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太陽破碎之日 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2/2)
「就像是……一顆很大的炸彈爆炸了。」
國城田察覺這陣震動是王子護在地底下引發的核爆,但是他沒有把多餘的情報告訴安納斯塔夏。她的家人都居住在地底下的城市裡。國城田判斷,要是安納斯塔夏知道就會擔心親人,心情因此產生動搖。
可是這陣爆炸讓他非常興奮,忍不住講些無關緊要的芝麻小事。
「曾經有一名來採訪地下運動人士的記者問我『戰爭是興趣還是工作』。我回答他『戰爭是使命』。可是那人卻說『那些因為你的使命而被炸彈炸死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生活」啊』。」
三十多年前,國城田就是為了想要繼續和『邪惡』斡旋下去,才會離開這個國家。革命是要對抗潛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邪惡』,可是革命行為本身,卻和日常生活格格不入。如果誤以為革命與生活能夠彼此相得益彰,升華到更高層次,那種錯覺就是陷入死胡同了。他曾經看過好幾名運動人士就是追求這種幻夢,結果與現實漸漸脫節,壯志未酬就先走上絕路。
「……國城田總愛說些很難懂的話……敷衍人家。」
「簡而言之就是,一邊戰鬥一邊過日子是很辛苦的事。那些經過改造手術的假面騎士要是到了我們這種年紀,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國城田為了成為革命人士,拋棄了『生活』。對於故國的人們來說,他的感覺早已像是外國人了。
寒川家的搖晃比國城田躲藏的地下戰壕更大,整個家轟地晃了一下。
「爸爸!剛才搖了一下。開電視、開電視。」
在小學裡擔任班長的寒川紀子搶先抓住電視遙控器,想都不想就把頻道轉到NHK,夏季高
中棒球賽正打得如火如荼。
寒川淳正在等出外買東西的妻子回家,同時啃著煮玉米一邊出神地回憶往事。
因為剛才那陣搖晃太過猛烈,不太像是地震。那道只有單獨一次的晃動震撼五臟六腑,倒像是炸彈的震動。
「這是……地震嗎?」
「是地震啊!剛才真的有晃動!」
女兒紀子只要話一說出口就絕不會改變想法。在女兒面前,已經到了知天命之年的寒川淳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看待自己的回憶。自從聽了他那個成為恐怖分子的學長國城田發出的聲明後,淳就像是被一股莫名的亢奮情緒纏身了。
淳覺得那段回憶雖然不值得拿來說嘴,但是他總有一天必須傳承下去。他在大學時代與國城田曾經為了改正社會而一起奮戰。在過去確實曾經有那麼一段時代,學生參與社運的抗議行列也是司空見慣的事。
正因為淳有這麼一段過去,更讓已經建立起溫暖家庭的他心生焦慮。他眼前這小小的幸福與安逸的基礎,就是建立在那位總是氣呼呼的學長稱之為『邪惡根源』的事物上。
這陣晃動並沒有傳到警察廳的會議室。
所以清水健太郎是在爆炸之後過了幾分鐘才知道,原來那是一場大規模爆炸。他們立刻管制新聞,氣象廳發出地震快報,對真相秘而不宣。
不知情的人根本無法想像,那陣震動竟然是真正核爆的餘波,就發生在東京地底下五百到一千公尺深之間的地方。因為這件事是那樣地超出想像,才沒有引起恐慌。
相反的,魔導師公館對魔法使這些人知之甚詳,所以這陣過於劇烈的搖晃立刻讓他們連想到核爆。
事務官十崎京香很清楚,這是非常危急的狀況,所以她立刻把《公館》的特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找來。
就京香所知,如果要從科學角度預測魔法造成的影響,問溝呂木就沒錯。再也沒有其他專家比得上他。如果不是身上披著一件白衣,溝呂木看起來就像是身強體壯的運動員,偏偏開發《荊棘姬》歐爾嘉那件拘束衣《荊棘》的人就是他。
「溝呂木先生,這可是自戰後《公館》重建以來最嚴重的事態。」
「因為先前的葛蘭事件雖然危險,可是事實上根本沒有什麼實質損害嘛。《協會》方面有何反應?」
自從幽靈地下鐵在八月十一日行駛以來,京香就幾乎沒有好好睡過覺。她搖搖沉甸甸的腦袋說道:
「《協會》一如既往不願回答,只說正在調查。不管他們說不說,我都必須報告,所以已經拜託《公館》的幹部向各省廳說明狀況,進行協調。」
雖然京香入廳第三年就扛下實務工作,可是這就是她的罩門。雖然上層把事情交代給她處理,她卻沒有任何立場。京香能夠利用專任官把各種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埋葬在黑暗中。一旦事態超出魔導師公館的權責範圍,她便不能主導處理大事。
「政治話題就塞進碎紙機里扔了吧。對了,你們這裡的專任官現在在做什麼?」
「東鄉先生提出申請,想要繼續追殺武原仁。可是因為魔法消除能力可能會帶來危險,所以我把他的申請駁回了,現在只叫刻印魔導師到各處去調查爆炸的損害狀況。」
《荊棘姬》在地下城市的戰鬥中受到重傷,昏迷不醒。一旦她的意識恢復,就可以用聖痕魔術自我治療,立刻就能回到前線。最重要的是,她得醒來,問題是根據醫生的判斷,《荊棘姬》一時三刻之間恐怕還醒不過來。《破壞》八咬誠志郎被老師東鄉痛打到奄奄一息後住進醫院了,也要花兩個星期才能回到工作崗位上。
專家溝呂木的見解比京香的看法更加不樂觀。
「最好請東鄉先生忍耐一陣子,現在才調查為時已晚,應該立即開始進行隔離。」
溝呂木京雖然是個變態科學家,可是工作的時候一點都不馬虎。
「爆炸發生就已經是無可挽救的狀況了,可是受害擴散的問題是現在進行式,還有可能儘量減輕傷害。用魔法防壁依序把地下戰壕封鎖起來,不要讓受到放射線污染的空氣與粉塵飄上來。雖然武藏野迷宮複雜的地形會妨礙粉塵上飄,可是哪怕只有一公尺,能儘量把污染擋在深層地底,地面上受到的影響就少一點。」
京香立刻拿起電話,直接聯絡指揮現場的刻印魔導師,告訴對方要變更指示。因為《鬼火》東鄉會破壞魔法,所以現在公館當中最適合委託這種工作的對象,就是東鄉手底下的《鬼火眾》。
魔導師公館保有地面到地下五十公尺左右武藏野迷宮上層區域的地圖,內容相當精確。這是以前在迷宮裡殉職的專任官《蛇之女王》武原舞花製作的地圖。京香在入廳之後才知道,原來仁的妹妹花費很大的心力在探索迷宮上。
就算用魔法封鎖,在這個世界裡,魔法輕易就會受到魔法消除能力破壞。為了保護東京不受到放射線污染,最終還是要將水泥灌入地下壕。一想到要把舞花曾經活著的證明掩埋掉,京香的內心差點又要湧起些許感傷的情懷。她心想,仁現在是否還活在那座地下迷宮裡呢?
雖然體力到達極限,京香還是想趁著能強打起精神的時候聽到最壞的報告內容,便全心全意投注在工作上。京香站在發出誅殺命令的立場,就必須完成她的工作。她實在不想為同年玩伴驗屍。在她內心中比較脆弱的某處希望仁乾脆被這陣核爆波及,讓刻印魔導師什麼都找不到,只用一份報告覆命就好。
核爆這種前所未有的狀況似乎讓溝呂木京也非常高興。
「地下壕的正下方有水路流過──問題就是這條水路,假如這是一種特殊設計呢?在地底遭到核爆污染時暫時讓水滿溢出來把粉塵沖刷到迷宮下層。那事情不就變得很有趣了?那些水最終都會流進那座地下湖裡。」
「你是說什麼事情有趣?」
在京香聽到溝呂木一邊哼哼唱唱一邊提出的假設後,她打從心底感到後悔。
「靠近地面的地方已經備有除去放射能的機制了啊!這代表魔法使在建造地底設施時,就料想到核彈可能在地底引爆。而那一大群地下戰壕全都是戰時帝國陸軍與《協會》密切技術合作之下的產物。東京的地底下,是不是沉眠著某種需要用到清洗裝置的東西呢?」
†
劇烈的閃光讓灰暗的四周頓時沸騰,把這個褪色的世界就這麼徹底洗滌一遍。
在地下空洞天頂附近爆炸的核彈,散發出大量早期放射線與熱能。而淹沒地下城市的水似乎早有預期,已經往天上衝去。這是因為《協會》的魔導師創造出強大的擬似重力。
用魔術把核彈固定在下墜因果中的落點,這是因果大系報應騎士團副團長《逆天》游麗亞的拿手好戲。所有的一切瞬間都在她的魔術影響範圍之下。因為引潮力的關係,結構變差的物體碎成片片碎塊向天空上飛去。在這逆向重力中能夠自由活動的就只有活人──因為本身也是觀測者,所以不受魔法直接影響的人們。
因為鈾─235的超臨界反應,使得能量依照指數函數急劇成長,就像一顆出現在地底的太陽。在它所產生的爆炸性物理能量中,速度最快的就是輻射線的高速狂流。
城市中心地帶街區的屋頂上各自畫著居民點綴生活的圖繪,那些塗料因為閃光的高熱,瞬間就像脫落般燃燒起來。
那裡已經沒有任何人類生命,就只有放射粒子這種驚人的自然能源而已。那是一片只有輻射強度存在的純白能量之海。
要是在東京地表爆炸的話,熱能、衝擊波、龐大的早期放射線與飄落的輻射塵會讓半徑三公里的範圍內生機盡絕。住在地下空洞的人們運氣很好,高位魔導師早就做好萬全的準備。初期階段所散發出來的所有電磁波,包括γ射線、X射線以及可視光等等,都因為強力魔法構成的重重濾網而大幅衰退。集合幾人之力張開的堅固魔法防護牆又擋住了爆風與衝擊波。在地下城市泛濫成災、用來屏蔽中子的洪水則是用相似魔術以虛擬的方式增加密度,加強屏蔽效果。突破重重防線的餘波則會被設在水面表面境界上的魔術吸收掉。
受命來到地下空洞的《協會》高位魔導師總共有二十一人。這麼多人只要同心協力,想要張開一面小型防護牆自保根本易如反掌。這些高位魔導師把核爆本身的威力壓制下來,是因為核爆的影響若是傳到地面上的話,一切就都完了。
在地面上有東京人口一千萬的魔法消除能力者。如果核爆被觀測到,保護魔導師不受爆炸衝擊傷害的防禦魔術就會被這股力量龐大的魔法消除能力破壞。這些魔導師想要活命,就只有用魔法隱匿核爆,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這些高位魔導師完全沒有參加地下城市一連串的戰局,一直在準備應付核爆的發生,要是爆炸位置再低一點,他們展現出的防禦本來應該是滴水不漏的。因為想要從聖騎士手中搶奪
核彈,使得他們擺下的陣形崩潰,露出了破綻。所以天頂位置的封印就遲了那麼一瞬間。隱藏核彈的直穴讓爆炸的能量順利傳導到地面上,引發魔法消除。
在魔導師公館附近的地區,核爆以地震的形式被地面上的人觀測到。
封印魔術曾經一度受這股魔法消除能力破壞,本來應該會土崩瓦解,可是高位魔導師還是成功重新施展魔術,這正是他們平日辛苦修練所造就的奇蹟。
地下城市的少年皮耶托羅·特巴塔能夠保住小命的可能性原本是最為渺茫的。就在核彈爆炸前不久,聖騎士捷克與《博士》艾文讓少年的身體滑過水麵,他們拿《協會》魔導師用模擬重力引來的水當跳板,把少年輕盈的身體遠遠扔了出去。
《喇叭》就在幾秒鐘之後爆炸。
核爆發生之後過了三秒,爆炸地點半徑三十公尺之內的所有構造物全都消失無蹤。它們不是被放射出來的能量摧毀,而是因為用來阻止放射線的水因為高熱而膨脹。爆炸地點受到這股龐大的壓力衝擊,化成一片白地。天頂則是因為封印魔術與衝擊波的擠壓而被挖開一個洞。
地底變得像白晝般明亮,肇因於核爆的火球還在繼續燃燒。只要能量守恆定律還有效,完全遭到封鎖的能量就不會消散。不管是光、熱能或是動能,不以某種形式釋放出來,這股狂暴的力量就會永遠存在。出現在中央廣場的地底太陽直徑超過五公尺,封鎖這顆太陽的水也形成一個半徑將近有二十五公尺大的球體。壓迫天頂的太陽就像把颱風灌入汽球,非常不安定,如果魔導師們的控制出了一點差錯就會破裂開來。
核爆與來自東京的魔炎這兩道劫火讓《協會》魔導師使用隱蔽魔術藏身。負責人全都變得透明不見人影,在戰鬥中存活的刻印魔導師見現場不利,便開始撤退。
少年皮耶托羅跌落在地上,手臂與腳上都有擦傷。看到現場這麼安靜,洪水悉數消失,只留下半乾的泥巴,少年感到非常驚訝。他回過頭去,發現身後幾公尺處直到更遠的地方全都空無一物。
眼前的世界不見才剛剛相遇的兩個騎士,就連冷水與充滿回憶的廣場都沒了,就像開了一個大洞地完全消失。少年皮耶托羅放聲嚎哭,完全止不住眼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有這道哭聲顯示出『空無一物』才是這齣慘劇遺留下來的血淋淋爪痕。
†
武原仁完全不記得從閃光發生之後到聽見哭嚎聲的這十秒間,自己到底是怎麼過的。
只有妹妹殘留的碎片,那些淡金色的《泡泡》如暴雨般沖向爆炸中心點,巨大的『太陽』與渺小《螢光》互相擠壓的畫面深深烙印在他的眼裡。
目睹極致物理能量與高級魔術的衝撞,連梅潔兒也都看傻了眼。
唱起歌來活潑愉快的少年──皮耶托羅的痛哭聲,把仁兩人的意識拉回到現實。
距離兩個街區遠的仁與梅潔兒也清楚看見,獨自留在無人街道的黑人少年邁開腳步。原本是中央廣場的區域在地上開了一個圓缽形的大洞,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皮耶托羅也不抹眼淚,拖著腳一步一步走。有幾個嬌小的人影朝他跑了過去。躲藏在附近廢屋裡的孩子有將近十人衝到馬路上來。
形成大洪流的水被包圍地下太陽的巨大水球吸走。那些孩子一邊呼喚皮耶托羅的名字,一邊跑過滿是泥巴的地面。他們緊緊抓住彼此的身子,好像為了大家都平安無事而欣喜。小娜狄亞和一些年紀大約是小學低年級的孩子大哭特哭,仁都不禁覺得真是難為他們忍到現在了。
〈吾等永恆騎士最大的榮譽就是付出生命成為你們的盾牌。可是凡身的好友啊,為何如此急著匆匆走完人生之路────〉
《一眼怒拳》再也不會留下新傷口的身軀微微顫動。這是因為《聖靈騎士》最大的美德就是為活在現世的晚輩遮風擋雨。
仁知道永恆騎士絕不會放棄戰鬥,所以他結束這段感傷的時間,想要儘快救助皮耶托羅他們。
「你不明白嗎?這是因為他們活著啊。」
都迦露出猙獰的笑容,毫不隱藏他無可發泄的深沉憤怒。
〈──與我締結契約的捷克·菲尼克斯身死,奪取核彈的命令已經不可能完成。既然如此,那我就殲滅神敵當作送給他的餞別禮吧。〉
平坦的地下城市屋頂就是他們最後的決戰場地。受到封鎖的核爆火球發出明亮的火光,穿過二十五公尺厚的水層照亮地底世界。仁的腳下拉出一道大大的影子,甚至讓他感到有些懷念。
腳下不會帶出黑影的半透明騎士緊握住碩大的拳頭。
〈真惡鬼啊,非常遺憾你的身體不是在最佳狀況。你現在恐怕用不了魔法消除能力了吧。〉
仁緊握住因為塑形魔術而變回鐵棒模樣的《劍》,魔法消除能力會捕捉所有觀測到的魔法,不分敵我,然後最先從控制魔術開始破壞起。一旦仁發動魔法消除能力,那顆以驚險平衡封鎖爆炸的太陽就會化作高熱狂流引發第二次爆炸。
可是黑髮少女在仁的身旁為他抱不平。
「聽你說得好像沒有魔法消除能力,老師就一無是處似的。」
梅潔兒嬌小的背影充滿志氣,一頭長髮與紅色緞帶鮮麗奪目。仁覺得他們失去的夏天好像又回來了。
「老師他呀,和我在一起只打輸過一次喔!」
「這時候應該要虛張聲勢,就算不是真的也應該說我們打遍天下無敵手啊。」
〈原來如此,那我就不需要手下留情囉?〉
《聖靈騎士》高高舉起拳頭,然後使出渾身力氣一拳打在他們立足的屋頂上。一股震動經過石材,把石材當作傳遞的介質,在裡面引動爆炸神音。接著仁的眼前不遠處一根直徑大約一公尺寬,由小塊石礫形成的柱子衝上五公尺高。
眾人就好像踩在太鼓的鼓皮上,地面劇烈搖晃。梅潔兒還只是個小學生,她的腳力根本立足不住。要是她跌倒在地上,肯定會遭到攻擊。仁抓住少女的手腕,把她纖細的身軀抱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梅潔兒大聲尖叫。
《一眼怒拳》都迦繼續追擊,拳打地面。他發出呼喝,一次又一次揮拳。碎石魔彈從石材打造的地面上接二連三朝他們打來,要是被波及的話肯定會被打成肉醬。
〈嘿!嘿!嘿!嘿!〉
仁一邊尋找這套他初次看到的魔術破綻,一邊儘可能用他最快的速度向後退。
破碎的屋宅碎片與爆風從腳下所踩之地往地下空動的天頂飛去,《聖靈騎士》把傳導神音的介質物破壞了。照理來說,傳遞振盪波的物理條件應該會越來越糟糕才對,可是敵人卻打得越來越准。仁的背後竄過一股寒氣。
「他只是用相同的角度擊打地面而已,為什麼還能夠這麼精準地朝我們打來?」
「懷裡抱著一個女孩子,還把人家當成包袱看待,我覺得這樣很沒禮貌耶。」
仁的雙腳飄浮起來,距離屋頂幾公分高。這是梅潔兒創造出磁力,讓他的兩腳與屋頂彼此相斥。
「老師,你抓穩了。」
仁抱著梅潔兒,身軀就這樣被魔法帶著向後高速滑去。爆風與瓦礫碎石衝起的灰柱往仁他們逼近,宛如整個街道都變成子彈。梅潔兒的圓環魔術擅長操控磁力或是電力,瞬間爆發力也是數一數二的。仁他們如風一般只花了不到兩秒就來到街區的邊緣,然後在磁力的帶動下直接高高躍起。
滲透神音要讓石材噴發出來時,破壞力自內部傳到屋頂表面需要一點時間。這點時間差雖然只是這套魔法運作過程中產生的些許間隙,可是憑圓環魔術的速度足以逃到安全範圍。防禦能力低下的圓環魔導師原本最精擅的,就是活用強大攻擊力與機動力的打帶跑戰術。
可是仁在隔壁街區落地後頓時愕然無語。聖靈騎士揚起的沙子與瓦礫就像滂沱大雨般掉落在四周。掉落物並沒有落在那顆前身是核彈的『太陽』上。高位魔導師已經沒有餘力、也沒有必要把虛擬重力的範圍延伸遍及整個地下空洞了。
梅潔兒畏懼地睜著眼,從仁的懷中跳下來。
陣陣碎片掉在無助站在街頭上的少年皮耶托羅與那些孩子們身邊,就連一些有嬰兒頭顱般大小的石頭也是。要是打到頭很可能會沒命。每次聽到石頭雨破碎的聲音,仁就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停了。
「救命!救命啊!」
「好可怕!」
「好痛喔,媽媽!媽媽!」
仁在土石如雪崩般落下的震耳欲聾聲與蔓延過來的灰塵中大喊:
「快躲到有屋頂的地方去!等石頭停下來之後,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聖靈騎士》為幼小孩童們的命運感到心酸。
〈──豈有此等蠢事,這座城市裡的父母竟然把子女留在這種地方。〉
這種口氣讓仁聽了覺得很惱火。在兵荒馬亂的逃亡之際,還有誰有餘力一一確認每個人在哪裡。
「少用這種利於自己的想法思考!那種情況任誰都看得出來吧,你覺得看起來責任像在父母身上嗎?」
屬於神音大系的皮耶托羅出現在靠近爆炸中心點的地方,這就像是王子護一貫的手法,仁毫不懷疑就是他幹的好事。要用神音引爆核彈的話,比起使用引爆開關,把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放在炸彈旁邊的做法還更合理。
「設下這道陷阱的人把孩子們當中年紀最大的皮耶托羅抓來,他身邊的小孩都是因為找朋友才會被留在這裡。」
年幼的孩子們痛哭流涕,好像知道不會有人來救他們了。他們童稚的眼眸中所看到的世界是那樣地殘酷,沒有人伸出援手。現在變成這種狀況,責任不在這些孩子的身上,可是死亡的陰影卻籠罩在他們頭上。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情嗎?
《聖靈騎士》並沒有躍過馬路,而是在空中從隔壁街區的屋頂走來,慢慢逼近仁與梅潔兒。
〈真是令人同情。可是就算他們僥倖逃出這裡,恐怕也不能活命吧。〉
半透明的身體上帶著許多傷痕的英雄無情地告訴仁:
〈對吾等來說,這是一舉消滅《協會》魔導師的絕佳良機。那些阻止爆炸的人看起來光是維持封印就使盡全力了,沒有餘力防備我的攻擊。〉
「要是他們死了,核爆的封鎖線就會消失,所有人都會被燒死啊!」
聖騎士對於聖務非常忠實,有時候會到泯滅人性的程度。
〈──那項使命就由我留下獨自完成吧。年輕的騎士們還能撤退,帶著一些功績回去。那些可憐的孩子們想必死的時候不會有一絲痛苦。〉
《聖靈騎士》已經不是生物。就算他們和魔導師一同被核爆吞沒,只消一道神音就能夠一次又一次以完整的狀態現身。在仁的耳里聽來,這種不死之人口中所道出的生死觀似乎和現實脫節,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既然口口聲聲說要拯救人類,就不要那樣輕易把小孩當成犧牲品,不要像那樣對最弱勢的人見死不救。你們應該也有自己的理由,可是就算有任何理由,拿小孩當犧牲品的世界還是不正常。」
仁把手放在站在自己身邊的小魔女肩膀上,希望她也能聽見。
他自己的所作所為也充滿矛盾。就像現在,為了拯救地下城市的孩子,他還是只能要同是小孩的梅潔兒出一臂之力。
「抱歉了,你的性命就暫時交給我吧。」
梅潔兒只是低著頭,用力握住仁放在她連身洋裝肩上的右手。
「我哪有辦法只把性命分割出來?這種東西是給不了別人的。」
說完之後,稚嫩的魔女回過頭微微一笑。那心曠神怡的笑容雖然充滿嗜虐的神采,卻也像綻放前一夜的花苞般純真無瑕。
「──老師,像這種時候你應該說『我想要你的一切』,而且要大聲一點,讓所有人都聽見。」
仁的心臟一瞬間停止跳動,然後又像打鼓般開始怦怦跳。他覺得脫離《公館》之後又重新面臨到的問題,似乎再也無法挽救了。
「把你的……」
別說讓少女安心,仁自己都快喘不過氣來了。兩人邂逅之後三個月的回憶紛紛湧上心頭,這種恐懼又和小魔女被槍擊時那種一切都完了的感覺不同。從這時候開始,有某種物事徹底奐然一新。
可是梅潔兒的肩頭正微微顫抖著,堅持要當個頂天立地魔法使的她也感到畏懼。不是只有仁得獨自面對今後到底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的問題,梅潔兒也是。仁認為這真的是他最後的機會,便抓住少女的肩膀。
「把你的一切全都借給我!我的一切也都借給你!至少在你真正能夠獨力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之前,我希望你把自己借給我。」
仁今天一天投身於太多前途未卜的黑暗,感覺已經變得有些遲鈍了。所以他認為沒有什麼事是他辦不到的。
〈準備好開戰了嗎?〉
渾身滿是傷痕的騎士很正直,等著仁他們說完話。這也顯示出他遊刃有餘,不需要三兩下,就可以把失去魔法消除能力的仁他們收拾掉。
之前說過要從仁的身邊畢業的梅潔兒對仁露出苦笑。
「……我已經準備好了。老師真是的,我都搞不懂你是堅決果斷還是打死不退了。」
唯有《聖靈騎士》仍然不改那張嚴肅的撲克臉。
〈既然準備好──那我要上了!〉
敵我雙方的距離只剩七公尺。握緊拳頭的聖靈騎士一拳打在眾人立足的屋頂上。只這麼一擊,滲透神音就讓十幾處的石材發生連環爆炸,別說是閃躲了,整個屋頂幾乎都被打坍。
《一眼怒拳》都迦在使出這招魔術時並沒有移動,只是擊打腳邊的屋頂。可是如果不是極為精密的神音就不能引發奇蹟,所以仁認為,聖靈騎士是把拳頭擊打的地面位置看作是一具神音樂器。對方之所以能夠重複敲響同樣的地方,就是因為雖然其他地面都噴出猛烈的石礫,唯有該處完全沒有破損。
也就是說,爆破屋頂石材的滲透神音音源處、都迦落拳的那個位置是無風的。
如果這場戰鬥是兩個人類彼此較量,沒有魔法的介入,迅如疾風的一擊早就決定勝負了。
仁把全身的力量與往前踏步的力道灌注在左腳,往沉下腰的《聖靈騎士》的頭部衝去,迎面逼到無風區之前。
可是仁的突刺在距離《聖靈騎士》額頭前五公分的位置停了下來。神音魔術最引以為傲的泛用防禦魔術《光環》攫住了他。
〈你瘋了嗎?真惡鬼──〉
仁的左手上握著《劍》。因為沒有發動魔法消除,所以《劍》還在沉眠,只不過是一根鐵棍而已。
「……不會死的人動作很不俐落啊,《聖靈騎士Avenger》。」
可是如果仁發動魔法消除能力的話,《一眼怒拳》都迦的《光環》就會被啃食殆盡,然後一劍穿腦。仁可以藉由刺中都迦的手感所引發的魔法消除完全破壞聖靈騎士用魔法組成的身體。不過魔法消除會打破『太陽』最後一線的平衡,此舉等同自殺,仁現在沒有這麼做而已。
《聖靈騎士》的身體震了震。這不是因為他的情緒產生動搖,而是梅潔兒在空中繞到與仁隔著一柄劍互相對峙的聖靈騎士身後,開始發動攻擊。
穿著涼鞋的少女站在瓦礫堆上把各種東西逐一放上磁力形成的軌道上。
「像你這樣的人,也讓你體會一下日常生活有多沉重吧。」
金屬湯匙與叉子飛了過來、電冰箱發出呼嘯聲,大型發電機用力撞在聖靈騎士滿是傷痕的背上。這些全都是《聖靈騎士》打壞的街區家家戶戶日常使用的用品。梅潔兒施展魔法,把這場地底戰爭所破壞的人們生活的分量使勁往《聖靈騎士》身上招呼。
聖騎士等人使用的《光環》魔術會在身軀周圍展開一層虛擬物質,對敵人的攻擊產生反應。所以不管是槍彈或是利刃都會直接擋住,而不會震開。這也代表當防禦魔術攫住的物體具有更強破壞力時,《光環》就會被連續追擊破壞得更厲害。
電器產品、餐具都被圓環魔術加熱而變得赤紅燃燒。在周期運動當中發現《魔力》並且加以操縱的圓環魔術,輕易就能讓物體發出高熱。
〈小女娃,別得意忘形了。〉
聖靈騎士想要回頭攻擊梅潔兒,所以仁把眼睛閉上。
「你可別左顧右盼啊。」
只要仁閉起眼睛發動魔法消除能力,說不定就不會因為視覺感受到光而破壞『太陽』。雖然這只是仁在虛張聲勢,可是不死英雄還是停下動作。這是因為每次召喚出來都會遺忘過去的《聖靈騎士》對於現場的聖務有很強的責任感。
「要是我發動魔法消除而『太陽』沒有破碎,那就只有你的腦袋會被刺穿。相反的,如果引起核爆的話,琉琉那些年輕的騎士隊就會一起灰飛煙滅。這種二選一的選擇很讓人為難,對吧?」
是否要發動魔法消除能力的選擇權掌握在仁的手上。不同處只在魔法消除能力從便利的魔法破壞技能成為讓所有人踏上黃泉路的自爆按鈕而已。
〈超越死亡的我原以為已經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對於挫折與戰敗的恐懼還是難以抹滅啊。〉
遭到脅迫的聖靈騎士在有如白晝般明亮的黑暗中發出一聲讚嘆。
「選一個比較輕鬆的吧。反正你們《聖靈騎士》下次受到召喚出現時,也會把琉琉他們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吧。」
梅潔兒似乎打得很興奮,攻擊越來越像疾風驟雨。過去一世英雄的聖靈騎士豪邁無比,對於打在背上那些半重不輕的攻擊毫不介懷。
可是只要閉著眼睛,手心就能清楚感覺到每次梅潔兒用魔法擊打《聖靈騎士》的後背時,一股極強的反作用力就會經由仁刺出的《劍》傳過來。這道衝擊使得《劍》就像打釘子似地逐漸破開《光環》深深刺進去,慢慢逼近《聖靈騎士》的額頭。這是因為當防禦魔術攫住的物體具有更強破壞力時,《光環》就會被連續追擊破壞得更厲害。
如果沒有魔法消除,仁根本沒有能力一擊貫穿魔法防禦。可是就算是凡夫俗子,只要花上超過一分鐘的時間不斷地破壞同一點,還是可以突破防禦。對仁來說,這場戰鬥就是一場拚上生死的耐力賽,等待《劍》一寸一寸地靠近聖靈騎士的腦袋。
大英雄當然不可能沒發現原本相距五公分的距離縮短到只剩五公厘。
〈原來這就是你的如意算盤啊,好個狡詐騙子!〉
「不會死的人日子就是過得太單純了,《聖靈騎士Avenger》。」
仁的雙腳沒有前後替換,只是稍稍舉起左腳後再往前踏去。他把踏地的反作用力與扭腰的壓力瞬間施加在使盡渾身力氣刺出的《劍》上。與此同時,《一眼怒拳》都迦就像是使出居合斬似的,左手掌底使勁拍在仁的腹部上。
〈『穿透』了嗎──〉
被滲透神音直接打入體內的犧牲者會被帶有破壞力的神音直接搗爛內臟。《一眼怒拳》都迦無法親眼確認這場戰鬥的結局,仁的《劍》刺穿了他另一隻沒有受傷的完好眼睛。
「我還沒死,你的滲透神音力道稍微變弱了。」
內臟受到震撼的不舒服感,讓仁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可是他受到的傷害也只有這樣而已。
〈我輸了嗎……真是遺憾……快的話我們五分鐘之後再會吧。〉
說完之後,組成《聖靈騎士》身軀的大量空氣如爆炸般一口氣釋放出來。一股烈風吹過,宛如把所有塵土全都吹散。這場戰鬥的結局簡單得令人有些意外。
《聖靈騎士》不會留下屍體,也不會叨叨絮絮地對戰敗發表長篇大論。都迦不是在開什麼不好笑的玩笑,附近有神音樂器出現,他們當真會在五分鐘之後重新回到戰場上。
所以仁想要儘快把皮耶托羅與那些孩子們帶過來,離開現場。
「梅潔兒,如果沒有的話就算了。附近住家裡有沒有哪裡擺著香菸?」
仁開口第一件事就提香菸,讓想要稍微聽幾句讚美的梅潔兒鼓起腮幫子。仁從街區的屋頂跳到滿是污泥的馬路上。他本能地隱隱感覺到,現在最好待在梅潔兒身邊才不會出岔子。
孩子們打從心底發出喜悅的歡呼,從爆炸中心那邊向仁他們跑來。雖然處境艱難,可是看到他們的表情,仁深感慶幸──還好有到這個地底下來。
梅潔兒在瓦礫堆中發現一個金屬制的香菸罐,把它撿了起來。
仁緩步走在無人的街道上。曾經被滲透神音打到胃部破裂的梅潔兒帶著一臉擔憂的神情。
「老師,這給你……香菸還是少抽一點比較好吧?」
這是梅潔兒第一次對仁的菸癮表達意見,仁覺得這也是他們兩人之間嶄新的關係。
「我會注意的。」
城市中心的火球在放出最初的閃光後亮度漸漸降低,整座城市被近似夕陽般的柔和光線照亮。發出的光芒就是核爆能量,為了掌控核爆封印的細微變化,那些封鎖核爆的高位魔導師並沒有對無害的可視光強加屏障。『太陽』的光芒減弱,就表示核爆能量比剛爆炸時更加穩定。
仁打開菸罐,抽出一根罐里的無濾嘴香菸,然後用一起放在罐內的百元打火機點燃。雖然他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可是銜在嘴裡的香菸卻抖個不停。他靜下心在照明下仔細觀察,右手臂上的硬化惡性腫瘤已經鼓脹起來,不祥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顆樹瘤。
一想到可能要以這種狀態回到地面上,仁就害怕得不得了。他說過要幫助梅潔兒,可是如果不動手術把《死亡之翼》接上去的右手臂切除,癌細胞就會轉移到全身,要了他的命。雖然嘴上說得好聽,可是戰鬥專家仁在這次戰鬥之後就得收山了。
現實似乎比這場如噩夢般的地底戰鬥更加殘酷,仁吸了一口氣,把煙深深吸進肺里。
原本正在哭泣的孩子們知道脫離險境,都抬起頭來。這些生活在地底的孩子似乎不太在意他人的目光,衣服弄亂了也不整理,就這樣糾成一團。年紀幼小的娜狄亞因為把衣服拉起來擦眼淚,衣服前面扯了起來,連毛線內褲都看光光了。
在明亮的地方一看,所有人似乎都沒什麼洗澡,皮膚油膩膩的,服裝也很髒。不過一旦看清楚他們的臉龐,還是讓仁心旌必須說什麼都保護他們的想法。孩子們的歡喜溢於言表,邁開腳步在滿是泥巴的路上向仁他們跑來。
一邊聽著一聲聲輕快的腳步聲,仁一邊試圖回憶他們的名字。這是皮耶托羅與娜狄亞兄妹、莫里茲、希爾特、潔爾瑪,那個打赤膊的是平柏諾,羅伊、馬力歐、塞爾該、波莉娜、亞奇、夏隆。仁一個個確認他們的名字。雖然仁與他們剛相遇不久,可是看到這些孩子今天平安無事地活著,他的心裡就覺得一片感動。
他想著要把這些孩子帶到地上去。
在這些幼子仰望的視線注視下,仁覺得他好像受到了考驗。這些膚色、眼眸顏色與發色不一的孩子────────────────────────────────────────────────────────────就像從旁被機關槍掃射似的,全都倒了下來。
仁的全身緊繃,皮膚彷佛在瞬間翻轉過來,香菸從他半開的嘴裡掉了下來。
接著一名穿著白色西裝的男子站在仁與那些孩子們之間,讓仁了解到什麼才是真正的現實。把他帶到地下來的王子護豪森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裡。用銀色眼罩遮住右眼的『壞魔法使』在那些孩子身上施加魔法。一如以往的輕薄淺笑,在這片地獄裡看起來極為輕侮。
仁根本沒有力氣去質問這名在一切事情背後牽線的黑手,究竟真相是什麼。他害怕要是知道的話,可能就會被推進無底的深淵。
王子護取下一直戴著的白帽,行了個華而不實的禮。
「仁──年紀都一大把了,還在作什麼白日夢?真是羞羞臉。」
「王子護,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周遭明明這麼亮,可是世界好像又回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面對謀劃策略的黑手,毀壞的地下城市全是一面面殘酷的勳章。
「這沒什麼大不了吧?在我一百多年前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小孩死去根本是稀鬆平常的事。」
王子護身後那個封鎖著『太陽』的水球里有人體在飄浮。梅潔兒也發現相同的狀況,被那異樣的景象嚇得發出驚叫。那畫面簡直像是把一盞巨大的光源與數十具屍體扔進一粒直徑二十五公尺的水滴,形成一幅映照出地獄景象的幻燈片。屍體在地下空洞的牆壁、天頂與地面上落下淡淡的黑影。這些裹住『太陽』的大量水分,是為了擋住早期放射線而往核彈衝上去的。在地下城市大戰中喪命的亡者屍體,隨著人們的生活垃圾被虛擬重力拉扯,沉入水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在地上的孩子裡,夏隆與馬力歐很不巧地正好面向那個方向,開始放聲哭叫。
宛如把內臟都吐出來般的尖叫聲,從他們稚嫩的喉嚨里發出,似乎看到自己熟識之人最後悽慘的模樣。
「你瞧,那些孩子還活得好好的吧?仁就是愛操心。」
然後獨眼魔法使就像在演舞台劇般,用誇張地動作擺動手臂,指向『太陽』。
「那麼接下來就是你幹活的時間了。請把那顆『小太陽』的魔法消除吧。」
王子護先前也告訴過地下居民,懷斯曼公司的目的是要消滅《協會》非主流派的高位魔導師。當仁消除封印核爆的魔法,受到遮擋的能量就會化為狂流肆虐,把地下世界燒得一乾二淨。
「你是說真的嗎?所有人都會沒命啊。」
「我把你送到這裡,就是要確保能夠殺死那些高位魔法使。不然你以為還有其他理由嗎?」
仁感到心力交瘁。雖然他以為自己早有覺悟,可是現實的冷酷還是直刺骨髓。他被帶到這裡,就只是為了當目標頂住核爆時,讓他破壞封印魔術而已。
「少在那裡自說自話,我已經受夠了!!」
「你除了殺害魔法使之外一無所能,現在還作什麼春秋大夢?你到這裡來,除了殺掉一大堆刻印魔導師,不也是一無所成嗎?」
就是這位王子護教導仁,如何和魔法使戰鬥以及用槍的方法。仁緊握在手中的《劍》,也是這位獨眼魔導師交給他的。漂浮在水球里的屍體黑影,就像是平面的巨人,划過仁腳下的地面。仁在地下空洞的戰鬥里擊殺了九個
人。
「這項工作很簡單啊。《協會》已經用魔法把這個地方固定住了,因此移動魔法不會生效,高位魔導師一個都跑不掉。為了不讓我這個完全魔導師看到,所以他們才用隱蔽魔術隱藏身形。不用擔心,你就儘管動手吧。」
「要是我說不呢?」
可是梅潔兒就在仁的身邊,他身為一個大人,不想做出什麼有愧於心的事情。他的確有理由必須和那股從皮膚滲進血液里的沉重徒勞感對抗。
「仁有三個理由必須聽從我:第一、你來地下是為了幫助阿琉夏家的女兒,為此已經有覺悟要動手殺《協會》的魔法使了;第二、要是不把右手的癌細胞摘除,你可是會沒命的;再來是第三個理由──」
接著仁將會深深體會到,眼前這個人就是他在國中時遇見的那個『怪物』。
「──如果仁不願意消除魔法的話,我就會殺掉你的小魔女。」
現實就像如此,宛如地獄一般。孩子們被魔法束縛,滾倒在泥巴里。除了年紀最大的莫里茲,所有人又開始哭了起來。
可是王子護對孩子們的哭聲充耳不聞。魔法使就是神話故事中那些自我中心又殘酷的天神雛型,也是童話故事中的『壞魔法使』。
「你乾脆和她遠走高飛吧。《協會》用來阻止移動位置的魔法,也會被魔法消除破壞。那位阿琉夏家的小公主應該做出一套像葛蘭那樣,在魔法消除起動的同時能夠逃離這裡的魔法了。」
梅潔兒靜靜聽著王子護說話。看到小魔女這份與她稚幼年齡全然不符的耿直,仁感覺好像有一把利劍指著他的喉嚨。梅潔兒很清楚,仁是為了救她才會來到地底的,所以她打算最少要把她的生命借給仁一次,縱使這樣做,會讓身為人質的她陷入不利的處境。
「────我……」
仁抬頭搜索地下空洞的天頂,看看妹妹是不是還在地下里。幸好『太陽』的亮度降低,仁看到淡金色的『泡泡』還在飄蕩。他妹妹舞花的碎片還在受到封鎖的核爆火球四周轉圈。
「《協會》可是來真的喔,要是做人不伶俐一點,是無法生存下去的。你妹妹《蛇之女王Astaroth》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核爆波及而死。」
王子護冷漠的言詞,傳遍這處除了他們之外幾乎杳無人跡的廢墟。仁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因為王子護說的話就是正確答案,說明了為什么妹妹的殘片會變成對核彈有反應的《泡泡》。
「仁,聖騎士駐紮的美軍基地與《公館》彼此靠得這麼近,你真的明白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嗎?左右《協會》命運的《門扉Gate》就在這座城市的正下方喔。難道你當真以為,雙方在這種重要關頭對立的時候,不會有人引爆核彈嗎?」
語畢,這名擔任專任官長達百年的男子用紫色的獨眼看向仁。仁覺得王子護在煽動他,要他不要為了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兩肋插刀。
「…………是第幾顆?」
從仁的嗓子中擠出來的聲音非常嘶啞,就算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人民互相憎恨,可是唯獨這種可能性是他過去從沒想到的。
「回答我!算上今天這顆,這種混帳的炸彈到底是第幾顆了?」
王子護就像是個搞不清楚哪裡是笑點的小丑,帶著可掬的笑容回答:
「光是就我所知,已經引爆的核彈有兩顆。」
仁的膝蓋都在打顫了。
「雖然變成滿天泡泡,舞花還是自動會被核彈吸引過去。即使在核彈爆炸時,她還是讓身體碎片飛向爆炸中心……那個碎片……我一碰就破掉,哭喊著『救救我』!王子護!打一開始你就知道了吧,王子護!」
那個《泡泡》的習性告訴了仁,他的妹妹在人生最後一刻走向什麼樣的結局。妹妹恐怕賭上性命,正面用自己的身體與魔法試圖阻止核彈爆炸。所以就算過了六年的時光,那些淡金色的《泡泡》還是如本能般追逐核彈。在那些《泡泡》中,一直都懷著妹妹臨死的哀號與她向仁求助的聲音。
「……你想知道最近一次爆炸是在什麼時候嗎?」
聽聞妹妹喪命的事,仁的一部分理性喪失控制。王子護應該很早之前就知道這件事,卻一直沒有告訴仁。就連他因為舞花的犧牲而得救的事,都被完全隱瞞在黑暗中,當作從沒發生過。舞花為了什麼都不知道的仁他們丟掉一條性命,可是今天又有一顆核彈爆炸。
仁像孩子似地把酸楚鼻子內流下的鼻水又吸回去。妹妹付出性命所做的事情,他怎麼能一無所知。
「告訴我,全部到底有幾顆核彈?」
仁出生在一個沒有奇蹟的世界,他不知道該為了妹妹向那個根本不存在的神祈禱,還是該一個勁地詛咒祂;可是不論仁要發怒或是怨恨,他都無法忍受自己駐足不前。
「你們從神聖騎士團手中搶到的核彈,剛剛就在這裡爆炸了。可是你們懷斯曼公司會只為了殺掉幾個《協會》的魔導師,就把過去到現在一直推動的計畫全盤捨棄嗎?核子恐攻應該是個別進行,和地下城市的作戰沒有關係吧?國城田打算在地面上使用的核彈又是哪裡來的?」
一襲白色西裝的《魔術師Magician》王子護用手指輕搔銀色眼罩,這個動作是詭譎中年男子以前還是『老師』時常有的一種暗號。
「你想到的答案很好,我就介紹一套技法給你知道吧。」
王子護推出右手,伸到仁等人的面前,拇指與食指間捏著一顆紅色的球。王子護只稍微動動手指,在他的食指與中指間又多出一顆紅球來,接下來一眨眼就變成三顆。
「你聽好了,仁。現在這個世界只看到『神聖騎士團手上保有核彈,而且被人搶走』的事實而已。之後就算冒出再多核彈,有誰能夠證明,那不是從神聖騎士團手上搶來的東西?」
王子護裝模作樣地把兩手一甩,他的右手上又出現第四顆紅球。懷斯曼公司只要把神聖騎士團曾經保有核彈的消息散播出就去行了。往後不管增加多少核彈,他們都能主張核彈出自聖騎士。就如同王子護表演的魔術技法,在真正屬於聖騎士的核彈曝光後,將會有無數顆被人認定從神聖騎士團手中搶來的核彈一一出現。而魔法使懷斯曼就能開始把接二連三出現在這世界上的核彈銷售出去。
「若是如此,今後會出現的核彈又是出自何方魔法使之手?」
王子護一臉輕鬆寫意的態度告訴仁,真相是很絕望的,最好捨棄人性可能還比較好過些。魔法使會誘惑人類,而人類總是一再遭受考驗。
「仁,現在你該有個答案了──你到底要成為什麼角色?」
仁過去培養的知識與理性逼迫他趕快妥協。
可是橫躺在泥巴里的孩子正直直地仰望著仁他們。仁心想,孩子與大人的利害關係無關,在『孩子們的目光』中,他們究竟如何看待仁這些人。然後他感到一陣恐懼,渾身緊繃。這個世界到底是不是地獄,選擇權交託到身為大人的仁手上了。
小時候的仁也和這些哭泣的孩子一樣軟弱無力,或許是因為對陌生的大人感到恐懼,只要大人一開始生氣或爭吵,他就會感到害怕。因為他無能為力又一無所知,所以才會覺得平凡無奇的大人看起來是那樣地特別。
父母失蹤後,中學時代的仁和妹妹曾經試圖憑他們兩個小孩自行找出答案,還有他過去始終不知道如何和《公館》保持適當的距離,這些都是因為他無法打從心裡相信大人。
正因為這些原因,所以仁不能在梅潔兒以及這些孩子們的面前退縮。他已經說過,希望讓那些沒看過真正『太陽』的孩子們喜歡仁他們的世界了。
「王子護,我還是不會讓你們殺害任何人。」
†
「琉琉,我不會讓你們殺害任何人。」
艾蕾諾爾靜靜地對騎士們如此說道。過去把她視為長姊般仰慕的琉琉·梅路路在核彈爆炸後柳眉倒豎,眼神變得如魔鬼般可怕。騎士隊原本是十二人編制,可是除了琉琉等七名夥伴,再也沒有其他人前來會合,他們這七個人就是倖存者。艾蕾諾爾也曾經失去眾多夥伴,可想而知琉琉心中有多哀痛。
「你們一直在追蹤的核彈已經喪失,應該沒有理由再繼續戰鬥下去了。」
「失去隊伍哪裡算是結束?我們的《喇叭》的確是爆炸了,可是這座城市裡不是也有核彈嗎?」
核爆形成的『太陽』亮度降低,變成如夕陽般的紅色。琉琉的年紀還太輕,在這種狀況下無法冷靜地下判斷。
「核彈確實存在。他們既然有一顆,當然還會有第二顆不是嗎?」
年紀尚幼的琉琉對艾蕾諾爾步步進逼,似乎一心希望她追蹤的對象是一群十惡不赦的惡人。琉琉想要在同伴的犧牲中找到他們並非白死的價值,這種偏私心理看在走過類似苦難之路的艾蕾諾爾眼裡,讓她覺得非常心酸。
「琉琉,你打算用這種理由奪走多少性命?不可以因為你一己之私的欲望就看輕他們的生命。」
「姊姊大人,你雖然受到驅逐出團的處分,可是最終還是應該將功贖罪,再回到前線。聖騎士只要接下聖務就不再是人身,而是執行神意的劍。先前這樣教導我的人,不正是姊姊大人你嗎?」
琉琉實在被逼得急了,心力交瘁。
艾蕾諾爾以不光榮的方式被趕出組織,也沒有立場用強硬的態度引導騎士後輩。
「琉琉,雖說如此,可是生命的分量是很沉重的。就算愚味不明、就算流連於欲望之間,可是神仍然無所不在。即使我們迷失在黑暗中偏離正途,也絕對不會遠離神的大愛。」
可是神在這個世界總是給與魔法使考驗。就在此時,一陣美妙的歌聲如輕風般傳遍洪水盡退的地下城市。
「────人們啊,眾齊聚……救贖……歌詠……」
王子護就在這個居民離去的空城裡,與《沉默》展開激烈的言詞交鋒。在更遠處有大約十名被魔法束縛的孩子躺在地上。一心一意歌唱的,就是這群嬌弱的孩子們。
恐懼達到極限的他們開始唱起歌來。
「────所有罪人………在《應許之地》……受到洗滌……」
琉琉等幾位聖騎士凝視著那些他們先前根本不在乎的地下孩童,這是因為他們唱的歌是神音世界自古流傳的讚美歌。他們是魔法使,當然知道那些孩子幾乎都是不同世界的人。
琉琉的疑問非常冷澀,因為失望的扭曲情緒喪失了某種物事。
「是你把那種無法上達神聽的祈禱教給他們的嗎?」
「沒錯,是我教那些失去神而擔驚受怕的小孩祈禱。他們也是向《神》祈禱的同胞,我不能讓你們毫無來由地殺害他們。」
「你竟然傻到這種地步!能夠拯救魔法使的,不是只有他們自己故鄉的神而已嗎?」
在遠古時代,原始的神音魔導師們犯下了大罪。他們明知在這個無神的世界絕對不會獲得回報,還是把信仰傳入這裡。因為這些居住在《地獄》里、被蔑稱為惡鬼的人們,鎮日恐懼的模樣讓他們實在不舍。可是這個世界的人打從內心不願放棄這永遠無法獲得回報的祈禱,原始的神音魔導師在他們身上,看到真正純粹的信仰心。為了拯救這片《應許之地》,以及居住在這裡的人們,神聖騎士團於焉誕生。
「姊姊大人,難道你在仿效原始的神音魔導師嗎?你想把神聖騎士團這一萬年來的戰鬥全盤推翻嗎?」
可是艾蕾諾爾不能眼睜睜讓那些渴望獲得救贖的小生命在恐懼中死去。她閉起眼睛,對內心隱藏的物事捫心自問。尼可萊與過去那些夥伴們是否也會責怪她?
「神絕不會對那些在痛苦深淵掙扎的人們視而不見。」
艾蕾諾爾相信,她失去所有夥伴之後還獨活於世是神的意旨,那麼刺痛她心胸的悲痛與憐愛應該也是神意。這同時也是受盡痛苦、經歷過人生最低潮的艾蕾諾爾自身的夢想。
「能夠拯救一切的神必須存在。」
她們之間的往日情誼將就此斷決。
琉琉開始吟詠聖句,宛如在清洗沾染穢物的雙手。
「吾等皆為無智愚人,不知神心意。全心虔敬獻求祈。身溺苦海不知處,長旅但求至高意──」
這是聖騎士代代流傳,每當遇到重要關頭時就會吟唱的啟程聖句。當她唱完這段聖句,一段關係就會告終。從前琉琉在艾蕾諾爾前往執行巴比倫再演的聖務時,用神音樂器為她祝福。此時要做個了結的話,那就意味著艾蕾諾爾將會真正被逐出神聖騎士團。
所以艾蕾諾爾也不逃避從前那名親如小妹的少女所表達的意志,跟著繼續吟唱聖句。
「──親傳聖祈、永承罪愆,吾等終窺神心意。立誓成為聖騎士,足堪奉獻己凡身,永世守護至高神。」
琉琉一頭淡金色的頭髮輕晃,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唱下去。她察覺要是兩人在這裡做了了結,接下來就必須把艾蕾諾爾當成異端分子處決了。
雖然走到這地步,琉琉當成姊姊景仰的艾蕾諾爾還是展現出自身的信念與信仰。這是因為除了祈禱,她不曉得其他還有什麼答案能夠拯救陷入絕望的人們。
「神意寄於生命。」
艾蕾諾爾深信《神》的意志,就存在於醜陋又變化無常的生命運行中。
琉琉的表情因為淚水、憤怒與絕望而扭曲。
「──神意引導正義!」
金髮歌姬與有著一頭躍動淡金色頭髮的聖騎士彼此對峙。琉琉頭髮留長,和身受燒傷之後把頭髮修齊的艾蕾諾爾長度差不多。
神聖騎士團尊奉啟程聖句中提到的兩件事物。一件是生命,另一件則是正義。
而這兩種大義同時唱完各自不同的聖句。
「為正義獻己生、為正義獻己力。亦即因為吾等,故神意在吾等前方。」
「為生命獻己生、為生命獻己力。亦即因為吾等,故神意在吾等前方。」
就這樣,艾蕾諾爾與琉琉,以及其餘存活的騎士隊除了同室操戈,別無選擇。有太多的人為了成就美好,彼此的想法與立場發生歧異,然後在挫折中反而造就了地獄的出現。
騎士們用戒指划過長劍上的神音裝飾,強化魔法效果。幾把高舉起來的劍刃發出光芒。艾蕾諾爾的世界給與她們如此嚴苛的試煉,可是艾蕾諾爾認為她們為了他人不惜賭命戰鬥並非只是絕望而已。
此時,地上的魔導師公館為了要隔離地下戰壕正忙得人仰馬翻。
事務官十崎京香得知地下五十公尺深以內的地下通道沒有檢測到放射線,鬆了一口氣。可是現在還不能安心。《公館》本身也沒有完全掌握所有地下戰壕群,說不定受到放射線污染的塵埃會從京香不知道的出入口泄漏到地面上。
所以京香獨自在會議室整理有關核污染可能性的報告。警方那邊也終於慢慢接受地底下發生核爆的可能性,警方的幹部層級內正在互踢皮球,討論這次事件的應變中心指揮官該由誰扛下。因為現在沒有解決問題的方法,指揮官根本就是活祭品。成功解決問題之後不能對外公開,要是失敗就會面臨各方譴責。
一陣敲打會議室門的吵鬧敲門聲打斷了她孤獨的工作。
「方便打擾一下嗎?」
對方也不等京香回答,直接打開這扇沒有窗戶的會議室房門。
敲門的是一名黝黑頭髮配上黑色塑膠眼鏡框的嬌小年輕女性。她是掌管醫務室事務的織田笑美理,對京香來說,也是她少數能夠傾訴內心苦水的對象。
「什麼事?我不記得有叫醫務室的人過來喔?」
《公館》里大多數都是一般職員,而笑美理就是其中之一。這次事件造成一位名為浜勝彥的員工殉職,也是三年來首次有一般職員傷亡。所以京香暫時放下工作,把笑美理請進會議室。
京香必須關心笑美理這些人的動向。因為要是魔導師公館裡全都是像專任官或是溝呂木這種……說難聽點就是不正常的人,那公館做為一個公家機關的門面體統可就難保了。
但是笑美理帶來的東西卻完全超出京香的預料之外。
「這是我們希望撤回追殺武原先生命令的陳情書。」
笑美理身後傳來陣陣人聲騷動,那些人都是事務員。公館與警察廳為了處理恐怖分子國城田的問題協調合作,這些事務員本來應該都在忙著處理龐雜的文書工作。京香知道,這份陳情是他們所有人的意見。
這是一種偽善。
就是這些《公館》的職員們想要讓還是小學生的鴉木梅潔兒過著和一般小學生相同的生活;這是整個組織的偽善,想要說服自己,他們在做的工作至少能夠拯救一個孩子。可是當那名少女面臨死劫時,《公館》里卻有個男人為了幫助她而拋棄一切。如果依照《公館》的規矩殺了那個男人,就間接等同這些職員希望梅潔兒死。這樣的話,他們的偽善就會被摧毀。
這是一種顯而易見的雙重偽善。
「這樣啊……」
京香一臉茫然地接下五十多張的陳情書。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行事笨拙的童年玩伴的臉龐,無法立刻回話。這些文件的厚度與分量,絕不是由於仁的人望所累積起來的。以前梅潔兒常常在事務辦公室等《公館》本館把她和仁的事情說給職員們聽,那個努力想要融入這個世界的異界少女,就是這麼受到眾多職員的疼愛。
人們的努力『未必』每次都會導致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無論組織結構再殘酷,負責經營的總還是人。這同時也代表哪怕是偽善也好,勞工與組織之間如果沒有一個妥協點,那麼由人們經營組織也就毫無意義了。
京香試著深思,自己身為專任官的指揮者
這麼做是否有失公允。她之所以下令處死仁,是因為《公館》這個組織不能允許專任官違命失控。可是所謂的組織,也包括在裡面工作的職員。如今職員們大多數的意見,變成一整疊陳情書,就在京香的手中。京香找不出答案,決定努力說服自己,她改變立場不是因為受到人情影響的關係。
「必須經過協議才能判斷是否要接受各位的陳情,可是這些陳情書我會收下……我們想過,人情可能會以這種方式介入組織系統了。」
擠滿走廊下的一般職員們歡聲雷動,好像打了一場勝仗似的。在恐怖分子還在謀算用核彈炸毀整個東京的時刻,他們已經各自聊了開來。臉上的表情放鬆,再沒有一絲緊繃感。京香沒能開口告誡他們不可以太鬆懈,因為那些事務員臉上充滿著大膽無畏的活力,每個人都不認為會在今天結束生命。
織田從光線明亮的走廊上回頭看向會議室。
京香對著會議室不甚安全的門窗,想著今日可能會是個不錯的日子。
「──怎麼?」
「該怎麼說呢?我在想假仁假義其實也不那麼糟糕嘛。」
†
這世上有善自然也有惡,雙方會各自受到情感與利害關係的影響而彼此衝突。
這個叫做王子護豪森的男人會以自我為中心,把身邊所有人全都痛痛快快地卷進來。王子護本人和他想要引導的未來恰恰相反,是一個極為傲慢的魔法使。
孩子們唱讚美歌的哭腔越來越明顯。王子護似乎頗為不耐,拍拍手說道:
「你們幾個稍微安靜點。」
王子護的完全魔術施加在此時從孩子們身上飄過的屍體影子上。從觀測者的意象中發現《魔力》的完全大系魔法,能夠直接依照視覺看到的模樣改變世界。躺在『地上』、身上被『影子』掩蓋的小孩夾在地面與影子之間。他們就像被膠帶貼在地上的小蟲子,瞬間就被壓住。連想掙扎都無法動彈的孩子們就這樣臉色逐漸變得紫脹。因為影子與人體間毫無間隙,使得他們無法呼吸而窒息。
王子護對痛苦不堪的孩子們理都不理,對仁與梅潔兒露出虛假的笑容說道:
「就當作是為了拯救這些小孩發動魔法消除,你覺得這樣如何?」
「少胡扯了。要是現在讓核爆釋放出來,這些孩子無論如何都死定了。」
魔法消除發動之後到一切毀滅,中間的間隔時間太短,根本來不及讓梅潔兒把孩子們帶走。
仁完全想不到,有什麼辦法可以不動用魔法消除也能打倒王子護。這怪物不但具有壓倒性的魔法戰力與戰鬥技巧,而且幾乎是不死身。仁不打贏他也無法前進,所以把一切都寄托在左手握著的《劍》上面。
「梅潔兒,點亮光源!」
空氣急速被吸向仁的身後,現出一道光來。梅潔兒使用的圓環大系能夠在類似震動或是轉動的周期運動中發現《魔力》,並且加以操縱。圓環魔術把電子的流動當成《魔力》直接控制,讓匯聚的氣體分子電解形成電漿也只是基本技巧之一。電子分分秒秒都在加快速度,增加能量。圓環魔術生出的火球很快就成為比『太陽』更明亮的光源。
梅潔兒創造出來的光源把壓住孩子的影子抹去。只要影子消失,完全魔術的咒縛就無法維持。原本已經沒有呼吸的皮耶托羅等人擺脫束縛之後邊哭邊嗆咳。
雖然知道會被擋下,仁還是全力向王子護斜劈一劍。王子護在右手上施加絕不毀壞的意象,當面輕輕鬆鬆擋住這一劍。仁一邊單挑這個怪物拖住他,一邊對孩子們喊道:
「過來!站起來快跑!往這裡逃!」
可是接下來面臨致命危機的就是仁自身。
「太莽撞了。你好像比我三年前離開《公館》的時候更不濟囉。」
這個世界的武術比魔法世界的武術更加高超,可是也有一些魔法使學到這個世界的武術。王子護的左手一邊扣著《劍》,一邊直接往仁的喉嚨打來,有如要割下他的腦袋一般。仁後退,武器就會被奪走;前進,上半身就會失去平衡而被王子護摔出去。
「老師,快閃開!」
仁用沒有握力的右手把王子護的左手架開,讓他的攻擊偏離方向。雖然喉嚨沒中招,不過仁的臉頰還是狠狠挨了一下,上半身大大一晃。可是王子護沒有繼續攻擊。
梅潔兒扔出來的超高熱電漿落下火粉,正中王子護的臉龐。
王子護的臉瞬間起火。白色帽子燒得變形,飛到一旁。可是仁知道這一下並不會讓梅潔兒寫下她第一次殺人的紀錄。
仁以往總是要梅潔兒儘量遠離戰場,可是這次不同。
「不要停手,繼續攻擊!」
聽到仁第一次要她「攻擊人類」,梅潔兒倒抽一口氣,可是她立刻就感覺到事態緊急。
紫色閃電轟在王子護的白色西裝上,那是圓環魔導師的拿手絕活人工閃電。因為人工閃電每射一次就得重新從空氣中匯聚大量電子,雖然速度與威力俱佳,可是射速卻比較差。魔法形成的落雷一道一道又一道接連擊中王子護。白色的西裝爆開,『壞魔法使』往後退去。梅潔兒用破滅化身Avatar Ruin增加到好幾人。《破滅化身》原本的用途不是像貝爾納那樣增加手中槍械的數量,而是用魔法讓攻擊次數大增。
近在身旁的轟隆雷鳴讓孩子們嚇得啼哭不止,仁接著又再一次對他們大喊:
「到我這裡來!我們一定會救你們!相信我們!」
當仁和這些孩子第一次在這座城市見面時,他們看到仁就怕,就算仁開口攀談也老是轉身就跑。小娜狄亞還曾經哭著去找艾蕾諾爾,要她把仁「打倒」。對這些孩子們而言,仁就只是恐懼的象徵而已。
「……別怕,小朋友,我一定會救你們的。」
梅潔兒曾經說過仁想要讓自認為是對的事物折磨自己。仁一邊如祈禱般向王子護身後的孩子們傾訴,一邊心想或許真是如此。就算脫離魔導師公館,他還是不放棄向人伸出援手,即使這樣會讓他過得非常艱難。
「救命!」
曾經因為懼怕仁而大哭的娜狄亞開口向他求救。皮耶托羅拉著妹妹與朋友希爾特的手。年紀較長的莫里茲則是扶著小朋友站起來。可是就在孩子們正要邁開腳步跑的時候,一直被梅潔兒打著好玩的王子護吊起嘴角道:
「──真是遺憾,現實可不會讓人這麼好過。」
接著梅潔兒發出一聲驚叫。仁臉色大變,回頭望去。《破滅化身》的名稱由來是因為這套魔法雖然具有壓倒性的破壞力,相對卻必須背負很大的風險。施展《破滅化身》化身成為多人的魔導師要是受傷,就不再視為是同一個體,所有人都會一起毀滅。現在的梅潔兒只要受一點擦傷就會要了她的命。
因為梅潔兒穿著白色連身洋裝,仁還搞不清楚是什麼讓梅潔兒驚叫。增加到八個人的梅潔兒全部都被一張交織出淡橘色細光的網子給網住了。
「你最好不要想逃跑,我在這次的束縛上加了刀刃。要是稍微動一動,皮膚就會被劃開喔。」
這張光之網就是剛才王子護讓孩子們窒息的黑影束縛的變化型態。可是仁也看不出來,王子護把完全魔術施加在什麼東西上。他覺得那些映照在梅潔兒褐色肌膚上的彎曲白色光線,似乎曾經在哪裡看過,便轉頭四處查看。整座地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張呈現出複雜紋路的光網中,而光源來自於橘色的『太陽』──
輕撫少女柔嫩肌膚的剌刀光網,就是核彈爆炸發出的光穿過輕盪的水面後形成的折射。
「我剛才沒有說出來,這張網子也罩在仁的身上,亂動的話就會割傷。」
仁全身上下都被割開一道道新的傷口,血淋淋地淌下鮮血了。
就算挨了那麼多下雷擊,王子護還是毫髮無傷。仁過去的『老師』一臉無奈地聳聳肩。
「仁,你以前到底是怎麼教阿琉夏家的女孩兒?你或許沒有親眼看過,真正厲害的圓環魔導師在較量時其實大多都是打快攻。這個女孩要是好好鍛鍊的話,發揮出來的火力應該也能輕易把一個人燒焦吧。」
接著王子護從白色西裝的衣內口袋裡拿出一套撲克牌。完全魔導師的基本技巧里,有一種就是用魔法在物體上開鋒。王子護只要扔出一張撲克牌,梅潔兒在施展《破滅化身》的時候要是受傷就會沒命。
「這女孩老是打輸都是因為你沒有把她教好。圓環大系的防禦力太弱,所以必須要用攻擊力與迴轉速度壓倒對手才行啊I可是你卻不讓她殺人。用那種打不死人的弱小攻擊力,就只是扼殺圓環大系最大的優勢而已,所以她才不得不採取最不擅長的防禦行動,然後又打敗仗。」
現在的情況比當初與《近神者》葛蘭交戰時更加絕望。就仁所知,一般魔法的攻擊力根本動不了王子護一根寒毛。就算打近身戰,王
子護也是一名厲害的高手。更重要的是,仁手上沒有魔法消除能力這張與魔導師戰鬥時能夠逆轉乾坤的鬼牌。
八個《破滅化身》的性命雖然掌握在王子護手中,但她們還是一起回瞪著他。
「要你管,反正我和老師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親密了。」
「不用你多嘴,你又了解我們多少?」
「再說你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讓人很不爽耶。」
八個梅潔兒各自毫不猶豫地說道。可是王子護只是用一聲輕笑回答少女的純真與她稚幼的覺悟。
「你要怎麼辦?我想差不多該把這件事告個段落了。接下來再過五秒,要是你給不出一個答案,事情可就大條囉。」
王子護說完,撲克牌如噴水池噴水地從他手中高高彈起。明明只有一套牌的厚度,可是彈出來的牌數量卻有幾百張睥,看起來就像在變《魔術》。用魔法配備利刃的撲克牌就像遮蔽視線的大雨般落下。仁用渴望的目光注視著那些即將又要離他而去的梅潔兒的表情。
可是因為《破滅化身》而人數增加的少女們卻興奮地用水汪汪的眼眸看著快要崩潰的仁。
「…………老師。」
在仁的眼裡看來,小魔女似乎做好心理準備要和他一起攜手共赴黃泉,可是他卻無法阻止。兩人之間雖然失去專任官與刻印魔導師這層約束關係,可是開口拜託梅潔兒要她出借性命的人是仁。
「梅潔兒……」
仁把該說的話又吞下肚去。要是說出口的話,他可能就會滿足地甘心赴死,讓他感到很害怕。
「──老師,我可是個魔法使喔。」
在撲天蓋地而來的牌卡暴雨中,梅潔兒露出一絲微笑。
接著所有撲克牌都像是生物般動了起來,讓人感覺彷佛看到童話故事中的魔法。
梅潔兒的圓環魔術硬是在本該是絕緣體的紙張上通電,生出磁性,然後精密地控制每一張撲克牌的動作。牌卡雨整齊地排列起來轉向背面,反而成為一面牆讓那張以『太陽』為光源的刀網無法傷害她。
所有撲克牌就像是迴轉門一樣翻面,把有數字的那一面朝向梅潔兒。八個梅潔兒彷佛在變戲法般,解除《破滅化身》之後又恢復成一人。
「真是優秀的控制能力,那些撲克牌就送給你吧。既然單純的魔法不適合防禦,那就隨身帶著便於操縱的盾牌。這也是圓環魔導師的戰術之一。」
王子護不斷鼓掌,彷佛看了一場精彩的表演。可是那道似乎頗瞧不起人的乾裂鼓掌聲,就連剛逃出生天的梅潔兒聽了都臉色一變。王子護已經移動到少女的身旁了。高位的完全魔導師在照明充足的地方能夠用魔法移動影子,然後讓影子的動作反映在自己的身體上,藉此進行高速移動。
「記得要養成習慣,隨時確認敵人的所在位置。」
王子護反手打出一拳,對他來說,這只是輕輕一拂,可是體重只有三十四公斤的梅潔兒當真如字面上形容,整個人飛了出去。穿著白色連身洋裝的她重重倒在滿是泥巴的馬路上,然後滑行了幾公分才終於停下來。
完全大系是其中一種最像『童話故事中魔法師』形象的魔法使。事實上,魔法在這個世界的童話故事中之所以被當成是一種無所不能的力量,就是受到他們完全魔導師很深的影響。因為這種魔法大系經常利用視覺意象行使魔法,不但是邪眼傳承的其中一種雛型,同時也是《三十六宮》的其中一員。
『壞魔法師』王子護毫髮無傷地站在悲劇的中心,一邊嘲笑他們只能在這個沒有未來的舞台上舞動。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彼此之間實力懸殊了吧?仁被我打過太多次,都習慣了,如果還不明白的話,我只好讓你吃點苦頭囉。」
梅潔兒雙手撐起身子,四肢跪在地上,用顫抖的雙腿勉勉強強才跪立起來。為了讓分別時能夠儘量打扮得可愛一點,少女特地穿來的連身裙如今沾滿污泥。雖然氣喘吁吁,但她仍然試圖想要站起來。
「……我吃這點苦,老師早就習慣了。」
「不要!」
幾乎就在仁大喊出聲的同時,王子護就像踢足球似的,一腳踹在梅潔兒纖細的腰上。她的身體發出一聲骨骼扭曲的聲音,又滾了出去。
然而小梅潔兒還是趴著撐起身體。她的衣服、手腳與一頭長髮全都沾滿泥巴,完全看不出原本潔淨的樣子。
「我也不喜歡折磨小孩子啊──仁希望我們救他妹妹才來到公館,又為了幫你而脫離公館。如此廉價的硬幣不論何時總是能夠買下仁的靈魂。」
梅潔兒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地上急喘。憑小學生的體力,梅潔兒還能抬起頭來就很了不起了。
「所以你才把老師帶到這裡來嗎?」
憤怒的少女一身髒污,只有連身裙上精巧衣褶之間還留有一分潔白,似乎訴說著少女雖然心懷糾結難解的陰影,可是正因為如此,她的內心深處更不會受到陰影沾染。
仁很清楚王子護會怎麼回答。
「如果百分之百能夠說動他的話,當然要拿來利用嘛。我可是他的『老師』啊。」
就在此時,圓環魔術驅動空氣所引起的強風瞬間就把王子護包圍在中心。梅潔兒不是想用渦卷的空氣壓力壓扁王子護。匯聚的氣體分子獲得能量而急速電解,轉變成電漿。就連被風吹過來的瓦礫碎片溫度都逐漸升高,開始發出光芒。這道電漿漩渦的高溫與規模,遠遠超過梅潔兒剛才使用的閃光。
「你太掉以輕心了……把印象當成《魔力》的完全魔導師可是會受到反噬,自我意識反而被自然法則侵蝕。你絕對不是天下無敵!」
伴隨著一陣大喊,梅潔兒增加到三十二人。小魔女拚命使出《破滅化身》,用磁力包圍電漿,開始加快荷電粒子的速度。增加出來的其中一個梅潔兒把包圍『太陽』的水球中大量的水解離成氧元素與氫元素,全都投入電漿渦流中。就連最初壓迫耳膜的轟隆聲響都已經消失,眼前成為一片寂靜無聲的灼熱地獄。
溫度超過一千度的火炎渦流飆到五千度,化為眼睛不能直視的光芒洪水。三十二個梅潔兒有大半數都在遮蔽熱能與放射線。多虧有她們,仁與孩子們才能在這麼近的距離存活。被渦流包圍在內側的王子護消融在光芒中。這就是之前把艾蕾諾爾打到無法戰鬥的大型魔術《天使之輪》。
「如何?這樣連影子都跑不出來,用完全魔術也逃不了吧……就算是魔法使也撐不了太久。」
梅潔兒是圓環大系的高位魔導師,這同時也代表她是這方面的專家,魔法知識比仁還豐富。
如今的仁根本無法介入這場高難度魔法的較量,可是王子護的優勢仍然不受動搖。
「這一招真是漂亮,阿琉夏家的小公主……我就把完全大系這套魔法的理論告訴你,就當作給你的獎勵吧。我們完全魔導師最初的出發點就是『何謂人類』這個問題。」
在溫度達到超高溫的光芒中,王子護說起話來臉不紅氣不喘。看到這種異常狀況,仁與梅潔兒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天使之輪》的內部被高溫與高壓封鎖,人聲大小的聲音根本不可能傳到外面來,可是所謂的魔法使就是對自然法則嗤之以鼻的奇蹟之主。
「我們發現所謂感覺世界,意思就是『在自我內在中創造世界的形象』。人類把獲得的一切全都保留在內在當中,所以才能有感覺。這個世界的一切存在於我們的體內。『人類就是世界』,這就是我們最後找到的答案。」
王子護一把抓住遮住右眼的眼罩。如果用魔法概念記錄自我,那麼記錄下來的結果就能當作魔法使用。那就是《化身》、完全大系的《萬有化身Universal Avatar》。
「所以我們完全魔導師能夠從體內帶出各種不同的世界。」
在銀色眼罩下是一片黑暗,既不會反射閃光也不會受到超高溫侵蝕。一股黑漆漆的物事如奔流般從王子護的身上湧出。翻湧而出的黑色火炎從地面、從空中開始燃燒世界。宛如從世界的背後,燃燒一張映照出光明世界的底片,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場奇怪的噩夢。內藏著黑焰的空間迅速劣化,被黑暗所覆蓋。
就這樣,眼前只剩下失去一切色彩的焦黑痕跡殘留在空間裡。
「「「「那是什麼!?老師,快退下!」」」」
三十二個梅潔兒或是不知所措、或是陷入茫然,但所有人都發出驚叫。
「梅潔兒,快避開!!那個黑色的玩意兒是王子護帶出來的虛擬世界。要是被吞進去的話就完了。」
那片黑暗是一個完全的世界。這個完全的虛擬世界內含的法則任由王子護自由操控,這就是完全大系名稱的由來。那東西之所以看起來是黑色的,是因為王子護賦予它的法則是不讓任何事物泄漏到外面來。被抓到就再也無法逃脫的魔法牢籠把超高溫的電漿吞
噬了。
插圖008
「如果想殺我,就只能靠魔法消除能力了喔。」
接著《魔術師》面不改色地撥開能量漩渦,在裡面漫步。王子護手中噴出的黑色火焰隨著他的步伐燃燒世界。世界的焦痕就這樣黑烏烏地留在空間上,宛如燒過的紙張再也無法復元。
仁曾經拜王子護為『老師』,實際在戰場上學習戰鬥。他看過太多人碰到那個東西之後被吞噬。
「說不定把你的手腳啃掉,仁還比較會乖乖聽話。」
所以仁提著《劍》拔腿朝著閃光與黑暗交織、如同黑方優勢的黑白棋盤一般的戰場上奔去。
「梅潔兒,收起魔法退下!一般的自然現象不能突破這傢伙!」
可是三十二個梅潔兒中,有大約半數的梅潔兒呆站著看傻了眼,另外一半則是急著想要逃離,卻又發現魔法沒有發動而陷入焦急。她們在慌亂之下忘了魔法轉移被封鎖了。
幸好梅潔兒的人數增加,救了她一命。雖然陷入慌亂,小魔女還是成功恢復成一人。依照一定的可能性,三十二人當中最早回過神來的一個梅潔兒把《破滅化身》收了。可是生存機率最高的那個梅潔兒同時也成了王子護攻擊的目標。王子護噴出黑火的手伸了過去,想要扣住少女的腦袋。
小魔女的體力只能讓她勉強站起來,根本躲不開那隻手。
仁也看得出來,少女之所以幸運保住一命,就是因為還有那個沉著冷靜的個體存在。
就在黑暗快要罩上少女因為絕望而僵硬的臉龐之前,仁及時趕到。他伸手把《劍》往前塞,擋住那隻把世界燒黑的右手。那片黑暗就連釋放著閃光的電漿渦流都能吞噬,可是竟然被那柄看起來只不過是一般鐵棒的武器堵住。神人遺物受到《萬有化身》侵蝕的同時,也自動無止境地不斷發動形成魔術,對抗《萬有化身》的力量。
王子護的右眼眼窩飄出黑煙,臉上浮起狡獪的笑容。
「啊~我想起來了,神人遺物是『吃不掉』的。」
仁也明白王子護為什麼這麼從容不迫。梅潔兒使用魔法時無意間加熱的地板,以及三公尺寬馬路兩旁的住家牆壁還是紅通通的,高熱不退。陣陣令人窒息的熱氣向仁撲面而來。
梅潔兒摀著挨了一腳的腰間,彎著腰急喘。少女放棄幾乎崩解的電漿渦流,不再重新創造。她把所有能量都撕成片段,朝地下城市扔去。石材被閃光細雨擊中,很快就受到加熱而變得火紅。整個地下空洞就像放進火爐里似的,氣溫開始升高。原本那樣寒冷的地下城市變得宛如盛夏一般。
「很聰明的判斷,到頭來這樣處理才是最安全的。」
王子護從容不迫地評論梅潔兒的魔法。仁雖然免於被蒸熟,可是周圍的高溫熱得像在洗三溫暖,讓他滿身大汗。
梅潔兒終於躲到王子護伸手不及的地方,她痛苦萬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老師……自然現象無法突破他,這句話是聽誰說的?不可能只有魔法消除才有效果……老師,你不要被他騙了。那傢伙曾經當過你的『老師』,那就是他的優勢。就算你從他身上學到如何和魔法使戰鬥,那個『老師』只要在他告訴你的一萬種常識當中參雜一句謊言就夠了。」
王子護的右手與仁的《劍》使盡全身的力氣互相拚搏,即使在這緊張萬分的生死一瞬間,少女的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傳進仁的耳里。
「要是我的話,我就會用那句謊言來隱瞞殺死自己的方法。」
王子護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單調冷淡。對仁來說,少女的這番話給他帶來寂然無聲,卻足以翻天覆地的衝擊。仁終於對一些導致他如今置身如此現實的種種有所領悟。
「老師,這個人絕不是什麼不死身。這只不過是一種防禦魔術,把自己絕不會受傷的印象帶到這個世界,用來抵禦攻擊而已。自己毫髮無傷的印象不可能完全滴水不漏地持續下去,要是他把印象當成魔法用來防禦的話,應該會有弱點可尋才對。」
少女站都站不直,輕巧的腳步聲也搖搖晃晃。梅潔兒快撐不下去了,而絕望發出巨響片片崩落。
「……這個世界裡,『怪物』也是有弱點的,要是被人類逮到弱點利用的話,不也是簡簡單單就會翹辮子嗎?就和那種狀況一樣……老師,我告訴你一個關於《三十六宮》的著名故事……完全大系的最高位魔導師《魔王子》巴列爾因為不想了解何謂『恐懼』,就躲在自己無人能敵的完全大系世界裡一步都不願意出來。待在這個燒毀魔法的世界超過一百年的時間,又怎麼可能完全擺脫『恐懼』呢?」
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仁使力往白衣魔人壓過去。
「可惡,王子護!王子護!」
仁非常感謝站在身後、看不到表情的女孩,他真真切切有一種獲得解脫的感覺。
他第一次開槍射人是在八年前。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以王子護教導的一切為基礎拚斗到現在。如何與魔法使戰鬥、如何開槍射擊,以及做為一個專家,應該要具備的心理素質,這些全都是王子護過去教給仁的。
如今武原仁開始對『壞魔法使』教導的規範產生質疑,一種真正獲得自由的解放感讓仁放開嗓子大吼。他覺得自己終於踏出了內心那棟魔導師公館的大門。
「────是啊,原來如此──這樣一來,我應該也有辦法可以應付了。」
可是『壞魔法使』絲毫不覺得有一絲愧疚,只是嘆了一口氣,喃喃說著「唉,果然應該早點殺了她」。
「仁,難道你真以為我會這麼天真,就那樣放著自己的弱點不管嗎?在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了解『恐懼』,並且加以克服的人。」
武原仁今天聽王子護訴說他的夢想,因此和王子護相識九年以來,仁這才第一次掌握到他的『老師』內心的恐懼。
「你還在扯……越是說大話的人,到頭來越只是半瓶水而已。」
仁就是曾經在低潮掙扎的過來人。他是這樣想的,完全充實的人絕不會有那種需要賭上整個人生的強烈夢想,那是某種更低穢物事的表現。
「你想要改變世界不是為了夢想,而是因為你畏懼現在這個世界,所以為了克服恐懼,你才想要徹底改變世界的形貌。」
妹妹的碎片雖然所剩不多,不過此時仍然圍繞在核爆形成的『太陽』周圍。仁好想問問舞花,究竟是什麼讓她畏懼到必須賭上一條性命,她的夢想又是什麼。
「什麼都不怕的人根本不需要那麼強烈的『總有一天』。之所以渴望那樣的東西,就是因為本身弱小又『恐懼』……你之前說過,世界上所有人都會為了錢行動。不只這樣,更多的人會因為恐懼而行動。」
教導仁許多事情的『老師』臉上雖然掛著平時那張虛假的笑臉。可是此時那張表情看起來稍微有了些感情。
「仁還是老樣子,總是一股腦地往負面的想法去鑽。」
「能夠置你於死地的真正可怕事物,說不定就近在咫尺,對不對?」
王子護的態度總是很輕浮,絕不會把心裡的難處表現在臉上,現在也是。
仁有著力點了。可是『壞魔法使』再也不會留手,這次會真的對他們痛下殺招,絕望的情況依然沒有改變。仁與梅潔兒在先前的攻防被打得遍體鱗傷,而王子護除了謊言被拆穿之外什麼都沒損失。
仁把眼睛閉上。雖然亮度變暗,可是透過薄薄的眼皮還是可以觀測得到光亮。這就代表就算閉著眼睛,他在魔法消除能力發動的時候還是會感受到光線,破壞『太陽』。
所以仁用力握緊此時只不過是一根鐵棒的《劍》。由於小魔女製造出來的電漿洪流剩餘能量,地底下的城市比盛夏時分的夏天還要更炎熱。仁低頭看著汗水順著手腕滑落,然後確認那些正在觀看戰況的孩子們是否平安。那些孩子們雙眼直直地看著仁與梅潔兒的戰鬥,仁很想回報他們的目光。
接著仁一邊注意王子護的態度,一邊轉頭瞥了梅潔兒一眼。少女正在把滿是泥濘的衣服拉好。仁最近才發現一件事,她在整理衣服時,最初一定會先用手指捻著肩膀處的衣縫,然後對準肩頭放好。在這個舉動的背後,仁似乎可以看見在少女的故鄉教她這麼做的雙親,以及他們對少女的疼愛。
「我可能發現那傢伙的弱點了。」
此時此刻或許一切都將畫下句點。梅潔兒就像她一貫的風格,昂然挺起胸膛。
所以仁深吸一口氣,打定主意這是最佳的選擇。王子護大跨步逐漸朝他們逼近過來。
「阿琉夏家的小公主,這可傷腦筋了。你既然提到弱點,我也不得不把你收拾掉了。」
最後仁還依依不捨地抬頭看著『太陽』,妹妹的碎片正發出微光。
接著他低下頭,就在發動魔法消除的同時,用恢復成黑刃的《劍》────────────
────────────劃破自己的雙眼────────────────────────────────────────
鮮血與嗚咽聲從仁的臉上滴落,痛苦的悶聲與滑過臉頰的溫熱液體出自於仁。
毀了自己雙眼的他,就算發動魔法消除能力也不會再看見『太陽』。梅潔兒燒灼的通道充滿熱氣,也把皮膚感受到的『太陽』熱度掩蓋過去。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黑暗與劇痛當中,不管是距離或是形貌全都喪失了,有的就只有記憶而已。
仁腦中記下的距離是踏前一步揮一刀就可以擊中對手的程度。
觸覺的魔法消除能力把王子護的防禦魔術劃破為魔炎,他感覺不再是鐵棒的《劍》刃切斷了骨頭。
王子護的腳步聲如水滴般靜靜地落下──向後退了一公尺。
仁在失去視力的狀態下猛追上去再橫砍一劍。今天整天一直在暗處操縱一切、毫髮未傷的王子護鮮血飛濺。
「你瘋了嗎?」
仁什麼都看不見,但就算看不見,聲音與觸覺還是依稀把敵人的位置告訴他。
「這點小事有什麼好驚訝?我要保護自己想守護的事物。當初受教於你時我就有個目標,如今的我終於成為我一直想要成為的人了。」
仁不只是說說而已,現在的他當真躍入無止境的黑暗中了。
王子護誇大地抱怨。
「在我想到的所有可能性當中,道是倒數第三項。害得我必須把無用武之地的你收拾掉,還得把《協會》的魔導師逼出來。完全大系以印象為根據來使用魔法,要破解隱匿魔術可是很費事的啊。」
仁猛力揮出的第三劍落空,一陣腳步聲與溫冷的氣息衝進仁的懷裡。
「喔喔喔喔喔──」
雖然仁拿著《劍》的左手被抓住,上半身差點翻倒,可是他還是用渾身的力氣使出一記頭槌,鼻樑碎裂的低悶感覺傳來。
「老師,你何必這樣?」
梅潔兒的聲音聽起來很悲痛,已經變成語帶哽咽的鼻音了。
仁不曉得那個說找到王子護弱點的少女現在在做什麼,現在的仁只要一感覺到動靜就會發動魔法消除,所以他覺得不知道也好。
「交給我吧。」
只是為了說話而動一動臉部肌肉就讓仁劃破的雙眼作痛。雖然世界完全陷入黑暗,可是至少現在這個瞬間他並不是深陷迷途。
「你根本沒必要這樣做吧?我想我應該已經告訴你和阿琉夏家的女兒要怎麼樣才能活命了。」
王子護告訴他們的是,這個怪物自認為行得通的道理。這個輕薄中年男子口中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可是他們之間還是有交涉的餘地。只要仁把魔法消除,不只是梅潔兒,就連地下城的孩子們也能一起帶走。王子護一直對仁的能力與好講話這兩點有很高的評價。剛才雙方那一陣對打,說不定也是王子護在進行交涉,看看用他所謂《買下靈魂的硬幣》能夠從仁身上釣出多好的條件。
可是仁不想把靈魂賣給王子護換取梅潔兒他們的安全。一旦接受交易,仁與梅潔兒今後就會一次又一次遭到相同手段的威脅,被人吃乾抹淨。而且他覺得,似乎只要屈服過一次,有些事物就會永遠失去,再也拿不回來了。
「不管你做什麼,總是可以冠上一個好聽的道理。可是不合理的事情無論如何就是不合理,我想在這個世界上應該存在真正的『邪惡』。」
仁撂下一句非常抽象的話語。
淚水從淌血的已廢雙眼流下,一滴接著一滴地流個不停。為了自己,也為了過去他沒能拯救的一切,仁發出沉默的怒吼。
「今天我們在這座城市所做的一切,不能光憑利益二字去論斷。為了私心而踐踏無辜之人就是一種邪惡……『邪惡』就必須由牽涉其中的人親自去清算。」
所以仁才要幫助他們。
仁毀掉的雙眼再也看不到現實世界的光景,可是久遠回憶中的風景還是存在於他的心中。那是當時年紀還小的仁、妹妹還能在外頭大玩特玩時,他們懵懂無知地在家園附近東奔西跑時看到的風景,還有就是十崎家的餐桌。這些不合理的童話故事都活在他的心中。
「你要用哪一條界線去區分那就是『邪惡』?比起你這個沒有擔當的人,我更有能力讓許多人獲得幸福喔。」
仁聽見一陣微弱的破風聲從他『老師』的手中傳來。他知道在技術方面更勝於自己的王子護為了要和他短兵相接,拿出一柄用魔法封印在卡牌里、藏得很隱密的細劍。
仁舉起《劍》,往那道如同泄氣般輕微的斬擊聲砍去。
「對『邪惡』看得最清楚的,不就是那些本來不懂得什麼大道理的孩子嗎?雖然他們看得不一定對,可是要是我們大人相應不理的話,那不是暗留禍根嗎?」
「加油!」
「加油啊!」
孩子們的聲音從地面的低處傳來,有如盛開滿地的鮮花。
「救救我們!」
「打倒那個人!」
仁覺得黑暗中似乎燃起一線光明。
那些仁護在身後的孩子們第一次為他加油打氣。
雖然雙眼不能視物,可是仁覺得這裡充滿了光明。
「加油!」
長久以來仁一直在黑暗中征戰,地底城孩子們的加油聲似乎逐漸盈滿他的內心。
「加油!」、「一定要贏」的呼喊聲在狹窄的地下里迴蕩。
仁一心想要拯救的梅潔兒用百感交集的聲音呼喚他。
「…………老師,你要贏!」
因此仁在這條酷熱的街道上踏出一步。
為了不讓仁聽見劍刃發出的聲響而被他察覺劍路走向,王子護沖了過來。不可思議的是仁能夠知道那柄他看不見的細劍正不偏不倚地對準他握著《劍》的左手。
鏘地發出一聲金鐵交集聲,仁感覺王子護的緊張從劍刃上傳來。
「加油!」「打倒他!」「加油!」「要贏啊!」「加油!」「加油!」「別輸!」「去啊!」「加油!」「加油!」「幫幫我們!」「加油!」「要贏!」「幫大家報仇!」「加油!」「求求你!」「拜託幫我爸爸報仇!」「拜託了!」「加油啊!」「幹掉他!」「他在那裡!」「救命啊!」「不要輸!」「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孩子們其實也有怒氣,可是天真的嗓音還是把仁包裹在一股熱流中。
仁覺得彷佛所有的世界都在為他打氣,一時間把身體的疼痛與苦楚全都拋到腦後。
「真是吵。」
王子護嘆了一口氣。因為魔法會被魔法消除能力燒成魔炎,所以『怪物』也無法用魔法封住孩子們的嘴。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要贏啊!」「加油!」
「啊!」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只有完全魔導師的小孩莫里茲發出一聲短短的驚呼。他這麼一叫,仁就這樣間接感應到只有同是完全魔導師才能感覺到的王子護的魔法。
仁拖劍而跑,有如用《劍》的黑色鋒刃劃開腳下的地面。要是王子護在難以感知的地面上施放魔法,劍刃刮削石材的聲音就會切開魔法。
仁從孩子們的驚呼聲知道他的選擇沒錯。一定是魔法被破壞的徵兆,也就是魔炎燒起來了。
黑刃又一次砍到反應不及的王子護。追襲的進一步攻擊被巧妙的劍技扼殺了攻勢。仁的『老師』可能完全沒有料想到吧,他的驚訝表現在劍尖的些許震顫上。
「你還真的完全不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啊。」
就在此時,打著赤膊的鍊金魔導師之子平柏諾的喊聲突然中斷,感覺很不自然。
鍊金魔導師是在『物體』與『物體』之間的分界線里發現《魔力》的魔法使,會讓他有這麼敏感的反應,應該是察覺到王子護的細劍表面或是衣服表面上有魔力吧。
王子護搬弄唇舌,讓仁的注意力轉移到聽覺上。可是仁還是把他的細劍攻擊卸去,偏到別的方向,接著順勢挺肩整個人撞過去。
仁在高中時代常常和八咬誠志郎一起在這個地底下受訓,好幾次差點死在黑暗中。在沒有一絲光明的黑暗裡傳來王子護的一聲悶哼,在仁回憶中的過去光景,從沒聽過他發出這種聲音。
「有些世界你看不到。」
如今仁的『眼睛』不是他的兩顆眼珠子。這群孩子都是各種不同的魔法大系的魔法使,在這時候會倒抽一口氣或是感到懼怕。仁只是把這些歡呼聲中的雜音代替『眼睛』,憑感覺與經驗去推測狀況而已。
人與人之間的牽繫,讓盲目而更加軟弱的他獲得力量。
仁覺得絆好像也在他身邊。皮耶托羅與娜狄亞是兩兄妹,莫里茲、希爾特、潔爾瑪、赤膊小子平柏諾、羅伊、馬力歐、塞爾該、波莉娜、亞奇、夏隆──是絆讓仁認識這些孩子的。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救命啊!」「加油!」「加油!」「一定要贏!」「加油!」「加油!」「加油!」「加油!」「不要輸給他!」「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仁把自己過去建立的一切全都毫不保留地表現出來,孩子們為他加油打氣。
他有一種奇妙的飄浮感,雖然人站在地上卻像在空中飛。就是因為他目不視物,眼球的劇痛與漆黑的黑暗感覺都不算什麼了。
仁的鼻子嗅到『壞魔法使』身上淌流的血腥味,王子護身上也傷痕累累。
「仁,那種根本不存在的事物,你到底打算要追尋到什麼時候?」
孩子們扯開稚嫩的喉嚨,發出如潮水般的喝采聲。仁覺得這種一切彷佛都要被聲音淹沒的感覺,真像是奇蹟。
「這種事有什麼好驚訝的。就算現在變成這樣,我一直追求的那個武原仁還是會幫助自己珍愛的人。」
仁感覺王子護似乎在黑暗的另一頭笑了。這陣沉默帶著一絲寂寥,彷佛這是只屬於他們師徒的一場小小畢業典禮。
這段寧靜的時間宛如代表某種事物就此永遠一去不回頭,可是卻被梅潔兒的驚叫聲打斷。
「老師,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就是現在!!」
仁聽到梅潔兒十萬火急的叫聲之後做出反應,忍不住一邊向後飛躍,一邊關閉魔法消除能力。
一道極強的光線甚至穿過仁被割毀的眼球,映照在他的視網膜上。就算雙眼看不見,可是發出的聲響與空氣的震動讓仁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一個龐然大物下降到仁的身邊不遠處,正好就落在王子護的頭頂上。仁只感覺到那東西的龐大與亮光,還有隱藏在其中的爆炸性力量。就連孩子們的加油聲都沒了。即使關閉魔法消除能力,仁的眼睛也不可能復原,這就是他所能感覺到的一切。
可是仁也只能呆站在原地。這是因為在地下空洞裡,只有核爆引發的『太陽』才有這麼龐大的體積與亮度。
梅潔兒動用魔法,把這個熱能與壓力形成的巨大團塊從都市中心區域拉來,把太陽當成鐵錘往王子護砸下去。
因為高熱與高壓,核爆封印之內的物質都會變成高溫電漿。圓環魔導師可以把電子當成魔力操控,正適合拖引這顆火球。因為圓環大系能夠用《破滅化身》讓魔法使本人人數增加,數個梅潔兒才能合作辦到這項無比精密的作業。從單純的技術層面上來看,說不定控制《天使之輪》的電漿奔流還比較困難。可是仁是個日本人,在小學就學到核彈的恐怖,梅潔兒把核爆能量拿來砸人讓他差點沒暈過去。
連《天使之輪》都挺下來的王子護在仁的腳下發出痛苦的悶哼。他被維持在封印狀態的核爆能量擠壓,已經陷入城市的地面。這怪物別說是逃脫,就連防禦都防不住。因為核彈就是王子護豪森的弱點。
「怪物的弱點就是太陽。這未免太過巧合,難怪不會輕易被揭穿。」
「『恐懼』這東西實在棘手。威力泄掉超過一半的核分裂炸彈,以純能量來說應該還不如《天使之輪》才對。」
就算在這種要命的時刻,這個長壽的中年男性還是不改其輕浮性子。從封印表面外泄出來的高溫燒焦皮肉,散發出陣陣異味。就連仁和梅潔兒他們腳踩的地面都因為高溫開始慢慢熔化。再這樣下去,地下城市的地面會被燒開一個洞,王子護就會摔進那個洞裡。
從明治時代到現在,百年來一直在關注這個國家的王子護說過。他在那場六十年前結束的戰爭里,尊嚴被核彈摧折,自此把生命的方向轉向追求『道具』。仁驀然陷入一陣感傷,魔法使之所以想要開拓一個道具與科學的新時代,其實是想要克服恐懼。
「和國城田合作的時候你就該注意到了。你在這個國家待太久,已經變成一個日本人了。」
至少王子護到最後都沒有干涉國城田的核子恐攻行動。
表情輕浮的怪物在這種時候總是會用帽檐遮住臉龐。可是那頂白帽早就燒掉了,仁心想,王子護現在的表情想必很尷尬。
「──仁,對長輩可不能隨隨便便說這種無情的話。」
噗滋一聲,耳邊傳來令人不快的聲音。落下的『太陽』燒灼地面。仁吃受不住,再也無法站在旁邊。一股微微的體溫在黑暗中依近仁的身旁,接著五指交纏地握住他的手。就算眼睛看不見,只憑這觸感仁也知道那是梅潔兒。梅潔兒是圓環魔導師,很擅長控制熱能,隔熱也是她精擅的領域之一。可是少女站在熱得幾乎可以燙傷人的地底太陽旁邊,沒有任何動作。
「王子護──」
『壞魔法使』沒有讓仁繼續說下去。即將走下舞台的《魔術師Magician》在道別之時沒有說什麼喪氣話語,而是以他一貫風格的玩笑話作結。
「你應該覺得引以為噢。在古老的童話故事中,打倒『魔法使』的不總是無畏的『勇氣』嗎?」
接著地底太陽連同怪物一起消失得無聲無息。它把城市地面燒穿,開了一個大洞掉下去了。墜向永無止境,這個世界的人仍然陌生的深沉黑淵────
†
仁在沒有光源的黑暗中聽見一抹不是梅潔兒的男性嗓音。
「……這下子就算《魔術師Magician》王子護再神通廣大,諒他也沒命了吧。不對,要是這樣他還活著,我可就頭痛了。」
仁對這道聲音很熟悉。那是《協會》的協調官貝爾尼奇。這個男人為什麼會出現在地下城市裡,仁只能想得到一個理由。這個負責在魔導師公館與魔法使之間居中協調的男子,就是剛才險些被殺光的《協會》反主流派,救了梅潔兒一命的也是他。
「原來剛才那招不只是梅潔兒,你也幫忙出了一份力啊……封鎖核爆的表面水球部分由你動手去除才最有效率。」
「就是這樣沒錯。你們這些被魔法所遺棄的野蠻人或許早就忘了,我們也是有骨氣的,區區惡鬼可別瞧不起人了。」
被貝爾尼奇狠狠挖苦一頓,仁露出苦笑。在巴比倫事件中,出手救了瀕死的仁的人也是這位高位魔導師。
「好久不見了,貝爾尼奇。我變成這副德行,看不到你的臉實在遺憾啊。」
戰鬥時的興奮情緒消退之後,劇痛與不安讓仁連站著都很難過。雙眼不能視物讓他心生恐懼。他很想知道,這個下顎蓄著鬍鬚的國字臉男人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而且還有更要緊的事。如果王子護已死,那就代表小魔女殺了人,仁說什麼都必須好好關心她一下。
「你可不可以好人做到底,告訴我梅潔兒現在情況怎麼樣……還有一件事,我不求你免費出力,今後我不能待在《公館》里,如果你願意幫忙偶爾關心一下梅潔兒的話,我會很感謝你。」
雖然覺得這種要求很厚顏,可是仁還是對貝爾尼奇垂下頭。每次他有求於人,一想到未來就會覺得很不放心。雖說為了打贏這場戰鬥不得不為,可是割瞎雙眼這個舉動也實在太過決絕了。
仁之所以能這樣痛下決心,都是因為他看了《荊棘姬》歐爾嘉提出的,那份關於大前天刻印魔導師收容所遇襲事件的報告文件,報告中寫到,軍醫克萊門斯用魔法把毀掉的雙眼治好。可是她並沒有實際確認克萊門斯的視力恢復到何種程度,再說克萊門斯也有可能在逃亡時戰死。
「唔────」
貝爾尼奇似乎就在低下頭的仁的正前方。仁自己割壞眼球的眼窩裡,溢流出來的鮮血已經凝結成塊。可是他還是用那雙應該瞎掉的眼睛看見了一隻發著白光的結實手掌。
「光是救了阿琉夏家的女兒,我已經很仁盡義至了。其實沒道理還要幫惡名昭彰的《沉默》治療……」
劇痛逐漸減緩成輕微的刺痛感。貝爾尼奇使用的精靈大系是一種在人類自我很模糊的世界中發展出來的魔術。所以高位的精靈魔導師可以把自己的生命也就是生命精靈,以及正常的身體秩序也就是治療精靈分給他人。
「……接下來一個小時左右千萬不可以使用魔法消除能力。」
「我一定會還你這個人情。」
「這筆債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把你那隻快爛掉的右手臂伸出來,《惡鬼》。順便再做個大人情給你。」
仁知道魔法使的人情代價真的很高,可是今天此時此刻的際遇還是讓他只能打從心裡感激。
「還有,那個變態女孩由你自己照顧。《三十六宮》的最高位魔導師《九位》似乎很注意這個女孩,我可不想扯上關係
。」
仁用力把還留有一點微熱與麻痹感的右手握了喔。原本右手光是拎著沉重槍枝就很勉強了,現在則恢復了握力。
「好了──把眼睛張開吧。」
然後倉本絆睜開眼睛,把原本專注於魔法的感官收回來。
這是一處古老的地下鐵車站。待會兒他們要搭乘的黃色電車已經牽引到點著魔法燈火的車站月台上。因為現在人數太多,一節車廂根本坐不下,所以大家正在把三節車廂做連結,好讓上百名難民都能上車。單調的車站、鐵路與月台上到處都是從地下城市逃出來的人。他們各自為了彼此平安無事而感到欣喜,或是擔憂失蹤的人是否安好。
絆站在車站旁,同學神和瑞希捏著她的衣服扯了扯。
「……絆…………自己的魔法……只能為自己使用……」
絆能夠使用在戰後一度從世上銷聲匿跡的再演大系魔法。在魔法里一般來說最困難的,就屬讓奇蹟之力直接影響與觀測者同樣都是人類的對象。不過再演大系是唯一的例外,反而幾乎只對人類有效。這樣的知識不知曾幾何時就存在絆的腦海中了。
她先前操縱瑞希被釘在牆上的身體,讓好友親手把長槍拔出來。《光榮的毀滅》能夠讓受到操縱的人發揮出超越本身極限的力量,絆就是用這種魔法保護自身安危,而且還被未來長大成人的絆本人牽引過去。絆的魔法使能力在地底下迅速成長。回顧過去,每當她來到一個沒有其他會破壞魔法的地球世界──人的地方,就會發生許多狀況,多到連她都覺得很詭異。
「謝謝你。可是現在大家都在努力,我也想盡我所能為大家做點事。」
剛才絆就是擔心武原仁的安危,用魔法窺視《三十秒前的地下空洞》。而且還為了他使用再演魔法。
絆的好友瑞希一直在旁關注絆,心裡七上八下的,就好像在看一個小孩站在懸崖邊玩耍似的,所以絆笑著要她不要擔心。
「我只是用魔法幫他療傷而已……其他使用不同魔法的魔法使也在做一樣的事,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只是一點小事,絆卻覺得心滿意足了。她經由再演魔法看到仁雙眼所在的位置一片鮮血淋漓。仁的眼睛受傷,失去視力。而他的右手臂骨頭與肌肉上長著一個直徑超過五公分的腫瘤。武原仁臉色發青,半張著嘴發出痛苦的呻吟,仿徨地站著。那副模樣看起來彷佛耗盡全身的氣力。
所以她認為用魔法幫仁治療眼睛與右手臂是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再演大系的概念魔術……很危險……概念魔術……會把結果強加於世界……反過來產生成因……如果是再演大系的話……會出大事。」
絆一動念想要用魔法為仁治療,在場有適合能力的高位魔導師貝爾尼奇就為她代勞把仁治好。再演大系的奇蹟力量會經由魔法使影響世界,其概念魔術會控制人去實踐魔法使的想法。
無精打采彎著腰的史黛菈正在絆的面前來回徘悃。
「有誰知道娜狄亞在哪裡?還有皮耶托羅呢?他們兩個都不見人影。」
克萊門斯醫生雖然冷靜,但一直到處纏著人,逢人就問:
「有沒有看到我兒子?」
這樣的光景在車站、在鐵軌上不斷重複上演。朋友們都搖搖頭,好像在說不要再和他們扯上關係了。
「……你不用……在意………」
每個人都在等候武原仁,因為需要他與日本政府交涉。
「都是因為你們信了那個男人……那傢伙能成得了什麼事。」
貝爾納與幾個大人還在繼續到處散播憎恨,所有人心裡多少都快要對這十個失蹤的孩子不抱希望了。
一路保護絆到這裡的瑞希還是愁容滿面。
「……絆只能……為了自己……使用魔法……要不然……你會比任何人……落得………更可憐的結局……」
在超過上百人的受災民眾當中,唯有身為再演魔導師的絆看見那景象。
存在於世界背面的某個物事突然崩裂,就好像水壩潰堤,變成數以百兆玻璃碎片形成的瀑布。那些玻璃片每一片都映照著幸福的家族生活、悲傷的事故與誤會、即將降生的嬰兒與臨死的病人。這些碎片蘊含著幾億幾萬人的形影,如萬花筒般展現出千變萬化的型態。
這些玻璃碎片就這樣消失無蹤,沒有任何人發覺。只有再演魔導師絆能夠辨識出那是什麼東西。那些玻璃片每一個都是她們『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站在這群各自對未來表現出不安的難民中,絆的雙腳無力,再也站不住。當她想要就地蹲下時,三天沒洗澡身上也沒一點異味的好友幫她找到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
「……絆…………絆?」
其中一片未來的碎片中映出絆自己。
那幅景象是一個日照良好的住家,既不是十崎家也不是武原仁住的公寓。比現在更加年長,臉上略施脂粉的絆站在一個看起來非常便利的廚房裡。瑞希與仁則是坐在桌子旁。可是在那個世界裡沒有梅潔兒的存在。未來的絆就像是慈母般露出和靄的微笑。那個人就是絆的理想,她就是想要成為這樣的魔法使。當她剛被誘拐到地底下,心情最不安的時候,就是那個未來的絆帶給她勇氣。長大的絆鼓勵她「儘管走你想走的路」。可是在那個未來里,仁的右手肘不見,裝了一支義肢代替原本的手臂。
剛才粉碎掉的物事就是像那樣的『未來』。再演大系的概念魔術並不是操縱貝爾尼奇去治療仁,而是把武原仁無法獲得治療的可能性變成事實的世界全都捨棄了。所以原本應該存在的未來也跟著粉碎。
絆止不住渾身發冷。她的魔法毀了一個未來,讓她害怕得不得了,不曉得原本在那個未來里過著幸福生活的人是否會原諒自己。
「為什麼這麼容易就毀壞了……要是會使用這種魔法的人是小梅,她會怎麼做?小梅會不會找到一個更完美、不會令人後悔的答案?」
「任何人……都沒有辦法…………正確使用…………絆的魔法……」
如果魔法是童話故事,那麼絆所得到的是一則溫馨,但不知為何卻令人感到寒氣直刺骨髓的故事。
所以絆儘量擺出開朗活潑的表情,站起身來。
「……呃,各位!剛才我用魔法看到了,武原先生還有皮耶托羅小弟他們全都平安無事喔!」
絆擺出笑容,把好消息帶給眾人。當然她也希望能夠分享眾人的快樂。
「是真的嗎?你真的看見了嗎?」
「是的,娜狄亞妹妹也是,所有人都安然無恙。」
史黛菈就像抓住救命浮木般地抓住絆,用很大的力氣搖晃她。焦急等候小孩的母親與父親全都涌了過來。被人聲鼎沸的地下居民們你推我擠,絆暫時忘掉恐懼。
絆堅信,自己所走的這條路前方就是魔法使與這個世界攜手共進的未來。要是她不這樣想;要是她臉上不擠出笑容的話,前方就有無止境的懊悔在等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