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SPIN OFF 2! 秋高虎肥 春天到了就去群馬(2/2)
「咦!你身為老師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不過……嗯,如果要用老師標準的回答方式來說,就是:『對於管理的反抗,以及自我尋求而出現的具體行動心理。』——想要獨立的年輕人對思春期的不安?類似那樣的東西?大概就是這樣吧?啊——好像在哪裡看過,教育心理學還是哪裡的資料……啊——想不起來,我真的老了。」
咻嚕嚕~~
「真的老了……而且答案根本答非所問……」
「啊——是喔,那還真是抱歉。」
咻嚕嚕~~
「那麼~~我再問一個問題……和不喜歡自己的男生在一起的女生,和不喜歡自己的女生在一起的男生,哪邊比較悲慘?」
「這個我知道!很明顯是男生比較慘!因為女生只要不喜歡對方,就可以毫不在乎地做出過分的事!男生只要不是很討厭那個女生,就不至於做出太過分的事……這樣反而顯得殘酷吧……沒錯!對,就是那樣!春田將來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啊啊~~討厭討厭,男人真是討厭!咻嚕嚕~~!咳咳!」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那么女生為什麼能夠毫不在乎地對男生做出過分的事呢?因為不喜歡,所以無所謂?」
「沒錯沒錯,無所謂,因為她們只看得見自己喜歡的男生……怎麼了?你該不會被奇怪的女生玩弄了?不會吧——餵——快停止,可別搞出什麼奇怪的問題。我們班上的問題已經夠多了,早就被注意了。」
才不奇怪。
——看到單身置身事外的表情,春田摻雜遷怒的心情感到很不高興。他心想:慘的人是我,真是抱歉。
「……我們交換吧!」
「啊!啊啊啊!我的什錦麵……」
春田趁隙搶走什錦麵碗,用單身(30)剛才使用的筷子大口吃下什錦麵,果然很好吃。春田靈光乍現,既然這樣,他決定整碗搶走,把吃到一半的難吃麵包推給單身(30),一口氣把面、白菜、紅蘿蔔、豬肉,連藏在碗底的木耳都吃掉。
唔哇——交換午餐。你們感情真好,好羨慕喔——買飲料回來的國文老師又在旁邊起鬨,「我跟你換!」單身瘋狂舞動可樂餅麵包加以回應。
原本以為永遠不會再收到瀨奈的訊息,沒想到在吃完班導的什錦麵回教室的路中,訊息就來了。
***
嗯帖帖雷帖雷~~!
嗯帖帖雷帖雷~~!
#春?春?春田大逃亡—!不想聽所以搗耳朵~~!好~~像有人在說不愉快的事喔!來背背九九乘法吧!背九九~~打、發、時、間~~帖帖雷帖雷~~!嗯帖帖雷帖雷~~!(從#的地方重複)
「……你有在聽嗎?」
「沒在聽!」
春田比出V字手勢加上回答,然後繼續說道:「我在背九九乘法!」「為什麼?」看著春田反問的瀨奈冰藍視線,如同今天的風一樣冰冷。
「因、因為~~該怎麼說,話題好鬱悶,我不想聽,否則連我也會跟著悶……」
「你沒有必要鬱悶,畢竟那是我的事。」
就算你這麼說——瀨奈所說的鬱悶故事,穿過有點詭異的九九乘法進入春田腦中。事實上春田浩次早就感到憂鬱,接下來大概會嘆息,好想消失……現在不是開玩笑的場合,兩人並肩走在飛舞的枯葉之中,沿途聽到的話題,全部都是會跟著憂鬱的內容。
瀨奈邀約春田來到自己就讀的大學,就位在距離那個髒亂公寓最近的車站,搭乘民營鐵路不到十分鐘的地方。春田原本懷疑穿著制服進入大學校園會不會有問題,或許他看起來像是來參觀學校的考生,所以即使受到熙來攘往的大學生矚目,不過並沒有被警衛趕出去。
春田和瀨奈繼續走在貫穿枯黃草地的寬闊步道,吹過的冷風讓他忍不住縮起脖子。不愧是大學,總而言之就是大。遠處看見冬天枯萎的雜木林,前面一點的地方有幾棟校舍,在校舍入口的樓梯、校園各處的長椅、石造建築物的挑高開放空間,到處都能見到學生的身影。現在明明已經快要黃昏。
「你剛剛如果沒有仔細聽,我再說一次。就是——」
「啊啊!夠了夠了,別再說了!我大致上知道了!」
「……什麼嘛,原來你有在聽。」
「就算不願意還是會聽見~~」
——瀨奈說的這件事,發生在某問高中的四名年少男女之間。
首先是兩名少女。她們同班又聊得來,進入高中之後馬上成為好朋友。因為目標同樣是美術大學,因此毫不猶豫加入美術社,在那裡遇到別班兩名交情很好的男同學。四個人同樣都是新加入的社員,很快成了好朋友,集訓、展覽會、校慶……所有活動都是四個人一起參與,四個人也變成要好的朋友。那年夏天,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陷入熱戀,交情進展到所謂的「情侶」。
升上二年級,剩下的女孩和男孩變成同班同學,偷偷暗戀男孩的女孩好開心。四個人之中有兩個人成了一對,剩下的兩人自然也互相吸引,有了同班這個共同點的他們愈來愈接近。同一年,四人組變成兩對情侶。
到了高三,開始準備辛苦的升學考試。每天都去目標美術大學的補習班上課,整年沒有一天缺席,不斷反覆石膏素描。冬天到了,春天來了,後來交往的情侶考上第一志願的美術大學。先開始交往的那對,女生考到其他的美術大學,男生一間也沒考上,最後進入私立大學的文學系。
即使如此,四個人每到周末假日總會找時間聚會。成了大學生就能在居酒屋裡待到天亮。大家喝著不習慣的酒爛醉狂吐,聊上好幾個小時。或是報告近況、或是聊高中時代的其他朋友、或是聊各自大學的事、或是聊新的朋友、或是聊奇怪教授的八卦,還有新進藝術家的話題等等。哪邊的美術館有什麼展覽、在哪邊看了什麼有什麼感覺、誰幾歲時創作了什:麼、自己想創作什麼、自己心中有什麼樣的衝動、要成為什麼樣的藝術家、經濟上有沒有問題、生活與創作如何折衷——文學系的男生在沒人注意到時,靜靜地承受莫大的傷害。
他也想念美術大學,想和有同樣夢想的夥伴一起學習、競爭
。但是他考不好,家裡不准他重考,所以沒機會再考一次。他對能否自四年制的大學順利畢業感到不安,也沒辦法選擇專攻美術的方面。從考完大學之後再也沒畫畫,已經無法成為藝術家。他跟不上其他人,獨自從這場競賽退場。
上了大學二年級、三年級,經過春天、夏天,到了秋天,男孩對女孩提議分手,決定拋開和自己所退出的競賽有關的一切,他終於能夠找尋其他東西。女孩受傷了,然後——
「我認為,掠奪也該有個限度。」
瀨奈在圍巾底下的頭髮,隨著吹來的冷風飛舞。身旁的春田將冰冷的雙手插在立領學生服口袋裡,被迫繼續聽她述說憂鬱的故事。
「叫人不敢相信……他們才分手兩個禮拜。我和亮輔擔心她、無法放她一個人,所以每天陪她一起喝酒、聽她哭訴……可是有一天,亮輔對我說他一個人送她回家,說我好像快感冒了,要我先回家……在車站月台上,我看著站在對面月台等車的兩人站在一起,說著我聽不到的事……當時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可是我認為不可能……沒想到預感成真。」
#春?春?春田的……!
……沒用。
春田無法不去傾聽瀨奈此刻仿佛快要被風吹散的微弱聲音。因為實在太可憐了——如果被瀨奈知道自己有這種想法,她會顯得更可憐。
這時瀨奈的雪白側臉因為強烈寒風,瞬間好像快哭出來。春田也看見她的表情。
「……你知道亮輔對我說了什麼嗎?他說其實他從高一就喜歡她,可是因為她和自己的好朋友交往,所以他什麼也不能做。」
「……咦~~」
「她也說事實上一開始喜歡的人是亮輔,但她誤以為亮輔喜歡的人是我……」
「……真的假的……」
「……我無法原諒原本以為交情會延續一輩子的男朋友、好朋友……還有當時愚蠢的自己,所有的一切我都痛恨。」
「……啊嗚……」
春田覺得這個故事好令人心痛,對瀨奈當然如此,身為聽眾的自己也聽得相當痛苦。高中時代的快樂日子變成「恨」,這對還是高中生的自己來說實在太奇妙、太憂傷了。自己果然開始想起朋友的臉。會不會自己的這些日子,有一天也會變成「恨」……
不要,我不要這樣,甚至連想像也不要。春田撥撥長發閉上眼睛,專注精神喊叫,全力逃避現實:
「唔咻——!群馬——!」
——腦子裡描繪著超棒的群馬縣形狀,是可愛的心型。他不知道群馬縣原本是什麼形狀,可是群馬很棒。草津、伊香保、水上都在群馬,猿京和四萬也在群馬。群馬好玩又溫暖,有好多裸體。溫泉很多,溫泉好棒。我最愛群馬,最愛裸體,超超超級愛的心型群馬~
「啊哈哈哈哈!想起來就覺得好溫~~暖喔!唔哇~~咿群馬!群馬喔~~!好~~好~~玩~~!瀨奈,群馬很棒吧!很好玩吧!」
「應該很好玩吧。啊、昨天沒有給你溫泉的簡介……對不起……我忘了。」
「沒關係沒關係,改天再拿就好了~我的心永遠住著熱呼呼的心型群馬~群馬是我的新娘~我好喜歡好愛群馬~我就是群馬,群馬就是我~不管群馬做什麼我全部接受~今晚的配菜是群馬的草津~喵~~~」
「群馬真是不錯……說到這個,我把昨天的葫蘆丟了。」
「啊…這~~樣啊~~!沒什麼不好吧,反正那東西也很怪!丟掉丟掉!」
「……因為我想起來送給我葫蘆的人,就是那個第三者……我把葫蘆狠狠踩碎、從陽台丟出去了……」
「群、群……群……群……」
……可惡!好冷喔!再用力抱緊我吧,群馬!
春田咀嚼滲入骨頭的憂鬱,突然停下腳步。他發現一群超怪的團體,害他沒搭上腦內特快車「水上」,錯失逃向群馬的機會。
在被瀨奈憂鬱氣息籠罩的另一頭,大約十多名男女在一處寬闊的草坪上,身穿膚色緊身衣一邊敲擊太鼓一邊扭動身體。這個奇妙的景象就連群馬也會光腳飛奔逃跑。
「呀啊——!那是什麼!?」
聽見春田的慘叫聲,瀨奈也看向緊身衣軍團:
「喔喔……他們是為了舞蹈課的發表練習吧。」
「可是未免太奇怪了!?」
「我想他們就是想表現奇怪。」
「怪舞蹈啊—!原來也有這種!瀨奈也跳嗎!?咻~~超想看!你絕對適合全身緊身衣打扮喔,嘻嘻!」
「不,我不跳舞……如果時間再早一點,這一帶會更吵。到處都可以看到在唱歌跳舞、練習搞笑、戲劇、相聲的學生……我們學校不是只有教畫畫。也有一堆人試圖從超乎尋常之中找到價值。」
「呀啊……」
怦怦~胸口的群馬跳動。
在說話的同時,瀨奈的手若無其事地伸向春田的手,柔軟的纖細手指糾纏過來。群馬狂跳。可是不曉得為什麼,有一股冰冷的血液打從心底湧上。瀨奈的手指好冷。
春田忍不住放開她的手。
「……為什麼?」
隱約散發冰藍色光芒的眼睛,靜靜仰望春田的臉。幻象尾巴想要重新纏上春田的手臂。可是春田逃開了,停下腳步想要稍微拉開距離。
「不,那個,因為—牽手表示……又要做同樣的事嗎?這樣有什麼意義?昨天已經證實完全不行,瀨奈完全不行,明知如此還做同樣的事,會有反效果吧?再說……啊~~」
——其實他很想說出昨天分開時的微妙感受,但卻難以用話語形容,只好作罷。沒必要的事情可以伶口俐齒地說個沒完,真正重要的東西卻說不出口,這就是這顆可憐腦袋真正恐怖的地方。
不過在停下腳步的春田面前,瀨奈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
「今天我會更努力,所以才找你過來。別擔心,就算狀況不如預期,我仍然會付你酬勞……昨天的確失敗了。我嚇了一跳,所以亂了步調……像那樣逃出店外,很明顯可以看出我對他還有依戀。我已經反省過了,今天會做得更好。最近就要發表作品,我想亮輔為了完成他的作品,應該還留在工作室里。」
滴答——就在這個時候,一滴雨滴落鼻尖。春田不禁以張開嘴巴的蠢臉仰望天空。
瀨奈的手指逮到機會,再度用力握住春田的手,搖曳冰藍光芒的視線強烈仰望,彷佛在說:這樣就好,反正是三千元的工作,你不需要做多餘的事,什麼都不想也沒關係,絕對不準越線。你就想群馬的事吧,我也不會想你的事。
「前面的那棟建築物就是製作大樓……開始下雨了,我們快點過去吧。」
——春田無法逃走。
也搭不上腦內待快車「水上」或是腦內特快車「草津」。
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只能順著瀨奈柔軟纖細的手指引導往前跑。「唔哇,下雨了!」「不妙,沒帶傘!」「不會吧~~!?如果到明天還不乾就死定了~~!」——學生仰望逐漸變暗的烏雲,一面發出抱怨一面躲雨。連原本在散步的附近大叔和狗也跟著奔跑。
***
瀨奈和春田一同跑在雨水不斷滴落的步道上,彷佛要逃離劈哩啪啦落下的冰冷水滴。兩人終於跑進老舊建築物的屋檐下。
「呼,好冷……這裡就是製作大樓。」
「好舊!」
就連春田看了也知道,建築物老舊破爛到一踏進去就忍不住想吐嘈。天花板的角落滿足黑色黴菌,窗戶玻璃全是一層白霧,所有窗戶都嵌著生鏽的鐵窗和柵欄,成排房門的把手全是晦澀的顏色。仿佛用肉眼都能看見滯留數十年的空氣,這就是帶有古風……這麼說只是好聽,總之就是一棟破爛建築物。
就在他們踏人的瞬間,油彩獨特的臭味和更強烈的刺激——像是強力膠之類的強烈味道便衝擊鼻子。「好臭—」春田忍不住皺著一張臉,但是瀨奈似乎已經習以為常,表情沒有絲毫改變,毫不猶豫地拖著春田在日光燈閃爍不停,好像快要熄滅的昏暗走廊上前進。
爬上帶有裂痕的水泥樓梯來到三樓,瀨奈停下腳步。按照名字字母排列的數個房間不斷延伸到走廊盡頭。抱著巨大行李袋和畫布,看似大學生的男子從其中一個房間飛奔而出,匆忙下了樓梯。
「……剛才那個人拿的是畫吧?瀨奈也在這裡畫畫嗎?」
「嗯。」
「讓我看~~」
「不要。」
簡短的回應聲響徹昏暗狹窄的走廊。瀨奈稍微看了一下四周,放步在走廊上前進。今天穿的高跟靴子喀喀作響。
亮什麼先生八成就在這層樓——春田看著牽手走在身旁的瀨奈那有耳洞卻沒戴耳環的薄耳朵如此思考。瀨奈今天真的能夠成功裝出交了新男朋友的幸
福模樣嗎?
瀨奈能夠確實隱藏自己真正的心意,裝出和我交往的模樣嗎?
「……?」
啊痛痛痛。
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迫胸口。
「怎麼了?」
「……不曉得。我沒~~事……」
痛嗎?還是難受?群馬?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是每呼吸一次,喉嚨就堵塞一次。如果聰明一點,就能形容這股痛楚的原因、就能理解難受的原因。天生蠢笨的這顆腦袋,就連自己的事也無法理解。悲傷的春田粗暴地抓抓長發,總之先擺到二芳晚點再想,反正三秒鐘後就忘記了。
3D、3E,瀨奈走到掛著3F牌子的白色拉門前停下腳步,春田知道她的側臉有些僵硬。該不會對方就在這個房間吧——就在春田如此思考之時。
拉門突然從裡面打開。
「……!」
發不出聲音的人不是瀨奈,而是開門的人。亮什麼先生就在眼前。
頭髮用髮帶綁起來,臉上戴著鏡片超厚的俗氣黑框眼鏡,身上是破洞松垮的牛仔褲搭配廉價尼龍襯衫,明明是冬天卻光腳穿著按摩拖鞋,皺巴巴的圍裙被顏料弄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昨天那個帥氣俐落、一身漆黑的型男店員打扮完全不同,是一副忙到連自己的外表都沒時間顧及,可以用「宅男」來形容的姿態。而且這八成才是亮什麼先生真正的樣子。因為連春田都覺得今天這副隨意的打扮,出乎意料地適合他。
……話說回來,即使如此,同樣掛著黑框眼鏡,為什麼亮什麼先生和能登就是有著天差地遠?能登,你實在太可憐了。
「咻~~喔,今天果然也是型~~男——真好~~天生素質好的人穿什麼都很適合~~我如果打扮成像你那樣,可就真的難看斃了YO!MAN,SayHo~Oh~Ho~Oh!SayHoHo!HoHo!HoHoHo~!HoHoHo~!醜男INTHEHOUSE!喔唔~~!」
春田不禁搖搖晃晃朝型男走去,卻因為手被緊握而回神。對了,現在不是和型男攀關係的時候。
春田身邊一身銀毛的美麗暹羅貓,正優雅地舞動長尾巴——瀨奈轉過柔軟的細瘦腰身,貼在新男朋友身上撒嬌:
「……真巧,你在這裡工作啊。我們真常碰面,昨天也是……才想著別再和你見面,反而經常遇見。」
亮什麼先生一句話也沒說,看了一了眼春田的臉,又凝視瀨奈的臉。瀨奈擺出自然的笑容回望他,只有春田透過緊握到發痛的手指,知道她內心此刻的動搖。
「休息嗎?去買咖啡?便利商店?外頭正在下雨喔。」
「……什麼真巧,你明知道我在這裡。」
「咦?討厭,我不是來找亮輔,也沒想到你會在這裡。我以為是美紗子,她們也在這裡製作作品不是嗎?我們約好了要喝茶,所以過來找她們。」
「帶著高中生?」
「啊,幸會~」
春田吐出舌頭打招呼,但是兩人完全無視春田的存在,繼續進行話中帶刺的對話。
「我也想介紹『男朋友』給她們認識。一方面徹底了斷和亮輔的事。她們一定也很為我擔心。春田,我們改天要去溫泉吧?」
「咦?溫泉?那是什麼?」
過了整整五秒鐘,靈光一閃的春田終於理解。對了對了,群馬的簡介、裸體、溫泉,我們是這麼假裝的。他握緊瀨奈的手把她拉過來:
「啊—群馬群馬!對,我們要去群~~馬!因為我們愛群馬~~!對吧,瀨奈!」
啊哈哈哈哈!
——悠哉的笑聲響起,可是沒有任何聲音呼應。連提出溫泉這回事的瀨奈也笑不出來。
幻象貓尾在空中緩緩搖動。
亮什麼先生的眼睛帶著可謂恐怖的嚴厲目光:
「……管你溫泉還是什麼都好。可以別再跑來工作室打擾我了嗎?專注創作之後,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你卻這樣跑來,要我接下來怎麼繼續?你以為我還能夠找回同樣的情緒創作嗎?你的提交日期也是同一天,應該很清楚我現在的狀況有多糟糕吧?」
「我沒打算打擾……」
「你已經打擾了。前陣子也是哭著糾纏,害我來不及提出指定習題……如果我被當掉,你要怎麼賠償我?每次和你見面你就哭,占用我的時問,去見你又要浪費幾個小時,害我展覽會的作品也遲交,今天還被警告了!說三年級學生裡面就屬我最危險。」
「……不會吧?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是眾所期望的學生,指定創作又獲得指導、和數授一起完成……你怎麼可能會知道我的感受!」
春田因為耳邊突如其來的大吼,忍不住縮起肩膀。身旁的瀨奈好像凍結一般動彈不得。亮什麼先生用力把某個東西甩向她的腳邊——是他原本握在手裡的五百元硬幣。硬幣在地上跳了一次之後滾個不停,發出「鏗!」一聲碰到牆壁。
「……夠了!我知道了!那麼我不會再和她見面!和她一了百了,這樣可以嗎!?這樣你可以別再來煩我嗎!?沒錯,我、我們是壞人!你恨我們背叛你,所以一直來千擾我!那些都一筆勾銷!我想要集中精神!我現在不想去想其他事!」
亮什麼先生粗魯地抓頭,卻仍然抑制不了焦慮而扭曲臉龐,連髮帶掉在地上,被按摩拖鞋踩到都沒發現。
瀨奈依然僵在原地。那天沉入混濁河水、拍打水面痛苦掙扎的白皙手臂突然重現在春田腦海,他忍不住緊握瀨奈的手,甚至想要就此拉著瀨奈逃開。可是他辦不到,瀨奈的腳沉重地仿佛埋進泥巴里,完全動不了。
真是失算,這下子大事不妙,亮什麼先生發飆了。瀨奈似乎踩了不該踩的地雷——就在春田如此心想之時。
來了,靈光乍現。
「……我說—等一下。」
春田向前踏出一步保護瀨奈,站到亮什麼先生面前說道:
「亮……亮作先生?你說的話有點奇怪喔~~?一邊說不想思考其他事,卻有時間換女朋友?再說—你把一切全部歸咎是瀨奈的錯—但你沒說因為有指定創作,所以無法見面吧?如果好好說明,瀨奈應該也不會勉強你,為什麼你不說明?再說,瀨奈又沒鎖著你或是監禁你吧?是你自己決定不做作業跑去瀨奈那裡不是嗎?因為指定創作或是作品進行得不順利,就把一切歸咎給瀨奈,這算什麼?感覺好像是遷怒喔~~」
亮什麼先生的眼睛第一次直視春田的雙眼,眼裡帶有類似殺意的色彩,但是一點也不恐怖。小高高笑容滿面的表情比這要恐怖百倍。如果玩真的,掌中老虎的憤怒更是恐怖干倍。因為老虎是真正的怪物,是可以轉為軍事用途的恐怖生化兵器。春田以張開嘴巴的蠢臉直視亮什麼先生的眼睛,「話說回來~~」繼續說下去。
他終於注意到自己對於亮什麼先生自以為是的說話方式莫名不爽,也注意到自己似乎進入壞心眼模式。
「這一連串的騷動,歸根究底還不都是亮作先生引起的?瀨奈雖然不斷吵著要去死,做出一堆煩人的事~~可是如果你能誠實,她有必要這樣嗎?畢竟在一群朋友之中換女朋友,一定會引發問題的。明知道因為指定創作之類的事會很忙碌,卻引發這場騷動,最糟糕的人是你吧。把事情搞成這樣才想簡單善後?你以為那麼輕易就能如願嗎?順便告訴你,被你要得團團轉的瀨奈,可是從來沒有創作創作的鬼吼鬼叫—她絕不會說:『指定創作忙得要命、男友卻劈腿、被人搶走,我的創作該怎麼辦~~』……真正有才華的人才不會為了這點小事模糊焦點吧?也就是說,為了這種事驚慌失措、搞到快要被當的你……」
啪!
——耳朵附近響起一道聲音。
「……唔哇,男人之間居然打巴掌?好遜喔~~」
一點也不痛,老虎用來代替每日招呼的掌嘴可是強多了,幾乎會讓腦袋麻痹。巴掌比身高一百四十公分的高中女生要弱的傢伙,還算是個男人嗎?
春田露出笑容。
瀨奈咽了一口氣。
一隻手牽著春田,瀨奈像個漏氣的人偶慢慢癱坐在原地,表情好像挨打的人是自己。
春田連忙蹲下,「要不要緊?怎麼了?被打的人是我喔?你撞到東西了嗎?」愚蠢地反問,想要湊近察看雙手遮住的臉。
亮什麼先生的發言終於不再針對春田:
「——你就是為了讓他說出這些話,才把高中生卷進來的嗎!?你到底在搞什麼!?這麼做不覺愚蠢嗎!?」
「……我、們、在、交、往。」
臉色變得蒼白的瀨奈,以仿佛失去動力的機器人動作抬頭,眷戀地凝視亮什麼先生的臉。亮什麼先生反而滿臉通紅、有如詛咒一般低聲說道:
「隨便你。話說在前
頭,你會因為青少年保護法而被逮捕。想被警察抓去也隨便你,但是別為了自己方便,就把小鬼卷進來!」
瀨奈原本牽著春田手指的右手滑落在地。「……啊——」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個細小聲音是哭聲。瀨奈起身往前走,春田也連忙站起來,轉頭想對可惡的亮什麼先生說上幾句,但是工作室的門早已關上。
算了。春田回頭追上瀨奈。一下子就追上邊哭邊走的瀨奈。春田無法觸碰她的身體,還是陪在她身邊一直走。
淋濕身體的雨像冰一樣冷。
天氣預報沒說今天會下雨。
街道上來往的行人都沒有帶傘,小跑步從瀨奈和春田身邊經過。
***
抵達公寓時雨已經變小,瀨奈也不再哭泣。
結果春田又進入瀨奈房間。這樣好嗎?他有些不舒服地撥弄濕發,坐在雜亂房間裡僅有的靠墊上微微發抖。
身體被冬雨淋濕,感覺連身體深處都凍僵了。春田不停摩擦失去感覺的雙手。
我先去洗個臉——瀨奈進入盥洗室已經超過十分鐘,也沒聽見淋浴的聲音。
還說要讓亮什麼先生看到幸福的模樣,結果變成確定分手。搞不好這個結果是忍不住多說幾句的自己造成的。所以就算覺得冷、就算不舒服,春田也無法離開。因為他擔心大事不妙。瀨奈哭成那樣,加上還有跳河的前科,會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
「啊……要、要不要緊……?」
聽到門把的聲音,春田連忙轉頭。
瀨奈就站在那裡。
在沒開燈的昏暗走廊上,被雨淋濕的頭髮仍舊潮濕,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
「……不會冷嗎?」
瀨奈的頭髮貼在臉頰上,緩緩對春田點頭。
「……呃……會感冒喔……」
「沒關係,這樣就好,無所謂。」
春田看著雪白腳踝緩緩朝自己走來。套房很窄,瀨奈只走了幾步,就來到春田面前。
燈沒開。春田雖然想開燈,卻不知道開關在哪裡。外面已經天黑,不過旁邊量販店的看板燈光透過窗子照入,將雜亂的房間照成一片廉價的藍色。
瀨奈的臉頰也染上一層藍色。
「……去洗澡吧,我是說真的……我也想洗澡,冷到快死了。」
「我也很冷,不過沒關係……你也是,雖然冷也沒關係,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
瀨奈的房間幾乎看不見空地,因此當她跪坐下來時,膝蓋就在坐在靠墊上的春田面前。蒼白臉蛋浮現在藍色燈光里,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瀨奈抓住春田的手腕,她的手比冰塊還冷。因為這個動作,原本卷在身上的浴巾滑落到腰部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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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田的脖子後側僵硬顫抖。
喀嚏喀嚏發抖,下巴僵住,無法呼吸。
看到胸部了……
這個蠢蛋光是要說出這句話就用盡全力,聲音丟臉地沙啞顫抖。瀨奈的味道和體溫,從要做什麼都行的極近距離散發出來。發著藍光的銀色頭髮貼在肌膚上。
春田被瀨奈的雙臂環繞,一眨眼就被拉過去。被自己壓住的瀨奈身體十分纖細,甚至讓春田感到害怕,於是用手撐著地板,反射性地想要起身。可是這個邁遢的房間裡,連伸手支撐的地方都沒有。成堆的素描簿倒下,兩人不由得一起翻滾避開。
然後——
「……違法的淫亂行為……只要不說出去,就沒人知道……」
——接著。
黑暗中瀨奈的聲音聽來很沙啞。以全身重量坐在春田身上的瀨奈,身上一絲不掛。浴巾早就不曉得掉到哪裡去。
湊近的大眼睛在外面射進來的光線映照下,搖曳著冰藍色。
互相觸碰的肌膚,還有她的眼睛,全都叫人感覺冰冷。
年長的美女一絲不掛地誘惑自己,簡直就像作夢一樣,春田或許有好幾次都希望這種事成真——如果就此躺下,她會實現我的願望。
既然是個笨蛋就別多想,一切順其自然。搞不好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也許很棒,也許那才是正確答案。
瀨奈的氣息爬上脖子。
指尖畫過臉頰。
瀨奈柔軟手指的律動,感覺好像作夢一般舒服,身體快要失去力量……可是,我果然是個笨蛋。
因為笨,才會讓事情失控至此,才會無法順著情況發展,趁機取得好處。笨蛋只能明白當下發生的事。
沒錯,眼前並非瀨奈的裸體,而是這樣下去就無法「越線」——這是唯一的冰冷現實。
「……戀愛真的很辛苦……」
「……咦……?」
「……亮什麼先生根本不是好東西……瀨奈自己也很清楚,卻還是這個樣子,想要吸引亮什麼先生的注意。瀨奈現在的舉動就和跳河一樣……在演過新的男朋友之後,接下來是要我扮演投河自盡的泥巴嗎?」
瀨奈手指的動作突然停住。
春田仰望天花板,以沙啞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瀨奈,動腦思考吧,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也想想我……別對我做……那麼過分的事……把我當作泥巴,我很受傷喔……」
春田沒有看向瀨奈的眼睛,只是一直凝視天花板。好想回家。
好想快點回家。想回家想回家,好想回家。只是這樣。就像悲傷寂寞的迷路孩子,不安害怕地拚命找尋回家的路。
「啊—啊,早知道不要提這個爛主意,我已經什麼角色都不想扮演。我就是我,我不想和瀨奈一起了。」
「春——」
好想回家。
春田推開瀨奈的身體,不曉得什麼時候解開的立領學生服扣子任由它打開,套上鞋子從玄關門跑了出去。
「等等!等一下,對不起……對不起!」
聽見瀨奈聲音而轉頭的瞬間,春田看到在半開玄關門後面,因為一絲不掛而無法追上來的瀨奈蒼白臉頰。一瞬間腦袋好像爆炸似地閃現一片白光,愈來愈莫名其妙,等他回神時已經大喊出聲:
「瀨奈是笨蛋!不用跟我道歉……思考吧!想想自己,也想想我!好好想想……!因為我也很笨,所以明明有一堆事要想,我卻裝作沒看見!結果才會遭受這種下場!遇到這麼慘的事!直到最後還被當成呼喚亮作先生回來的餌!就算你覺得那樣無所謂,可是在仔細思考之後,應該就會明白自己也不喜歡那樣!而且要我當泥巴……怎麼可以這樣……!?瀨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反正你什麼也沒想吧!?餵!算我求你了!好好仔細地想一想……!你這樣還算是大人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對不起對不起。」
瀨奈一邊哭著,一邊打算全棵踏出玄關。
「別過來,笨——蛋!」
沙啞著聲音喊出最後一句話,春田轉身一口氣奔下樓梯。
離開公寓的他就這樣不斷全速奔跑。
在小雨之中奔跑,朝自家方向前進,甚至忘了腳踏車還放在車站,就這麼一直奔跑。
可是風實在太冷,雨實在太冷,他在半路停下腳步,蹲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好冷、喉嚨好痛、頭暈目眩、好冰、什麼也不知道、只想回家,還是到不了家——還不能回家。
春田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在這種時候最應該求助的人。對方在響了五聲之後接起電話。
「……百合……」
『……咦!喂!?春田嗎!?唉呀,怎麼會打我的手機……啥!?你該不會是偷東西了吧!?』
「……百合,那個,我問你……嗚……」
『怎怎怎!?什、什什!?什麼!?怎麼了!?你在哭嗎!?被恐嚇了嗎!?』
「那個——那個——我想起來了,暹羅貓不是跑掉不回來,而是死在別人家的地板下……為什麼它在死之前要離開?因為它認為我們是人類,幫不了它嗎?不希望接受我們的幫助嗎?為什麼要那么小心翼翼地……畫清界線呢?」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總之老師現在就去接你,你待在原地別動!你在哪裡!?不要動喔,我馬上就到!現在就出門!』
「……不用來也沒關係……沒關係,百合,告訴我……暹羅貓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為什麼要從人類身邊逃開?只要告訴我這件事就好。我想要自己找答案,可是我的腦袋不好想不出來。所以拜託你,幫我想想,你是老師應該知道吧?」
『咦咦!?唔哇~~怎麼辦,呃……呃……嗯~~那個~~呃……我想可能……會不會是逞羅貓覺得自己死掉的樣子,被人看到不好呢?』
「……不好……?
」
『也就是說,它知道如果被人看到自己死掉的樣子,人類會為它難過。』
「……那是……最後一條線?貓不希望有人悲傷,不願讓人看到自己死去的樣子,於是畫線不讓人跨越?」
『那應該是貓的回報吧?你沒想到動物這麼講道義吧……啊——我想起來了,以前老師家裡的狗也是———』
「那個故事就免了。」
『……喔,這樣啊……』
「……可是我也想看到它死的那一刻。看到雖然很難過,但是如果看不到,會害人一直尋找啊。一直掛念、擔心它是不是怎麼了,一直這樣……一樣也很難過啊!看不見就會忘掉,貓的這種想法實在太膚淺了。人類的愛不是只有這樣,為什麼不懂呢?反正終究要離別,包括死掉那一刻在內的所有姿態,都應該讓人類看到……如果喜歡上了,叫人怎麼願意隱藏呢?逃走不讓人看見自己死掉的樣子,總覺得、總覺得會不會太看不起人類了!真想說……給我好好想清楚!雖然即使說了,也不曉得對方聽不聽得懂……」
『啊——對了,說到動物。這麼說來,以前在我老家旁邊牧場裡的牛——』
「……那個故事我也不想聽。」
『……喔,這樣啊……』
——自己也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已經十七歲的春田浩次,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對著班導哭個不停。
然後得了重感冒。
4
直到退燒能夠起床,已經過了整整三天。
禮拜一春田戴著口罩現身學校,貼心的同學說聲:「連春田都會感染的感冒病毒……!」之後,便為了躲避細菌跑開,連桌子都搬得老遠,全體避難。也多虧如此,他避掉必須用還在痛的喉嚨,解釋聽來很像藉口的憂鬱原因。單身(30)也把那天莫名其妙的對話擅自解釋為「發燒,再加上你是春田」,沒有追問什麼。
只有好朋友小高高一個人非常羅唆,不斷叮囑:「擤過鼻子的面紙丟進袋子裡之後,袋口要牢牢封住!病菌會透過垃圾污染空氣!」「用我的漱口水漱過口之後會舒服一點。」「差不多該換口罩了,我的拿去用吧。」「吃橘子。」「吃喉糖。」「喝柚子茶。」他本身也是以口罩加手套的全副武裝打扮照顧春田。
今天一天就這樣結束。腳踏車怎麼辦……必須去牽車……咳咳。春田一邊無力地想著這些事,一邊走出校門。
「——啊,出來了。」
「唔啊!?」
校門柱子後面有個人穿著緊身牛仔褲、運動鞋、套頭毛衣、針織外套搭配針織帽、戴著口罩站在那裡。白色針織帽底下透著銀色的長直發垂落胸前。
瀨奈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仿佛會發出貓叫聲的她說道:
「……口罩。怎麼了?感冒?」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戴著口罩?感冒了嗎!?如果春田的喉嚨沒事,他一定會認真發問。可是春田不曉得該如何回應,他還沒忘記那一晚的事。
「那個……我還不曉得該和你說什麼……」
他退開一步,和瀨奈保持距離。戴著口罩遮住嘴巴的瀨奈看到春田的反應,突然——
「……對不起,真的……」
「啊!?喂!?」
瀨奈深深低頭鞠躬,頭都快要碰到膝蓋。放學回家的其他學生經過他們身邊,紛紛驚訝地看著兩人。這也是理所當然,有個年長美女對全校聞名的長毛帽T笨蛋道歉,這種情景可不是隨便看得到的。
再說美女低著頭,眼眶通紅,口罩底下二正是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真的沒有用大腦思考……在那之後我想過了,一直在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你真的……別這樣~~真的……別哭~~」
瀨奈用指尖擦拭眼角,終於抬起頭來,眉毛彎成八字形,凝視春田的視線今天也搖曳美麗的冰藍色。
「……我才應該道歉……」
為什麼?春田沒有自信好好回答如此反問的冰藍色視線,只好緊咬口罩下面的嘴唇。
昏睡期間他也一直在思考。想著想著,他在自己心情中找到的唯一真實,就是極度苦澀的後悔。
自己拋下一絲不掛的瀨奈離開,從傷痕累累的瀨奈身旁逃走,那天的他沒有接納瀨奈的度量,也沒有度量如她所願變成泥巴,更沒辦法在喊完「我就是我」之後,還能清醒地擁抱瀨奈。
明明只要毀掉瀨奈畫的界線,伸手抱緊她就好——苦澀的後悔和感冒病毒狼狽為好,不斷地在春田體內滋生、侵蝕他的身體。
如果分離是兩人註定的命運,面對利用自己並且轉身離去的瀨奈,春田也必須忍住自己的悲傷,這才是「越線」的唯一辦法。吵著要對方別畫線當然簡單,但是要跨越畫出來的界線,只有靠自己想辦法。就算是勉強自己,也必須更加深入了解瀨奈這個麻煩女人。
可是,春田沒有這麼做——那一晚的春田辦不到。
瀨奈偏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對他聳聳肩:
「……因為傷害你,所以我也遭到天譴……從那天之後一直重感冒……發燒昏睡。」
因為退燒了,所以來見你——接下來的聲音仍然沙啞。
「來見我……」
「嗯,我來是因為我想過,並且決定了。」
「這樣啊。」
她聽我的話想過了。
春田朝瀨奈走近一步。
瀨奈聽話想過了。她想過,也承認畫界線是個錯誤。為了好好分離,所以回到開啟的窗子,打算取消春田無法跨越的那條線。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做我該做的事。必須凝視取消的那條線前方——也就是別離的瞬間。不管心有多痛有多苦,仍然必須為了這次的再會、最後一眼的問候感到開心才行。
瀨奈為了我,撤回「到此為止」的界線。可以稍微靠近一點,所以她來這裡見我。
只是這樣——只是這樣不就夠了嗎?救命的回禮這樣就夠,已經十分滿足。
「……你可以和我去一趟大學嗎?我不會再和亮輔衝突了。這趟不是去找他,我有東西要給你看。有個東西希望你能看到。」
絕對不會做奇怪的事——瀨奈從口袋伸出雙手,手上戴著與帽子相同的針織手套。這樣子她就沒辦法勾住自己的手指,也不能偷偷解開立領學生服的扣子。
「YES!好啊!」
口罩底下露出愚蠢的微笑。
他要堂堂正正地以笑容迎接與瀨奈分離的那一刻。
***
瀨奈領著春田進入老舊的水泥大樓。爬上樓梯,打開二樓A室的拉門。
「……耶……原來是長號這樣……真的好臭……」
「沒辦法,那是油的味道。忍一忍就習慣了。」
正方形的房間和數室一樣寬闊。看來這裡並非瀨奈專用的房問,架子上雜亂堆放好幾人份的畫材和資料,看似個人物品的包包也到處亂丟。只是現在這裡除了瀨奈和春田之外,沒有其他人。
一整面窗戶沒有鐵窗也沒有格子,只嵌著透明美麗的玻璃。燈光也很明亮,不像走廊上那麼昏暗。不過牆壁和天花板還是很破舊,到處都是裂痕。地上踩起來黏黏的,露出的排氣管滿是塵埃。
「這裡遇到地震一定完蛋!瀨奈,那時候要記得從窗子逃出去!」
「嗯,知道了……喲、咻……」
春田環顧創作室並且擔心地震的恐怖時,瀨奈一個人從房間角落的架子,慢慢拖出一張等身高的巨大板子。
「我來幫你。危險危險!喔哇~~!」
「立在那邊的牆邊。」
好驚人……春田說完之後輕輕放手。放開後又說了一次——好驚人喔。那塊像是板子的東西……是他不曾見過的巨大畫布。
「……你說過想看我的畫吧?這是我能夠讓你看的完整作品。」
「好……驚人啊!」
又說了一次。
不禁心想瀨奈的纖細身體,到底哪裡藏有畫出這幅畫的能量?顏料充滿爆發力地勾勒出驚人的線條,仿佛嫌棄巨大畫布太小一般狂亂激動,簡直像是「舞動」。紅色、橘色、紫色、深藍色,這些色彩狂舞跳躍,破壞之後笑著玩要。我不跳舞—~~春田突然想起瀨奈說過的話。當然——瀨奈不需要舞動她的身體,她是能在想像世界裡自由大膽狂舞的女人。
「瀨奈,這個實在是,我……好感動!咻!繼群馬之後的衝擊喔!」
春田轉頭看向瀨奈,接著不解偏頭。她似乎沒聽到春田的稱讚。瀨奈臉上仍戴著口罩,靜靜佇立當場,接著脫下雙手的手套。
嚇。春田開始感到害怕。
瀨奈的十根手指相當驚人,上面全都戴著嵌有銳利石頭的戒指,並且用膠帶固定。小小的兩個拳頭馬上變成手指虎。
「喂!?那是什麼!?你要做什麼!?」
「……用這個,把這個——」
春田見到她舉起握拳的右手順勢——
「……嘿。嗯,就是想這樣。」
「呀啊——!」岔開雙腿站在原地大叫的人是春田。瀨奈用力揮下的拳頭,在巨大畫布中間偏低劃破一道痕跡。「太好了,辦得到。」瀨奈點點頭,接著是左手戒指拳。畫布發出哭喊般的聲音裂開,瀨奈的拳頭,撕裂瀨奈用顏料畫出的世界。
「等等等、住住住手、你在做什麼!?真的真的真的嗎!?好不容易畫好的畫明明這麼漂亮!啊哇哇哇、唔哇啊!」
春田慌張狂跳,拚命捉住瀨奈的肩膀,想要阻止她的破壞行動。可是——
「……沒關係,我已經想過了,也想通了,所以這樣就好,我想要這樣。」
「啊哇哇哇……!」
瀨奈光腳對著裂開的大洞一踹。「啪嘰!」的聲響,應該是木框折斷的聲音。春田已經近乎呆立原地,只能鐵青著臉,旁觀瀨奈自暴自棄的暴力舉動。可能自己也有些害怕。
「這幅畫——」
啪嘰啪嘰!畫布終於倒在地上。
「題目是『未完成』。或許……應該比較像是永績的東西,永遠繼續。」
唰!瀨奈拉起裂開的部分把畫撕碎。
「這幅畫……是在畫亮輔,是我愛亮輔的心情……是戀愛的心,所以我原以為會永遠繼續。永遠未完成,永遠能夠一層一層塗上色彩,永遠喜歡,永遠持續滿溢的思念,永遠能夠在這裡塗上戀愛的心情……就是這樣!」
「噫……住手啊,大哥……!」
嘿!瀨奈跳了起來。
然後用雙腳踏在畫上。
甚至把畫踹到牆上,對著無法復原的畫多踩上幾腳,讓它變成連平面都稱不上的物體。
「所以我要將它完成……破壞之後就算完成。這個形狀就是這幅畫最後的姿態。如此一來我想畫的東西就更加具體。完成了……好像還差一點,再來一下好了。春田,幫我折斷這裡,這根木框。」
「要我來折!?才不要!你事後會不會告我啊!?」
「不會不會……這是為了藝術。嗯,藝術藝術。ART。所以快點,這裡好硬。」
「噫——事情一發不可收拾!真的假的吁真的嗎……真的要我動手!?」
真的。瀨奈點頭。殺了它。連同瀨奈的分身一起殺掉。動手吧!
——我知道了!
「預——備……!喝啊~~!上吧——特快車水上號!」
春田使出渾身力氣,對扭曲變形的畫來上一記雙腳壓印(註:雙腳踩在倒下對手肚子上的摔角招式丫啪嘰!發出驚人的聲響之後,畫框幾乎變成四塊。到澀川站的全票兩張!春田大叫一聲之後又踢又踹,加以破壞。
「不愧是男生,果然比較有力氣。」
聽到瀨奈開心的聲音,春田更加起勁地殺殺殺!殺了你,和瀨奈一起殺死瀨奈o永別了,這就是分離。
「還有特快車草津吧——!可惡!搭上去啊!萬座?鹿澤口!」
絕不讓你死在看不見的地方。
也不允許悄悄消失,就此別離。
只要你說動手,我就動手。用這雙手、這雙腳在我面前殺掉。既然要分開,我就要看到最後。我要親眼看著瀨奈瀕死的模樣。
「瀨奈!這是最後的了!弄破它!」
「喔——!」
春田以雙手支撐瀨奈的屍體。瀨奈助跑——「嘿——咿!」順勢以手肘衝撞。瀨奈摔倒了,春田也撞上牆壁,至於屍體——
「完……完成了啊啊啊啊啊——!」
——裂成兩半掉在地上。瀨奈開心吶喊,彷佛換了一個人,眼睛閃閃發光地跳躍,大叫幾聲:「太好了!太好了!完成了!」春田也和她一起跳。完成了完成了!藝術藝術!
「從剛剛開始就乒桌球乓,到底在……瀨奈!?」
門一打開,瀨奈和春田同時轉頭。亮什麼先生就站在那裡,看到工作室的慘狀和兩名殺人犯後臉色大變。春田親眼看見型男的臉瞬間變綠。
「你這是……啊啊啊!?不會吧,你做了什麼!?等……等……唔哇啊啊啊!這、你、瀨奈、這、展覽會的……不會吧!?」
亮什麼先生全身發抖,跌坐在地。看起來真的大受打擊。可是瀨奈的表情泰然自若,甚至可以說是十分痛快:
「終於完成了。這就是完成的模樣。完成了……總算變成想要的樣子!太好了!耶!」
「耶!」
春田也跟她擊掌。
「開……什麼玩笑!這……是在諷刺我嗎!?」
不是、不是——兩人一起對著亮什麼先生搖頭。瀨奈指著四分五裂的屍體,拉下口罩仔細說明:
「這個真的是作品。我想要這樣表現……我是為了像這樣表現自己才畫的。以這種方式找尋自己,潛入自己的內心,確認自己的姿態,然後實際試著做出那個姿態,我是個必須像這樣親眼確認自己的形狀,才能活下去的人。亮輔也是這樣吧?你應該理解要這麼做才能活下去,我們都是如此……可是這已經不是畫了,立體創作或許也很有趣。」
「……你……曰正認真的嗎……?」
「我是認真的。我在思考之後決定這樣做。我現在的心情很好,所以決定把作品結束。結束之後,我想快點創造下一個形狀,而且下個形狀已經誕生。在我心中有不清楚的形狀,我想見它想到快死掉,好像快要發瘋了。必須快點創作……必須快點。快點、快點……我抖得好厲害……!」
瀨奈緊抱發抖的身體,仿佛在壓抑一涌而上的衝動。此刻的表情,比過去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愉快。咻,發現變態——春田看著她,忍不住為她鼓掌。
然而亮什麼先生似乎接受這個說法,反覆說著「總之先……」小心翼翼地撿拾遭到破壞的作品碎片。看到他趴在地上的模樣,春田心想:原來這傢伙也是同類。「必須思考展示方法才行……我是負責展示工作的委員,但是……要以立體方式展出嗎?真的假的……」——春田也忍不住想為亮什麼先生鼓掌。
亮什麼先生或許也是一個了不起的變態。同樣屬於變態,就算不再是情侶,他們應該還是能夠像普通人一般往來。如此一來對於相遇的兩人來說,也是一種快樂結局吧。春田愚蠢地這麼想。
***
在說再見之前,春田還有一件事情想問。
「對了——瀨奈,你真的覺得高中時代的開心回憶全是謊言嗎?」
「……為什麼這麼問?」
兩人站在有些擁擠、沒有空位的電車裡並肩搖晃、看向窗外。天色已經黑了,街燈意外地耀眼。
「……因為男朋友最後被那時的好朋友搶走,那時的男朋友也變了心……不管瀨奈再怎麼變態,遇到這種事還是很痛苦吧。」
「我是變態嗎……?高中時代的快樂回憶、辛苦的過去、痛苦的過去、好笑的事情、和亮輔的事、和那個第三者的事……我不認為這一切全是謊言,也沒想過要忘記。那些全是重要的回憶。」
「你不是說過好恨?」
「嗯,的確很恨,我到了現在也無法原諒,可是我不認為那是謊言,也不認為如果沒有那些事該有多好。我一直心懷厭惡地懷抱那些回憶。」
「……真的?即使那些事後來讓你感到痛苦也是一樣?愉快的高中生活最後卻是這種結局喔?」
「嗯。因為回憶是種不斷累積的東西。無論上面疊了什麼東西,底下的也不會消失,更不會改變。而且回憶的顏色有些透明,所以疊在底下的顏色一定會造成影響……這樣層層疊疊的色彩就是我,交疊出來的顏色就成為我……學校有趣嗎?」
「很有趣!因為有趣,所以讓我感到不安~~明明是這麼開心,最後是不是也會因為各種背叛和討厭的事而破滅……」
「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可是不管未來有多麼殘酷、要面對什麼事,回憶仍然不會消失。你現在的『開心』絕對不會消失,不是謊言。那些東西逐漸堆疊出春田這個人。」
「……真的~~?」
「真的~~人類真的很有趣吧……所以才會那麼好玩。大家都是這樣創造出各種顏色,所有人都是這樣創造出只屬於自己的色彩。色彩瞬間改變,這輩子怎麼看也看不膩……到站了,你要下去牽腳踏車吧?」
「啊,對喔。」
在距離瀨奈公寓最近的車站一起下車、穿過出口。雜畓的人群似乎讓不知所措的瀨奈稍微找到
方向。
「……那麼改天再見了。要再見喔。下次我們一起吃飯。就用上次的三千元請你吃飯。」
「咦!?你還願意見我嗎吁太好了——!」
瀨奈笑了。被笑也無所謂,因為春田原本相信兩人到此結束。多管閒事救了跳河的瀨奈,無法幫上什麼忙,可是他確實看到瀨奈瀕死的模樣。他沒想過自己還能與重生的瀨奈再次見面。
好開心。打從心底感到開心。怎麼會這麼開心。他不知道自己會有這種情緒。
「超開心的!真的好開心啊!太好了太好了!要傳訊息給我喔,一定喔!我們要再見面!一起去吃東西!」
「好啊。然後找個時間去群馬吧。」
「咻——!?群馬!?可以去群馬嗎吁一起去!?真的假的!?為什麼——!?」
「搭電車去。」
「我不是在問那個!瀨奈真笨啊哈哈哈——☆」
「那個……我想了很多,也低潮了一陣子……突然想到如果和你一起去群馬,一定很好玩吧……然後一個人胡思亂想也有極限,所以上網查了群馬的資料。明明正在感冒……真的很笨呢。你喜歡吃肉嗎?」
「超喜歡!」
「那麼我們去吃上州牛吧。聽說是名產。」
「哇——!上州牛!話說回來咻——!瀨奈居然有電腦,好厲害!那麼亂的房問里居然有地方擺電腦!超厲害!好像魔法!」
「……擺電腦的空間還曰正有的……」
好厲害!好厲害!雀躍的春田不停繞圈,然後他發現,而且終於明白。
他戀愛了。
他喜歡瀨奈。
所以才會為了這種小事開心——他好愛為了自己上網調查群馬的瀨奈。
原來如此。
「會再見面!我們會再見面!好開心!還能去群馬!絕對要去喔!」
「要搭電車去,因為我沒有駕照。」
春田好想一直看著瀨奈的笑容,他想用這雙眼睛一直注視瀨奈的銀色毛髮、閃耀冰藍光芒的眼睛、靠著身體的柔軟尾巴。還能夠和瀨奈見面,她也願意見自己。光是這樣春田就幸福到想要不斷大叫。
不是永遠也沒關係。
即使總有一天這場戀情會迎向分手的結局。就算如此春田的開心仍然存在,一層一層累積,不會消失,最後變成自己的色彩。
會變出什麼色彩呢?能夠創造出怎麼樣的顏色呢?太棒了!好了!完工!在想要這麼叫喊的瞬間,瀨奈願意看我的顏色嗎?
希望她願意——春田許下小小的心愿。
「可惡!我要暴飲暴食!」
「啊啊啊!我的什錦炒麵!」
儘管如此。
為什麼從班導手裡搶來的中華料理這麼好吃——春田小心把鵪鶉蛋推到一邊,露出笑容——好好吃,而且周末要和瀨奈約會,真的每天都好幸福,忍不住就笑了。感覺最近自己總是帶著天使的微笑……胸中的群馬也在精神奕奕跳躍,今天當然也是有彈性的心型。
「惡魔!惡魔!午餐小偷!嗚哇——!」
連親近的單身(30)的哭聲也牢牢疊在我的心裡,成為創造我的顏色。想到這裡,春田一點也不覺得吵,與炒麵的美味互相結合,聽起來像是美妙的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