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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太陽破碎之日 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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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戛然而止。這是因為隨著《荊棘姬》歐爾嘉脫離前線,攻擊地下城市的刻印魔導師也一併撤退了。負責計算刻印魔導師打倒多少敵人的就是專任官,一旦不清楚誰來裁決戰果,除了失序的快樂殺人狂之外,其他人都會放棄戰鬥。

勉強擊退包圍攻擊的地下城市強打起精神沖淡絕望感。可是幾乎所有人都筋疲力竭,不願多思考也不想說話。地下城市不像地面的都市有幾十條連外道路,他們很清楚,要是僅有的四個出口都受到圍堵,他們就無路可逃了。

地下居民們把戰鬥中死亡的犧牲者遺體放在邊角街區的屋頂上排好,然後蓋上布。根據這裡的習俗,往生者的遺體會埋葬在西邊出口外面的廢棄街區,而該處正被刻印魔導師占據。負責搬運屍體的居民似乎難以忍受黏糊糊的鮮血,都花上超過十分鐘的時間仔細把手洗乾淨。

武原仁混在難民中,在某個屋頂上坐下休息。為了給身子凍僵的人取暖,他們用魔法燃起火堆,也多少為仁冰冷的身體帶來些許溫暖。但就算混雜在居民堆里,坐在中央街區其中一個住家屋頂上,仁還是冷得渾身發抖。

一想到梅潔兒離他而去,仁的心中就有一種虛脫感,就像是無法恢復的疲勞殘留在體內。他一心想讓那個純真的孩子活下來才會挺身跳進地底,那孩子說想要活下去、想要從仁的身邊畢業,她想展開新生活本來應該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可是小魔女的處境還是和以前一樣堪危,完全沒有改善,然而仁不能參與她的未來了。

仁不知道這突如其來必須面對的狀況,究竟是一種勝利還是失敗。

「這不是武原先生的錯。」

絆憂心忡忡地窺探仁的表情,坐在他旁邊。有心地善良的絆陪在身邊,仁的心裡稍微輕鬆些。

「我想小梅她……她一定也很感謝武原先生。」

仁不需要向絆說明狀況,他被梅潔兒甩掉的事實也被街上的人聽得一清二楚。《荊棘姬》歐爾嘉與仁的戰鬥是一場左右地下空洞局勢的大決戰,所有人都在關注戰況。

「這樣啊……連小絆也聽見了。」

「從今以後武原先生真的可以去做真正喜歡的自己了。」

仁想起自己與梅潔兒的訣別,心中一痛,露出痛苦的表情。

「對……對不起,我怎麼在傷口上撒鹽……」

「不,讓你為我操心我才更難過。」

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地凝視著絆,忍住又想向她尋求慰藉的衝動。

「說真的,辭掉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工作之後,接下來我到底該當個什麼樣的人呢?」

脫離《公館》的仁不再是專任官了,這代表他突然得面對一個問題──從今天開始自己究竟是什麼人。

「我雖然不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可是武原先生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況真的糟透了。你這麼拚命選擇的答案,怎麼可能有任何輕忽。」

聽到絆這麼幫他說話,仁的眼淚又快要掉下來。從前那個雖然痛苦但是快樂的日子就此結束,仁深刻體會到梅潔兒帶給他多大的救贖,自己又是多麼依賴她。每當他閉起眼睛,那段短暫卻精采的回憶彷佛又會重新復甦。

「或許有些事情就是因為人們足夠重視,才會這麼難過吧。」

比絆更年長許多的仁竟然對她發起牢騷來。

「對不起,小絆……我到底在搞什麼……現在的我根本沒個大人該有的樣子。」

「沒關係的。」

說完之後,原本帶著柔和微笑的絆收起臉上的笑容。

「可是我很久沒和武原先生你們見面,也是滿肚子牢騷喔,有很多話要你聽我說。」

雖然仁像是被人拋棄,但他並不孤獨。就算從公館出走,梅潔兒也離巢而去,可是他與絆之間的感情仍舊存在。他一心想要幫助的地下城市的孩子們也還沒擺脫絕命危機的威脅。

仁一拳打在疲累的臉上,振作起精神。

「你說得沒錯,我不能就這樣停下腳步。」

這個地方還沒脫離絕境。從淹水的馬路爬上屋頂逃難的居民以及仁他們,都像是在暗夜大海搭乘竹筏的漂流者。整座城市成了水鄉澤國,馬上就有魔法使造出克難船隻放在河裡搬貨。

遠方傳來狩獵魔導師示威射擊的槍聲。槍聲雖然微微撼動昏暗的空氣,但是就戰術而言毫無效果,只是讓地底城的居民逃避不安的情緒而已。一聲聲槍聲打出凌亂的節奏,毫無殺氣。地下城居民沒有希望獲得補給,而這種行為根本就是在浪費與生命同樣寶貴的彈藥。

舞花的碎片仍在天頂上飄飛。根據絆的說法,那些《螢光》在仁與歐爾嘉交戰的期間亮度降低,彷佛要躲避視覺造成的魔法消除。仁覺得武原舞花的判斷力宛如還遺留在那些碎片裡,抓了抓頭,除此之外他無能為力。

受到《死亡之翼》侵蝕的右腕異樣感好像越來越嚴重。

「你的右手怎麼了?這隻手還會痛嗎?」

身為再演大系魔導師的絆大驚失色,執起仁的右手。仁摩娑著右手臂,手掌的握力比剛才與歐爾嘉交戰期間更弱。

「或許在接回手臂時有點太勉強自己了。」

仁的情緒也幾乎跌到谷底。絆就像是要打破這種令人不安的氣氛般,兩手溫暖地裹住仁麻痹的右手。

「可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因為我曾經夢見過未來。」

「這樣啊……什麼樣的夢?」

絆微微露出的憧憬表情讓仁有點不明就裡。她回答:

「我在夢裡長成大人,然後武原先生和神和同學也都在,大家一起吃飯。」

「那在夢裡的小絆看起來幸福嗎?」

仁心想,未來的絆究竟會是什麼模樣。他很快便想像到,將來的絆一定成為一個溫柔又堅強的女性。

原本以為絆會含笑點頭,可是她卻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就連絆夢到的未來都有些麻煩的困難存在。一想到這裡,仁反而感到安心。

「在夢中也不全然只有好事,代表那是現實了吧。你的那場夢或許會實現喔,我們今天應該確實能夠活下來。」

「武原先生的想法真是積極呢。」

火光在絆的深藍色眼眸中舞動,剛才神色得意的她忽然帶著內疚的表情把視線移開。仁是一個惡鬼,無從得知身為再演大系魔法使的絆究竟感應到什麼事,仁只知道,他和絆都視為是一家人的梅潔兒此時不在他們身邊。

喪失了無可替代的寶貴物事,似乎就連絆也感到無所適從。

「一切都會雨過天晴的,小梅也絕對會回到我們身邊來。」

絆的身子依偎過來,靠在仁身上。絆身體的觸感充滿青春健康的彈力,讓光是今天就差點兩次沒命的仁本能大受刺激。可是比起本能的衝動,仁與絆就像缺了氧,更深切渴望獲得多一點溫柔。

「稍微休息一下吧,等到有精神之後再好好打一仗。」

地下的黑暗就像夜幕,讓仁兩人內心裡築起的高牆漸漸變得曖昧不明。

仁的襯衫因為乾掉的鮮血而染成一片赭紅。絆的臉龐埋在仁的肩頭上,栗子色的髮絲輕搔他的鼻尖。今天一天就烙印在腦海里的熟悉氣味告訴他,絆就在他的身邊。

「即使武原先生離開魔導師公館,我也不會有事的。或許今後再也無法住在十崎小姐家裡,可是就算得一個人獨居,我也絕對會去找你。」

「等我們從這裡回到地上之後,有些事必須再多談談才行啊。」

再演大系的相關情報以及絆的父親掀起的事件,都是魔導師公館的機密,即使如此,仁還是認為他有義務要把這些事情告訴絆。若是他不開口,這些情報就會從王子護這些想要利用她的勢力傳進她的耳里,絆早就被牽連進這場戰爭里了。

「我和武原先生還真是有點奇怪呢。第一次見面之後只過了大約一個星期,關係就突然變得親密起來,我還向武原先生告白了。」

聽絆這麼一說,仁才發現的確是這樣。不知何時,仁的手很自然地摟住絆的肩膀,絆的心跳聲順著仁碰觸她身軀的手傳來,變得越來越急促。

「……可是之後過了兩個月,我們還是像最初那樣完全沒有改變,不進不退。結果到了今天突然變成這樣……」

「每次我和小絆說要緊話時,總是在這種緊迫的情況。其實在平常,就應該像這樣多聊聊才對。」

「呃、那……那個!你說的『像這樣』,應該只是指聊天說話那方面吧?」

被仁抱著肩頭讓絆產生誤解,她的體溫一口氣直線上升。

一雙微涼的手自仁的背後掐住他的脖子。

「還──給──我──!還──給──我──!」

仁的呼吸被掐住,一邊掙扎一邊想要回頭。長長的黑色髮絲在

黑暗中就像幽靈一般纏住仁的手腕,仁從未見過神和瑞希這樣滿臉怨恨的表情。

「神和同學!這樣他會死的!會死掉啦!」

「……放手……如果不趁現在、要了他的命…………絆就會……有危險……」

瑞希認真起來的手指握力掐緊人的頸動脈,他的眼前瞬間一黑。

「你腦袋有問題啊,真的會要人命耶!」

神和瑞希完美無瑕的容貌與雪白的肌膚,明顯襯托出她臉上些微的表情變化。

「…………你去……死一死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

雖然沒有正式收到毀滅地下城市的命令,可是瑞希畢竟是現任的專任官。照理來說,本來她必須協助《荊棘姬》執行任務才對。而她聽到梅潔兒與仁之間的對話之後還願意留在此處是一件冒險的事。仁打從心裡感謝她。

「真是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魔獸師》掩去臉上的表情,沒有回應仁的道謝。

「……什麼事情……都給人聽光光了……你這個……裸露……狂……」

仁這才發現他們周圍三公尺距離的屋頂上空無一人,好像在躲著他們一樣。在有如慶典夜晚一般的魔法光源中,一群似乎被大人們欺負了的孩子目不轉睛地觀察仁。

他們一共有九人,全都是四、五歲到國小六年級左右的孩子。

之前因為太畏懼仁而怕到哭的小娜狄亞也在,可是現在看起來對他並沒有什麼懼意。

仁的心中洋溢著一股溫暖的喜悅,他認為自己與《荊棘姬》這一戰,和這些地下城市的居民之間產生了共患難的情誼。

「你們是不是已經不怕我了?」

本來仁還在想,或許所有事情也不盡然都是那麼負面,臉上就要露出笑容,下一秒鐘卻硬生生僵住了。小娜狄亞伸手指著仁說道:

「腳踏兩條船!」

在狹窄的都市中心屋頂上忙碌工作的大人,有好幾個人都噗嗤一聲笑出來。長得像洋娃娃般的娜狄亞有著一副清亮的好嗓音。

「莫里茲,你看,他腳踏兩條船。」

娜狄亞扯了扯一名看起來像是這群孩子中帶頭的年長男生的短褲。

「那個人腳踏兩條船,同時和小絆姊姊與那個女生交往。」

她似乎很想多用用這個剛學到的詞彙,一直說個不停。穿著短褲的莫里茲在娜狄亞如同麻糟般的臉頰上捏了一把。

「不要這麼大聲說什麼腳踏兩條船,這樣絆姊姊太可憐了啦。」

「我一點都不可憐喔!因為武原先生和小梅就像是一家人嘛。」

不曉得絆和他們什麼時候關係變得這麼好,她漲紅著臉反駁孩子們的童言童語。

但是就連那些剛見面沒多久的地下城市小孩都來吐槽她。

「絆看起來就是很容易受騙上當的人嘛。」

「希爾特也知道什麼是腳踏兩條船。」

「我媽說不能好好管住男人的女人,以後一定會吃虧。」

連那些地下城市的人們都聽得一清二楚。最大的證據就是,人們都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他,而地下城市的女性們的視線則帶著些許冷漠。

面對這突然而來的機會,仁卻不知道該如何和他們攀談。

「我沒有腳踏兩條船喔,其實真的發生過很多事,一言難盡。」

在仁心中那些和梅潔兒與絆之間『許多事』的回憶如浪濤般湧上心頭。

知道梅潔兒活著之後,仁覺得他的未來前景完全就是一片空白。九年前開始,武原仁就一直依靠魔導師公館過活。

仁出神地望著這座他幾個小時前還打算要毀掉的城市。水位超過一公尺高了,街上燈火通明。他低下頭看著無波的水面,看到的是渾身瘀青、灰頭土臉、乾掉變黑的血漬黏在皮膚上,滿身是傷的自己。

「我真的跑到一個麻煩的地方來了啊。」

就仁看來,這場洪水並不是要把地下城市的人們逼死,而是《協會》的髙位魔導師施展防禦魔術的預設階段Preset,以避免在核彈爆炸後遭到波及。核彈爆炸瞬間所釋放出的放射線速度太快,人感覺不到,防禦起來困難度很高,他們才會讓整座城市淹水,在地下空洞四處布下能夠阻止放射線的水牆。從包圍地下城市到發動攻擊間,隔了一段時間,也是為了要準備讓洪水淹沒城市。

而且沒有人知道,這次事件的核心,也就是核彈究竟在哪。仁小妹的碎片在他們頭上飛舞,彷佛在關注著這座地下城市的生與死。

一名皮膚細緻的黑膚少年跑來加入這群小孩,皮耶托羅一直對絆與仁抱持相當真摯的好意。俏皮少年的眼神毫不忌憚地在仁與絆身上來回比較。

「地上真的好棒啊,我還是很想到地面上去看看!」

以小女生為中心,年幼的孩子們開始喧鬧起來。

「皮耶托羅哥哥,唱歌!唱歌!」

娜狄亞兩手抓住皮耶托羅的長褲。他們長得非常像,應該是親兄妹吧。和其他小孩不同,身形細瘦的少年似乎已經開始工作,手上有很多小小的傷痕。

讓仁驚訝的是,這群戰場上的小孩很理所當然地就這樣唱起歌來。歌詞的內容述說地面上是一片富饒的世界,只要到地上去就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仁聽得有些莫名其妙,偏偏他們的歌聲讓人印象非常深刻。

就在仁聽見一道男童的高音時,他對皮耶托羅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孩子王莫里茲開始打鼓,敲打的聲音大到彷佛連皮膚都能感受到震動。莫里茲掀起髒兮兮的襯衫,滑溜的肚皮就是他的鼓。如果要發出比較大的聲音就拍擊胸肺,高音則是拍打圓滾滾的下腹部,把自己的骨胳與內臟當作一整套鼓具使用。這是一種醫生觸診的手法,加上與克萊門斯同是完全大系魔法的演奏方式。

不知從何處傳來地下城市大人們的歌聲,應和兒童樂團演奏出來的音樂。隨著唱和人數越來越多,音樂的色彩與音量也逐漸提升。仁打從心裡感到一陣讚嘆,從未聽過的陌生音樂讓他聽得寒毛直豎。這音樂就是地下城市誕生之後六十年間獨自孕育出來的豐富文化。

四周已經聽不見槍聲。這是因為人們都停下工作唱歌,或是拿起手邊的物品敲打。兩百人各自不同的樂器與歌聲融合成一段國籍不明的音樂。

皮耶托羅尖銳的男童高音,就像以鋒利刀鋒劃開永恆夜晚空氣的剃刀。悅耳的聲音把深植人心的恐懼逐一抹去。娜狄亞等年幼小女生的可愛合唱震動地下寒冷的空氣。

不同打擊樂器的合奏發出暢快的金屬聲,把令人不安的暗沉氣氛逐漸炒熱起來。

雖然這段演奏既沒有指揮也沒有樂譜,只是隨心所欲的表演,然而每個人的節拍卻一致,沒有人走音。

現實不會因為他們唱首歌就有所改變,可是光影、流水與空氣都像施了魔法地綻放開來。仁又轉頭去看那些遭到淹水的住家,到處都有以原色所繪製的圖畫。雖然畫得不怎麼樣,但是畫中的內容都是花草、天空、彩紅等等愉快美好的事物。

水面上有油漆罐在漂浮,那是地面世界的產品,還剛買沒多久。住家上的圖案也是近期畫制的。在地下城市的男人受僱於懷斯曼、開始有收入前,這座城市原本還是相當單調的。烤麵包機、電熱水器等比較小型的家電產品,在變成河道的馬路上載浮載沉。這些都是仁也習以為常的日本制產品。

這裡自成一個昏暗的世界。雖然今天因為居民自己招惹的事件而遭到蹂躪,但這個地方確實有人起居生活。

在這段不靠魔法也能撼動人心、有如直沁心跳一般的音樂聲中,絆在仁的耳邊拉高嗓子叫道:

「聽說這裡的人啊,都各自擁有不同的魔法,一家人就屬於一種魔法系統!」

絆把她結交的小孩姓名一一告訴仁。

「莫里茲的亞庫拉家族是完全大系!潔爾瑪妹妹的希戮塔家是圓環大系!娜狄亞妹妹和皮耶托羅的特巴塔家是神音大系!希爾達妹妹出身的耶達家則是宣名大系喔!」

絆很自然地一邊搖擺身子,一邊把關於地下城市的事情告訴仁。她說音樂在這個地方之所以會這麼盛行,就是為了讓來自不同魔法世界的人們彼此攜手合作。絆指著一個個人,說這孩子是相似大系、那個人是因果大系,把即席大樂團中的小孩介紹給仁認識。仁知道,那個氣溫明明很低卻還渾身光溜溜的平柏諾肯定是鍊金大系的人;仁又回想起這座地下城市的居民原本都是刻印魔導師,這種複雜的魔法使人口組成,就和公館的收容中心──《學校》不分軒輊。

可是仁卻談起他擔任冒牌教師的御陵甲小學六年一班的事情。

「那孩子的聲音和我們班上的天瑞很像,那邊那個小孩五官輪廓像高田。那個叫做莫里茲的小孩要是在我們

班上的話,絕對和兵藤是一個樣。」

仁心想,他擔任副班導的六年一班裡的那些孩子們,現在在做什麼?

一、兩個問題兒童的臉龐浮現在他的腦海里,他們很有可能暑假都過了,作業還分毫未動。

隨後他又想到,上學期中他沒能去進行家庭訪問的學生家。

「……還是沒有機會去寒川她家進行家庭訪問啊,那邊得想想辦法才行。」

歌姬艾蕾諾爾被一群小孩拉來。仁在想,肯定是那群孩子拜託她一起來唱吧。可是神聖騎士團本隊就在這個地下空洞裡,就算人家請求艾蕾諾爾開腔,她也不能和城市居民一起合唱。在喜悅的浪潮里,唯獨她一人苦惱到身子打顫,仰頭長嘆。

殘酷的命運就像是縱橫交織的絲線,有美麗也有醜陋。

然而受到拯救的美樂也不可能永無止境地演奏下去。待旋律的高潮與餘音都散去之後,沒有任何人對他們報以喝采,不過沉浸在熱情盡情燃燒之後倦怠感的眾人也並未受到任何攻擊。

只有一道無聲的鼓掌。

「Bravo!各位的演奏真是太精采了!」

把地底打入地獄深淵的元兇、穿著純白西裝的王子護豪森出現在兒童樂團的面前。

地下城市居民與王子護豪森在一間沒有遭到洪水淹沒的住家進行會談。這個住家四周封閉,卻在天花板上有一個連居民都不知道的秘密出入口。依照城市居民的說法,像這種無法進入的住宅還有好幾間。

領頭的王子護用打火機點火,高舉到沒戴眼罩的紫色左眼前。完全魔術是從施術者所看到的畫面中發現《魔力》,並且當成魔法加以控制。王子護用透視法讓打火機的火焰看起來比較大些,所以世界就按照他所看到的畫面產生變化。住家中出現一顆人頭大小的巨大火球,照亮整個屋內。

這個秘密住家是一間指揮所,屋內中央擺設一張陳舊的書桌。屋裡沒有一絲日常生活的氣息,牆上還掛著戰前的舊日章旗。在這個操縱人員生死的座位上,有著某種獨特的分量感。仁感覺這個房間的氣氛很像魔導師公館的會議室。

「這裡是什麼地方?」

王子護用一張假惺惺的笑臉回答仁的問題。

「這座城市還沒交給過去的刻印魔導師之前,在武藏野迷宮游擊戰時期,這裡曾經是作戰指揮所。《協會》的人就是以這裡為據點,迎擊來犯的神聖騎士團。」

在火球的火光下,右眼戴著眼罩的王子護伸手撫摸一件件遺留在此的物品,臉上帶著懷念的表情。

「你們不用緊張。這裡施過魔法,室內的聲音不會傳出去,所以不用在意外面的事情。入口也已經暫時封住了。」

進來房間裡的人不多。除了王子護、軍醫克萊門斯與黑衣槍手貝爾納,還有兩名狩獵魔導師。地下城市的女性代表則是史黛菈·特巴塔這位三十多歲的神音魔導師。仁則是局外人。

《魔獸師》神和瑞希拒絕進入這間住家,艾蕾諾爾則是因為王子護不希望她帶著情報當伴手禮又回到神聖騎士團去,所以被拒於門外。

史黛菈·特巴塔是那名唱出美妙歌曲的少年──皮耶托羅與小娜迪亞的母親,也是這座城裡最富有的人。打從會談開始,她就氣呼呼地沖著王子護來。

「我很感謝你們懷斯曼公司。多虧你們的幫助,我們的生活變得方便許多。可是呢,我不管懷斯曼和我們那些男人做了什麼約定,誰想要落得無家可歸?現在水淹成這樣,你叫我們今後在哪裡睡覺!」

史黛菈如同抹了蚝油般黝黑的皮膚因為情緒激動而泛著油光,王子護摘下白色帽子,用手指撫平向後梳直的金髮。

「我們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對各位勇敢的戰士們提供了充足的彈藥。」

「誰在乎彈藥有多少!那都是那些男人任意妄為。我的意思是要你叫他們停止攻擊。」

「這是不可能的。」

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Rifle Wizard Company的中隊長,也就是克萊門斯與貝爾納等人的隊長王子護斬釘截鐵說道。軍醫克萊門斯大吃一驚,問道:

「王子護,難道你欺騙我們?」

「懷斯曼公司給你們武器也提供訓練,讓你們有一份工作做。在合約上也載明你們所屬的部隊名稱叫做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不過合約上可沒有寫明如果因為工作的後果造成你們對公司有怨言,公司還得負責提供保障喔。」

仁越來越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對懷斯曼公司來說,克萊門斯等人只不過是利用完就扔的軍隊而已。王子護那幫人要賣的商品不是魔法使軍隊本身,而是《魔法使子彈Wizard Bullet》。他們想要得到的,就只是燒毀東京的是懷斯曼這個名號。懷斯曼是為了捨棄這些居民才讓他們拿槍,要嘛在核彈恐攻時把這些人牽連進去當作棄子;再不然就是讓他們全員死光,保住日本方面的面子。這就是讓地面世界陷入大混亂的狩獵魔導師中隊最後的末路。

「懷斯曼並不會提供保障,只是一介僱主而已。」

大好人克萊門斯五官端正的臉龐扭曲,露出哀求的表情。

「除了你,我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啊!你也看到外面是什麼樣子了吧。這裡也有很多小孩!你們要怎麼辦啊?」

「我們之間簽訂的合約上只有關於金錢的事情。完成一項作戰任務,所有參加部隊的人都可以拿到二十萬日圓。彈藥等所需費用全都由我們負責。如果有人因為參加懷斯曼的作戰任務戰死,死一個人可以獲得一百萬日圓。Don't mind……我有帶支票過來。」

「錢的事先別管了!現在變成這樣,有錢也沒命花。」

穿著白色西服的魔法使開玩笑地聳聳肩,好像在說「我也不知道」。

顯然這場會談不會有任何結果。黑衣男貝爾納以及後面拿著步槍待命的男人們全都表情僵硬。史黛菈來回看著王子護與克萊門斯等人的臉龐,好像還搞不清楚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現實如此殘酷,也已經不可能再把時間倒轉回去從頭再來了。

「那你還有什麼臉跑來見我們!別把我們當傻瓜。」

王子護露出微笑,彷佛童話故事中收買靈魂的壞魔法使。

「我有一份不錯的好差事要給你們。」

已經走投無路的城市居民瞪大眼睛,身子欺到王子護面前。仁沒有資格嘲笑這群人又要被王子護引入更黑暗的道路,因為他就是接受相同交易才會來到地下的。

「你們現在確實遭到《協會》包圍,而我希望你們記住一件事,《協會》內部也是有分歧的。在這裡的主隊是二十名高位魔導師,連我們也難以應付。包圍你們的城市、水淹街道和殺害你們的家人,全都是這些與《協會》主流派作對的壞魔法使喔。」

王子護比手畫腳,口沫橫飛地說著,動作就像在演戲地誇張。

「所以《協會》的某位人士下令要『燒死這些害蟲』,簡單來說,就是要這些反對派消失。他希望在那些《協會》的反對派魔導師深入地下空洞之前,你們能在這座城市繼續撐下去。」

王子護的這番話簡而言之就是這樣。《協會》的主流派想要把反對派連同這座城市一掃而空。只要想到仁妹妹的碎片全都集合到這裡來,就知道他們要用的武器是核彈。所以你們這些人給我拖住那些反對派,直到核彈爆炸的那一刻。

克萊門斯聽聞這項殘忍無比的工作內容,全都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仁的心臟開始以戰場上慣有的速度鼓動,他察覺到王子護會為這項死亡任務提出何種報酬。《協會》先前也在梅潔兒瀕死的病榻前,以同樣狀況對仁提出交易。仁只能在居民們把希望寄託於王子護身上之前,先提醒他們這份合約根本就漏洞百出。

「王子護,你這番話的前提有矛盾吧。難道懷斯曼想要把辛辛苦苦搶來的核彈用來炸那些《協會》的反對派嗎?那麼利用核彈威脅東京的國城田現在又在做什麼?」

「仁,你不要在別人談正經事的時候插嘴。再說有誰說過要用核彈進行攻擊?」

「假使有哪個人能夠一擊就把幾十名高位魔法師全部殲滅,肯定是相當知名的魔法使。如果這麼厲害的人要出手用魔法掃蕩敵人,那也不需要犧牲特地花錢訓練的城市居民把敵人拖住。叫刻印魔導師來幹這份差事更適合,也更確實。」

戴著銀色眼罩的騙子臉不紅心不跳,裝出一副萬分遺憾的表情。

「我不過是《協會》的外包業者而已,再說國城田先生的事情已經不歸我管了。」

仁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吊起來,他確信王子護在說謊。王子護也明白被仁看破了。

所以這名騙子不再搭理仁這個與地下城市命運無關的局外人。

「我們懷斯曼公司提供的戰鬥任務報酬,就是各位家小的性命。要是你們努力拖住反對派的話,我們就會用魔法讓許多這座城市的人逃難。」

克萊門斯以卑微的眼神仰頭看著這個過去曾經是狩獵魔導師隊長的男人。

「我希望你能提出證明,保證孩子們能夠活下來。」

可是曾經一度背棄部下的王子護怎麼可能會施捨溫情。

「只有成功報酬的工作何來什麼保證?」

史黛菈對這些男人簡直無話可說,就像看到放蕩的兒子在不知不覺間欠下大筆巨債似的。可是她也認為事態難以回天,就像是家畜般流露出死心絕望的神情。

「如果拒絕接受的話,你們打算怎麼辦?」

「你們現在使用的彈藥全都是懷斯曼公司的財產,我們會把彈藥庫里的《魔法使子彈》全數收回。」

先前以為子彈不用錢而大肆濫用的狩獵魔導師們臉色大變,向來擺著一副局外人模樣的槍手貝爾納唯獨對槍彈非常執著。

「我們需要彈藥才能維護身為魔法使的自我。」

可是王子護只是踩著悠閒的腳步繞著指揮所的桌子走,然後在背後掛著日章旗的議長座位轉身面對仁他們。

「你們有什麼理由拒戰?你們要用那些槍打下魔法使的天下,無論在任何世界,沒有什麼自由是不用爭取就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的。」

「別說了。你們的《魔法使子彈》對我們的世界造成過度刺激,沒有哪個政府會容許槍枝在社會上流通。讓魔法使拿槍上戰場,就代表我們世界的軍隊會出動,到時候死傷會比和《公館》交手更慘重。」

「仁,我勸你不要太小看魔法使。不是軍隊出動,而是我們終於把你們的軍隊引出巢了。」

仁覺得毛骨悚然。王子護的言下之意,是懷斯曼公司打算與這個世界的國家開戰。魔法使想要從惡鬼手中搶回這個世界,就一定會在某處和軍隊幹上。這是因為如果王子護所言非虛,就代表他們企圖改變整個世界。

就連仁都還是第一次看到態度輕薄的王子護言語中帶著熱情。

「狩獵魔導師中隊應該覺得很驕傲。就算你們犧牲生命,也和《協會》一次又一次毫無章法、白白葬送掉的那些人命大不相同。」

《魔術師》王子護是個騙子。他滿口謊言,背叛他人也毫不以為意。仁最初的『老師』就是這樣的人。

「在六十年前那場原本打算要抗戰到底的戰爭最後,我看到了核彈。就連過去曾經不可一世的人們,都被那東西燒毀尊嚴。那時候我就在想,魔法使也必須擁有那種力量。」

白衣『魔法使』毫不掩飾自身尊嚴被非玄幻之力摧折所造成的傷痛,眼角擠出皺紋來。

「我們懷斯曼公司用一次次的失敗與一條條的性命收集知識,只要有新發現,就會把過去累積的知識拿來重新驗證測試,一再磨練。這樣重複的結果,就是即使過去奠定起來的體系被摧毀,進步的腳步還是不會停歇。這就是《科學》──這就是被奇蹟捨棄的惡鬼在這個世界孕育出來的『力量』,我們今後也將會得到這股力量。」

狩獵魔導師聽不懂王子護這番洋洋灑灑的言論,全都愣在現場。

在這之前,仁一直認為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是一間利用經濟力量探索他們生活方式的公司,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懷斯曼想要創造的,是一個在魔法使與人類之間斡旋的嶄新體制。他們利用『經濟』這種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只是想要匯集人力而已。在仁所處的資本主義世界裡,所有人都需要金錢才能過活。反過來說,只要有錢,不管是什麼人都能獲得良好的對待。身懷異界的魔法使與人類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說是另一種不同的生物,可是他們也和人類一樣想要獲得金錢。懷斯曼只是為了利用這種簡單的道理,才會採用『公司企業』的型態。

「你們想要告訴魔法使道具有多方便,然後把魔法世界改變成以道具為中心運轉的世界嗎?可是就算你把我們人類的社會建構方式帶到魔法世界,只要看看《協會》有多落伍,就知道這套根本行不通。除非發生大革命,否則魔法世界永遠不可能改變。你先前說過懷斯曼要『創造歷史的起點』,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王子護用響亮的鼓掌聲回報仁的推測。

「可是這樣太奇怪了!如果你們打著算盤想要改變魔法世界,住在這座城市的人們打從一開始就根本無處可去吧?為什麼要把他們牽扯進來!難道他們的性命一開始就被當成棄子嗎?」

「仁,如果一個道具無法成為真正的專家、也無法決定自我的色彩,那他的色彩就會被他人利用。可是即使被當成棄子也並非白白犧牲。當我們魔法使創造出一個以道具為中心的社會,嶄新的道具文化潮流會爆炸性地蔓延開來,淹沒仁你們這些惡鬼的世界,而我們大家都能享受這股美好的潮流。」

眼前事物的荒誕蠻橫讓仁感到一陣頭暈。王子護這班人的目標相當傲慢誇大,竟然是某種能夠控制社會本身進化的物事。

「不只這座地下城市,我們已經把道具銷售給生活在這世界陰暗面的上萬魔法使了。商業文化就是像這樣一點一點累積成長起來的吧?然後潮流將會反過來影響一千魔法世界。你能夠想像《協會》圈內的上千魔法世界有多麼大的市場開發潛力嗎?」

王子護的意思是,魔法使與這個世界人類之間的戰爭概念將會產生進化。過去和仁他們這類的這個世界的治安機關戰鬥的人,都是像《近神者》葛蘭那樣不同於凡人的英雄人物,而今後的戰爭將會滲透進六十億人口的生活中,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企業將會為了爭奪由誰先購買今天要吃的麵包而展開戰爭。

「想像一下吧:魔法使的魔法輕而易舉就會被惡鬼消除,可是如果是經過魔法加工處理過的道具,就可以賣到為數六十億的每個惡鬼手上。」

仁感受到變化已經開始,身子顫抖起來。實際上,這座地下城市裡的人們生活價值觀確實比傳統魔法使更接近仁他們。魔法使就算放棄魔法使的生存方式也能夠活下去。

「在一個利用道具交流的時代,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我們會成為貿易往來的對象。魔法使打交道的組織不再是像魔導師公館那般落伍的組織,而是一個公平又透明的機關。靠我們的生產能力,今後這個世界再不會有人挨餓,也不會因為貧困而引發戰火,而我們也能夠在惡鬼本身的需求下自由地販賣道具。經由商業交易,過去那個『惡鬼因為渴望神話而出賣自己世界』的時代會再次到來。」

仁不知道王子護這番話中幾分真假,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歷史將會產生很大的變化卻有可能成真。仁他們的世界中,到處都找得到想要從魔法使手中購買商品的人。就像恐怖分子國城田所說的,這個世界根本與地獄沒兩樣。

在明治初期來到這個國家,上百年來一直關注這個國家歷史的男子陶陶然地喃喃說道:

「──啊啊,真慶幸世上有這個《地獄》為了我們魔法使存在。」

長期處在狹窄地下城的人們,判斷事物總是無法超脫狹隘框架,至多幻想得到一個想要得到理想世界,但越是要得極欲瘋狂,就越是要理智。

「……還真是瘋狂。」

看到史黛菈恐懼的眼神,王子護嘴邊露出會心的微笑。

「維新時代就是一個瘋亂的時代,你們也來和『恐懼』共舞吧。」

可是這些把賺來的錢購買顏料塗抹住家的地下居民,怎麼可能會有什麼遠大的視野。除了喜愛享受大風大浪的投機騙子,對其他人來說,那根本就只是個動亂紛擾的時代。

「好好動腦思考,找出答案。想想要把自己的生命用在什麼地方上,然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說完之後,房間中央燒得紅通通的魔法火炎忽地消失。

在場沒有人看見王子護,完全大系的魔導師能夠操作人們『視線跟丟』的印象,進入某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各地的處所,然後在一個他認為自己可能存在的場所重新顯像,用這種方式完成瞬間移動。

身為完全魔導師的克萊門斯用打火機點起火,魔法火炎按照先前王子護做過的步驟飄浮在空中變成照明,那個一身白衣的業務已經不在了。

王子護不在這個外部無法得知裡面狀況的屋內。

當所有人都認識到這一點時,聲音不會傅到外漏的屋內瀰漫起一股莫名的氣氛。

在這裡與會的地下城市居民必須把會談結果告訴外頭等候的人們。可是要如何表達,就由在這密室里的三名狩獵魔導師、一名魔女還有仁決定了。

他們的答案將會成為選項的起點,左右整座地下城市的命運。他們給出的情報會決定事態的發展。

仁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唉──原來如此。神和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想進來這裡

啊。」

死神貝爾納舉起槍,槍口指著仁。

在微弱的火炎光芒中,貝爾納蒼白的臉龐看起來更沒血色。

「這傢伙是外人,這麼重要的事情豈能容他隨便亂說。」

貝爾納不想王子護那番話中負面的部分泄漏給外面的人知道,所以他打算在這個無論發生任何事,外面都聽不到聲音的地方射殺仁。

仁斂起臉上的表情,觀察這名舉著槍的男子。自從前天和他在黑夜裡的遊樂場互相射擊後,這是仁第二次和這名男子交手了。

「你畏懼我嗎?」

大好人克萊門斯趕緊試圖安撫貝爾納的情緒。

「貝爾納,我們就是被王子護欺騙才會落到這步田地,他的話不能信。」

「你住口。」

貝爾納像是被克萊門斯潑了冷水,人數增加了好幾個。在各個魔法大系裡都有一種稱為《化身》的高位魔術,可以把施術者自身存在於此的狀態變成魔法。圓環大系的《破滅化身》可以把自我存在的封閉圓環依照拓樸學的方式,強制變形成好幾個圓圈;魔法使可以用這種做法讓好幾個自己同時存在,身上穿的衣服與手裡拿的東西也會一起增加。如果是在手持槍械的狀態下使用化身,手槍當然也會變多。

房內轉眼間就被變成五個人的貝爾納給控制了。

可是仁卻對他的失算冷笑。

「就憑你,別說是王子護,就算想要和《協會》的高位魔導師過招也是不可能。我只要發動魔法消除,就可以讓《破滅化身》變出來的分身消失。」

槍手的自尊心遭到傷害,瞳孔微微放大。貝爾納完全不把仁當成人看待,只視他為槍殺的標靶而已。

「你要是耍什麼花樣,我立刻就打穿你的腦袋。」

「用《破滅化身》增加出來的你全都是本尊。當魔法被破壞的時候,五個人當中有某一個會被挑出來成為本體。就算開槍射擊,那時被挑選到的唯一實體也只有五分之一的機會恰巧就是對我開槍的那個你。」

分身的貝爾納與其他貝爾納面面相覷。此時在場的五個貝爾納全都是本尊,所以各有各的意識。唯有拿槍指著仁的貝爾納①目光帶殺,可是其他四個貝爾納都能夠站在客觀的角度審視仁與貝爾納①雙方。所以一旦知道自己只是在扮演小嘍囉的角色,心裡都會感到動搖。心裡存在疑惑的魔法使要是創造出四個分身,五個自我之間就會發生意見分歧。

「你為什麼要創造四個分身,拿槍指著在場所有人?你其實也認為王子護說的話有鬼吧,所以如果不用槍讓所有人閉嘴,你害怕有人會出言反對。」

貝爾納還記得他們狩獵魔導師中隊的夥伴遭到槍殺的事,仁在前天與昨天這段時間內總共殺了九人,當貝爾納面臨困難選擇時,至少他有理由憎恨仁。

「閉嘴……看我不宰了你!」

陰暗深沉,除了暴力之外對一切事物都不相信的混濁眼眸直射在仁身上,貝爾納用一種口舌不便給的人常有的結巴口氣吐出字句。

「你想一想……史蒂芬與伊姆凱他們都有夢想。」

黑衣男子的字句里,隱含著持槍男性們的最寫實感受,這是一種因為弱小才會有的夢想,仁過去也很熟悉,所以他不禁問道:

「只要拿起槍,世界就會改變嗎?」

從前仁也期盼過一個再怎麼樣都求不來的『總有一天』,高中時代的他也認為,總有一天一切都會好轉,才把因為魔法消除而瀕死的妹妹帶到魔導師公館去。仁這輩子總是被『總有一天』牽著鼻子走,所以地下城市這些男人的軟弱他也感同身受。

「懷斯曼的願景很偉大……我們都聽見了那個《接近神的男人》的聲音……這個世界很大……雖然我們現在窩在這座不見天日的黑暗城市裡,可是也有能力一展拳腳。」

長相如幽靈般的殺手此時臉色紅潤,就像是崇拜英雄人物的少年。超高位魔導師《近神者》葛蘭·阿薩雷在那場試圖把日本沉入海底的大戰中,對這世界上所有魔法使發出一段訊息。一想到這些地下城市的居民也聽到了那段話,仁就感到又痛心又懊悔,因為他原本說不定有機會早一步阻止這些事發生。

拿起槍的魔法使統統陷入沉默,彷佛在回味那段特別的回憶。讓仁意外的是,個性溫善的克萊門斯竟然開口對在場最容易失控的史黛菈傾訴道:

「一開始我們只是為了拿錢才接受訓練。雖然參加實戰有報酬可拿,其實只要接受訓練就有月薪。可是當那個《近神者》對人類宣戰,要我們恢復尊嚴的時候;當他留下遺言說我們全都和神相似的時候,大家都激動難耐。史黛菈,這是居住在這座城市裡我們所有男人共同的想法。大家都想要干一番大事業……下定決心和『邪惡』對抗。」

英雄葛蘭讓他們看見了夢想,讓地下城市這群居住在灰色城鎮的年輕人們看見了美麗的生命色彩。在他們眼裡,已死的《近神者》葛蘭以及為了利用他們而主動接近的王子護都是英雄。

外面的聲音傳不進這個狹小封閉的住家。可是仁只要閉上眼睛,感覺似乎能夠聽見外頭傳來幾聲為了平息不安而發出的零星槍聲。

所以身為在場唯一一個居住在地面上的人,仁必須向他們說清楚。

「你們之前完全沒想過,地面上如果被恐怖攻擊行動捲入會變成什麼樣嗎?」

生活在地底下的人沒有一個能夠回答。

「你一定認為我們很窩囊吧。可是就像貝爾納說的那樣,就算生活在這樣不見天日的地底深處,如果是男人還是會心存夢想。不對,就是因為這裡是窮鄉僻壤,所以更不能放棄夢想。」

感傷的表情在克萊門斯削瘦的臉上一閃即逝。十分鐘前王子護還在這裡大談魔法使的時代,可是仁他們在相同的地方只能像個悶葫蘆,連句話都吭不出來。

「這座城市是個狹小的鄉下地方。生活型態非常傳統,是女性為主的社會,沒有工作的男人們根本無處可去。小孩子也是。所以我們一直很嚮往外面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說都是我們的錯嗎?你們不受歡迎是我們害的嗎?你們和那幫人扯上關係也是我們造成的嗎?所有人都會被殺耶!」

代表地下城市所有女性發表意見的史黛菈差點沒衝上去和男人們打成一團。史黛菈說的話當然沒錯,對於居住在地上世界的仁來說,這群女性根本不關心錢從哪裡來,也沒什麼道理可以說好聽話。

他們完全把曾經參與東京核彈恐攻的事撇到一旁,而仁竟然為了這種事而失去一切,這讓他感到非常愁悶。

仁只是想要和他們建立一般的人際關係而已。

「你們現在遇上的問題不是夢想是大還是小,而是選擇要靠自己的力量保護孩子們,還是仰賴推你們入火坑的王子護。」

仁最後那句話惹得貝爾納發起飆來,把槍口抵在仁的臉上。

「你們這些惡鬼──」

「你給我閉嘴!」

仁不理會槍口,一把揪住貝爾納汗濕的黑衣衣襟,可是連他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發怒。

「你們口中所說的夢想是王子護的夢想、是《近神者》葛蘭的夢想,難道你們想到死都被這段春秋大夢牽著鼻子走嗎?這樣你們又算什麼?」

因為他們很弱小,所以撇下不圓滿的現實,反而緊抓著不著邊際的大夢不放,然後把周遭的人事物搞得一團亂,遭人痛擊之後又平添怨恨。

仁真想飽以老拳,可是他真正想揍的不是眼前這群弱者。

「事到如今你們還不正視現實!這裡被《公館》襲擊、又被用來把反對《協會》的派系一網打盡,這些全都早在王子護的算計之內。懷斯曼勾勒的藍圖中,打從最初到最後的結局,就是用金錢占據這座城市,在這裡把《協會》里的反對派全部燒得一乾二淨啊!懷斯曼把你們編入狩獵魔導師中隊,打的算盤就是與其讓你們白白送命,還不如善加利用,拿來幫《魔法使子彈》打GG。」

仁的腦海中浮現出王子護在擬定計畫時喜不自勝的表情。王子護把這些之後要犧牲掉的地下居民拉進狩獵魔導師中隊,就是為了要把他們徹底吃乾抹淨。仁聽從《協會》的其中一項條件就是要殲滅這裡,懷斯曼從《協會》接下的工作就是把居民從地下城裡趕出去,讓這個地方成為無人白地之後拿到手。

克萊門斯這個應該比較明事理的大人喪氣地說道:

「我們真的蠢到這種地步,給人看得這麼扁嗎?」

「反正左右都沒救,所以就盲從他人的夢想假裝自己已經服氣了嗎!你們不是有要守護的事物嗎?人家連上好的棺材都準備好,請你們自己走進去。如果這樣都還不生氣,你們就真的蠢到無可救藥了!」

接下來仁還要與多到數不清的強敵對抗,可是如果他們還是沒有作為,等不到什麼開始一切

就會結束了。對武原仁來說,此時此刻就是勝負的關鍵。

「那我們雇用你吧……就給你錢。你需要錢吧?」

說話的人是史黛菈,這些地底下的魔法使幼稚到連現在是什麼情形都看不出來。仁放掉貝爾納的衣襟,將他推開。

「別說了,孩子們還在外面等著,要是為人母露出這種表情,小孩會難過的。」

之後狹小房間裡的每個人都沉默不語。仁心想,他們大概很害怕,不願意毫無計畫地只帶著王子護的提案走出門外。從他之前聽到現在,地下城市裡並沒有一個強而有力的領袖人物。距離敵人重新展開攻擊可能不到三十分鐘,他們要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把五人無法解決的難題扔給兩百人,然後擬出一個方針。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居民開始暴動,因為仁等人為眾人帶來這樣絕望的大難題,他們說不定還會遭到私刑毆打。

束手無策的克萊門斯與史黛菈彼此對視,只有貝爾納仍然對仁帶著殺意。

仁認為他們在等待一句有力的話語。王子護煽動貝爾納的言語,以及葛蘭鼓動地下城市男性的宣言,都有驅策人心的力量。所以仁也下定決心,他只能這樣做了。

「你們──」

當仁啟齒時,所有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背負他人性命的窒息壓力,令仁感到腹部一陣絞痛。把仁的右手臂砍下來的老師《鬼火》東鄉永光說話時絕不拖泥帶水,果斷堅決。現在他知道那是一件多麼沉重的事了。而且仁現在要說的話此時沒有任何約束力,根本就是謊言。不過雖然這番話講來毫無根據,不知為何仁說出口的時候毫不猶豫。

「就交給我吧。」

這句話一點約束力都沒有,非常不負責任。

可是克萊門斯與史黛菈似乎都鬆了一口氣,眼神輕鬆不少。

所以仁也不禁開始幻想。當梅潔兒說要畢業的時候,仁能夠果斷地對她說「相信我」的話,說不定那個小魔女現在還會在他身邊。這樣的念頭就像是一場美夢般閃過他的腦海。

「我會讓你們親眼看見地面上的世界。」

克萊門斯疲勞混濁的眼眸重新點燃希望,對仁露出百分之百信賴的表情。

「你真的可以辦到這種事嗎?」

「地上世界並沒有遺棄你們。在法律上,你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日本人。」

刻印魔導師具有日本國籍,所以這些刻印魔導師子孫只要辦理手續,在法律上就能視為日本人。對《公館》來說,用這種妥協的方法應該也好過血腥大屠殺。只是仁不知道他們的故鄉對這些人來說,能不能成為全新的夢想。

「王子護滿口謊言,你們根本不需要用戰鬥去贏得生計。你們和我們都是同一個國家的人,大家只要面對面好好談就行了。」

走出封閉的石屋後,克萊門斯與史戴菈告訴眾人與王子護之間的交涉決裂了。當然事實並非如此,他們為了孤注一擲賭上一把,從根本捏造整件事情。

換句話說,他們提出的是,突破包圍網逃出地下城市,所有人前往地面的移民計畫。克萊門斯等人並沒有選擇正確的選項或是公平的判斷,而是選擇能夠拯救家人的可能性。

無法期待外界有人來救援的事實,讓所有居民都動了起來。原本還在等候懷斯曼公司聯繫的男人們陷入大亂、大發脾氣。對女性來說,她們本來就無法忍受現在這樣的事態。人們被洪水趕出家園,因為寒冷與不安而顫抖,受到攻擊而失去同伴。所以他們早就在尋求一個能夠發泄怒氣的惡人。

數量超過兩百的人們就像擊岸的浪濤所幻化成的生物般開始行動。他們不是真的相信地上世界這個夢想,只是沒有一個理由的話,整個團體就無法團結。

這是一種超越善惡的生命活動。他們連不可饒恕的事情都幹過,身上也背負著必須制裁的罪惡,可是這些居住在昏暗城市裡的人們還是想要繼續活下去。恐懼才是真正驅策他們行動的動機。

接下來仁、絆以及地下城市的居民要突破南邊出口的包圍網,一路前往更遠處的地下鐵車站。聽說只要從那裡搭上幽靈地下鐵的備用列車,就能穿過用魔法隱藏起來的移動中繼點,直接開上地下鐵線路。

「幽靈地下鐵列車的數量這麼多,老實說真不是開玩笑的。要是國城田決定引發核爆時,讓這些備用車輛在地下鐵線路到處亂竄,我們可就完了。」

就算他們得靠這些備用列車救命,仁還是忍不住咕囔道。國城田進行核彈恐攻時,若是這些車輛被當作誘餌和真正搭載核彈的列車一同行駛,現場肯定會亂成一團。

絆被抓來時兩手空空,自然也沒有東西要帶離這座城市。在眾人準備打包匆匆趕著上路的同時,她想找個不會打擾到人的地方,結果就和仁一樣被趕到角落來。

「事情好像變得很棘手呢。」

絆很自然地靜靜來到仁身邊。為了避免被城市裡的居民聽見,所以仁沒有把王子護真正說的話告訴絆,就連神和瑞希也被他瞞在鼓裡。

絆神色忡忡地悄悄在仁耳邊問道:

「武原先生,聽說你離開魔導師公館了。不要緊吧?」

地下的人們認為仁會去和日本政府交涉。他沒有告訴眾人,其實他早就是魔導師公館誅殺的對象了。

「魔導師公館那群人也不是存心想要殺害這裡的人。只不過是因為地下城市是後方補給據點才會攻擊這裡,目的是為了癱瘓幫助核彈恐攻的狩獵魔導師中隊……我相信一定是這樣。」

可是由於仁說出口的那番話,已經有超過兩百個人開始行動了。隨著時間流逝,仁所說的話也越發沉重,幾乎都要把他給壓垮。

「我是為了想要幫助人才會來到這裡,所以絕不能半途而廢。」

神和瑞希用《魔獸師》魔法變出來的北極熊自在地在化成小河的地下城馬路上游泳。因為水溫太低再加上水深不夠,海洋哺乳類動物無法行動,所以她別無選擇。有好幾頭北極熊把人們最低限度所需的日常用品與老弱婦孺馱在背上。聽皮耶托羅說,這裡的人似乎從沒看過什麼動物,所以孩子們都怕得放聲大哭。

仁望著這片充滿活力的地下空洞。要是能夠順利逃出這座城市到地面上,他就得展開全新的生活。一想到這裡也感到害怕起來。

「可是想到馬上就要離開這裡,心裡還頗有感慨。雖然根本沒待上幾小時,可是發生了太多事。」

直到昨天為止,仁一直都是在組織的框架里行動。就算多少幹些莽撞的行為,也有京香或是《公館》的夥伴會幫他善後。他過去闖下的那些麻煩,終究也只不過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撐腰才敢做的。

像仁他們生活在無奇蹟世界裡的人,獨自一人辦不了什麼事,所以才會建立組織投身其中。脫離組織的他雖然不受束縛,可是除了本身的力量,他一無所有。

「武原先生回東京之後應該會很辛苦吧。」

平常很少把辛苦表現在臉上的絆想要為仁關注他的未來。仁認為絆就是其中一個《協會》想要用核彈炸死的目標之一。居民不肯行動的話,心地善良的她一定也會繼續留在地下城市裡。目前確知唯一的再演魔導師險些就要被捲入核彈攻擊。

「說真的,回到地面上以後,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

大好人克萊門斯神采奕奕地做事,仁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有精神。孩子王莫里茲在他身邊轉來轉去。把肚子當鼓敲的莫里茲與克萊門斯站在一起,一眼就看出來是兩父子。

隔著變成小河的馬路,對面的屋頂上有一名禿頭的魔導師手中端著一口巨大的二十毫米機關炮。超過兩公尺長的機關炮由六根炮身組合在一起,原本是開發用來當作飛機的兵器。仁前天殺死的叫做約翰的魔導師好像是那名巨漢的雙胞胎兄弟。

「你在看雅各啊?那傢伙很厲害吧。在這裡也只有約翰與雅各能夠使用那玩意兒。」

皮耶托羅把仁先前委託克萊門斯準備的狙擊槍拿過來。

「姊姊應該沒有碰上什麼危險吧。我姊很會用槍,所以還在地面上工作。希望地面上不像這裡變得這麼糟糕。」

「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她叫安納斯塔夏·特巴塔,頭髮是金色的,比絆姊姊稍微胖一點,表情也一樣傻傻的。還有,她用的槍和這把同款。」

仁曾經一度和槍擊警方幹部與梅潔兒的狙擊手互相打過照面。他們想要殺掉對方,以相距六百公尺的步槍貓准鏡看見彼此,那名狙擊手是名膚色像巧克力的金髮少女。也就是說,皮耶托羅的姊姊安納斯塔夏正是開槍射擊梅潔兒的兇手。

「真的要拜託你照顧姊姊囉,大哥,你看起來好像很有本事。」

要是安納斯塔夏發現仁,一定會動手槍殺他。

她使用的槍和仁現在手上的步槍德拉古諾夫狙擊槍相同款式。比起精準度,這種

槍更注重城鎮戰的速射性,讓她在強風中隔著一千三百公尺的距離成功狙殺目標。她的技術確實在仁之上,雙方根本沒有餘力手下留情,若是碰面肯定其中一人會死。

「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可是有一句話不是我在找理由,希望你當成事實謹記在心。槍彈總是比言語更快。」

皮耶托羅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但是被絆帶著回到避難人群的行列里。仁覺得他撒的謊越滾越大,憑他一己之力根本負擔不來。

「……你這個……大騙子。」

或許仁早就在等待這抹聲音,臉上不禁泛起苦笑。神和瑞希就像幽靈,悄無聲息地站在仁身後。

「全都是謊言啊。你不也是,要是回到《公館》的第一線就不能保護絆,所以才決定不聞不問地一直待在這裡吧。地面上的狀況也很糟糕喔。」

「……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見。」

瑞希就好像是示範給仁看似的,面無表情地把他的怨言當成耳邊風。這名天生獵人和仁不同,沒有留下一點違反命令的證據。

《魔獸師》身為現任專任官,她要是對刻印魔導師下令,或許不用流血就能避免戰鬥。可是她很有可能會因為《公館》下的一個決定,被迫反過來與仁他們交戰。瑞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能夠真正守護絆安全的做法。這個答案或許並不是正確的選項,可是這種出自本能的做法卻很有她的個人風格。

好像所有人都比仁更能應付得宜,他真的沒有什麼自信,甚至覺得好像被過去的『老師』,玩弄在股掌間。仁下的決定應該值得讓他感到驕傲,可是他卻頹然垂著頭。

「……真是的,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果然還是少碰為妙。」

刻印魔導師展開攻擊,如同從後方追襲開始移動的城市居民。他們的咆哮聲與地上傳來的轟隆腳步聲憾動充滿如月光般淡藍色光芒的地下空洞,在水面上掀起波浪。

為了守護避難人群的後方,艾蕾諾爾持劍站在中央廣場南側街區的屋頂上。魔法使只要遇上一個打倒之後就能揚名立萬的對手,絕對不會視若無睹。不是就是前往挑戰,就是轉身逃跑,艾蕾諾爾就是最小但是最堅固的第一道防線,她的防禦魔法或許連《協會》魔導師的大規模毀滅性攻擊都能頂得住。要是不叫她把最危險的敵人隔擋在外,這種背著敵人逃跑的逃亡行動根本不可能實現。

城市居民們就是第二道防線,負責攻擊繞過艾蕾諾爾來撈戰績的人。刻印魔導師大多不會採取高效率的團體戰,都是一頭衝殺過來。所以他們要用槍械從遠距離擊倒艾蕾諾爾打散的敵人。

仁則是位於避難行列的最前線。他們正接近南方通路前的二街區,距離通道大約只有五十公尺多一點。

為了能夠順利逃走,由仁下指示,城市居民著手準備的步驟非常簡單。從地下空洞通往外界地底通道的路徑有四條。現在其中的東側出口被聖騎士占據,其他三條則是被刻印魔導師封鎖。他們如果想要前往位於南側出口外的地下鐵車站,就必須突破封鎖線。

「利用狩獵魔導師的齊射決勝負,敵人讓開通道之後就不要窮追猛打。」

仁根本就是行事顛倒,非但沒有毀掉城市,反而還想殲滅刻印魔導師。可是為了要讓這些居民活下去,唯一的方式就是迅速擊潰擋住通道的大約五十名刻印魔導師。要是稍有延遲,他們絕對無法完全擋住繞過艾蕾諾爾追殺過來的一百多名魔法使。

死神貝爾納用魔法轉移移動到仁的身後咫尺處。

「就像你說的,有一條通道當中布置的刻印魔導師只有半數行動……就是西側的廢棄區域前方。」

貝爾納兩手持槍,渾身殺氣沖天,一副就是想要趁亂把仁幹掉的模樣。仁鬆了一口氣,幸好那裡不是他們要去的方向。《協會》的高位魔導師最喜歡的就是安全保命。

所以那群沒有出動的團體就是高位魔導師聚集起來最堪用的刻印魔導師。用來威脅仁的人質梅潔兒也在其中。

「這樣啊,那我們就開始吧。接下來的十分鐘之內,每隔一分鐘發射一顆照明彈。」

當上臨時領隊的克萊門斯在屋頂上舉起霰彈槍大喊:

「我們走吧!所有人不要跑,冷靜地慢慢走,不要回頭看!」

狩獵魔導師從榴彈發射器射出照明彈。

一顆泛黃的火球揚起白煙,在地下空洞熊熊燃燒起來。如同白晝般的光明照亮整個地下空洞。

擋在避難民眾前方的刻印魔導師聚集在黑暗通道的深處,搶先展開攻擊。火炎、電光、水箭與鐵塊等各式各樣的魔法蜂擁而來,彷佛通道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槍演。

可是如果在不用魔法的照明下,仁的魔法消除能力就是最快的迎擊手段,速度超越任何魔法。所以迫命而來的魔箭或是護身的防禦魔術全都燃燒成魔炎。直到最後一秒,仁都在猶豫要不要至少勸降一次,但還是發出號令。

「開火!」

狩獵魔導師的全員射撃就連最後一點人情都打散了。

雖然對方是魔法使,但是在魔法遭到消除的環境下也和常人無異。在軍用照明彈持續燃起的耀眼光芒中,人類紛紛噴出鮮血倒下,看起來宛如白日夢中的景致。地下城市居民不斷開火的步槍與機關炮就像打稻草束地橫掃刻印魔導師。歷史上在近代槍械發展起來後,魔法使就是像這樣被仁這些惡鬼壓著打,一敗塗地。在《協會》喪失除東京地下以外所有《門扉》之前,這樣的光景一再重複上演。二十秒左右的燃燒時間結束,照明彈失去光亮,地底又沉入黑暗。

大人們撥開浸到腹部的水,在化為紅色血河的馬路上前進。背著人的北極熊嗅到血腥味,越來越興奮,呼吸變得急促,逐漸恢復為充滿野性的猛獸。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一名精神錯亂的刻印魔導師像炮彈般從防守的通道里衝上前來,在照明彈光芒不容易照亮的通道深處里還有一些會飛的人。

可是貝爾納就在那個如跳舞般在空中飛行的刻印魔導師前方。

死神貝爾納早就用《破滅化身》增加到十二人,每個人的雙手都各自拿著槍,總共二十四個槍口對準了那名飛彈魔導師。

二十四道槍聲重疊,聽起來就像只有一道聲響。不管周遭再暗、行動速度再快,對方都不可能逃過死劫。失速的魔導師摔到街上,遠遠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善人克萊門斯大喊,似乎想要掩蓋這道不吉利的水聲。

「不要跑!不要急!好好踏穩腳步往前走!如果身旁的人跌倒了,就把他扶起來繼續走!」

黑暗的三十五秒鐘過去了,第二發照明彈衝上天空,強烈的光芒再度直觀地照耀。

「好冰!」「好冷喔!」「有人死了!」「救我啊!」「我不想去!」「很痛耶,別管我」「我不想死啊!」「流血了!」「不要跑!」「不要擠了!」「快走啦!」「我好怕。」「我受不了了!」「媽媽,你在哪裡?」「都是那些男人害的!」「我的家啊!」「讓我到前面去。」「我給你錢!」

沿路筆直南行的避難民眾所有慘叫與不滿都在水面上掀起波濤。

史黛菈一邊撥水前進,從喉嚨中擠出似泣還怒的聲音大聲道:

「我們來唱歌!不要低頭看下面!皮耶托羅,皮耶托羅不在嗎?不管是誰都好,給大家唱首歌!」

走出街市後,他們就算想沿著屋頂移動也不可得了。跳進冷水裡的人們又發出哀叫聲。其中還有人心臟麻痹,就這樣沉入水裡。

「給我射!死命地射!千萬不能讓他們靠近。」

有人在屋頂上大吼。

一個用魔法跳得半天高,貿然躍進人群行列里的刻印魔導師正被北極熊啃食。水面激起激烈的水花,還傳出陣陣充滿恐懼的慘叫。地下居民的先鋒部隊毫不容情射殺因為仁的魔法消除能力而一時陷入癱瘓的魔法使。五十公尺遠的行進終於結束,避難行列的前端進入地下通道。設置在通路內十公尺的深處,用來讓地下城市積水的隔牆也終於被仁的魔法消除能力破壞。

混著鮮血的濁流一口氣流瀉。不管是大人小孩、屍體、動物全都被水壓推動,跟著水流被吸進通道里。幾十個人就像是纏著布塊的肉色垃圾,不由自主地被水帶著走。

他們比較幸運是,行軍的行列只有一列而已,因此被水吸進通道時稍微順暢些,在地下空洞與通道交接處,水流最複雜的地方不會因為人的身體堵住通道。

浸泡在水中的仁看著這幅拚命的地獄景象,然後是白熊的屁股和背堵在一處斷垣殘壁前──

「神和!大熊堵住通道了!快點來開路。」

《魔獸師》把魔法生出來的猛獸消除。在通道里差點被壓死的老太太解脫後只哀叫一聲,馬上就被泥水悶頭罩下。仁連瑞希在哪都看不

到,他相信瑞希一定和絆一同離開地下空洞了。

仁勉強用沒有握力的右手把掛在肩上的步槍往天花板上扔,然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爬上住家的屋頂。第三顆照明彈衝上天際,仁這才想起,剛才四周還是一片黑暗。

仁爬上視野良好的屋頂,發現整個狀況一團亂。

刻印魔導師從三方蜂擁而來,其中三分之一看起來比較健壯的人正沖向艾蕾諾爾。雖然歌姬早已脫下鎧甲,可是大半的男人們還是無法近身,被看不見的隱形魔彈打倒。從背後襲擊她的人,則是被神音大系中的《化身》魔法,也就是創造出虛擬施術者的《波影化身》的手中長劍劈成兩段。

艾蕾諾爾周圍的地面已經殘破不堪,她承受了許多《協會》魔導師從遠方擊打過來的大魔術,而刻印魔導師沒有足夠的破壞力從正面打破她的防禦魔術。

大半數的刻印魔導師都避開不忍心丟下受難居民的艾蕾諾爾,上百名刻印魔導師朝奔逃的居民們逼近。大約半數的持槍魔法使都站在同伴的前方殺開一條血路,所以阻擋追兵的兵力不到三十人。

雖然時間沒過多久,卻由於浸泡在冷水的關係,雙腳的知覺變得遲鈍。仁用步槍優先選擇能夠在天上飛行的魔法使將他們打落。為了讓幾乎凍僵的雙腳血液流通,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踩踏屋頂。

重複踩踏兩、三次後,反倒是頭腦越來越冷靜了。

「狩獵魔導師,退到避難行列的最後面!把防衛線縮小沒關係!」

聽到仁的聲音,那些狩獵魔導師就好像聽聞救主降臨似地回過頭來。經過慘烈的戰鬥,狩獵魔導師還有三分之二的人存活。

看到持槍的地下居民和傳統魔法使作戰繳出的戰績,仁不禁感到戰慄。比起用魔法攻擊發揮出超越槍彈的威力,以防禦魔術抵擋槍彈更難上許多。這讓仁深深感受到王子護所說「魔法使開始全心全意創造道具」的現實來臨了。

一根赤紅的熾熱鐵絲從遠方飛來,纏在一名正在撤退的狩獵魔導師脖子上。仁還沒來得及發動魔法消除能力,那名地下居民的腦袋就和身體分家了。目睹同伴遭到殺害,其他男子為了報復而移動陣形。

看在仁的眼裡,他們的行動與跳進敵人陷阱里無異。

「不曉得在哪裡的敵人就先別管了!不要低估躲在建築物里的人數。別射人,守好保護的地方!」

可是在關鍵時刻,狩獵魔導師根本不理會同樣也是殺害同伴仇人的仁。

就在此時,地下空洞劇烈搖晃。仁把視線移向震源,看到一陣爆炸的火炎。他知道有一棟離逃難行列不遠的房子被炸毀,發射照明彈幫他照亮周圍的魔導師就是躲藏在那裡。

換句話說,接下來就沒有照明彈可用了。可是城市裡的男性們錯估在昏暗的魔法光源中戰鬥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避難民眾加快移動速度,被宛如河川一般的水流沖刷,一個接一個進入通路內部。

「已經可以了!所有人撤退,排到行列的最後面!艾蕾諾爾,你也可以後退了!」

空氣如同推倒的骨牌,接連發生爆破的感覺傳到仁的身上。

「我要上囉喔喔喔喔喔喔!」

步槍槍聲與機關炮的炮聲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腋下夾著機關炮的狩獵魔導師位於仁的西邊距離三個街區遠,站在崩塌住家的瓦礫堆上不斷開火射擊。子彈狠狠地打在石材建築的住家上。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漢身軀好幾次差點被后座力震倒。如果加上機關部位,整枝機關炮的長度超過兩公尺,在馬路寬度只有三公尺的街道上用起來很不方便。所以按照計畫,雅各只要在最初活用壓倒性的火力突破包圍網,之後就不用再上前線。他的工作就是耐心等候,成為守護避難民眾的最後一面盾牌。

那名巨漢瘋狂射擊,就算身在遠處都能夠感覺皮膚微微震動。他一邊射擊一邊咆哮:

「我要幫大家的忙!我可以為大家辦事!」

當仁了解到雅各主動出擊的原因,忍不住暗罵自己粗心大意。

神聖騎士團的標準配備概念魔彈群在低空飛行,逐漸布滿淹成河流的馬路。聖騎士還沒蠢到在魔法消除的環境下與槍械正面交火。在擊殺發射照明彈的槍手前,一路追蹤核彈而來的騎士隊一直都在暗地裡行動。

──最後一顆照明彈熄滅,地下空洞再度沉入黑暗。

視線不清的地下城市成了聖騎士的狩獵場所。在暗處進行混戰時,槍械的命中率會明顯降低,而聖騎士的概念魔彈化作鳥形,鼓動翅膀,具有虛擬理智。只要把標示魔術施在犧牲者身上,之後魔彈就會自行判斷,沖向敵人。慘叫聲與開火時放出的閃光,讓整個世界忽明忽暗。每隔數秒,這陣令人痛心的煙火就越來越少。

善於進行團體戰的聖騎士與毫無紀律、只知道不斷強攻的刻印魔導師截然不同,而地下城市居民的魔法防禦基礎技能同樣低落。最後一顆照明彈熄滅之後只過了短短一分鐘,布署在城裡的狩獵魔導師幾乎都被打倒了。

仁低頭看著水流不止的道路。多虧化成河流的洪水把人沖走,超過兩百名避難民眾差不多都退進通道里了。

「所有人都已經避難了,快撤退!」

戰線完全潰散,原先沒有的啪啪怪聲傳進仁的耳里。像神音大系這種從世界的索引實體形相中引發奇蹟的魔法只要觀測正確,就能讓施術者在潛意識中發動。也就是說藉由聽音發動魔法的神音魔導師就算不是刻意,一旦聽到聯繫奇蹟的聲音,就會發動魔法。這種好像拍打肉體的怪聲,就是機關炮的炮聲被聖騎士聽見之後引起的失控神音。

──神音暴發的聲音三聲並響,沿著道路繞過住家背後,正慢慢靠近雅各。

這些聲音證明聖騎士摸到雅各的死角處,打算進行近身戰。

「雅各,左邊有三個人過來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漢雅各一邊大聲尖叫一邊甩動機關炮。二十公厘機炮迎擊聖騎士的同時,還把炮口前方住家的牆壁打成蜂窩。幾名騎士宛如在水面上滑水似的衝過來,與此同時雅各的炮口也對準他們。

只要不是在魔法消除的環境下,聖騎士強大的防禦魔術《光環》就連步槍子彈都擋得下來。二十公厘彈的集中射擊,幾秒內就能把像住家這樣的構造物體或是船隻打成虀粉,強大的威力就連《光環》也不可能完全擋住。

不到數秒,防禦魔術就被毀壞,聖騎士的身體被打得支離破碎,四散飛濺。

可是他們的攻擊沒有因此終止。在那些只穿著防彈裝備的輕裝聖騎士中,唯獨一名少女穿著傳統的騎士甲冑,一頭淡金色的頭髮躍動,身輕如燕地奔過屋頂。這是仁第一次看到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展現個人絕技。

傳統的神音樂器飛琴從琉琉的手中飛拋而出,四支如同金屬棒的樂器就像導引飛彈地飛翔,包圍雅各的上半身。

仁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用魔法消除能力將飛琴打下來。因為這樣會把雅各為了保護自己而施展的身體強化魔術一併破壞。仁前天就是用這種方式把那個男人的親人約翰殺死的。

可是仁這次的猶豫卻只是白白害死炮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嘎嘎嘎。」

雅各遭飛琴包圍,發出的慘叫聲讓人連想到大象臨死前的哀號。飛琴是一種用四支音叉在包圍起來的空間裡發出神音的神音樂器。如果包圍範圍內發生魔彈神音,犧牲者就會被有如暴雨般的魔彈擊中。完成使命的神音樂器飛回琉琉手中,而燒焦斷氣的雅各轟隆一聲倒地。

「為什麼你們非得做到這種地步?就只為了要殺他?」

那三名騎士與琉琉包抄過來時就有了心理準備──就算有人喪命,活下來的人也要殺死雅各。

琉琉年紀應該比絆還輕,那張宛如富家千金般高雅的面容因為憤怒而扭曲。

「真是污穢。身為專任官的你不但攻擊刻印魔導師,竟然還有臉講這種話!你背棄魔導師公館,轉投到懷斯曼旗下了嗎?」

琉塯不知道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然會覺得仁背叛了魔導師公館。

「這些地下城市的人只不過收了懷斯曼公司的錢辦事而已,他們已經和懷斯曼公司斷絕關係了。再說你只要看一看就知道,逃難的人幾乎都是女人小孩這些沒有戰鬥能力的人啊。」

「對我們神聖騎士團來說,他們都是仇敵──而你包庇仇敵,要我如何相信你說的話。」

被逼急的琉琉根本聽不進仁說的話。

而當下還有另一名離開組織後流浪到這裡、遭到誤解的人。琉琉的責難不只是對仁,同時也是說給被神聖騎士團放逐的艾蕾諾爾聽。

「姊姊大人!為什麼連你也和這群人廝混在一起?為什麼要這樣不知廉恥地妨礙我們?」

插圖007

艾蕾諾爾的腳邊已經躺了許多屍體,不知不覺間不再有人向這名拿著劍的歌姬挑戰了。仁不知道身為宗教信仰者的她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殺死那些刻印魔導師。

艾蕾諾爾就像在抵抗心中的苦楚般,把視線轉向琉琉。她也和仁一樣,被神聖騎士團這個曾經等同於她自身的組織捨棄。可是即使如此,她還是努力掙扎,試圖想要幫助他人,仁才會對這名和絆同年,可是價值觀等一切都全然不同的歌姬懷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認同感。

「不要再追了。核彈不在他們手上,他們也是受人欺騙,而且受到夠多懲罰了。」

艾蕾諾爾沒有收劍,就這樣走了過來。如果雙方隔著一張乾淨的桌子對坐,同樣一句話聽來,肯定充滿悲天憫人的情懷,琉琉可能也能聽得進去。問題是,這裡是戰場,有超過上百名刻印魔導師、地下居民以及聖騎士屍橫在地。仁心下懷疑,那名信仰堅定的歌姬自己是否有發現到,雖然腳步走向過去的同伴琉琉,可是艾蕾諾爾·納剛的右手,也就是她身為人類的部分,依然緊握著長劍不放。

對仁來說,這景象有如地獄深淵的一角。他原本還一廂情願地認為,有宗教信仰的人彼此絕不會同室操戈。仁從來沒有看過聖騎士像《公館》的專任官那樣,互相殘殺。戰端重啟後只過了差不多十分鐘,他卻覺得好像經過連續超過一小時苦戰了。

城市西邊《協會》高位魔導師占據的『二─六』街區一帶突然發生爆炸,揚起的土塵似乎要切斷街區,大雨般地落到仁所在的位置。地鳴與爆炸聲撼動整個地下空洞,讓仁都有些站立不穩,搖晃了幾步。緊接著臨近的三─六街區也炸上了天。仁一瞬間在化為殘垣斷瓦的屋頂上看見穿著白色連身裙的少女,那身影百分之百就是梅潔兒。

這樣一來,仁也察覺那陣爆炸是怎麼回事了。與仁道別後,梅潔兒應該是和《協會》的高位魔導師一起留在西門當作人質。身為人質的她正在與人交戰,就表示對手肯定是前來掃蕩《協會》魔導師的聖騎士。

如同印證仁的推測一般,一陣劇烈爆炸與刺眼的電光衝上天際。梅潔兒為了閃避塵煙以及和她的頭部等大的碎塊,利用磁力讓身體彈飛起來,躍上半空中。

仁的視線就像引力吸引小石子地被遭遇險境的少女吸引過去。他的心意堅決,知道此時要做什麼。就算梅潔兒說要離開他,但是他不想成為一個知道梅潔兒有危險還見死不救的人。

仁的腳步很自然地奔跑起來。

在負責區域完成工作的艾蕾諾爾跨過城市居民用魔法搭建的橋樑走了過來。仁也和歌姬相同,無法停下腳步。往南面而來的她,與向北而去的仁就快要正面迎上。仁在過去曾經和自己互搏生死的艾蕾諾爾藍色眼眸中看見一種虔信,彷佛要是不這麼做,她就無法維持自我。

艾蕾諾爾雙眼專住地看著屬於她的戰爭,開口說道:

「琉琉……我看遍了他們所有人,從老人到小孩。所以我相信他們。如果你執意要殺他們,就先打倒我再說。」

歌姬的眼中沒有仁的存在,接下來她要解決的恩怨之中沒有仁的立足之地。

對琉琉來說,仁不是最重要的敵人。少女騎士無視仁,直接向艾蕾諾爾說道:

「姊姊大人,我對你太失望了。」

仁心想,《荊棘姬》是苦行者,所以樂於行於坎坷之路上。仁選擇走入黑暗迷途,則是因為他認為這是成就自我的必要選擇。

在感覺不到神明存在的仁眼中,《神》向艾蕾諾爾指示的嚴苛荒野連道路都稱不上,所以能夠在那片荒野中堅定前進的信仰者讓仁十分敬畏。

「……你可別死啊。」

當兩人步伐交錯時,他所能說的就只有這句話。艾蕾諾爾只在吐息間稍微放緩腳步。

「《沉默》,我和你總是若即若離啊。」

他們兩人不是那種錯身之際會互相擊掌的親密關係,仁與她都知道,他們不可能會成為朋友。

「──祝你凱旋。」

仁要前往保護梅潔兒免於受到聖騎士的傷害,而曾經身為聖騎士一分子的艾蕾諾爾還是給與他祝福。感受到艾蕾諾爾給與他支持的氣魄,仁覺得若是繼續留在她要前往的南邊出口,反倒是不通情理了。

艾蕾諾爾走到仁的背後,而在他眼前是一片寬闊的地下城市,整條街道就好像深夜時分般地空無一人。殘存的刻印魔導師還浸泡在冰水裡,尋找更容易獵殺的獵物。

仁對艾蕾諾爾的了解,還不到能夠對她推心置腹的程度。可是他從艾蕾諾爾身上感覺到一種意念,要是回過頭去看那位當代最強騎士的背影,就等於把艾蕾諾爾的尊嚴與仁自身的不安做比較,是一種懦弱的行為。所以他也拿著槍邁開腳步跑了起來。

仁不知道離開魔導師公館後,他要成為何種身分的人,他在這座地下城市所做的選擇也不算正確。可是唯獨最初的決心始終沒有背棄,他早已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幫助梅潔兒。仁在這個地下遭遇的一切,比他原先想像的情況還更嚴苛,可是要拯救一條人命,本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喔喔喔喔喔喔!」

仁長聲咆哮,想要抹去心中殘存的一絲迷惑。他也沒耐性跑過居民搭建的橋樑,腳下用力一踏,直接跳到隔壁街區。他把逃難時克萊門斯才總算歸還的《劍》從腰間拔出來握在手中。此時魔法消除能力沒有運作,這柄神人遺物只不過是一根八十公分長的輕巧鐵棒而已。

石礫如雨滴般點點落下,在深沉的河水上激起無數漣漪。仁的右手被《死亡之翼》侵蝕,已經拿不動體積龐大的狙擊槍,於是他把槍給扔了。

大群瓦礫這次從更接近中央廣場的四─六街區爆上天際。

原本凍得冷冰冰的身體,現在熱到好像快要煮熟了。一想到萬一梅潔兒又說不需要他,仁就覺得心裡七上八下,不安到無所適從。可是他的腳步並未停止,讓仁忍不住前去幫助少女的不是倫理或是道義,而是渴望與執著。

在微光的另一頭,梅潔兒就站在已經化為河川的馬路上。她運用魔法直接站在水面上,沒有沉下去。街區裡的建築物粉碎成陣陣白色塵煙,就快要把少女籠罩在內。

梅潔兒氣喘吁吁,就像是一朵垂萎的花朵地疲憊不堪。她的交戰對手還在塵煙里,看不見人影。

當仁看見那股塵煙搖盪時,他把腦里想的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去,大喊道:

「梅潔兒,快跳!」

梅潔兒用魔法鋪設一條從水面往空中繞著螺旋而上的磁力軌道,順著軌道一口氣滑上天,少女的白色連身裙就像是在黑暗中舞動的白色小花。仁趁著梅潔兒尚未落地,雙眼凝視地上的爆炸中心,發動魔法消除能力。同時握在仁左手中的《劍》上的魔法也被破壞,恢復原本黑黝黝的劍身。

仁飛越最後一道河流,踏上爆炸中心地帶的街區。他用魔法消除能力封鎖敵人的超凡力量,整個人撞進還在繼續揚起的沙塵里。

「老師,在上面!」

梅潔兒的尖叫聲讓仁做出反應。他維持魔法消除的效果,舉劍刺穿頭上的白霧。在這個奇蹟之力不存在的戰場上,神人遺物的利劍被什麼東西震開。

敵人似乎在砂礫另一頭的瓦礫堆上著地,發出一陣小石子轉動的聲音。仁想要確認狀況,便關閉魔法消除能力。旋風瞬間颳起,一個有著半透明肉體的『超凡物事』正踩在建築物的殘骸上。那名男子就像從古代的戰神壁畫中跑出來,上半身沒有穿戴鎧甲,在皮膚上紋著圖樣複雜的刺青。那名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漢,不管臉上或身上都滿是傷痕。

仁被還在落下的砂礫雨砸得滿頭滿臉,向後退了一步,避開快要崩塌的地面。他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存在。

不管是何種魔法大系,魔法研究發展到某種程度都會到達不死境界。有的讓肉體停止生長,有的是把身體轉變為魔法生物,各種魔法大系的不死型態都各自不同。現在出現在仁與梅潔兒面前的,就是神音大系的不死人。這種人因為個人的《索引》為眾人所知,所以不管被破壞幾次,只要演奏神音樂器就能再次召喚,重新復甦──因此得以永生不死。這就是神聖騎士團真正的最終王牌,利用概念魔術形成肉體的永恆騎士團《聖靈騎士Holy Avenger》。

讓大氣震懾的半透明不死人發出低沉的說話聲。

〈我的運氣不差,竟然能遇見古老傳承的末裔。我是《一眼怒拳》都迦──真惡鬼,報上名來。〉

受封為《聖靈騎士》的人,各自都是一些神聖騎士團身經百戰的古代英豪。可是仁用頗為不耐煩的態度,回應這位應該受到敬重的強者。

「不好意思,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對《聖靈騎士》自報姓名。」

就算一殺再殺只要演奏神音,聖靈騎士都能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復活;偏偏每次重新召

喚,不死人的記憶都歸零,一旦遇上總是要再重新認識。

「老師怎麼會在這種地方!你不是在保護城市居民嗎?」

在隔壁街區屋頂上落地的梅潔兒驚叫道。少女漆黑的長髮和黃色緞帶都沾滿沙土。

「你不用管這些事。」

雖說如此,可是有梅潔兒在身邊,仁還是覺得心裡放鬆不少。

「梅潔兒,你剛才在我施展魔法消除時說話,治療魔術沒事吧?」

小魔女好像沒料到仁會有此一問,倒抽了一口氣。她本想像之前宣告自己畢業的時候一樣逞強,可是又裝不出來,一瞬間又恢復原本孩童稚嫩的表情。

幾乎與此同時,《聖靈騎士》有了動靜。

地下空洞本身發生搖晃。在灰濛濛的塵埃中,聖靈騎士來到幾乎可以碰到仁的距離。他迅捷如神地踏出一步,打出一記正拳。

仁翻身在地,勉強躲過這一拳。古老的英雄對仁說道:

〈好樣的,真惡鬼。竟然讓你躲開了。〉

牆壁的石材被這一拳打碎,噴飛到空中,大量的砂石又從仁頭上如雨般落下。《一眼怒拳》都迦的拳頭把一整個街區粉碎了。他的攻擊破壞力不是出自於腕力,而是魔法。神音大系有一種高等技術,能夠用敲打物體傳遞聲音的方式讓魔法在介質物內部發生。在巴比倫事件中,團將葛拉漢·維恩使用過相同的招數,也就是滲透神音。用拳頭敲打牆壁的神音在石牆內部轉變為破壞神音,從內部破壞牆壁。

「你還真是遊刃有餘啊!竟然和魔法消除能力打近身戰。」

仁發動魔法消除能力,一把擒抱住與他相距極近的聖靈騎士腰身。只要靠近敵人,觸覺與嗅覺也會一起運作,讓魔法消除能力更清楚鎖定魔法的存在。聖靈騎士屬於一種魔法生物,這種強力的魔法效果應該可以除去他的肉體。

──可是仁感覺像是抓到了空氣。

充滿沙塵氣味的煙幕微微晃了晃。仁踏出一腳,把身體重心放在腳上,用黑劍橫砍一劍。因為沒有魔法光源提供照明,仁在黑暗中無法依靠視力,要想確認情況,他不得不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突然梅潔兒的尖叫聲撕裂黑暗。

「老師,上面!」

聖靈騎士在仁的頭頂上方。他無視於人體能力的極限,憑腳力跳了超過五公尺高。

「這也是滲透神音嗎──」

要是發動魔法消除能力迎擊,或許可以破壞聖靈騎士。相對的,不能把魔法徹底消除,仁就死定了。敵人用滲透神音在自己體內施下好幾道強化魔術,用這種方式撐過欺身狀態之下仁施展的魔法消除效果。全身有如魔彈般的聖靈騎士用自由落體的超快速度沖了下來,速度快到無法用魔法消除無法讓他減速。仁的本能選擇逃避,要往哪裡逃──他縱身跳進變成河流的馬路上。

下一秒,早就是殘垣斷瓦的街區發生大爆炸。

爆風與碎片引起的狂嵐衝擊仁跳進的水面,透了進來。衝擊力道穿過河水憾動他的全身,石頭撲通撲通的落水聲落入仁的耳里。他在水底用嘴巴銜住黑劍的劍身,從腰間拔出手槍。仁在浮出水面時最沒有防備,聖靈騎士不可能會放過這個機會。仁一邊暗謝地下城市借給他一把牢固的左輪手槍,一邊在水中拉起撞針。

他調整呼吸,然後──往水面浮上去。

就在仁從低淺的河流探出頭的瞬間,淹沒街道的水頓時化為兇器。滲透神音把水面的波浪塑造成利刃。仁不閃不避,當面用魔法消除能力破壞神音。

又有另一道波瀾掀起,那是敵人追擊仁的滲透神音。聖靈騎士的身體由空氣所組成,因此不喜水戰。這道神音同時也證明敵人就在『波浪掀起的地方』。

仁把槍口舉至水面上,開槍射擊聖靈騎士。雖然后座力讓身體歪了歪,但他還是開了第二槍,接著關閉魔法消除能力,確認剛才的戰果。

聖靈騎士讓自己全身化作魔彈的自由落體攻擊把命中地點轟出一個隕石坑,就連一顆瓦礫都沒留下。街區有超過一大半被水淹沒,《一眼怒拳》都迦就站在水邊,腹部與左腳都被子彈打出一個大洞。可是不死之人讓組成身體的空氣密度降低,用這種方式讓傷口迅速癒合。

〈很有一套啊,真惡鬼。〉

仁想要從化為河川的馬路上爬出來,探手尋找可以抓握的東西。有個柔滑的物體抓住他的手。與他道別的梅潔兒利用磁力站在水面上,過來拉他一把。

「老師,我要飛了!你抱住我,快點!」

仁用握著槍的左手臂摟住梅潔兒纖細的身軀。雙方體重的差距雖然讓梅潔兒往前一傾,可是她也把仁的上半身從水裡拉出來,緊緊抓住他的身子。如同哀號般的高亢聲音因為急喘而斷斷續續。

「再用力點……千萬不要放開我。」

一陣壓力壓在仁的雙臂上,梅潔兒細瘦的肩膀也陣陣發疼。梅潔兒想利用魔法產生的磁力,把體重和她相差一倍的仁從水裡拉出來。仁只是,一心一意地攀住少女的身體,隔著衣服的布料可以感受到她灼熱的體溫。

仁與梅潔兒順著身體拔水而出的力道騰空高高飛起。在一陣飄浮感中,時間彷佛也暫停了。兩人維持緊緊摟抱的姿勢,四目相交。

「向東南方去,和聖靈騎士拉開兩個街區的距離吧。就去七─八街區。」

魔法形成的滑道讓兩人一路滑到平坦的屋頂上。因為梅潔兒緊靠著仁,身上原本純白的衣服也被弄髒。少女帶著急迫慌張的表情指責仁道:

「這是為什麼?我是刻印魔導師,而老師不是和地下城市站在同一陣線嗎?你怎麼會在這裡?老師,你究竟想做什麼?」

梅潔兒雙腳才一著地,立刻連珠炮般地問了一連串問題。仁則是用一個很簡單的答案回答她。

「我想幫你啊。」

少女這才發現自己就貼在仁的身邊,趕忙想要抽身。仁一把抓住她的小手。

「不管你身在何方都無所謂,我就是因為想幫你才會到這裡來的。」

「老師太任性了。」

心高氣傲的少女把仁的手甩開。仁已經被開除,不再是專任官,就算他想要保護梅潔兒,也無法知道刻印魔導師在何處參戰。所以今後仁想要幫助梅潔兒,就只能從她本人口中打聽戰場在哪裡了。

突然襲上心頭的苦笑讓仁差點氣餒下來,不過他還是必須明明白白地說出口──

「我要幫助你。我幫你不是因為自己是專任官,而是因為我是武原仁。幫助你也不是因為你是刻印魔導師,而是因為你是鴉木梅潔兒。」

少女把手按在單薄的胸口上,仰頭看著仁,眼中帶有挑戰的意味。

「老師就這麼想留在我身邊嗎?」

「我想要恢復原本的生活。大家聚在一起吃飯,或是回到家裡有人在家,談天說地,感覺日復一日都能過著這樣的生活。所以如果沒了你,我會很傷腦筋。」

仁感覺如獲救贖,心情放鬆不少。他鬆了一口氣,覺得這場戰爭是為了保護孩子,至少還不算太糟。這和《公館》至今以來的虛偽行為大同小異,可是要是沒有一個保護的對象,他就會陷入迷途。仁雖然有勇氣脫離組織,可要是斷了與他人之間的羈絆,他也無心再戰下去。

梅潔兒一直在窺探仁的表情。那雙眼眸不是一個孩子抬頭看著大人的視線,而是一名女性對他這個人傾訴的眼神。

「不對,老師其實真正的願望是想獲得自由──」

仁眼前就是梅潔兒那雙水汪汪的麥芽糖色眼眸,他覺得在微光下,梅潔兒的頭髮煞是好看。就在仁確認黑劍與手槍有沒有問題的時候,梅潔兒已經用魔法揮去頭髮上的灰塵,把儀容整理了一遍。

「──老師,不可以因為是對的事或者為了想保護誰,就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

「或許你說得沒錯,我也不是那麼強悍的人。可能就是因為我很軟弱,才需要許多決心才能來到這裡,所以才能勉強撐過這些風風雨雨。」

仁回想起從前當舞花還住在公寓裡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所以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才重要────」

梅潔兒情緒很激動,就算在昏暗中也可以清楚看到她漲紅了臉。

「老師才不是想要做對的事!因為老師常常拚命努力之後還是徒勞無功,搞得整個人傷痕累累,那時候的你整個人都充滿活力,讓人看了都會嚇一跳。老師,其實你是喜歡被自己認為是對的事物折磨糟蹋!」

仁覺得他本來想要傳達給梅潔兒的『某種意念』完全被扭曲了。他很不情願地回想起,剛才他差點被《荊棘姬》當成同道中人。

「老師太奸詐了吧……為什麼我們都已經分手了,還在人家面前擺出這種令人垂涎的大餐?」

最喜愛痛楚與別人哭泣表情的好虐少女語氣嬌俏地指

責仁。

就像仁始終放不下梅潔兒,他認為梅潔兒同樣也對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有留戀;或許就是懷著這樣的想法,讓他不能完全否認梅潔兒說的話。

還沒結束。只要仁和她還活在這世上,所有一切的答案都還沒個定論。仁和聖靈騎士戰鬥,或許會因此陣亡。正因為如此,此時能夠放鬆心情的片刻時光更讓他心存感激。

「那傢伙來了──」

仁與梅潔兒所在屋頂的隔壁街區又發生一場大爆炸。以空氣為身體的聖靈騎士不喜歡碰到淹滿整條馬路的大水,正在摧毀住家讓他有路可走。

「是啊。」

至少此時此刻,梅潔兒的側臉上沒有一點悲傷。

與此同時,機械化聖騎士的本隊正在落實他們的工作。隊長捷克·菲尼克斯和暱稱《博士》的騎士艾文·柯亨潛入到地下街道的中心地帶,搜尋核彈的所在位置。

面向中央廣場的七─六街區留有許多人們在這裡生活過的氣息。天花板上的《螢光》綻放出的光輝,映照在有如夜晚河川的道路上,許多電器用品與生活雜物的垃圾在水面漂浮。魔導師公館的《荊棘姬》指揮第一波攻擊時,地下城市居民就是在這一帶避難。而他們騎士隊的隊友也有兩人受《荊棘姬》見人就殺的攻擊波及,因此喪生。

《博士》艾文正在操作設置在左手手背上的鍵盤。

「老大,你安靜一下。你差點就衝撞到用來破牆的神音了啦。」

艾文雖然一副書生樣,可是性子卻很急躁。他只想著要一馬當先,身上的裝備便都是污泥,就連眼鏡都濺上了泥巴。

隊長捷克抬頭看著《一眼怒拳》都迦在南邊距離他們三十公尺遠的地方作戰。聖靈騎士和年紀幼小的刻印魔導師在城市西門附近一帶打了起來。《協會》的魔導師都很膽小,不喜歡直接參加戰鬥。所以為了在西門前吸引敵人的注意,永恆騎士自告奮勇,獨自前往那塊最危險的區域。

年幼的少女和《公館》的武原仁聯手擋住聖靈騎士。他們兩人互相關懷照應,捷克覺得騎士隊好像反而變成反派角色了。

「我們真是一點都不酷啊。」

捷克直盯著他握住拳頭的黑色手套。《博士》艾文一邊操作用起來頗為耗神的電子機械,嘴裡一邊吐出白色霧氣說道:

「搞什麼啊,《協會》那群蛆蟲竟然派小孩上戰場,其他人就在旁邊納涼嗎?」

「《博士》,你真的有集中精神嗎?」

隊長圓圓的眼睛睜得老大,露出訝異的表情,《博士》只是聳聳肩膀。

他們機械化聖騎士師團Machinery Knight Division第三實驗小隊找來的都是一些音痴,又不擅長演奏樂器的掉車尾騎士,也因此獲得機械裝備,一直努力向大家證明他們不是沒用的廢物。而負責守護那顆代號被稱為《喇叭》的核彈,原本是他們展現自身能力的最佳舞台。

雖然對貫徹決議毫不質疑,但捷克對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感到不安。

「《喇叭》的引爆裝置是用神音魔法起動的,可是那些狩獵魔導師全都逃之夭夭……難道那些傢伙放棄核彈了嗎?」

「老大,你的主意不是要趁他們遭到追殺的時候占漁翁之利嗎?」

《博士》把裝在防彈衣右邊腰上的開關按到靜止模式。高速機動魔術《閃輪Flash Wheel》讓氣流在鞋底下循環流轉,讓騎士的身軀飄浮起來,離地大約五公分高。機械化聖騎士就是用這種方式才得以站在變成河川的道路上。

「可是《博士》啊,那些城裡的人就這樣跑光光,未免太乾脆了吧。《協會》的人也把事情都扔給刻印魔導師,完全不出面。再說王子護人在哪裡?」

「只要我們搶到核彈,那傢伙就會露臉了啦。」

捷克他們用探查魔法仔細尋找可裂變物質也發現反應了。就在一個沒有入口的住家。《博士》現在正打算使用神音魔術破壞住家的牆壁,這個住家大小是標準住宅的一倍大,也讓他們對這個發現充滿期待。

「老大,這座城淹水時我想了想。你看過大戰結束後關於神聖騎士團與武藏野迷宮的調查資料嗎?這麼大量的水如果都是從地底湖冒出來的,那這裡就非常靠近《門扉》存在的《協會》中心了。」

《博士》一邊插科打諢,一邊謹慎地操作手背上用來調整音色的轉盤。博士的電子樂器事先收錄可能用到的神音,只要用轉盤晃動聲音,就能夠針對神音因為各種地形或狀況而產生的變化進行調整,他的神音魔術很類似無線電或是廣播中進行細微調頻的工作。

「真是太酷了。這片塗鴉園地就是刻印魔導師游擊隊根據地破敗之後的模樣嗎?」

聖騎士與《協會》戰後在這座武藏野迷宮曾經有過一場大決戰,這是因為神聖騎士團相信,《協會》的中心與神人遺物《門扉》就在迷宮的最底部。他們認為迷宮與中心之間有一座地底湖,用來當作一層緩衝,不讓大型魔法實驗的餘波到達地面上。

這些大量的水就是地底湖存在的證據。因為地下迷宮變得更方便行走,就算只有一小批騎士也能走到這裡。要是能到達地底湖近處的話,那可是一大戰果。能夠攻陷《門扉》,就可以終結《協會》與神聖騎士團之間長達一萬年的戰爭。一想到這裡,捷克同樣也按捺不住心裡的興奮。

「我們來到這裡或許也是因為神意吧,只是這一路上實在辛苦啊。」

牆壁突然在調整聲音高低的博士面前粉碎。調音搭配成功,用來擊碎這間隱藏核彈的住家牆壁的神音發動了。

「調到神音!成功……喂,等等,這下可好啦──」

博士歡呼到一半,轉變為喜悅的驚叫,因為出現在牆壁另一頭的是無可計數的《螢光》。那些穿過隱蔽魔術、對核彈有反應而逐漸靠近核彈所在地的魔法構造體就在這裡。就是這個《螢光》把捷克他們守護的核彈位置暴露給懷斯曼公司的狩獵魔導師中隊,而這些螢光就像是發光的洪水般,從博士打破牆壁的住家裡漫溢出來。

「幹得好,博士,這下可不得了啦。」

捷克伸手用力在博士舉起的右手上拍了一下,然後把同伴拉起來。只要把藏在這個住家裡的核彈帶回基地,他們的聖務就結束了。

遠方與近處都傳來人群的呼聲。淡金色的《螢光》綻放著淡淡的光芒,往地下空洞的天頂飄升。這一大群亮光看起來非常壯觀,不管是在城市的哪個角落都能看見。

「動作快點,博士!那些傢伙就要來了!!」

就連開朗活潑的捷克語氣也緊張起來。因為似乎有意搶奪核彈的魔法使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搶先一步踏進住家想要回收核彈的博士發出喪氣的驚叫聲。

「這是什麼!?隊長,這個……我不知道該怎麼判斷才好,你快來啊。」

捷克趕忙也走了進去,頓時愕然無語。

──這間住家的內部就像學校的教室。

木製的桌椅直排六排、橫排五列,總共有三十張排在一起。牆壁上掛著一面大大的黑板,甚至還有比地板高一層、像是講台的地方。這間房間彷佛是一個時空膠囊,充滿幾十年前年輕人的生活感,保存著酸腐的空氣。就連書桌上都還留有塗鴉,使得黑板上掛著用墨水大書《神風》二字的紅太陽國旗更顯得不祥陰森。

講台旁邊放著一個差不多能夠塞進一個人的金屬球。捷克他們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東西雖然是炸彈,卻不是他們在找的《喇叭》。

最讓他們驚訝的是,竟然有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褐膚少年正抓著博士的防彈裝備。

「救命啊!我被人抓了!現在到底是怎麼了!?救救我啊。」

在這裡有一個小孩。博士轉過頭去,帶著一臉因為恐懼而麻痹的漠然表情,無言地像捷克求助。

捷克等人使用的探查魔術能夠發現核彈里不可或缺的高濃度放射物質。他們直到落入這個陷阱才想起,日本過去曾經和神聖騎士團的盟友美國交戰。這場戰爭最後以兩顆核彈在廣島與長崎爆炸作結。在那種情勢之下,當時與《協會》聯手的日本如果開發出核彈也不足為奇。而在幕後穿針引線的王子護豪森從明治時期起到現在,與日本共同走過一百多年的時間了。

那名為過去的冰冷絲線把所有的一切,牽繫在這顆黑色的金屬球上。

────這也是一顆核彈,是這個國家在戰時與《協會》共同製作出來的核彈。

「這是怎麼回事!」

直到前一秒鐘都還以為自己肩負著正義的捷克大叫。

那顆代號名為《喇叭》的核彈,暗示著神聖騎士團與過去美軍的核彈開發有關。神意就是至高無上的絕對正義,然而捷克深愛這個世界與文化,所以他不曉得該如何看待這顆『人類的核彈』,它就

宛如這個世界眾人心中惡意與憎恨的結晶。

捷克只想快點離開這裡,重整旗鼓。

「把這孩子帶回基地,我通知所有人之後也會立刻回去。」

捷克陷入窘境,牙關止不住地打顫。不管是神聖騎士團或是《協會》都有阻擋魔法轉移進入特定區域的技術,這對指揮官來說是一種常識。所以一旦博士出去外界,就再也不可能回到這裡。

多年的夥伴雖然嘴裡牢騷不停,但還是配合捷克任性的決定。

「老大就是這樣好事。」

《博士》為了確實發動神音,把耳機戴上,重新播放之前採樣下來的回程神音。他按了一、兩次開關,臉上血色盡失。

「被阻絕了。脫離這裡的魔法轉移被完全封鎖住了。」

「怎麼可能!竟然還有這麼高超的術者也插一腳嗎!?」

他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刻印魔導師沿著街區屋頂跑來的腳步聲和魔法劃開河面的聲音越來越靠近。

被關在這棟住家裡的少年以為沒事了,焦糖色的皮膚滿是大汗,笑著說道:

「叔叔你們都是聖騎士嗎?好厲害喔,是正牌的耶。我們家的祖先也是聖騎士喔。」

「等等,這個聲音!今天戰鬥結束之後唱歌的歌手就是你嗎?你唱得真好,那首歌裡面有爵士的靈魂喔。」

「隊長,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在談爵士啊。」

接著捷克打定主意。

「博士,我們突破重圍去和副隊長他們會合。由我來打前鋒……你把這孩子一起帶來。」

捷克希望他們在做對的事。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讓他有意想要救這個首次謀面的小孩。

他們發動《閃輪》,縱身跳到永恆之夜的河流上。刻印魔導師指著捷克道:

「在那裡!」

五十多名刻印魔導師大舉靠近,當中甚至有些人一看就知道是《協會》的髙位魔導師。原本一直沒有行動的留守戰力觀測到飛涌而出的《螢光》,也從西門開始進攻了。捷克了解為什麼狀況會突然產生劇變,因為《協會》方戰力收到的命令也是奪取核彈。如果沒有親眼見到實物,他們根本想不到竟然會有第二顆核彈的存在吧。只要看到那波《螢光》洪流,一般都會誤以為神聖騎士團在這間教室里拿到他們想要的核彈,所以就連那些小心謹慎到怯懦的高位魔導師也都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就在此時,捷克等人遭遇了真正的惡意。

從這間教室里衝出去的《螢光》在地下空洞的天頂上飄飛。那些《螢光》會對核彈產生反應,可是核彈明明就在捷克旁邊,《螢光》還是大半都聚集在他們頭上老遠的地方。這個現象只代表一個事實。

在這場地下核彈大戰開始的那一天,幽靈列車停靠的車站被一塊掩住通道的布,以及王子護豪森的完全大系魔術隱藏起來。一塊比當時更小的布塊突然從五十公尺高的地下空洞昏暗天頂上飄落下來。

從布塊底下露出頭來的,是一個在螢光照耀下綻放著燦爛金黃色、裝有巨大揚聲器的神音樂器──

捷克等人絕不可能看走眼,神音引爆式核彈《喇叭》就在他們頭頂上的遠處。地下城市的天頂不是天空,從比較淺層的通道來看只不過是地面底下而已。王子護把原是同伴的地下城市居民瞞在鼓裡,從更遙遠的上層挖了一個新的洞穴,把核彈擺上去。他們發現得太晚,此刻滿心只感到絕望。

捷克等人不知道王子護所屬的懷斯曼勢力的真正目的,其實是殲滅《協會》里的反對派,便無從得知懷斯曼設下第二顆核彈,是要吸引那些謹慎小心的高位魔導師上門,當然也不知道出生在神音魔導師家族特巴塔家的少年皮耶托羅之所以被扔在這個住家,就是被用來當作聽取引爆神音的引爆裝置。

雖然這些事他們都不知道,可是他們很明白自己就是引爆《喇叭》的活祭品。

當人性遭受考驗的那一瞬間,捷克一把抓住被擄少年的脖子,大叫:

「抱頭彎腰!」

《博士》嘴裡一邊碎碎念,一邊調整神音樂器的轉盤。

捷克像在投擲高飛球地把少年用力扔向成為河川的馬路南端。刺在捷克肩膀上的針狀神音樂器用滲透神音使他發揮出超人般的力氣。焦糖色皮膚少年飛出超過五公尺遠,然後落了下來。不,《博士》操縱的滑翔魔術讓少年飄浮在距離水面五公分高的空中,順著飛出的力道,一路沿著筆直的南向通路繼續滑行而去。對於他們這些不成才的聖騎士,這一手神音魔術實在太精采了。

捷克吹了一聲口哨,與露出會心一笑的《博士》艾文彼此對看一眼。

──────────接下來一陣閃光爆出。

就在一切都消融在光芒的那一剎那,捷克·菲尼克斯作了一場夢。

那是一個他難以忘懷的日子,執行騎士團聖務失敗而悵然踏上歸途的他,無意間走進一間酒吧,在其中不斷地自怨自艾。捷克體能不錯、劍術也不差,可惜就是個音痴。身為一名神音大系的魔法使,他毫無才能可言。

「你聽得很專注嘛,年輕人。覺得爵士樂怎麼樣?」

在那間燈光昏暗的酒吧里,捷克愣愣地望著現場的演奏。當有人上前攀談時,他心裡正好在想,要是他也能像那樣吹奏喇叭的話該有多好,所以想說些什麼回應,可是他醉得厲害,連講話都口齒不清。

「就只是想討好聽眾而已,俗氣得很。這種……像這種音樂就算再演奏個上百年,也不可能上達神聽。」

老酒保或許是聽到捷克什麼不好說,竟然把神的話題搬出來,因此對他產生了興趣,對他露出親和的笑容。

「就是要討好觀眾啊,因為這就是爵士樂嘛。」

雖然捷克沒有點酒,老酒保卻在吧檯擺上一杯波旁威士忌,可能是想要請客吧。

杯子裡裝滿琥珀色的酒水,微微蕩漾。那杯酒看起來就像是引人進入墮落世界的入口,感覺真是無上美味。

「就算可以上達神聽又如何,我們這裡可不表演那種賺不了錢的音樂喔。」

「我沒有資格與神交心。」

「音樂是要用來聆聽享受的。」

吧檯邊老酒保的這一句話拉了捷克一把。捷克覺得就算他不是聖騎士,也一定會喜歡上這個世界。

「……這真的是……太酷了。」

捷克沉浸在人生最一場夢境裡,就這樣化成一片白光沸騰了。

八月十四日下午三點十五分,核彈爆炸。

躲在一棟陳舊大樓地下室里的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感覺到輕微的晃動。他藏身的幽靈地下鐵車廂微微震動著。

這一天的天氣非常炎熱,國城田正在用扇子猛搧滿是汗水的胸口。

「這裡的夏天真的很悶熱,早知道就多帶一點水過來。」

抱著槍坐在地下鐵的少女似乎發現國城田的反應,低聲說道:

「這地震……好奇怪。」

少女狙擊手安納斯塔夏的感覺非常敏銳。

「就像是……一顆很大的炸彈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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