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SPIN OFF 2! 秋高虎肥 老師的最愛(1/2)
你、你在搞笑吧?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
「是在搞笑。」
表情嚴肅的北村佑作乾脆回答之後緊抿嘴唇,用中指推了一下銀框眼鏡。戀窪百合看著那對清澄的眼睛,不由得說不出話來。
「我永遠是全力投球。」
全黑的學生頭——現在要怎麼跟理髮師說明才能剪出那種頭?這也成為老師之問好奇的謎題。制服鈕扣拙到脖子,一絲不苟的制服穿法光看就叫人窒息:有如青竹不斷上升的身高:令人忍不住想湊近凝視眼鏡後側的端整長相。
他有著仿佛畫中才會出現的好學生長相,還有一對健全漂亮的眼睛。
「全力投球,所以我想試著成為失戀大明神!」
——就是這樣才叫人無法拒絕。
現在是老師忙得團團轉的十二月,在放學後的教職員辦公室角落,用屏風圍出來的面談空間裡,班導戀窪與可愛的學生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戀窪只能低聲沉吟:
「……這……這樣啊……」
「是的。因此希望老師務必協助。」
北村臉上浮現爽朗的微笑,將擺在小茶几上的「企畫書」往戀窪的方向推了幾公分。戀窪笑看他的舉動,小聲說道:「嗯……這個嘛—」同時若無其事地將企畫書推回去。但是北村又說了一句:「請您過目。」再次把企畫書推回戀窪面前。
如果看了,就會演變成必須允諾的情況。
「……不、那個、該怎麼說……老師沒興趣……北村同學,對不起,老師必須拒絕。」
戀窪的視線游栘,伸手撥弄結束一天課程後快要塌下來的捲髮,想要嚴正拒絕魄力十足的班長。但是——
「請別說那種話,還請考慮一下。我從有這個企畫開始,就希望邀請戀窪老師擔任來賓。這不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也是學生會全體——應該說是這閭學校所有學生的想法。因為戀窪老師在老師之中特別受到學生愛戴。」
「咦咦咦……大家只是想要拿我的事說笑而已吧……」
「這是人氣,也可以說是人望。」
「……我認為即使我上節目,也幫不上什麼忙……」
「重點在於引起學生的興趣。如果沒人要聽廣播,節目就做不下去了。」
北村堅持不退讓,不打算這麼乾脆放過班導。不管怎麼說,務必要請到老被學生拿單身話題開玩笑的三十歲未婚老師,參加學生會企畫的午休廣播節目——「你的戀愛啦啦隊」擔任值得紀念的第一位特別來賓。主要就是希望戀窪老師能在明天中午、在工作場所,對學生們生動述說個人的戀愛故事。
北村佑作這名新任學生會長則是以「失戀大明神」的身分擔任節目旁白,親切服務為戀愛所苦的思春期學生。根據他本人的說法,似乎是很認真在開玩笑。
但是那不是玩笑。
戀窪以雙手按著滲出討厭汗水的腋下,彷佛緊緊抱住自己。在各種意義上來說,她無法答應北村的要求。而且她也不想。
在以Word製作的有模有樣企畫書里——「學生會替學生策劃的午休廣播節目!以戀愛?話題為軸心,超越學年與班級的障壁,創造羈絆!讓新的學生會更加親近學生!」……等句子躍然紙上,以高中生的想法來說,這個內容相當具說服力。不愧是北村佑作,新的學生會早巳開始活動。然而——
「我還是覺得很奇怪……姑且先不提我的狀況,為什麼新的學生會長必須以『失戀大明神』身分獲得學生們的信賴?不能以原本的北村同學取得信賴嗎?何必刻意這麼做……」
「……我是認真的。」
中間挾著企畫書的兩人互換視線。
「我非得搞笑不可。」
老實的傢伙之所以危險,在於抓狂時的對比過於強烈——北村撥開全黑瀏海的動作,大概是無意識的。結實的肌肉在皮膚留下痕跡,視線栘到修長到不平衡的手指。
他用脫色劑將發色褪掉,並且染成非常不適合他的金色,還有眼鏡後面的視線瘋狂到難以接近、反抗地瞪視世人等等——這些都是幾個禮拜前的事。
他在全校學生面前狠狠被甩,而他的女性友人為了替他報仇,與他的告白對象爆發流血衝突,最後搞出停學事件。這也是前陣子的事,那名擁有「掌中老虎」別名的女性友人現在仍在家中反省。
或許不應該說「奇怪」戀窪後悔自己的失言。在眼前這位十七歲的他,此刻依然是個傷痕累累的孩子。
「……我想老師也知道,我現在正處於人生的瓶頸。」
或許是老實,北村毫不修飾地將自己尚未癒合的傷口攤在戀窪面前。低沉發抖的聲音、尷尬蹙起的眉毛、失去冷靜的抖腳模樣,一切都與平常的「北村佑作」相去甚遠。看來少年真的被逼到走投無路。
「全校學生知道我那樣被甩,會長離開……連逢坂都被卷進來,我害她的人生多了停學這道傷口。」
北村放在「喀噠喀噠!」晃動的茶几上的原子筆,也跟著「喀噠喀噠!」跳動。戀窪以若無其事的動作壓住筆,她打算附和北村,因此試著加以回應:
「……不、不過逢坂同學下禮拜就能復學了。」
「沒錯!所以我認為自己必須在那之前重新站起來!我想以沒有改變的自己迎接逢坂回來!我絕對不會再讓大家擔心,給大家添麻煩。」
北村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受傷的好學生以演講的姿勢單手握拳,又說了一次:「絕對不會。」愈來愈危險了。「老師也同意吧?」這種熱切尋求認同的話語也很恐怖。
「北、北村同學,振作……」
「對!我想振作!我搞砸了!老師也親眼看到了吧!?」
「……唉,嗯,這個嘛……」
「可是那樣跌倒之後,非得得到什麼再站起來不可!人生的收支永遠都應該是黑色!這個場合所謂的『得到什麼』,毫無疑問就是失戀角色,對吧!」
「……唔、嗯——?」
「因此我想當失戀大明神!」
那道帶著莫名頑固凝視的眼神,讓戀窪感覺更危險。北村八成沒注意吧。他只是不斷誠實地、認真地、嚴肅地、痛切地陳述自己的真心。
「正如老師所說,我也想早一點振作!想要讓收支翻黑,快點在人生道路上重新站起來!我也很焦急!可是真的很難!光有氣勢卻沒有精神!老實說,我現在還在不停想著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晚上也幾乎睡不著……所以!正因為如此!」
北村站起來,在戀窪面前把手一揮,擺出揮開披風的動作:
「我必須認真地盡全力搞笑才行!」
戀窪終於連低吟聲都發不出來了。無論是北村高舉的手指,或是閃耀必死決心光芒的眼神全都充滿真摯。不管戀愛啦啦隊或失戀大明神,對北村來說全都不是在開玩笑……比起想要認真的人,或許應該稱呼他是很難活下去的人?無法不去看自己的失敗、傷口與恥辱,必須概括承受並且下定決心超越的傢伙。
「……唉。好了、好了、好了……總之你先坐下吧。」
戀窪一邊對北村露出含糊的笑容,一邊思考要如何委婉拒絕再度坐在沙發上的北村。如果告訴他:隨便應付應付,不想看的東西就挪開視線,大家害羞一笑,當成什麼事也沒發生地忘了吧。這就是人生——若是真的這麼跟他說,這位認真固執的好孩子或許會覺得「老師太小看我的煩惱了」。
「呃、該怎麼說,總而言之——」
戀窪稍微舔了一下唇蜜脫落而感到乾澀的嘴唇,慎選用詞之後開口:
「說是人生的瓶頸還太早了。北村同學才十七歲,成為大人之後會有更多辛苦接二連三降臨,我認為目前的情況算不上是瓶頸。」
「……老師現在過得比十七歲時更辛苦嗎?」
「是啊。唉,年輕時當然也曾經為了許多事情痛苦煩惱,不過那些都還算單純。成為大人之後要為了生活、為了人際關係、社會政治、每個月的支出、不想參加的聚會、中性脂肪,還有稅金、父母的經濟狀況、討厭的親戚、無法逃避的法會、相遇告白交往求婚訂婚結婚喜宴續攤懷孕生產養小孩!住家!婆家!有的沒的!真的非常複雜。母親是真言宗,父親是禪宗,可是祖父是養子,本家三男的姊姊是寡婦如何如何這個那個,墳墓的費用是誰支付有的沒的,祖父每年過年給寺廟多少錢,祖母、父母親不知道——還要繼續說嗎?」
「已經夠了。」
北村隨手推了一下眼鏡,嘆口氣表示投降:
「我已經充分了解大人世界的複雜。」
「對吧?變成大人之後根本沒時間結婚,真的。」
硬是打出煙霧彈,戀窪若無其事地看看牆上的時鐘:「那麼我差不多……」打算以相親媒人的動作華麗起身。不
料——
「那麼……老師的『人生瓶頸』是現在嗎?」
「咦?」
出其不意的問題,讓戀窪忍不住眨了眨塗著深褐色睫毛膏的卷翹睫毛。
我的人生瓶頸——這句話瞬間喚醒她的記憶:旋轉的腳踏車車軸聲、踩著腳踏板的沉重感覺、一個沒留神,就會讓車輪陷入泥巴里的車輪痕跡。
在鄉下的那些日子仿佛連鎖效應接連被喚起。
「我的人生瓶頸是……啊啊……哇啊……我都忘了……」
「老師?」
戀窪當著不解偏頭的學生面前,背靠太過柔軟的沙發,不知不覺感到全身無力。才不到幾秒鐘,她已經保不住身為教師的樣子,戴著隱形眼鏡的眼睛視線在日光燈附近徘徊。
這麼說來,自己也曾經歷丟臉至極的瓶頸期,現在才能活在這裡。靠著手指的下巴呼出一口氣。這些日子的忙碌讓她完全忘了,但是——沒錯,那段糟糕的日子就是瓶頸!當時的記憶一一甦醒。我到底是如何從那裡爬出來的?
至少不是隨便應付就能存活,沒有那麼簡單。因為……對了,當時的我還是個剛從大學畢業的社會新鮮人。
戀窪百合也不是打出生就是三十歲單身,她也曾有過二十二歲的時光。
***
看到來的是個年輕女老師,應該會很高興地出來迎接吧——
「……啥!?」
沒神經、沒神經、沒神經!一言一語全都沒神經到無藥可救!
扭曲著滿足汗水的臉龐,戀窪百合(22)將憤怒轉換為力量,踏著沉重的腳踏板。每踩一次,鏈條就發出一聲慘叫。
在當地最偏遠的這個村子,在山裡這條穿過竹林、沒有行人的路上……戀窪的腳踏車(九千八百元)搖搖晃晃。然而……
「哪有……年輕女生、穿運動鞋、騎淑女車、上班的……呼……!啊——累死……!不行了!」
戀窪蹣跚下車,趴在腳踏車龍頭上氣喘吁吁,衣服全是汗水,更別提妝早就花了。她任由泥土弄髒運動鞋,拉著腳踏車爬上斜坡。
事情會這樣,絕對不是因為「年輕女老師」的關係。四月時一口氣剪短的頭髮,過了兩個月早已經變長翹起,套裝都已經穿過一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PO廣O衫搭配及膝裙的打扮。怎麼可能有這種年輕女生——不,降低標準來看還算是個年輕女生。不過我絕對無法饒恕剛才那番言論。
「當了二十年老師的人居然做出那種事……太沒水準了……」
戀窪突然受命擔任二年級某班級的副導師。班上有名男學生從來不曾上學,戀窪也知道這件事——不曉得他要不要緊?到底是什麼原因?戀窪也想了許多,不過不習慣的工作量龐大責任也不小,好不容易勉強撐過第一次期中考。正想稍微喘口氣時,她的前輩,也就是導師要她放學之後過去學生的家裡,確認本人的情況。原本以為身為導師的對方也會一同前往,沒想到對方要她自己一個人去。
要素未謀面的我去拜訪,沒有什麼意義吧?這麼一問,得到的卻是剛才那番年輕女老師的言論。
不曉得那名學生因為什麼事不來上學,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有年輕女生出現,學生就會興奮現身——如果學生知道自己的班導有這種想法,一定會很難過。
「……怎麼會有那麼沒神經的傢伙,說中人心最脆弱的事……」
啊哈哈,這樣啊,啊哈哈——姑且不論只能含糊一笑帶過的菜鳥老師,是否有資格擺出了解的表情自以為與學生站在一起,她甚至連如何排解被當成「魚餌」的不甘心都不曉得。
即使如此,工作歸工作。戀窪只得拖著腳踏車拚命登上斜坡。
她突然感到不安,從口袋拿出影印的地圖攤開。很好,沒走錯。越過這座山的水田盡頭就是他家。
如果有車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她狠狠一巴掌打死停在手臂上的蚊子,不過自己也很痛。一口吹飛打死的蚊子,心情也因為這個活祭品稍微愉快……才怪,是壞到極點。
車子——撞壞了。
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懊悔。上周末原本想安慰被調到與期望完全不同的單位、忙得要死的男朋友(22,交往第四年),誰知道要找他去兜風的話才剛說出口——「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工作、當個公務員的你真是好命啊。兜風?薪水來自人民稅金的人,說出來的話還真是奢侈。反正我薪水低又身心俱疲,一輩子也買不起車子。」——啐!對方態度惡劣地掛了電話,沒約成就結束對話,最後竟然演變成這種情況。「啥?這算什麼啊?我當然知道你累,可是為什麼要針對我?你明知道買車的錢,是我一直以來打工賺的啊!」……帶著想哭的心情一個人兜風結果出車禍,車子左前方撞上護欄,除了撞碎車頭燈,車身還「喀~~啦喀啦喀~~啦喀啦!」磨過……幸好路上沒人,沒給別人造成麻煩,自己也沒受傷。再過兩個禮拜車子應該就能修好。
「真是受不了!真是……!」
她一面念念有詞,一面深呼吸。
站在悶熱的竹林斜坡頂點,戀窪瞪著頭上的藍天,眼前是直線下坡。「上吧!」帶著幾分自暴自棄的她跨上椅墊,把包包繞到背後。斜坡下方是綠色稻子搖曳的水田,水田旁邊有棟房子,應該就是那名拒絕上學的學生家。離開學校之前戀窪曾經打電話過去,但是沒有人接,很可能沒人在家。不過畢竟這是工作,還是得過去看一下。
她輕輕握住煞車,踢了地面一腳。腳踏車先是緩緩往下滑,接著開始加速、愈來愈快,等到迎面而來的風變強,她便握緊煞車打算減速慢行,沒想到——
「咦!?」
喀鏘!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左手握住的煞車突然失去抵抗,視線角落看見細線一般的東西彈開,這才反應過來是左邊的煞車壞了,同時感到驚慌失措,並且反射動作地用力握緊右手的煞車,但不知為何——
「不會吧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
另一側的煞車線也彈開,當著她面前脫落。手中的煞車發出「啪喀啪喀!」聲響,但是沒辦法停住輪子。
這下子已經無能為力,只見腳踏車一口氣滑下斜坡,「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啊啊啊啊啊!」戀窪只能放聲尖叫。慘叫、流淚、拚死緊握龍頭,無論如何她都不想摔進水田裡。「絕對!只有!青蛙!不行~~啦啊啊~~!」一邊全力祈禱一邊束手無策地全速前進。
「……噫噫噫!」
戀窪展現奇蹟似地操控技術,輪子輾過水田旁邊的樹叢總算減速,手肘和肩膀撞向矮石牆,最後發出一聲巨響,狠狠撞上別人家的門柱。腳踏車當然就此倒下,戀窪則是摔進樹叢里,膝蓋著地之後跌倒仰望藍色天空。過了幾秒。
——這是一場夢。
「好……痛……!」
這才不是真的,騙人騙人。總之先坐起來再說。戀窪癱坐地上,戰戰兢兢地確認自己的慘狀。倒在二芳的腳踏車、疼痛的肩膀,還有手肘、掌心、膝蓋……都流血了。絲襪破了,傷口上面滿足塵土,給人非常不妙的感覺,鮮血慢慢滲出,手掌也在流血。
她還是不願相信這是現實。POLO衫和裙子全髒到不像個大人。戀窪百合癱在路上……搞不好會哭出來。話說回來,搞成這副德性怎麼辦?絕不能讓學生看見。可是這下子回得了家嗎?自己還有辦法再一次騎著腳踏車越過那座山嗎?
站不起來的戀窪,茫然看著自己膝蓋上的傷。就在這時——
「……咦?」
什麼東西打到背後。嚇了一跳的她忍不住回頭。
好像透明人——這是第一印象。
雪白的臉蛋好小。明明是六月卻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體型瘦小好像小孩子。留長的瀏海垂在洋娃娃般的尖鼻子旁邊搖曳。天生栗子色的微捲髮,柔軟得仿佛一碰就會融化。
然而潤澤的嚴肅雙眼裡,好像帶著火花一般充滿敵意。
「……啊、你、你該不會是……?」
戀窪坐在樹叢里仰望那名少年……不,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這裡是他家。他一定是聽到外面的聲響才出來的。
在鮮少接觸外面空氣之人獨有的滑順肌膚上,那對無助卻又充滿防備的微閉雙眼,恐怕正在訴說害怕——或許對他來說,除了自己之外的東西全是異物。他的運動服和眼神都代替他大喊:「別靠近我!」一看就知道不可輕易觸碰。他穿著母親拖鞋的腳轉身快步走開。
戀窪抓起他丟來的布(……抹布),坐在地上問道:
「……這、這是要借我的嗎……?」
不確定他是否點頭,只見他的動作好像不習慣人類的野獸般快速,一眨眼已經進入玄關,嘎啦嘎啦喀嚓!用力鎖上門,但是可以清楚看見他躲在毛玻璃門後面看
著這裡。
「呃、那、那個!我是副導師戀窪,呃……我是來看看你的情況!」
來看你的情況,然後在你家門前狠狠摔車——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孩子和逢坂同學很像。」
「……咦?」
「也就是神經質的美少女類型……應該說美少年才對。啊,謝謝。」
戀窪接下北村遞來的客人專用茶杯,清楚想起記憶中那名少年的模樣。這個面談空間擺有熱水瓶和茶壺,當話題似乎要聊很久時,可以自行泡茶。北村也為自己倒了一杯,「這個應該可以開吧?」並且擅自從罐子裡拿出煎餅。
「老師要有海苔的……嗯,該怎麼說,臉的輪廓和整體氛圍……好像累積不少不滿,就是感覺已經在倒數計時準備爆發的孩子,那種特有的無可奈何真的很像逢坂同學。」
「男生版的逢坂嗎?原來如此……那就暫稱逢坂同學(男)吧……」
選了幾個煎餅坐回沙發,北村也望著遠方喝茶。
「感覺很意外,又好像可以想像……」
***
與逢坂同學(男)的邂逅並非到此為止。沒想到隔天清晨馬上又有新發展。
「這是……什、什麼?」
「……」
拒絕上學的男生出現了——在其他老師的注視下,戀窪從逢坂同學(男)手中接過用手帕包住的神秘物品。
在最靠近教職員辦公室入口的菜鳥老師座位前,逢坂同學(男)絕對不與座位主人戀窪對上視線,低頭掩飾端整的斯文臉龐。雙手抱胸的動作,仿佛是要遮擋由夏季制服短袖襯衫所露出的纖細雪白手臂,同時不高興地咬著嘴唇。即使如此,他還是站在戀窪面前。
手上感覺到沉甸甸的重量,戀窪戰戰兢兢地打開那個包得好像便當的東西。
「……是腳踏車鈴……」
並不是什麼令人吃驚的東西,而是自己昨天弄掉的腳踏車零件。
「你為了送這個而來嗎?」
「……」
玻璃彈珠般透明的眼睛看看左右,小小的下巴瞬間以點頭的動作上下搖動。
「謝謝你特地送來。」聽到這句話,逢坂同學(男)動了一下有如少女的水嫩臉頰,似乎想要張開嘴唇。然而——
「怎麼回事!你居然來上學了!隔好久了呢!耶、餵!」
沒神經的男性教師,親熱地用力拍打穿著夏季制服的單薄背部。少年的雙眼瞬問變得空洞,仿佛蓋上一層薄膜,坐在正前方的戀窪看得一清二楚,讓她忍不住屏息。
「真的耶,難得這傢伙會出現。」
「對學校有愛了嗎?嗯?」
「該不會明天開始又請假兩個月吧?哇哈哈!」
老師一個一個開玩笑地用力拍打他的肩膀,逢坂同學(男)的身體不禁搖搖晃晃。(拜託別再拍了……)戀窪只能害怕地看著那張低下的臉逐漸變得陰沉。他以服下劇毒的表情緊咬薄唇,只有快要無法確定焦點的眼睛,閃爍著惡狠狠的光芒。身體周圍的結界被人輕而易舉地踏入,只要看到微抖的眼皮,相信誰都知道他不耐煩到渾身汗毛直豎。
「要……要不要緊?」
等到其他教師離開之後,戀窪忍不住開口詢問。或許也是因為自己覺得他之所以會來上學,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不,他願意來學校當然是好事,不過卻比想像中還要快。昨天還那樣躲在玄關里拒絕上學的學生,在隔了兩個月後的今天竟然突然出現在敦職員辦公室,一般人一定會好奇吧。該不會年輕女老師的引誘戰術真的有用?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
可是戀窪不知道如何巧妙詢問他「為什麼來學校?」頂多只能做到別亂踩地雷,沉默仰望逢坂同學(男)的蒼白臉龐。可是逢坂同學(男)沒有把戀窪的體貼看在眼裡,露出後悔的表情,以非常悔恨的模樣瞪視數職員辦公室的地面。
纖細的手指撥了一下瀏海,用力閉上顫抖的眼皮。看了一眼戀窪滿是0K繃的膝蓋,便轉過單薄的身體。「唔哇!」「喔,你怎麼來學校了?」——快步往前直走,大力撞到老師也不在乎,直接走出教職員辦公室。
戀窪聽見開著沒關的教職員辦公室門外走廊上傳來男學生的叫聲:「痛死了!你搞什麼啊?」連忙起身追到學生往來的走廊。不出所料——
「撞到人應該道歉吧,紙片男!」
被撞到的男生揚起眉毛,擋在逢坂同學(男)的面前:
「話說回來,你怎麼還沒休學啊。」
「……嘖。」
其他學生聽到莫名清晰的咂舌聲,也轉頭看向兩人。
「關你屁事,吵死了醜男。」
「你說什麼!?」
「擋路的人是你,快滾開。」
先出手的人很明顯是逢坂同學(男)。纖瘦有如少女的身體,卻擁有難以置信的運動神經,不斷使出快速的「掌底」招式——完全沒有這回事。
只見雪白的小手以小孩子打架的動作拍向對方的手肘,那一下攻擊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傷害,不過可以確定已經挑起對方的怒火。「幹什麼啊!你這個王八蛋!?」「我早就看你不爽了!」「趁現在教訓一下吧!」「一起動手!」
轉眼間,連圍著兩人的其他男同學也開始對過度囂張的怪傢伙口出惡言。戀窪和發現騷動的其他老師全都急忙介入學生之間。
戀窪也在那天得知全校學生稱呼逢坂同學(男)為「囂張紙片男」。
「外表和內在都很像逢坂,綽號是……囂張紙片男。」
「對,只有腕力完全不像。戰鬥力明明弱到可憐,攻擊性卻意外地高,當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一邊咀嚼第二片煎餅,北村推推眼鏡往前傾。或許是因為八年前那位同學的影像,在他腦里與因為暴力事件而遭到停學的女性友人重疊在一起,北村似乎真的很關心。
「那位被大家教訓的逢坂同學(男)還好嗎?」
「……那樣可以算還好嗎……?」
至少還保有一條命——這種說法或許太誇張,不過好像也不能說還好。
「鼻血停了嗎?」
聽到戀窪小心翼翼的聲音,白色被單下的身體仍然沒有反應。他躺在保健室床上蓋著被單一動也不動,已經過了幾十分鐘。這也是副導師的工作——戀窪對保健老師這麼說,並且請他離開,一個人靜靜等待逢坂同學(男)從被單外殼裡出來。
「……就是因為那些爭執,你才不來上學嗎?」
戀窪心想他八成不會回應,沒想到逢坂同學(男)——
「我……」
像是困在蜘蛛網上掙扎的蝴蝶,他從被單深處里鑽出來露出眼睛:
「我沒有被欺負。」
你明明在哭!為了顧及他滿是傷痕的自尊,這種話當然無法直說。「知道了。」戀窪點點頭並幫他拉上被單,遮住通紅的眼睛。被單里的逢坂同學(男)以悶住的聲音低聲開口:
「只是——」
他抽抽搭搭好幾次,不敢大口喘氣。
「無法原諒……只是這樣。我不想那些怪傢伙厚顏無恥地擅自闖進來,打亂我的世界、我的平衡……只是這樣。」
戀窪心想,簡單來說就是不希望和他人活在同一個空間嗎?即使自己不允許,他人依然存在於同一個地方。他不喜歡這樣嗎?他不允許自己不想要的事物存在生活里嗎?怪不得,原來如此,所以他只能穿著運動服躲在家裡,一個小鬼頂多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我、我知道奇怪的是我,怪人是我……只是……我希望大家別管我……可是一旦開始請假不來上學,老師和其他人又會開始說閒話……還有……多管閒事……」
思春期孩子特有的自我意識膨脹。
誤以為只有自己最特別,世界的中心就是自己。
超越極限的防衛本能,造就他的攻擊性。
再加上漂亮的長相,光是他的存在,就醒目到成為他人視線的焦點。這一點也是他過於殘酷的命運嗎?
……經過這麼解釋之後,多少能夠理解小孩子那種莫名其妙的理由。但是……
「昨、昨天老師那樣子出現……我發現你掉的腳踏車鈴……心想那或、或許是個契、契機……可是、可是果然還是……唔……不行……」
「好了好了。」
啪。戀窪很輕,真的很輕,小心的動作仿佛是為了避免破壞少年的結界,輕拍了被單底下隆起的肩膀,想告訴意外坦率說出真心話的他,不用再說下去沒關係。明明是渾身帶刺地防備,但在發現我沒有打算攻擊之後便改變心意,自己放下護城河上的吊橋,開始導覽城堡的核心地帶嗎?
再度恢復寧靜的空間裡
,戀窪想著莫名其妙的事情。那就是課堂上經常用到的「寫感想」方式。「表現自己的感覺」「試著設身處地思考」「寫出如果是自己面對該怎麼辦」「誠實面對自己」「在大家面前發表」——對於認真聽進去照做的人來說,這等於是敞開心胸顯露內在。老是叫「學生」這種人做這種事……其中特別敏感的孩子若是哪一天神經斷裂,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把自己剖開來讓大家看。老師你看這裡是心臟,這裡是肺臟,這裡是胃,還有食道、腸子、肝臟、腎臟,這是我的胰島——叫學生寫感想,就彷佛是在肉店要他們將構成自己的內臟一一暴露在他人眼前。幾分呢?這樣可以為平常分數加分嗎?如果他們有小聰明,懂得用理論保護自己還好,可是對於那些認為自己必須對老師認真陳述內在的學生來說,早有同樣程度的害怕,以及活生生的自己即將被打分數的覺悟。
(……不只是「學生」如此,戀愛也一樣。)
就像認真思考戀愛的傢伙同樣希望老實展示內臟。將毫無防備的真正自己,也就是敞開與內臟同等重要的部分給對方看,用來保證思念的質量。
戀窪覺得看向躲在被單底下,神經過敏的少年是一種同情,於是改坐到梢遠的椅子上。看來他也是那種會認真思考的類型。既然他真誠地對還沒說過幾句話的我敞開心房,那麼我也想好好加以回應。戀窪百合自己即使已經不是學生,或許仍是會對別人推心置腹的人。
「不用原諒他們也沒關係。」
被單底下溫暖的身體抖了一下。
「至少要學會保護自己的方法。老是對進入眼睛的異物生氣也不是辦法吧。」
戀窪說的話或許不像是老師。二十二歲女性的聲音在寧靜的室內迴響。逢坂同學(男)從被單里悄悄探出蒼白的臉蛋,像是要更加清楚聽見她的聲音。他發紅的眼睛仰望戀窪,鼻孔插著兩根染成血色的塞子。
「所以只要無視他們就好。」
「……咦……」
「可是如果真的發生無法無視,甚至無法饒恕的事情,那就告訴我吧。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試著對我說看看。對了,你會用MAIL嗎?我告訴你我的E-MAIL。」
看到逢坂同學(男)點點頭,戀窪拉過手邊的便條紙,用原子筆寫下自己的E-MAIL並且交給他,對他露出笑容:
「即使沒有要事,只要想傳MAIL也可以寄給我。」
「……老師……老師……」
收下便條紙時,他的臉上——
「……老師……」
由脖子開始緩緩變紅。
(……咦?咦咦咦?這是……?)
唉,不過我是副導師,再說年紀和現在的高中生相近,也是大學剛畢業的自己最大「賣點」,而且我認為這也是建構人際關係第一步的方法。
戀窪望著少年面紅耳赤的臉,以及稍微僵硬的嘴唇,還是算了吧——內心突然想把遞出的便條紙要回來,不過最後當然沒有開口。
只是戀窪忘了一件事,逢坂同學(男)可以為了送回第一次見面的戀窪在他家門口掉落的腳踏車鈴,就出現在相隔兩個月的學校,並且老實哭述拒絕上學的理由。太認真的性格使他對於各種狀況過度敏感,也造成他不知道如何判斷人際關係的遠近。
——沒錯。就算是擁有健康肌膚之人感覺不到的微風,對於這種推心置腹的人來說,都像直接觸碰心臟一般有力,甚至等於電擊的衝擊。
你會用MAIL嗎?天真詢問出這個問題的戀窪當晚就得到答案。逢坂同學(男)相當擅長使用電腦,寫MAIL時可是充滿幹勁。
當天清晨三點開始每隔十分鐘一通,持續了十幾個小時,上百行的MAIL不斷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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