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SPIN OFF 2! 秋高虎肥 老師的最愛(2/2)
當天清晨三點開始每隔十分鐘一通,持續了十幾個小時,上百行的MAIL不斷傳來。
***
得知逢坂同學(男)的作息完全日夜顛倒,就是因為他傳MAIL的時問總是集中在傍晚到清晨這段時間。大概是在下午三點過後起床,然後一直穿著運動服面對家裡的電腦,直到早上八點左右才睡覺,也不來上學。
結果從他早退之後那天過了二天,他都沒有來過學校。
「……啊……夠了……」
戀窪躺在鋪在套房地板上,印有愚蠢花紋的小地毯二一千八百元)上,傻傻地望著手機螢幕——電視裡的人服裝很詭異。因為很像巴西的森巴舞者,所以我都稱那個人是森巴。每封MAIL大概都是這種內容。但這種會侵蝕生活的MAIL數量才是最可怕的。
穿著連帽家居服,戀窪把臉擺在打開的手機上。「嗯……?有點臭?」發現到可有可無的事實,戀窪不禁起身聞了一下按鈕。從鏡子裡看到自己舉動的她嚇了一跳,連忙住手。
「……該怎麼說……啊啊。」
她把手機拋在桌上,視線空虛地望著沒有進展的上課計畫。現在不是聞手機的時候。明天上課的內容還沒整理,但是又要回覆MAIL,三封至少要回一封。逢坂同學(男)的MAIL成了最可怕的東西。昨晚試著關閉手機電源之後,更加證實這一點。
只要戀窪中斷一陣子沒有回應,對方就會一直、一直、一——直毫不問斷地傳「?」「呢」「咦」「呢」「??」「咦」「呢」……這種只有疑問的MAIL。看到間隔幾秒便排滿收件匣的MAIL,真的叫人差點昏倒。
如果睡前告訴他「我要睡了」就可以暫時不回信,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特有的情緒高亢、內容冗長的MAIL,早上起來必須有收件匣被塞爆的心理準備。
『腦袋輕飄飄的啦—可能有點寂寞?吧?好想見你喔~~老師~~我好奇怪。』
其中夾雜的表情符號莫名講究——戀窪用力抓頭皮。好癢……好癢!腦袋好癢!
「……唔啊啊~~可惡~~!算了!來吃東西吧!」
戀窪起身走向房間角落的小廚房,翻找柜子拿出杯麵,連卡路里標示都沒看就加入熱水。雖然晚餐吃過便利商店的便當,但是上課計畫非得動腦不可,所以吃這點宵夜應該沒關係。雖說搞不好會讓皮膚乾燥。
拆開包裝,將紙蓋掀開拿出乾燥蔬菜包時,桌子上的手機發出震動。又是逢坂同學(男)吧?總之等一下再處理,戀窪繼續倒進熱水。可是她注意到那是來電不是MAIL,會打電話來的人,頂多就是父母和男朋友。
「……餵?」
『百合。』
是男朋友。從上禮拜吵架到現在第一次聯絡。
『你現在可以過來嗎?』
戀窪沒有回答,先看向牆上時鐘。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不是說過車子送修嗎?沒有交通工具過去。」
『這個時間還有電車吧。』
「那就沒辦法回來了。」
『搭計程車回去,或是在我家過夜,明早搭第一班電車回去。』
「呃……這有點困難。」
『……拜託。拜託拜託拜託。百合如果不來……我……』
他醉了,正在哭。
而且還趁機撒嬌。
男朋友這副丟人現眼、死纏爛打的姿態只有自己看得到,這或許就是他敞開的內臟吧。即使不再有隨之起舞的心跳加速或喜悅,戀窪仍然相信這點。因此——
「……我知道了。好啦,我過去。」
她也打算同樣坦率回應。
「等我到車站再打電話給你。你別再喝了,等我。聽見了嗎?不可以再喝了。」
從鏡子裡看到自己掛上電話的模樣——沒有化妝、頭髮全部用髮帶綁在後面、家居服。總之先換掉衣服,穿上手邊的襯衫、牛仔褲。臉已經來不及處理,至少把頭髮鬆開,勉強用橡皮筋綁上。「啊!泡麵!」……看來只能放棄。她決定讓廚房裡的泡麵繼續泡在熱水裡,當作忘了這回事。手機震動,她知道收到MAIL。雖然對逢坂同學(男)過意不去,還是晚點再處理。她連看也沒看就把手機丟進包包。上了電車再回就好吧。
錢包里有一萬八千元,有這些錢應該遇到什麼情況都足夠應付。把錢包丟到包包里,她決定把上課用的筆記、字典、敦科書也帶著。到那邊等他睡著之後,距離首班電車應該還有時問可以趕進度。
七手八腳準備好來到玄關穿鞋子時,已是接到電話十五分鐘之後。拿著自家鑰匙和腳踏車鑰匙,踏進門外悶熱的平日空氣里,鎖好門,在大樓公共走廊快步走向電梯。包包裡頭的手機再次震動。等一下馬上回覆!戀窪在心中對逢坂同學(男)如此說道。
如此心急是因為她最近真的有點擔心男朋友。勞動基準法?啥?哪有那麼好的事?雖說自己也算不上輕鬆,身心都在夢想的職場裡受到折磨,但還是不免同情男朋友,如果可以幫上忙,她希望儘可能趕去他的身邊。
在四樓和蚊子一起搭乘破電梯來
到一樓,打開沒有自動鎖的玄關大門走出門外,正準備往後方的腳踏車停車場走去時。
「唔哇!?」
「……!」
身穿黑色運動服的少年驚叫一聲,戀窪則是發不出聲音,像漫畫人物一樣跌坐在地。
他——逢坂同學(男)像個少女遮住臉,不明所以地繞著他的腳踏車跑了一圈,以玩躲貓貓的模樣躲到支撐垃圾場屋頂的鐵柱後面,側身露出雪白的美少女臉龐看著戀窪……你在模仿古早愛情劇里的情侶嗎?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戀窪壓抑聲音企圖冷靜下來,然而膝蓋抖個不停。因為這已經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居然跑到這裡來。逢坂同學(男)不是應該在水田旁邊的自家房間電腦前,以連珠炮的動作發送MAIL嗎?
「……MAIL……」
仔細一看,少年手中緊握沒掛吊飾的手機,掀蓋仍然開著,拇指按住按鍵。過了一會兒「噫!?」……戀窪包包里的手機發出震動。
「……老師沒有回信,我猜想會不會是從電腦發MAIL有問題而沒收到,所以改用手機傳訊息……」
「從、從什麼時候開始!?」
「……二十分鐘前……」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MAIL上的輕浮模樣仿佛是假象。戀窪打開自己的手機一看,寄件人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手機。
「真、真的耶……!」
哈哈哈哈。除了笑之外,她已經不曉得該做何反應。
「……不過……你不需要自己跑一趟吧……?」
「……反正我的速度很快……忍不住就……」
「……不可以做這種事吧……?」
「……反正很近……我家到這裡……騎腳踏車很快……」
「……你、你快點回家吧……要、要我送你嗎……?」
「……老師……都是走DailyYAMAZAKI便利商店前面去學校嗎……?」
「……還是我打電話去你家……?」
時間就在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之中流逝。叫他回家也逃避,說要送他也逃避。等到目的不明,一直站著說話的逢坂同學(男)總算跨上腳踏車,戀窪目送他的背影離開直到看不見為止,才終於拉出自己的腳踏車。
全速在深夜街道上前進,然而為時已晚,到達車站時最後一班電車早已開走。
在車站打電話準備對男朋友說明狀況,對方以醉醺醺聲音說出的回應相當簡單。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
戀窪突然再也承擔不住肩膀上包包的重量,有點歇斯底里地想要拋開一切。她一個人在鐵卷門已經拉下的車站購票口前,愣愣望著自己的腳踏車。煞車雖然在壞掉那天修理,但是腳踏車鈴仍擺在房問某處忘了裝上。
房間裡的泡麵已經慘不忍睹了吧。真不願回想起來。早知道應該先把熱水倒掉。
***
「怎麼可以做出這種招致誤解的事。」
「你已經是大人了,處理事情應該更有方法。」
等等……
腳踏車踏板發出尖銳的聲音,可是抿著嘴的戀窪連這個刺耳的聲音都聽不進去。
學校規模小對工作反而是種阻礙。朝會開始時,那個八卦已經傳遍全校。第一節課結束時,連其他老師也聽說詳細內容——「有人看到二年級的囂張紙片男和新來的戀窪老師三更半夜密會。」……有學生看到大樓前面那場有如惡夢的對話場面。
早上的課堂不斷有紙條來來回回,私底下的竊竊私語也不曾中斷。有的課遇到女學生射來充滿厭惡的冰冷視線~~有的課則是學生半開玩笑地配合時機弄掉鉛筆盒。戀窪可以忍耐快流出來的眼淚,卻無法掩飾腦袋一片空白、不曉得該說什麼的十五秒空白。
午休時間,非導師班的學生跑到教職員辦公室看戀窪的模樣。她早已心裡有數,放學之後會被校長、教務主任、學年主任叫去。她試著對他們解釋情況,拿自己的手機給他們看,證明這絕不是「甜蜜密會」。
即使如此,他們仍然認定責任全在戀窪身上,而且斥責她。不,這不要緊。事實上會招致這情況確實是因為自己的處理方式不夠好。可是一問起逢坂同學(男)將會如何,校長等人只是齊聲回覆:「他是個難應付的孩子。」這算什麼解決方法?「總之今天先把手機電源關掉吧?」——你們真的認為這麼做就能解決問題嗎?
戀窪雖然無法同意他們的看法,仍然當著上司面前關掉手機電源。滔滔不絕的MAIL在早上六點的『掰~』之後暫時中斷,逢坂同學(男)大概還在睡覺。之後戀窪沒有打開手機電源。這不是在意上司的目光,而是沒有力氣。
加班結束騎著腳踏車離開學校時,天色已經全黑。看看手錶,時間已是八點。
「……必須吃點東西……」
吃點什麼……是便利商店,還是超市?或者回家吃……光是思考都覺得厭煩,也沒什麼食慾,戀窪的腳踏車近乎無意識地靠近家庭餐廳的閃亮看板。
進入充滿白色明亮光線的店內,女服務生領著她來到座位。戀窪把沉重的包包擺在兩人座的對面,看完菜單之後按下呼叫鈐,手指向莫名寫著「FAIR」的和風漢堡排套餐。
「……唉……」
整個人茫然坐進椅子裡。套餐附有飲料,她卻連去拿玻璃杯的力氣都沒有。「彈盡援絕」就是她的心情寫照。戀窪一個人望著冷水杯。可是這樣發呆下去,什麼事也不會改變。只是這樣坐著,並不能改變什麼。喝下不想喝的水,右手戰戰兢兢拿出包包里的手機。
明白告訴他那些MAIL以及過來自家的行為讓老師很困擾吧。選擇不傷人的話語,就算困難也必須讓他明白。想要在和風漢堡排端上來之前,乾脆了斷這件事。
光是想到收件匣里積了多少MAIL就感到害怕。她花了整整五分鐘才鼓起勇氣打開電源。眼睛不看向手機螢幕,終於屏息打開電源。但是——
「……咦?沒有MAIL……?」
收件匣里從早上的『掰~』之後,沒有收到任何MAIL。為什麼?在這麼心想的同時,戀窪安心地長嘆一了口氣,但當她發覺另一件事之後,又把剛剛那口氣咽回去。沒有MAIL的意思,也代表昨晚睡前傳給男朋友的「今天真抱歉」沒有得到回應。
「為什麼……?我明明先開口道歉了……」
說起來自己根本沒道理要道歉。自己也想配合對方任性的要求,卻因為不可抗拒的事情失敗。我道歉了,甚至願意努力忘記那句過分的「我已經不需要你了」,對方卻沒有回應。
無論從哪方面看來,我都是被要的一方嗎?
大家想要就要嗎?
看著手機,戀窪感覺黑色的情感逐漸壓迫胸口。即使配合對方行事、即使這麼努力,對方還是不屑一顧嗎?我的存在這麼沒價值嗎?
「五彩繽紛當季和風漢堡排和白飯套餐。」
怎麼看都只是義式漢堡排的東西擺在戀窪面前。刀子叉子也位在與自己幾乎無關的平面上。此刻的對手是手中的手機。不、不對,是男人。
完全被看不起。
戀窪真的這麼認為。自己幾乎從來不曾抱怨,也不曾主動挑起爭執,更不曾要求什麼。她自認是個好女友,若是被這樣踐踏還是保持沉默,連自己也覺得不應該。對自己來說太不講理。既然沉默不會得到任何人幫忙,只好自己站起來為自己發聲。
還是別說比較好——另一個冷靜的自己出現,想要阻擋暴怒的自己。什麼也別說,保持沉默忘掉,吃漢堡排吧。讓它過去吧,算了。這樣一來對方也會忘記,兩人就能和過去一樣相處。
「……和過去一樣……?」
繼續和過去一樣,單方面受到踐踏的關係。
情況不會有任何改變,就是繼續下去。
「……開什麼玩笑……!」
按下快速鍵「0」,聽到電話鈴聲響起。還是住手比較好——戀窪發出聲音打壓猶豫的念頭,不過才剛說聲「餵。」就已經變成快要哭出來的鼻音。
『啊、等一下,我在公司……我去抽菸區,等我一下。』
等了五秒鐘。
「喂,我說昨天的事,我根本沒錯啊!為什麼我不能發脾氣!?為什麼必須配合你!我當然儘量做自己能做的事,問題是不是每件事我都辦得到啊!你又為我做了什麼!?為什麼總是只有我一個人努力!?」
戀窪拚命壓抑聲音:
「我已經努力不下去了……!」
語畢的她低下頭,擺出對抗衝擊的姿態,準備接受對
方的回應。不曉得這個缺乏耐性的男人會說出什麼可怕的話語,戀窪害怕地發抖。可是——
『……對不起。』
沒等多久就得到的回應,溫柔到讓人驚訝。聽到出乎意料的聲音,戀窪忍不住疑惑偏頭。這麼說來,他曾經這樣說話嗎?感覺這聲音好懷念。接著——
『你說得沒錯……真的是那樣。我自己也知道,我老是把負擔加在百合身上。明明想要和你好好談,卻又以每天都很忙來逃避。真的對不起,讓事情變成這樣。』
「……咦咦……?」
這——戀窪屏住呼吸。
她真是嚇到了。
『我是個沒用的傢伙,對不起……謝謝你。能夠遇到百合,和你交往,我真的很幸福。真的、真的……』
「……唔唔……?」
這——這該不會足世人所謂的「分手」吧?不會吧?難道是真的?好像是真的。
等戀窪理解現在真的在談分手時,分手的話題也漸入佳境,進入最終階段。
『讓你那麼費心,真的對不起。你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慌張的戀窪接下來所做的事——
「……我、我愛你喔,聽見了嗎?我愛你,好愛好愛。我們在後年結婚吧。」
請看,這是我的內臟!她以眼前的刀叉割開胸口,取出裡面的東西一一呈現在對方面前。你看,這是心臟。我愛你,我只是想任性抱怨一下,可是我願意掏出整顆心給你——
『謝謝。我也愛過你,曾經幸福過……因為愛你……所以,再見。』
「……啊啊……?」
感覺眼前好像看到匆匆忙忙把自己的內臟重新裝回腹腔,隱藏所有難看、骯髒、血色的真實,縫上傷口,穿上內褲、長褲、襯衫、西裝之後揮手離去的男人。
只剩下漢堡排、白飯、水、帳單和一人份的內臟。不需要——被退回之後無處可去的戀窪百合不解偏著頭。這就是結束。
這就是……結束。
「……咦……?騙人……」
一手拿著掛斷的手機,此刻的她動彈不得。看,不是告訴你別說比較好嗎?另一個自己得意洋洋地低聲說道。
戀窪茫然看著還沒動手的漢堡排,心想:沒想到一點也不痛,沒想到自己什麼想法也沒有,只是驚訝居然這麼簡單。
「……騙人……」
看向窗外,這才注意外面正在下大雨。直到「嗚咽……」發出聲音,她才發現自己正在公共場所抖著肩膀哭泣。明明沒有任何感覺,眼淚卻抑制不了地流出來,她無法阻止臉部難看扭曲。
送上來的餐點完全沒動,哭著結完帳之後,她逕自騎著腳踏車在大雨磅沱的夜路上前進。哭泣的她心想:這到底算什麼?
不是這樁戀情,而是自己。
到底算什麼?由頭髮流至臉上的雨水與淚水匯流在一起。好想死。她不曾想像過自己會有如此寫實的想法。後悔、憤怒、悲傷還不夠,她想要乾脆就此消失。
因為眼前無法反駁的事實,就代表自己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到底以為在這種地方能做什麼?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我不是很努力嗎?不是想要有番作為嗎?」
結果卻是變成這樣,一切都是枉然,那些努力的日子打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意義。這個世界上最沒有存在必要的存在,無論再怎麼努力也沒用。已經不需要你了——某人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足以結束一切。
「……我到底在做什麼……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可是她又無處可去,只能回到自己的套房。
「……我該怎麼辦才好……」
回家,脫下濕衣服,卸妝,啟動洗衣機,泡澡,護膚,吹乾頭髮,晾衣服,準備明天的課,調鬧鐘,睡覺,起床——
「……我該怎麼辦才好……!」
天一亮又必須裝出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表情繼續努力不是嗎?沒有存在價值也沒人要,卻必須拖著這個五十公斤的身體過活嗎?明明只是個內臟流出腹腔的強屍女。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在雨中踩著腳踏車一個人大喊。腦袋一片混亂,「嗚嗚嗚嗚!我要買單!」從她哭著在家庭餐廳收銀台大叫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崩潰。
「辦不到!我已經不行了!已經沒辦法努力了!」
看到九層樓的寒酸出租套房大樓。如果這條路走到盡頭能夠通往極樂世界該有多好,毫無痛苦地就此消失是最好的結果。誰還管明天早上如何。對了,最好今天晚上地球就會毀滅。反正無所謂了,就這樣,已經與我無關,全部炸掉消失吧。
「老師——!」
「唔呀啊哇哇哇——啊啊啊哇哇哇哇啊啊啊……!?」
旁邊一個黑影撲過來,嚇得戀窪打從喉嚨深處發出今晚最響亮的慘叫。
「老師——已經結束了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別過來啊啊啊啊什麼東西!?」
幸好沒摔倒——戀窪不禁感到慶幸。那個黑色運動服的濕透身影,當然是逢坂同學(男)。他的嘴巴一邊大喊聽不懂的話,從旁邊跳出來抓住戀窪的腳踏車用力搖晃。「住手!」——戀窪光是回應就用盡全力。兩個沒撐傘的人一來一往危險擺盪。
「老師,已經結束了,已經結束了啦啊啊啊!哇——!」
「噫……!?」
「媽媽她、媽媽她拿走我的電腦和手機!那明明是我用自己的零用錢買的!電腦和手機,是我的我的我的呀啊啊啊!」
「拜託你冷靜一點!唔哇!呀啊!別這樣!別再搖了!真的會跌倒!咦咦咦?什、什麼?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我的、我的呀啊啊啊啊啊啊!」
端整的臉龐扭曲變形,逢坂同學(男)無法控制自己的狂亂。明明戀窪自己也很混亂,眼前卻看到比自己還要失控的人,因此除了害怕做不出其他反應。戀窪百合人生最大的精神爆炸很快地平息下來。
「總總總、總而言之先冷靜下來!告訴我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你今天沒有傳MAIL給我對吧?」
抽抽搭搭的逢坂同學(男)繼續喊叫:
「導、導師打電話到我家!說我造成戀窪老師的困擾……可是我沒有吧!?」
「……唔、嗯……」
「對吧!可是我卻被爸媽莫名其妙念了一頓!他們生氣了!把我的電腦和手機拿走!擺在車上載到某處!他們一定看了裡面的東西!一定拿去哪裡丟掉了!那是我的東西卻被丟掉了呀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逢坂同學(男)雖然發狂,但是沒有觸碰戀窪的身體,只是從旁抓著她腳踏車的龍頭不斷搖晃,不斷發出無能為力的悲痛慘叫。
他只能這麼做。因為他只是個小鬼。
「我已經完蛋了!我不懂大家為什麼能夠毫不在乎地活著!要怎麼做才能像平常人一樣上學!?要怎麼做才能和其他人相處!?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一定是天生的弱者,一生下來就很虛弱,註定無法活下去!只有老師懂我!你懂我對吧!?」
「……唔……唔唔——嗯……」
「對吧!」
——我好痛苦,我好弱小,所以沒辦法,只能整天在家睡覺。這是他的想法吧?我也想那樣——如果真有共鳴,當然是那樣沒錯。
「再說爸媽憑什麼拿走我用零用錢買的東西!」
只要把內臟全都倒出來,沉浸在痛苦裡哭泣就可以了吧——他是這麼想著。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想只要來找老師,總會有辦法的。」
只要有了解自己的大人保護就好——小孩子真好,真的。可是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是每天領薪水上班的地方公務員。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腳踏車仍然不停搖晃,戀窪在雨中睜大雙眼。
我也露出內臟喔,我們彼此了解喔,全部給對方看喔……已經不能再這麼做了。哪管內臟是敞開或是掛著,面對逢坂同學(男)——面對孩子時,必須擺出不曾受傷的臉,「露出你的內臟來看看?喔,原來是長這樣,那麼老師教教你。」——必須擺出自以為了不起的表情才行。就算被罵沒神經也無所謂,如果不打算理解,就必須從不對等的立場往下看。
「老師……!哪裡都好,帶我走吧……!」
「……好啊,過來。」
——為了用更強大的力量站在前面領導孩子,為了殘忍地提醒他明天早上要上學。
戀窪對著逢坂同學(男)比自己還要單薄的身體伸手,然後下定決心用力大叫:
「
少給我撒嬌了——!」
「……咦……」
「沒錯,就是這樣,這樣。」
在扶著眼鏡的北村面前,戀窪的手有如夾娃娃機的夾子一樣開闔,張開的手指緊緊抓住頭頂,擺出那個動作。
「需要那麼驚訝嗎?不過就是像這樣抓住頭把他扭倒在地。」
「……老師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不過……如果在不同的時間可能有點問題吧?」
「就算是現在也很有問題。」
用門牙咬下第三片煎餅,戀窪對北村露出笑容:
「所以這事只告訴北村同學喔。」
「……這個……也是給我的建議?」
是啊。加油吧,班長——不,大家的學生會長。
「每天的生活就像『戰爭』。如果遇到什麼而遭受打擊,只有盡力打倒對方……你沒問題的。如果力量不足,就在原地站穩腳步等待機會。」
北村一臉嚴肅,挺直腰杆看著班導的眼睛,再次推了一下眼鏡,指向攤開的企畫書:
「……我現在正在等待機會,因此需要老師的協助。決定全力搞笑的我在等待機會,所以請老師上節目。對了,以訪問方式談談剛才的內容吧!」
「不不不!我剛剛不是說過有問題嗎?」
「那麼談談最近的事?有沒有什麼可以說的?」
「有是有!對,有……!的確有……很過分的事!」
「那麼就談那件事吧。這次就不強迫老師擔任第一集的特別來賓。等老師準備好再來聊。老師喜歡什麼歌曲也可以播放。有沒有什麼主題曲之類的?」
「……那個不會有著作權的問題嗎?」
逢坂同學(男)現在還是個MAIL狂。
從那次事件之後,他被父母強迫到學校上課,好一陣子拖著死魚眼在校園裡晃蕩,直到某個女生對他說:「幸好你沒休學。太好了,我很擔心你喔。」因此他選擇踏上讓女生團體疼愛的道路,沒想到十分成功。
一旦受到女生歡迎、被視為人氣男,人際關係自然順利。後來他交了女朋友,畢業時身高也長高二十公分。
然後在今天早上——「明香打噴嚏了~~~~」戀窪百合的手機收到他剛出生的愛女(流著鼻涕)過度修飾的照片。「這是什麼?」戀窪雖然稍微皺起眉頭,最後還是——「可惡!寶寶好可愛~~!」臉上流露笑容。
***
每個人過著什麼樣的夜晚,旁人無從得知。
不給人機會窺探是一種禮貌,不去窺探也是一種禮貌。為了在早晨一到就暴露陽光下的世界工作,基於互相體諒的原則,大人始終對夜晚的事保密。在睜眼說瞎話的大人世界裡,大家都是這樣。
自己也屬於這個機構。真不曉得這是幸還是不幸,好還是不好。
只想大叫:不要緊!
在那場雨中——
「放我下來啊啊啊!呀啊啊啊!」
「絕對不要緊!閉嘴,抓緊老師!」
「你上次不就摔車了叩哇啊啊媽媽——!」
「我正要送你回到媽媽身邊!來,走了——!」
那天的那個斜坡,那二僅的那個黑暗。
那座山的竹林頂端。
讓重要的學生坐在腳踏車後座,戀窪強勢地俯瞰雨中的水田,踢了一腳濕滑的泥巴地。不要緊,不要緊,絕對不會跌倒——就連她也不清楚這股自信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