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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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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隔著階梯的客房房門稍微打開,龍兒也爬出棉被。不發出聲音輕輕打開門,跪在門裡探頭看向位置愈低溫度愈冷的走廊。

大河也以同樣的姿勢看著龍兒,似乎一直在等待龍兒打開房門。

「……好冷,睡不著。」

她用手遮著嘴巴小聲說道。

「……暖氣呢?我這邊是電暖器。」

「開了……可是因為這個冷冰冰。」

大河稍微聳肩,伸手抓起長發——龍兒一看就知道頭髮仍然帶著濕氣。看來她在洗完澡之後沒有完全吹乾。

「雖然借了吹風機,可是要弄到全乾相當花時間,我也不好意思一直占用浴室,所以只吹到半干。」

「……吃了三碗飯的人,只有在這種時候突然客氣起來……」

「是啊,因為人家天性善良……」

大河雙手交叉抓住濕發,陶醉地垂下眼睛,擺出聖像畫裡的聖人姿勢。總之龍兒當成沒看到,豎起耳朵傾聽樓下的情況。泰子和園子、清兒還待在客廳,只能偶爾隱約聽到有如在寂靜深夜裡掉落的彈珠一般的聲音,聽不見對話內容。

「……他們在聊什麼?」

大河沉默了一陣子,也跟著望著樓梯下方。

「應該有不少話要聊吧?畢竟十八年沒見了。」

「剛才我們說要先睡時,泰子的表情——」

「……嗯噗!」聽到龍兒的話,大河忍不住笑了。龍兒的嘴唇也在不斷抽動。

咦咦咦……你們要睡了……泰泰也一起上去吧……總覺得搞不好等一下會被狠狠痛罵一頓……哇啊~~爸爸好像準備什麼恐怖的東西……在一臉緊繃的泰子身後,清兒手拿五號鐵桿。基於產品責任法,我要用這隻手好好教訓蠢蛋女兒!當然不是,他只是想把隨手放在客廳的高爾夫球桿收起來。但是——

「話說回來,前一陣子我就注意到泰泰和你很像,剛剛又發現外公和你也很像。將來會變成那樣啊?太好了……我指的是頭頂。」

大河伸手指著自己茂密的頭髮。

「我也希望那樣……是嗎?我本來覺得自己和泰子完全不像。」

「所以才說是意外。基礎臉型雖然是『那位』——」

大河說到這裡突然停住,閉起原本因為溫柔笑容而放鬆的嘴唇,觀察一下龍兒的臉,想要確認該不該說下去。說啊——龍兒以眨眼的動作叫她縫續。大河壓住差點升高的語調繼續說道:

「——結果關於你爸爸的事,還是一樣不清楚。」

「是啊。」

「這樣好嗎……?你不想知道嗎?」

「只是純粹好奇罷了。」

龍兒身穿借來的睡衣抱著膝蓋,靠著門的角落,小心翼翼降低音量,不讓樓下聽到:

「我好奇離家出走並且拍出那張照片的兩人為何分開。可是我覺得……父親不在的這個事實,會不會是泰子『選擇』的結果?如果她現在依然不斷找尋、想要見他就另當別論,問題是她沒有。」

龍兒認為或許再過幾年,就能開口詢問泰子那個人為什麼沒有一直待在我們身邊。現在無法立刻開口,是因為新的人生階段才剛開始。大河也以同樣姿勢坐在走廊另一側,凝視自己的腳尖。龍兒則是把冰冷的下巴擺在交握的手背上。

他認為仍在蹣跚學步的自己,無法理解父親與母親的選擇,因此目前只是將眼前的事實照單全收。

事實上,在這個「世界」——龍兒夢想中的大餐桌旁有父親的身影。雖然是十八年前消失時的模樣,不過確實存在。他無法當作父親不存在,自己此刻能夠擁有這條生命,就足以對這個世界證明父親的存在。

最好的證明就是我——龍兒如此心想。我接受自己世界的一切,這就是高須龍兒,就是

這個名字的生命。他抬起視線看向大河雪白的臉。

身體縮起的大河長發垂地,臉頰靠著膝蓋,看著龍兒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你真的不恨父親、不恨泰泰嗎?」

她的音量雖小,卻清楚傳進龍兒耳里,溫柔拂過之後融化消失。

兩人的呼吸在夜晚的冷空氣里交迭。

「我想了很多。」

龍兒曾經近乎無意識地數著自己必須承受的傷口。錢、升學,還有未來的事。小時候面對的無心傷害、因為「不同」而突然遇到的輕蔑與疏離、知道龍兒的出身與泰子的職業時,大人們充滿警戒的眼神、知道他人是如此看待高須龍兒的自己、絕對饒不了的流言——龍兒回想過去的種種,彷佛在確認傷口。

有些已經治癒,有些還沒。有些還在滲血,有些不合理、有些無能為力而放棄、有些甚至和父母、出身無關。有些張開的傷口來自於沒人希望發生的誤會,以及情感認知的差異。因為這些事實,使得以這副血肉之軀活在每個現實日子的龍兒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傷口。

自己能夠決定自我靈魂的位子,卻動不了這個世上多數人的靈魂。有些人希望受到傷害,有些時候無法避免傷害。這就是現實,這就是人類。龍兒自己也是活在現實的人類,因此無論多么小心,仍會不知不覺傷害某個人。龍兒也不敢斷言自己從來不曾想要揮刀傷人。

他再次體認自我希望的遠大。接納自己存在於這裡的一切,包括傷口的痛與傷害他人的自己有多麼醜惡,然後為此感到欣喜,這麼做果然很困難。

「可是,唉……幸好有妳。」

「我……?真的嗎?」

點頭的龍兒沉默了一陣子。大河看向龍兒的臉,臉頰埋進抱著的膝蓋里,眼神彷佛想哭又想笑,十分不可思議。她以指尖划過薔薇色的柔軟雙唇:

「你是這樣看待我嗎?」

龍兒心想:是啊。

無論多困難、多遙遠,只有一件事怎麼樣都要做到。

靈魂搬運跨越嚴峻現實的肉體與內心,在靈魂深處有個東西沒有任何力量能及、絕不會遭受破壞,除了龍兒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能碰觸。那東西類似凝視自己愛人與被愛的眼睛。每次站到它面前總會低下頭,發誓絕不背叛。眼睛看著我的姿態、我的行動、我的想法在心裡奠基,繼續「弄懂」我自身的存在,以及我存在這裡的方式。

我想眼睛看到的,就是我的世界。

龍兒相信大河心裡,應該也有隻有她才能立下基礎的東西,他希望大河知道這件事。

因此龍兒想讓大河看看他奠基的那個東西,以及為了讓那東西存在而選擇的「做法」。

坐在冰冷走廊的微弱燈光下,大河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看著落在龍兒腳邊的淺影。

「……妳才是不再恨那個大叔了嗎?他可是擅自攪亂妳的人生。另外還有親生母親、後母、親生母親的再婚對象、新的弟弟或妹妹。妳的情況比較複雜,妳又是怎麼想的?」

「我——」

龍兒像是祈願一般,注視突然噤聲的淡色嘴唇。可是大河沒有說話,輕輕略過龍兒的祈願、想像、期待等諸如此類的一切,搖曳的視線落在遠方。

大河一個人看著某個地方。

抬起尖下巴,眼睛發出光芒,以正面挑釁的態度面對眼前寬廣的世界。

她的眼神究竟在看什麼?看的東西有多麼廣大?在大河的世界裡,有什麼樣的星星在發光?過著什麼樣的季節?吹著什麼樣的風?龍兒很想知道、很想看到、想和她站在同樣的地打、想要待在她身邊。

各自存在的肉體,以及怎麼樣也無法合而為一的兩個靈魂,該如何才能來到儘可能最接近彼此的地方?兩人的世界如何能夠交集?

「……可以過去你那邊嗎?電暖器比較溫暖。」

大河的視線回到龍兒身上,仿佛在回答龍兒的問題。她摩擦自己的小手呼了口氣,以發抖的聲音說聲:太冷了。

「嗯,去關暖氣。」

大河的身影消失在昏暗房間裡——嗶!龍兒聽見關閉暖氣電源的微弱聲響。大概是因為光腳走在冰冷的走廊地板實在太冷,大河一邊壓低腳步聲,一邊躡手躡腳以跳躍的動作進入為了龍兒與泰子準備的房間,然後輕輕關上房門。

「啊、還是這間房間比較暖和……」

大河不由得放鬆肩膀。

房間只靠電暖器的橘色燈光照亮,大河因為房間的暖意呼了口氣。

「……別一直盯著這裡。」

大河突然想到什麼,伸手按住借來的睡衣胸口。有如褶扇迭在一起的手、微妙彎曲的腰部、稍微抬頭向上望的動作……妳是哪裡來的婢女?龍兒原本想要吐嘈,最後還是忍著,只是簡單問道:為什麼?

「尺寸太大了。人家很在意胸口空空的感覺。」

「啊——妳還真是可憐。快點打起精

神用電暖器弄乾頭髮吧。」

「……總覺得突然有點火大,可是吵起來樓下會聽到,這次先放過你。你可別忘了,輩子都別忘了。」

大河狠狠斜眼瞪視龍兒,雙手緊緊壓住胸口走過房間,來到擺在距離龍兒與泰子兩張睡鋪有段距離的電暖器前坐下,把手伸向熱源。深橘色光芒淡淡照亮關燈的房間。「啊……復活了……不准忘記!」又再度瞪向龍兒。

隨便妳隨便妳——龍兒在自己的睡鋪上伸直雙腿,凝視自己形狀有點丑的腳趾甲,吐出滿腔氣息與緊張。今晚絕對不能再靠近。光是這個距離、共處這間密室、相互凝視就夠恐怖了。被瞪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說真的——光是傳到耳朵里的氣息,就足以燒焦自己的腦漿、令人發狂。

因為喜歡的女孩就在眼前。

整顆心彷佛坐上雲霄飛車繞來繞去,終於到達「現在」。就在眼前的大河、微微搖曳的一撮頭髮、嬌小的肩膀、浮現骨頭形狀的雪白手腕,都能挑動龍兒全身的感覺。龍兒的視線無論如何都緊緊跟著她,感覺似乎可以聞到她的香氣,大河所在的左邊好溫暖——是因為電暖器在那邊的關係吧。

自己曾經有過這麼想接觸別人身體的時候嗎?他的要求很簡單——想要更進一步靠近大河、想更了解大河、想把更多想法告訴她,說起來只有這些欲望,實在想像不到僅是這樣就能掀起體內如此激烈的反應。

可是如果真的伸出手,龍兒明白一切將會就此結束。自己也不知道隨意踏出一步會跌到什麼地方,就像站在懸崖旁邊。上次也曾經站在同樣地方。想要再一次跌下橋、摔進連心臟也會凍結的冰水裡嗎?

龍兒以若無其事的態度遮住耳朵,以不知情的表情放鬆脖子轉頭。實際上要轉開視線相當困難。他忽略快要發抖的背脊,甚至想吹口哨……以前在一起就沒事。當時到底是怎麼度過每一天的?此刻的龍兒怎樣也想不起來。以前——具體來說是指什麼時候呢?現在的他就連這一點也不知道。

視線角落坐在電暖器前的大河將長發垂在身前,緩緩用手指梳弄。在白皙手指的撥弄下,龍兒覺得頭髮柔軟到像是快要滴落的融化蜂蜜。在鼻尖前方的瀏海縫隙,臉頰輪廓在暖爐照射下映著光芒。外公外婆正在相隔一片地板的樓下。龍兒再度環顧四周,這間似乎是泰子過去的房間——家具和依然掛在那裡的制服、便服等等,所有東西都有母親和過去生活的影子。

即使心意相通,禁忌仍是禁忌。只是有些事愈是禁止愈想碰觸。

「龍兒。」

「喔!啊!是!」

「……你太大聲了……幫我把溫度調高一點,我不會調。」

面對電暖器的大河沒有看向龍兒。

龍兒也沒有響應,只是靠近電暖器、靠近大河。

把電暖器溫度調高的人可以怎麼做……如果只是握手,她應該會接受吧?

能夠擁抱嗎?

朋友之間也會這麼做吧?

對吧。等到被拒絕再說。希望她不會認為我是不知分寸的混蛋。

……如果是真心想要觸碰。

以身體接觸的程度滿足好奇,只要這樣就能滿足——龍兒伸出手。

「……應該是這邊吧。」

——按下畫有向上三角形記號的簡單按鈕。嗶、嗶。按幾次就響幾聲,電熱管因此變得

更加明亮,變成火焰的亮度。迎面傳到皮膚的暖意迅速增強。

「……會不會太強?」

「這樣剛好。啊啊,好暖和……」

「別把頭髮燒焦了。」

「我再怎麼笨,也不會笨到……嗯?」

大河抓著發尾拿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

「不會笨到把頭髮燒焦。」

如何——!她莫名得意地抬頭挺胸,把臉湊近龍兒。

「……別太靠近我。」

龍兒皺起眉頭,臉從正中間裂開,冒出外星小孩……當然不是,他只是露出威脅恐嚇的表情。他以與大河同樣的角度後仰迴避,保持三十公分的距離。

「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說那種話?」

因為現在光是觸碰不能滿足我……我當然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也不打算說是因為長輩在樓下。總之做什麼都無法滿足,我對大河的渴望深不見底。

不夠。

全部不夠。果然不夠。

就算全部知道,愛上全部,最重要的時間依然不夠,還有自己的力量不夠。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一年只有三六五天,一輩子大不了八十年。這一夜也只剩下幾個小時。龍兒只是普通小鬼,什麼都不夠的他只能焦慮與痛苦掙扎。如此而已。

「……無論如何、不管怎麼樣,這條線是我和妳的界線。」

此刻更是手足無措。

龍兒用手指在坐著的兩人之間畫條線,正好通過中間的地毯接縫。絕對不容跨越!龍兒甚至轉換性別,露出鬼婆婆的表情。

「……越過會怎麼樣?」

「會有眼睛看不見的衛兵拿槍打爆妳的頭,讓妳噴出腦漿。」

「我不是那個意思……會怎麼樣?」

大河身穿借來的睡衣跪坐在電暖器前,眼睛緊盯手指爬梳的發尾。落在那張側臉上的睫毛影子,不斷撞擊龍兒的心。妳怎麼可以這麼冷靜!龍兒甚至開始感到怨恨。結果大河這個女生真的什麼也不懂,她的心情似乎與在2DK里一樣,能夠毫無防備說睡就睡。

如果真是這樣——

「嗯……我是不會越過啦。」

如果真的越過,你想對我怎麼樣——

「如果我真的想越過那條線,如果我真的下定決心……不管你怎麼哭、怎麼叫,我都不會放你走。」

「……妳……」

——這個混蛋!不,是惡魔!錯,是掌中老虎。

「可是被看不見的衛兵打爆頭,我也很傷腦筋。再說讓你清理我的腦漿也太可憐了……對不對?」

「……」

龍兒發不出聲音。

大河嘲弄的視線與熱度,挑動純情的複雜男人心。這下子簡直就像光腳在鐵板上跳舞。在龍兒跳舞的鐵板下,大河正在煽火,龍兒則是瞪向她——

「怎麼?那個表情想說什麼嗎?」

大河粗魯地盤起腿,雙腳腳底靠在一起,像個不倒翁搖來晃去。她故意睜大眼睛,噘起嘴巴說道:「我完全不懂你想說什麼,真是沒資格當你的妹、廢、未婚妻啊~~~」又像外國人一樣縮縮脖子。龍兒心想:我可不覺得「真是遺憾」好嗎?

既然言語說不過她,龍兒使出遠距離攻擊武器——一隻手很有男子氣概地按著嘴唇,對準大河的眼睛,「啾!」一聲由門牙縫隙噴出黑曼巴蛇的致死劇毒……才不是,而是學大河之前的動作,臉色難看地送上飛吻。管它樓下有誰,至少這個我還做得到!飛吧飛吧,一次五OOO元!龍兒雖然握拳——

「這種程度!在我看來根本沒飛過來!」

用打蚊子的動作打下飛吻。

「喔!好、好慘……!」

「『喔!好、好慘……!』」

「……我的下巴哪有那麼長。」

「你真的是得意忘形……」

大河以充滿惡意的動作突出下巴,無奈地攤開雙手,並且搖搖頭。

「妳說什麼!?」

「居然連飛吻的聲音都不會。唉……沒想到你這麼不怕丟臉,竟敢學我……」

「喔喔喔……妳!是妳先……!算了!」

想要回嘴卻說不出話來,龍兒轉頭不看大河,只說了一句:「我要睡了。」便背對大河鑽進被窩裡閉上眼睛。

「唉呀呀,生氣了。人家只是開玩笑的,你居然在鬧彆扭。」

「……」

「龍兒。龍——兒——」

「……」

「小龍。」

「那個……泰泰的事,真是太好了。」

「……」

「你的事也……太好了。」

龍兒仍然堅持閉上眼睛,腳邊傳來大河的氣息,因此他縮著身體。

「……我也是,太好了……我覺得真的很好,自己似乎能夠這麼想了。泰泰對我這種人說謝謝……然後我對你、對龍兒真的……」

大河的聲音沙啞,輪廓突然有如顫抖一般變得朦朧。

「……你真的睡著了?」

龍兒以沉默響應大河的問題。

「如果你睡著就算了。反正我頭髮幹了,也溫暖了……無所謂。」

他感覺到大河站起來,就此踩著棉被邊緣離開。龍兒聽著她的腳步聲,睜開眼睛抬起頭,準備起身追上。

「噗唔!?」

咚!突如其來的衝擊令他停止呼吸。

「……睡著的人不可以動。」

「不可以動?妳……好、好難受……!」

「也不可以說話。」

快要窒息的龍兒不停掙扎。

雖然整個人被棉被牢牢壓住,不過龍兒仍然勉強掌握情況——大河加速以全身體重撲在

龍兒身上,然後壓著他。這招一般稱為「縱四方固定」,再加上用棉被悶死。

大河用會和呼吸搞混的沙啞聲音輕聲說道:

「……你怎麼可以逃,你在睡覺喔。」

——的確動不了。無法逃走。

大河只有四十公斤吧,飛撲上來的大河整個人抓住龍兒不肯離開。這份直接的覺悟也不允許龍兒掙扎。

「我啊……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兩個分別存在的身體。

兩個無論如何也無法合而為一的靈魂。

「喜歡龍兒。」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儘可能地靠近。

蓋著臉的棉被被往下拉,柔軟的頭髮落在龍兒的瞼頰上,額頭與額頭相碰,眉毛靠著眉毛,像在確認弧度。鼻尖貼著鼻尖,低調地吐息交疊,最後隔著洗髮精的香味,火熱的嘴唇與嘴唇靠在一起。大河以全身體重貼在龍兒的唇上,比第一次的吻更熾熱、更餘裕,似乎能夠就此深深沉醉。龍兒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穩住快被戀愛熱度融化的身體,拼命睜開眼睛。

我也喜歡妳、喜歡大河——不斷反覆。

同樣的思念,讓人想扭動身子跳起、想就此奔向大地、想變成四隻手四隻腳的怪獸、想擁有同一條生命。可是不同的兩個身體只能互相接近、互相觸碰,焦慮地不得了。焦慮又煩躁,然後只能哭喊,發狂、踩碎滿溢的情緒,這是最簡單的方法。可是現在站在這個距離的話,似乎能夠看到什麼。

兩個獨立的生命將各自擁有的世界合而為一,兩人便能夠再度在新的世界,而且這次是在同一個地方獲得重生。

龍兒和大河想到那裡。

只是這樣,這就是全部,懷抱著全部的他們「現在」就在這裡。

因為他們各自獨立,因為他們無法合一,才會強烈地彼此吸引。在空中揮舞掙扎哭喊受傷,然後以強大的力量相擁。渴望想去的世界,眼睛睜開無數次。

時間與生命又短又有限,而且希望太遠讓人感到焦慮。可是——

「……真的該睡了。」

逐漸成長為大人。

往前邁進、留下痕跡的時光不會回頭,現在逐漸變成過去。

大河用指尖觸摸龍兒的眼皮。龍兒明白大河持續輕輕顫抖的心。在顫抖的同時,她讓龍兒閉上眼睛,按著睫毛說道:

「我也要睡了……晚安。」

怎麼睡得著。

——怎麼可能睡著。

眼睛沒有睜開。

太陽也還沒完全升起,好冷好冷,這應該是隆冬最後的早晨。

側睡的龍兒在經過一整晚用體溫暖過的被子裡並起雙腿,雙手遮著眼睛。旁邊棉被裡的人應該是泰子。

龍兒透過聲音與氣息,清楚知道大河輕輕打開門,站在門邊。他也知道稍微響起的堅硬聲音,是斜背包包上發出的金屬聲音。

龍兒。大河怯生生地小聲呼喚。

龍兒沒動。

再一次——龍兒。稍微等了一會兒,又清楚喊了一聲,三次呼喊龍兒的名字。大河似乎確定龍兒沒有動靜。

「那麼——我稍微離開一下。」

地板發出微弱的吱嘎聲,門靜靜關上。她緩緩走下樓梯,將鞋子拿到玄關地磚上,穿上鞋子打開門。

門打開了。

這樣就好。

這個城鎮真是安靜。

龍兒的耳朵好一陣子都能聽見在冷到快讓人凍僵的天空下,逐漸離去的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一開始還有些猶豫,最後終於一步步像是確認一般,恢復平常的速度跑去。鞋底用力踏在柏油路上的紮實聲音逐漸遠去。

聽不見了。

龍兒在棉被裡沒動。

眼睛也閉著沒睜開。

「這、這是——」

率先從被窩裡跳起來的人是泰子。

「……小龍!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就好。

龍兒很想這麼回答。

可是他說不出來。明知道這樣就好,卻連眼睛也睜不開。

大河必須回到父母身邊。

因為大河愛他們。

不用離家出走。

大河試著割捨父母。表現愛意就會招致毀滅——大河害怕這一點,所以至今都不敢追求什麼。大河付出的愛與得到的愛完全不成比例,她更因此而哭泣。自己的愛得不到同等回報、自己的價值只有那麼一點,這些都讓大河厭惡自己,因此她不允許渺小的自己擁有遠大夢想。大河一直遭到束縛。如果希求不被允許的愛,最後會遭到天譴、代價是失去東西、會身受重傷——這些恐懼持續束縛她。

可是現在不一樣。

大河的手腳自由了,已經獲得解放,能夠奔往任何地方。

她應該明白即使想愛什麼東西、愛什麼人,也再沒有東西能被奪走。大河以自由的心,全心愛著她生活的這個世界。她應該明白比起愛其他人、其他東西,最先愛的是自己、應該了解可以想要擁有一切、應該知道再也沒有所謂的捨棄或奪取、應該已經能夠懷抱一切,甚至是傷口一起走。

所以這樣——

「……小龍……」

這樣就好。她已經懂了。

現在能夠清楚回答哽咽的泰子。龍兒從棉被裡起身睜開眼睛,吸一口氣拾起臉,看著這個世界。

認清大河已經不在的「現在」。

認清自己坐在景物羅列的冬天早晨、坐在這個現實中央。即使他真的想說「這樣就好」、想自認「這樣就好」….

「大……」

在這個世界上孤伶伶一個人。

孤伶伶的龍兒——一個人活著。

大河不在了。

什麼也說不出來,怎麼也叫不出口,四分五裂,爆炸了。抹上一片白色之後爆出火花的

眼皮內側,一大堆想法四處亂竄,驚人的能量炸開心臟。「啊啊啊……」發出呻吟,一切果

然全毀了。不行,這樣、這樣、這樣——

「小龍!」

龍兒的肩膀被人用力抓住,龍兒看著泰子的臉。眼淚就像噴泉落在通紅的臉上,痛苦地蹙眉喘息。破裂世界的碎片由四面八方降臨,發抖的自己倒豎著頭髮置身其中,湧上的想法好像快爆發——龍兒認為這就是自己現在的臉。

不行。

龍兒踢開棉被跑出去。

身穿睡衣的龍兒幾乎是滾下樓梯,光著腳來到玄關。他推開大河離開的那扇門,一口氣奔向門外的世界,一個人奔向新的孤獨。

周圍路上看不到任何人,只有龍兒一個人以顫抖的手拼命按著嘴巴。那句差點說出口的話、差點喊出的名字——必須忍住。龍兒使盡全力咬住嘴唇。可是阻擋不了這個身體,刺骨寒風吹拂,像是要割裂龍兒的皮膚。冬天的太陽尚未完全升起,天空籠罩沉重苦悶的寒意。

心靈、肉體與靈魂遭到撕裂。再繼續下去會化成碎片。

身體出走,內心也出走,靈魂喊著別走。身體想停止,心卻停不下來。阻止不了吧。龍兒獨自在風中奔跑。

我明白,真的明白,可是淌血的心裡卻在瘋狂地呼喊大河。呼喊希望兩人的世界能夠交集。無論距離多遙遠,只要有愛就能想通嗎?可是只有被奪走的心要不回來。以人類思考無法追上的力量相互靠近、彼此需求、呼喚。即使如此你還是要走嗎,大河?

甩開這股強大的力量,你還是要跑開嗎?

跑著跑著,跑往遠方。即使如此,總有一天兩人的世界終將交會,能夠一起共度未來的每個日子嗎?

能夠得到那樣的力量嗎?

龍兒胡亂奔跑,拼命擦拭流下臉頰的淚水。他明白追不上,也知道大河是用多大的力氣奔跑。這樣就好——龍兒對自己這麼說,被奪走的心正在哭泣,腳步依然繼續移動。大河已經不在這個城鎮,已經追不上了。

這樣就好。

這個身體裡應該蘊含和她一樣的力量。我應該也擁有深愛大河、也被大河深愛、能夠歡喜接受這個世上一切的力量和堅強。

龍兒的白色氣息,在寒冷寧靜的清晨城鎮裡跳動。

他們八成是讀了龍兒從電車上傳送出去的簡訊。龍兒與泰子隔了一小段距離,穿過禮拜六空蕩蕩的

驗票口。

「……櫛枝……」

利用回家路上的空檔安撫騷動的心情。

在稀疏往來的行人背影里,實乃梨用棒球帽遮住睡亂的頭髮,身穿羽絨外套與牛仔褲站在那裡。

「我不懂喔。」

發現龍兒之後,實乃梨只說了這麼一句,牙齒緊咬的嘴唇幾乎毫無血色。在她睜大的強烈雙眸前面,龍兒找不出方法好好說明。

大河離開的原因、龍兒讓她走的原因、這樣就好的原因,龍兒該如何正確告訴實乃梨?愈是思考愈是膽怯。雖然明白實乃梨一定懂,但是這種時候的自己總會變得更不會說話、更加笨拙。

和實乃梨隔了一點距離,亞美也在。看來她昨天沒睡。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彎腰駝背,天生的美貌現在一片蒼白。北村從再遠一點的地方走近。他絕對不打算指責,然而眼神卻是明顯充滿不解,看著在場唯一穿著制服的龍兒。

龍兒傳給大家的簡訊中只有簡單寫著——大河回到母親身邊了。應該有更好的寫法,只是龍兒不曉得。大家會一團混亂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龍兒他們原本約好大河不會放棄心愛的大家,因此兩人會一起逃、一起回到這裡。他們一直等待,也相信龍兒會和大河一起回來。

龍兒必須一個人說明自己孤身回來的原因。

「……大家都是好朋友吧。」

認識在場所有人的泰子小聲說道。她從運動服口袋拿出鑰匙包,拆下大河交給她保管的大樓備份鑰匙給龍兒。

「大家一起去找大河妹妹。不懂的事,大家試著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泰泰必須去接小鸚回家。」

「……小鸚寄放在哪裡?」

「房東家!」

既然如此,我們的方向一樣——龍兒正想開口,泰子卻揮手微笑說聲:「我走了。」泰子或許猜到大部分情況——關於大河已經不在這裡,以及龍兒必須告訴夥伴這些事,所以邁開腳步與孩子保持距離。

接過鑰匙的龍兒抬起頭來。

不管是誰先走出第一步,總之大家邁步前進。

從熟悉的車站大步走向每天經過的那條路,最後大家紛紛不落人後地奔跑。連早就知道大河不在這裡的龍兒也著急地移動雙腿,轉過高須家的下一個轉角、爬上樓梯、進入入口大廳、按下密碼打開自動門。大河說過這裡已經不是逢坂家的財產,會不會今天早上已經換了門鎖?房仲業者會不會已經過來了?

龍兒想像鑰匙可能卡住,不過沒想到鑰匙順利插入門鎖。輕輕發出與大門的厚重外表不相稱的聲音後,大河原本居住的房子門鎖打開了。

推開門,打開玄關的燈,所有人爭先恐後地脫鞋進入屋內。「大河!我們進來囉!」實乃梨期待大河仍在屋裡,於是開口大喊。

「逢坂!」

「老虎,妳在嗎!?」

北村和亞美也跟著喊。

「是我!我來了!進來囉!大河!大——」

推開通往客廳的玻璃門,龍兒忍不住停下腳步。在他身後的實乃梨也跟著發不出聲音。正因為他們清楚大河一個人住時屋內是什麼慘狀,所以此刻的兩人部說不出話。

因為驚訝。

暖氣沒開的寬廣客廳冰冷而充滿寒意。

在無人居住的水晶燈下,單人沙發、小玻璃茶几、白色收納櫃都還留著,仔細用罩子蓋住。歐式廚房、長毛腳踏墊、大河常抱的抱枕等全部一塵不染,每個角落都整整齊齊,徽底打掃乾淨。

實乃梨緩步走進客廳中央之後搖頭,彷佛決定此時此刻要將所有感情擺到一邊、徹底忘記。她像收到指令的機器人打開收納櫃,毫不遲疑地打開其中一個抽屜:

「擺放貴重物品的小包包不在了。」

她抬頭向大家說明:

「是個深藍色搭配粉紅色的直條紋扁包。她總是把存摺、印章、健保卡、護照等東西擺進去放在這裡。她說這樣火災時能夠方便抓著逃走。不過現在不在了。」

毅然關上收納櫃,她拉開霧玻璃門踏入寢室,將床上的罩子拉到枕頭上,看著毫無皺摺的床鋪。闔上的筆記本電腦擺在書桌上,老是亂糟糟纏在一起、讓龍兒很興奮的電線和網絡線也已經拔除,以綁頭髮的發圈束好擱在桌上。

打開衣櫃,實乃梨瞬間說不出話來。

「……制服,還在。」

她的背在發抖。

「老虎,妳打算這樣消失嗎……?」

站在寢室門口的亞美以茫然的模樣自言自語。她的聲音悲傷迴響在寂靜寬廣的房間裡。

實乃梨轉頭仰望龍兒的臉,一個人深呼吸。龍兒只是看著實乃梨肩膀起伏。

「這、這樣……這個、高須同學、這是……」

必須回答才行——龍兒在心裡做好決定。

「這樣好嗎……!?」

「這樣就好。」

「哪裡好了!?」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又不是誰大聲誰就贏,龍兒仍然大聲呼喊,不輸給實乃梨有如哀號的聲音,也不輸給自己的心,用盡力氣這麼大喊:

「我認為大河就這麼離開,這樣就好!」

「你不難過嗎!?」

怎麼可能不難過?

「不難過!」

我難過得不得了。

「怎麼可能!」

「櫛枝,冷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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