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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太陽破碎之日 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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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來到八月十四日。

被所有美夢遺棄的武原仁呆站在清晨的月台上。

這是一座魔法使在東京地底下鑿成的地下鐵車站,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白熾燈泡的燈光照亮陳舊的水泥月台與木造車站建築。

就和那一天一樣。仁的右手握著步槍,這是因為他待會兒就要去殺人了。八年來,這一直是他的工作,就算被逼入絕境也無法脫身。

「仁,我和你認識快要九年了吧。」

一名穿著輕佻白色西裝的中年男子靠在腐壞的木頭長椅上。

這名用銀色眼罩遮住右眼的怪異男子就是王子護豪森,原本是《公館》的專任官。就是他把仁拉進這個世界,也是最初指導仁的『老師』。

「是啊。」

「對於被奇蹟所遺棄的你們來說,九年的時間感覺應該也不算短吧。」

王子護現在是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職員,那是一間企圖以經濟力量滲入這個世界的魔導師企業。而魔導師公館此時正與這個男人擔任隊長的戰鬥部隊──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在地面上交戰。

外頭明明是盛夏,可是這座位於地底深處的車站,空氣卻非常寒冷,令人有如置身冰箱內。而仁幾乎不可能再回到太陽底下了。

「你打算就這樣讓我離開嗎?我要去殺的人可是你的部下啊。」

仁回頭看看那輛把他載到這個地底深淵的地下鐵列車。把東京地下鐵交通網搞得一團亂的,就是原本搭乘這輛列車的王子護的部屬。

「打傷梅潔兒的,就是你手下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的人。她受的傷連醫生與《公館》魔導師都束手無策。隨後《協會》就來和我接觸,好像他們早就知道消息似的。他們說願意治療梅潔兒,條件就是要我把東京地底下的地下城市消滅。直到現在,這場戰鬥雖然殘酷,但至少還依循一定的道理──」

右手的槍實在重得不得了。接下來仁必須交戰的敵人,是對他來說最不願意面對的對手。

「──而我接下來要殺的是你狩獵魔導師中隊的部下,你親自把我帶到這裡,就代表你已經捨棄部下了。」

王子護拉低帽檐,沒有回答仁的問題。一股反胃欲嘔的感覺,開始在仁的下腹翻滾,一如他八年前第一次開槍殺人時。

「有很多戰時被帶來參戰的刻印魔導師在贏得自由之後住進那座地下都市,不是嗎?叫那些人的子孫拿起槍,把他們鍛鍊成狩獵魔導師中隊的,不就是你們懷斯曼公司嗎?你還教他們殺人賺錢對吧……你身為隊長,為什麼要成為害屬下家破人亡的幫凶?」

魔導師公館的工作絕不是什麼乾淨亮麗的事情。即使如此,仁對於背叛行為的厭惡,還是讓他忍不住大聲起來。他的聲音在魔法挖掘出來的寬闊隧道里迴蕩。

「你覺得看不順眼嗎?」

「我從很久以前就看你不爽了。」

為了這場拯救梅潔兒的戰鬥,仁拋棄了一切。根據魔導師公館的規定,在執行作戰計畫時擅離職守並且失去聯絡,就會被視為陣前逃亡。要是刻印魔導師或是帶頭的專任官逃跑,就會遭到處死。仁已無處可歸,所以才能看得開。

「仁,許久不見,你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怨天尤人了啊,還變得愛說教了。」

仁的『老師』吊起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當仁遇到一則必須解決的問題時,王子護總是會露出這種神情,暗示他要是一個不小心忽略的話,可能就會沒命。

已經長大成人的仁握緊步槍的長長槍身。

「你之前綁走小絆,她也在那座地下城市裡吧。」

聽到這個一直讓仁心痛的名字,王子護沒有什麼反應。倉本絆是一名女高中生,因為某種緣由與梅潔兒一起寄住在他人家裡。她的心地很善良,一直把梅潔兒當成妹妹般照顧。

「別再假了。你絕口不提我在地下都市會遇上何種困難,就代表絆人在那裡吧。」

王子護用響遍隧道的鼓掌聲回答仁的疑問。

「抓走她的人是我,到了這個時候我都沒有提供任何情報,所以你就反過來懷疑我是不是有什麼理由不能說。這種套話方式真是充分體現出仁惡劣的個性啊。我真的覺得,你受到我的影響比《鬼火》更深。」

「我和你不同。我、老師、《公館》,和一般人比起來都太過輕忽人命。但至少我們謹守最後一道防線。」

仁轉身背過那些污濁又無信的人事物,邁步便走。從車站延伸出去的隧道就只有一條,所以他沒有別的路可選。這條沒有任何照明、伸手不見五指的迷宮,就是他唯一能走的路。夏天的遙遠天空與仁之間,相隔好幾萬噸的砂石,就連他的意志力幾乎都要被壓垮。可是仁還是跨步向前,因為他的願望必須要跨過這片黑暗才能實現。

「最後一道防線……你真以為守得住什麼嗎?再說那條防線到底在哪?」

王子護的質問帶著不祥的氣息,在這座只有他們兩人的車站裡響起。

「仁最好還是接受我們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延攬,這樣你的日子會比較好過。你不適合學《鬼火》或八咬誠志郎那一套。」

仁感覺有聲音,回過頭去,只見一根棒狀物破風朝仁的鼻尖飛來,仁用左手一把抓住那件物什。王子護豪森扔過來的是一根鐵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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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最驚訝的反而是扔東西的王子護本人。

「這是什麼?」

戴著眼罩的魔法使從月台上的長椅上起身,用脫下來的帽子拍拍膝蓋。

「那是《劍Spada》,你就把它當成我們對你有所期待的一點小小象徵吧。因為或許──你會碰觸到謎團。」

仁仔細確認手中物什的觸感。這是一個長約七十公分的圓柱體,只要把它當成一根大小方便揮動的鐵棒,倒也不是完全無用的長物。可是這東西怎麼看都沒有鋒刃,稱之為劍實在詭異。

「身為神話之主,我魔法使就順便告訴你一則有趣的故事吧。這個世界的神話現《劍》這種東西,這都是因為《神人》非常堅持要把《劍》遺留下來,它也是遺留之一的《劍》。」

「你說這是《神人遺物》?你到底在算盤什麼,還給我這種東西!」

所謂的神人,意指傳說中於上古時代出現在這個世界,使用高端魔法的『某種人』。除了他們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些強大魔法遺物,也就是神人遺物之外,就連魔法使都沒有任何關於他們的線索。追根究柢,就連讓魔法使來到這個世界的《門扉》,都是神人遺物的一種。

「那東西也只不過是堅固而已。可是在為數不多的神人遺物中,堅固是《劍》特有的最大特徵。最高級的劍打不斷,不會彎折也不會變鈍,可是神人遺物的《劍》就單純只是堅固,彷佛其他特質都不重要。他們到底打算用來砍什麼東西呢?」

仁摸不透王子護的心思,但知曉自己即將面對的絕望戰鬥,依舊把鐵棒插入腰間。

「──仁,說來真的很奇怪。我們魔法使為了支配你們而傳述的神話傳說里,有時候竟然會有《世界末日》的情節參雜其中。」

「神話故事是幾千年前你們為了從我們的祖先手中『買下』這個世界所創造的東西吧,誰知道你們那時候是什麼狀況。」

「對我們來說,神話原本是用來控制你們這些《惡鬼》,經營這個世界的道具。如果是懲罰人類的神話那還可以接受,魔法使可從來沒有創造過任何經營失敗、讓世界走入毀滅的神話啊。我們也不知道那種神話究竟出自何處。」

仁接下來要參加的戰鬥,是一場除了他本身,對其他人來說同樣也慘絕人寰的戰事。他原本打算像現在這樣只專注於眼前的問題,所以不了解為什麼王子護在他臨行前說這些事。只是他總覺得,這名獨眼魔導師看起來就像故事裡高瞻遠矚的賢者。

「──仁,在許多末日神話中,創世者的使徒或是破壞者都會持《劍》。因為《劍》是力量與王權的象徵,所以也能解釋成是你們惡鬼的君王加油添醋、額外增添了《描述神話終結的神話》。可是就像現在用槍攻擊敵人,以前惡鬼與我們交戰時用的武器也是弓箭,或是擲槍這類遠距離兵器,為什麼神話故事裡用的是劍呢?」

武原仁脫離戰線了。

不管有任何理由,這都代表他退出了十崎京香這些魔導師公館人士的戰場。

日本的非公開組織《公館》,在八月十四日凌晨五點這刻,面臨極大的困境。此肇因於手中擁有核彈的恐怖分子,盤算把首都變回六十年前戰爭結束後的那片焦土。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東京地底下開鑿出許多用來防備空襲的隧道;為了因應陸軍的要求,魔導師公館動員相當多刻印魔導師做為勞動力,最終在首都的地底下,出現一座就連

《公館》都無法得知其全貌的巨大地下迷宮。而得到王子護豪森協助的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就是利用這座迷宮將警察耍得團團轉。

因為這個原因,負責統領專任官的十崎京香在三小時前下令,殲滅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的後勤基地。這是為了消滅他們的補給與休憩場所,讓那些神出鬼沒的敵人失去續戰能力,再也無法來去自如。根據《協會》提供的情報,京香已經指派《鬼火》與《荊棘姬》兩位專任官前往地下都市。

十崎京香在燈光微暗的醫務室里坐起身,身上還穿著套裝。她本來想躺一躺小睡一下,可是似乎睡不著。

「沒有睡一會兒嗎?」

公館本館醫務室的主人織田笑美理從桌旁轉過頭來。

冷氣機發出微微聲響。由於公館的建築老朽,只有這個房間的冷氣足夠涼爽舒適,所以醫務室才會變成休息室。

京香拿起放在枕邊的髮夾,把放下來的頭髮又綰起來。

「我還是沒心情睡覺。」

身為工作負擔極為繁重的高級官僚,這名年紀與她相仿的醫生對京香來說,是一個可以放鬆情緒聊天的對象。武原仁離開後,公館職員當中就屬笑美理與她關係最好。

織田笑美理從咖啡機里拿起量杯,又從架子上拉出紙杯給京香。

「你睡不著吧。」

從沒到過生死前線的笑美理沒有發現,京香的手指正微微顫抖。京香前天差點遭到槍手狙擊而死。魔導師公館的司機浜勝彥因公殉職,她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充斥車內的血腥味。咖啡的香氣似乎能夠和緩心中的恐懼,讓她心情平靜一些。

「關於武原先生的事情……」

京香知道笑美理想說什麼,立即開口打斷她的話。

「已經決定了。」

京香下了一道命令給那些前去攻打地下城市的專任官,要是在執行任務時遇到武原仁就將他處死。

無論理由是什麼,仁的行為都是臨陣脫逃,而專任官臨陣脫逃就是死刑。《公館》是一個紀律凌駕於情感的組織。正因為這個組織的工作是造殺業,要是辦事徇私,就和恐怖分子或是職業殺手無異。放棄嚴以律己的話,《公館》這個組織在本質上連最低限度的人倫道德都保不住。

「你不後悔嗎?武原先生可是十崎小姐你的童年玩伴耶,而且小梅妹妹也──」

「別再說了,現在不是談這些事的時候。」

京香非常清楚,她的童年玩伴武原仁將會因為孤立無援而死。

仁的失蹤十有八九也和地下城市有關,因為除了與地下城市有利害關係的人以外,京香想不到有誰會在這個時機點要仁脫離崗位。但是如果要拿梅潔兒當人質,應該多花一點時間動搖仁的心志會更有效。

所以就算仁不會遭到那些曾經與他共事的專任官處死,也會在地下被人吃乾抹淨之後棄若敝屣。

京香的童年玩伴,那個曾經叫她「京香姊姊」的武原仁已經不在了。對魔導師公館來說,他的死幾乎毫無價值,只是白白送掉一條性命而已。

「可是如果小梅妹妹被抓去當人質的話,換作是我們也會這麼做。」

笑美理、京香還有專任官以外的其他《公館》職員,都只是一般的公務員。所以為了讓他們對自己的工作保持一份榮譽心,虛假是絕對必要的。京香自己收養梅潔兒,讓她寄居在家裡,也是因為如果看到小學生年紀的孩子喪命,會讓公館整體的士氣降低。那只是一種安全閥,在緊急時刻可以放棄。但是只有武原仁一人為了這個騙局而真的拋下一切。

京香不清楚到底該為了自嘲笑還是哭。

「────小織,要是仁真的不行了,只有小梅自己回來的話,我可不可以把那孩子放在你那裡一陣子?」

笑美理臉上掛著擠出來的笑容就這樣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此讓任性的京香更加厭惡自己。

「啊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我是開玩笑的啦。」

京香整一整身上的套裝,翻身下了醫務室的床。

「要是你倒下,我就不能把責任推到你身上了。可別搞壞身子喔。」

能夠窺探京香現在的表情而她也不會介意的人,如今已經不在魔導師公館了。

雖然都是一些不堪回首的回憶,可是那個從孩提時代與她一起嘗盡酸甜苦辣的童年玩伴,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

十崎京香是專任官的頭。她身為第一線的主導者,憑她一句話就能驅策專任官行動,刻印魔導師也會因為她的命令被當成道具耗損。這一整套無情的體制,就是保護這個國家人民不受魔法使殘害的血腥之盾。

所以京香今後也還是會獨自待在這個陰暗狹小的辦公室里。與仁的戰鬥不同,在體制當中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她的戰爭。

────八月十四日,深夜四點二十五分。

就在夏季的太陽照亮東方天際時,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發出的第二道檄文,無聲無息地在全日本流傳開來。他就像在挑釁新聞媒體般,經由電腦網路傳遞訊息,打算在各家電視台的晨間新聞之前傳播出去。

這個聲音檔的論調比深夜時發出的第一封檄文更加激烈。

〈各位一定以為不會有恐怖分子裝設炸彈摧毀你們安逸的生活吧。還誤以為一個人的怒火成不了氣候,一定會被社會吸收掉吧。

所以我們的攻擊不會像一見面就打架那樣簡單。你們都有義務證明,現存的社會秩序無法阻止『怒火』延燒,在步入毀滅的同時,讓全世界看到你們恐懼與絕望的德行。

這個世界充滿怒火,倚仗不平等作威作福的人都逃不過怒火的制裁。唯有弭平怒火,才是我們的生存之道。這就是整個世界在斷垣殘壁中必須領悟到的正義。

我們會把各位安身立命的一切一把火燒光,最終期限就是八月十五日。屆時各位將會明白,唯有『怒火』才是照亮整個世界最公平的太陽。〉

那就是手中握有核彈起爆按鈕的恐怖分子實質上的最後通牒。

警方接到這段訊息後大為震撼,因為國城田提出的最後期限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停戰紀念日。以首相為首的財政界重量級人物會在這一日抵達首都,參加停戰紀念儀式。對於負責擔任警備任務的警方來說,這個舞台真是再糟糕不過。

日本的警察分為處理刑事案件的刑事警察、負責取締國內激進分子,和以維護治安的公安警察。而統管公安警察的警察廳警備局極為重視這次事件。警備局對激進派會進行類似情報機關的工作,對他們來說,國城田事件鬧到這樣滿城風雨,就已經是難辭其咎了。

警備局副局長清水健太郎是一名五十多歲的幹部,職業生涯也看得到盡頭了。他也有心理準備,把這次事件當成職業生涯中最後一件案子。

「他這一手可真狠,似乎不打算給我們時間做準備。」

出聲恨恨罵道的人是龍堂岩,此人取代前幾天遭到狙擊的貫井正人坐上警察廳警備局局長之位。他與清水健太郎同期入廳,有意問鼎仕途競賽的頂點。

坐在辦公桌旁的龍堂拿著一把小指甲刀正在剪左手指甲。雖然清水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可是站在幕僚的立場,他也不清楚自己下的判斷是否足夠冷靜。

「國城田一方面發出這份如同向警方挑戰的聲明,可是訂下的最終期限又很不公平,就壓在明天。他的意圖很明顯,就是他打算造成的破壞規模,大到有沒有這一點小小的矛盾根本就不重要。」

「清水,你也認為國城田是來真的嗎?你以前曾經有一段時間和他結交過對吧。」

龍堂把剛剪下來的指甲用面紙揉成一團,放在辦公桌的角落。只要情緒一緊張就會動手修剪指甲是龍堂的習慣。

「國城田從以前就是個超脫常理的人,他的老師蓮寺公直影響他很深。比起什麼大道理,國城田更相信自己的憤怒,像他這種人不懂得見好就收的時機點。」

學生時代,國城田幫清水健太郎取了一個「猛男健」的綽號。三十多年前有一段既激情又黑暗的時光,學生企圖在大學內掀起革命,於是動用暴力。清水就是為了調查那名危險思想家蓮寺公直的身家背景,才會到那人擔任講師的大學。而名為青春時期的魔法,也造就了他與國城田之間那段奇妙的友情。

「國城田義一、魔法使的核彈、魔法使也能使用的《魔法使子彈》,以及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啊……就算被人搞得這樣天翻地覆,除了國城田的身分,其餘事情全都必須保密,你不覺得這很沒道理嗎?」

龍堂很惋惜地一直看著指甲都已經修剪完畢的雙手。

最高警備本部已經成立,由警視總監擔任本部長,這起事件已被視為國家整體的危機。自從眾人目擊那輛搭載核彈的幽靈列車出現在地下鐵新橋車站起,已經過了

三天,隔天警備局長就被槍擊,全國國民都察覺到有人正在進行恐怖行動。可是因為關於魔法使的事情不能公諸於世,情報不能運用,警方與市民之間也無法建立共同合作關係。

從霞關的中央合署廳舍的二號館窗外看出去,沐浴在晨光下的東京,看起來是那麼地燦爛。這座城市在六十年前被燒成一片白地,戰爭結束後幾經改變,耗費漫長的時間與大量勞力,成長為高樓大廈林立的都市叢林。且不論這樣的風景美不美,在這片光景里有一千萬人居住,他們必須要保護好這座城市。

龍堂不太擅長放開心胸處理事情,總是想要承擔所有緊張的情緒。

「群眾經由國會議員施壓,認為警方應該暫停地下鐵營運。內閣必須在今日決定處理這次事件的大方向。看來十五日的終戰紀念儀式要不就是取消,要不就是讓政府首腦人員缺席了。」

龍堂本來是個值得信任依靠的人,可是他今天有點心浮氣躁。而清水因為親眼見識過魔導師公館與魔法使廝殺的那種狂態,便刻意讓自己保持一份野性。

「既然已經向地下鐵公司要求他們協助調查,那輛核彈地下鐵列車的事情就會從工會組織泄漏出去。半年之內黨就會提出國會質詢,要是讓民眾知道我們只協助重要人士逃離,警方就會失去人民的信賴。」

市民的『不安』與首都警戒狀態遲遲不解除的『理由』,對社會治安造成危害有直接關係。游擊戰的理念在上一世紀就已經發展成熟,二十一世紀的恐怖分子也承襲了這套思想。游擊戰會破壞秩序,生活安全沒有保障的國民就會對當前政府失去信心。國民的不安與恐懼將會轉化為憤怒,直指無能保護人民的政府。接下來為了逃避恐懼,社會變成無政府狀態,所有是非對錯全都被拋諸腦後。人民甚至會誤以為恐怖分子的破壞行為都是盜亦有道。

從學生間諜一路幹上來,公安警察當中最強勢的實戰派。對清水來說,這就是他在警察組織里的立場。

「我們還是快點做決定吧。國城田義一就是想和我們比看誰比較能撐,才沒有拿到核彈立即引爆。一旦公安組織驚慌失措,這場仗我們就輸定了。」

這種公安論調是一種以治安體系為第一優先考量的冒險賭注。別說不一定會成功,搞不好在八點要召開的最高警備本部會議上就會被打槍。

「……清水,你的意思是說,要那些政要人士不要離開,留在這裡是嗎?這樣一來,我們要是出什麼差錯的話,日本這個國家就真的會完蛋啊。」

畢竟想要保住國家,就必須要保護那些政府首腦。

龍堂岩不抽菸,不過他把訪客用的菸灰缸滑到清水面前。這是他的一點謝意,表示只要等清水一根菸抽完,他就會開始行動。

「就算國家不接受警方的要求,我們治安機關也會做好覺悟。以一個組織而言,只要這樣就夠了……有了心理準備,我們就可以善盡職責直到最後關頭。」

清水點燃一根HOPE香菸,這個牌子的菸他抽了三十年從未換過。就在白煙逐漸飄散開來的時候,龍堂開始匯整今後應該採取的對策。

「我們還是必須掌握住那個魔導師公館,可不能放任處理魔法使案件的專家任意妄為,再說公安退休的大老們對他們也很感冒。」

「他們也沒有能力搞花樣吧。魔導師公館的規模和警察差太多,無法期待他們可以成為什麼戰力喔。」

清水除了眼前的工作外,對其他事情都沒啥興致。可是龍堂和清水不同,他有能力利用退休辭官的公安警察人士達到政治目的,這就是龍堂在仕途競賽上比清水更上一層樓的原因。

「雖然魔導師公館現已沒落,可是他們在戰時曾經協助陸軍開創時代。就算在戰後東京大審判時,扛起責任成為戰犯的,也只有當時管理專任官的一名官僚而已。公安體系的退休大頭中,有些人到現在還忘不了當時特別高等警察有很多人都被當成戰犯審判。也有人真的還認為,那些『神話的末裔』根本沒有負出應有的代價,到現在還在這個國家的背後為非作歹。」

在戰前的神國日本,與神話末裔往來交涉的窗口本身就是一種禁忌。從前《公館》與陸軍過從甚密,根本就是盤踞在禁忌黑紗底下的醜事,而且他們公安警察的前身──特別高等警察,從前就與陸軍軍警憲兵水火不容。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歷史綁手綁腳,無論如何都擺脫不掉,讓清水覺得很厭煩。結果那個國城田義一竟然和那個叫做懷斯曼的魔法使集團掛勾,就更讓他感到惱怒。

「不管走到哪裡,動不動就是歷史或是魔法使……」

為了防備有人狙擊,百葉窗簾放了下來,隔著窗,外頭就是他們生活的東京。

國家有國家的立場,治安有治安的立場,魔導師公館有魔導師公館的立場,國城田同樣也有他的定位。所有人事物都在各自的角度,轉動這個名為社會的巨大機械的齒輪。在這一片混沌不清的局面中,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最遲再過三十六個小時,八月十五日晚上之前核彈就會爆炸。

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從地下室走到二樓,從窗邊看著同樣一片早晨的城市風光。

國城田從未實際體驗過學運鬥爭之後的日本歷史,對他來說,東京就是挫敗的象徵。他在三十多年前對美軍基地投射汽油彈後便逃往海外,再成為國際恐怖分子開始活動。就在他轉戰於世界各地時,日本經濟急速繁榮起來。在中東看見塗有紅太陽標示的裝甲車讓國城田大感驚訝,結果回來一看才發現,這個國家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

「這個國家到底走到什麼地步來了?日本應該要再一次回到原點,好好深思什麼才是最寶貴的事物才對。」

就像過去年輕的學生時代一樣,國城田還是拿空罐當成菸灰缸,把菸蒂塞了進去。

警察常說,如果去掉反社會的激進性質,恐怖分子的主張與青年人的主張其實很類似。國城田的年紀走到五十五歲左右,頂著一副中年鮪魚肚,頭上毛髮也變得稀疏。他認為反而是社會上的『邪惡』,壓抑心存不滿的人們發展成長,造就出今天的東京,並且為此感到憤怒。

國城田背後傳來一道輕微的腳步聲。他回頭看,駐足走廊的是一名約高中年紀的年輕女孩,她一邊整理著蜂蜜色的蓬鬆頭髮,一邊等他。

「……你要是被人逮到,一切心血就都白費了。」

這個小麥色肌膚、體態有些圓潤微胖的女孩是一名優秀的士兵,安納斯塔夏·特巴塔被王子護豪森從狩獵魔導師中隊派出,擔任保護國城田的最後一道防線。

「那真是叔叔我的不對了。」

國城田付錢給王子護他們的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雇用他們協助進行恐怖行動。而他們也利用國城田的恐怖行動,宣傳魔法使能夠安全使用的彈藥──《魔法使子彈Wizzard Bullet》。現在國城田用來威脅日本的核彈,就是安納斯塔夏她們從美軍基地搶奪出來的,把警察玩弄在股掌上的,也是使用《魔法使子彈》的魔法使。國城田的恐怖行動成功達成的實際表現對懷斯曼本身而言,就是最好的商品宣傳。

「……我們需要你……幫忙替夥伴報仇。」

安納斯塔夏很珍惜地咬了一口黃色鬆餅,然後又放回口袋裡。

在這幾天的地上戰鬥中,少女的夥伴有十人死在一個男人的槍口下。昨天安納斯塔夏狙擊了與那個男人同行的小孩做為報復,這種憎恨與報復的連鎖反應,彷佛國城田從前走過的戰場。

「那下次就用更作弊的方式吧,叔叔我對這種事很行的。」

國城田現在對國家排下的棋局也是如此,線索太少根本不公平。他們與國家之間的競爭,從來沒有對彼此公平過。如此一想,一股笑意就湧上國城田的心頭。從這個高樓大廈林立的城市看著狹小的天空,感覺就像被關在一座巨大的監獄裡。國城田心想這裡應該回復成一片白地。

他的心理翻起一股放肆的興奮情緒。燒毀東京的核爆火炎除了會造成歷史性災害,同時也會把經驗教訓以及對於國家的不信任感深深烙印在歷史上。

「……你為什麼不惜做這種事也要把自己出生的地方燒毀?」

一身受到晨光洗禮的安納斯塔夏用直率的視線看著國城田。國城田感到胸口一陣火熱,就像青春的歲月又回來了。與他在那些貧窮國家進行炸彈抗爭時相同,每次有小孩這麼問他,他都會覺得再次燃起新的鬥志。

「因為糾正自己的過錯是自己的責任。如果這個國家對人類的未來有害,那麼就必須由叔叔這些人親手扣下殺死她的扳機才行。」

武原仁在地底下走著。這裡與東京隔絕,就算天亮也一樣陰暗。

這裡沒有任何具有機能或是特意建造出來的建築物,也沒有一點色彩。魔法使鑿出的隧道,規格固定

都是三公尺寬,高度也是大約三公尺。

沒有任何變化的單調風景幾乎教人發狂,可是仁還是在黑暗深淵走著。冷硬的腳步聲在稍稍反映出手電筒微光的地下通道內響起。地面以及牆上都有疑似戰鬥時留下的裂縫與切痕,這些都是日本戰敗後東京遭到占領時期留下的痕跡。傳聞中《協會》的最重要據點──《門扉》,就在地下迷宮的最深處。與美軍有合作關係的神聖騎士團曾經打進來,想要攻下《門扉》。此後這座迷宮成為雙方激戰的戰場,五年之間合計超過一萬人喪生。

東京的地底下總共有三段歷史層層疊疊累積在一起。

最接近地面上的是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後,迎接轉捩點的日本開鑿出錯縱複雜地下鐵與水道管線的地層。仁現在行走的地方,是魔法使在戰前挖掘出來的黑暗地下迷宮通道,位於地下鐵與水套管線層下方。而傳聞中以《門扉》為中心的《協會》中樞,據說在地下迷宮的更下方,這個世界的人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

或許是因為這種地理關係,幾十分鐘前黑暗的地面發出震動,彷佛有其他幽靈地下鐵行駛到不遠處般。不為人知的地下鐵不只有把仁載來的那條鐵路而已。過去武藏野迷宮一直被當成是一座要塞,到處都是用來擊殺聖騎士的陷阱。甚至用魔法通路截成好幾段,這個世界的人根本無法通行。不知曾幾何時,這座要塞迷宮竟然已經擴建,交通更加便利。仁不禁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這樣的幽靈地下鐵到底有幾條?

「我們真的完全一無所知啊。」

心中的怒火彷佛一點一點地滲進右手緊握的狙擊步槍里,仁感到非常不舒服。除了步槍外,其他武器就只有王子護稱之為《劍》的怪異鐵棒,以及仁總是隨身攜帶的大型匕首。他就帶著這些傢伙,被派來殲滅地下都市以及搶奪核彈。要是《協會》真的對他有所期待的話,根本不可能只給他這些裝備。

現在這座地下迷宮裡不只有懷斯曼的人馬而已,《協會》的死對頭──神聖騎士團旗下,那支配備機械裝備的機械化聖騎士隊也在尋找核彈。而仁脫離組織之後形單影隻,從各方面看都是四面楚歌。

王子護說從地下鐵車站通往地下都市的路途雖然很遠,但是幾乎只有一條路。這就代表無論仁在途中遇上什麼麻煩,他都無路可逃。就算擋在面前的是一道絕望的高牆,他也只能想辦法鑽過去。

「──喔。」

所以當這抹熟悉的聲音叫住仁時,他渾身的毛細孔都因為恐懼而張了開來。

那人就像融入黑暗似的,一點氣息都感受不到。他沒帶任何照明工具,就這樣站在地底的黑暗中。

仁根本無法動彈。因為他與那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兩步遠,要是一個不小心,下一秒鐘仁就會身首異處。

仁的手電筒還照在地板上,所以他只能看見穿著足襪的腳下。不過就算沒照到人,他也不可能錯認《鬼火》東鄉永光懾人的存在感。雖然地下寒冷,但是現在是夏季,仁的老師應該還是穿著風雅的無袴裙輕便和服。外形打扮肯定是豎起頭髮綁個茶筅髻,腰間插著慣用的肥前國忠吉寶刀,彷佛從時代劇里走出來的模樣。那名劍鬼雖然身處地底,但他似乎就像置身街頭,閉著幾乎已經失去視力的雙眼,從容地站在前方。

擔任專任官已經十八年的公館重量級人物──《鬼火》,親自來殺自己的徒弟仁了。

「東鄉老師不能使用魔法使走的通道,怎麼會跑在我前頭?」

東鄉是這個世界的人,會破壞魔法,所以無法請人用魔法送他穿過魔法地洞。仁原本以為他至少比魔導師公館搶先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可是眼前的武者三、兩下子就『打破常理』。

「暗中打造隧道的可是那些魔導師。只要知道位置,要挖出一、兩條捷徑也沒多難。」

仁一身冷汗冒了出來。他還以為已經跨越了自己原本那個殘酷無情的立場,可是東鄉輕易就追上他的事實,血淋淋地擺在眼前。就算擺脫組織獨身一人,就憑武原仁的才能想要力挽狂瀾,追求這個遠大的目標還遠遠不足。

「武原────你拋棄一切出奔逃走,結果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仁使出全身的力氣往後跳。

「就算沒什麼本事,可是我還不能死!」

仁在空中把槍口指向《鬼火》。

──槍口對準的位置已經無人存在。

只有一股驚人的死亡預感如暗影般撲面而來。

老師《鬼火》的聲音比揮刀的破風聲還響亮,在封閉的通路里迴蕩。

「你說你要救那個小孩是吧?」

仁手中的步槍一輕,合金打造的細長槍身就像被切成兩截的竹輪,哐啷一聲發出令人絕望的清亮金屬聲響。仁想要幾秒鐘的時間站穩姿勢,所以槍身才會被砍斷。他扣動扳機,用已經無法直線行進的步槍子彈攻擊。

「真是可憐……她都要死了還被你演的獨角戲牽連。」

仁的呼吸一滯。因為他想起就在被凶彈撃倒的前幾分鐘,梅潔兒還說要和他一起去尋找屬於兩個人的答案。如今仁卻是形隻影單,失落感刺痛他的心。

仁大吼一聲,把已經無用武之地的步槍往東鄉砸去,然後在短暫喘口氣的時間內拔出別在長褲腰間的匕首。東鄉永光劍術高超,只要是刀鋒可及範圍,任何東西都逃不過他的刀下。在這麼昏暗的地方,仁看不見他的刀勢走向。

彷佛有一陣暴雷打在仁架起的匕首上。

「我知道的幸福不一定就是她的幸福,這我當然明白!」

仁腳下一撐,擋住從上方劈下來的一刀。仁了解他右手的匕首能和東鄉的刀打成雙刀互絞的局面已經是一種奇蹟。仁曾經奪走眾多人命,而東鄉殺的魔導師比他更多十倍。雙方的右手都握著兵刃,彼此碰撞在一起。

仁預料東鄉會利用日本刀的長度把殺人刀往仁的脖子壓來,所以往後退了半步。可是東鄉就像是在責備仁的軟弱一般────

「喝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仁以為他成功擋下了劍鬼東鄉的長刀──可是匕首卻一下子變輕。他顧不得三七二十一往後一躍。下一秒鐘,一股暖風呼地划過他的胸口。

當仁明白髮生什麼事的瞬間,不禁從口中發出驚叫。東鄉大喝一聲,竟然揮刀把堅固的戰鬥刀在鋒刃相接的狀態下砍斷。可是仁還是不得不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長度只剩三分之一、四公分長的刀刃。

東鄉迅捷無比地反手從下方直取仁的下顎,就要把他的下巴劈開。仁能用斷頭的刀刃架開這一刀完全只是偶然。以角度來看,上下軌跡只偏移十五度的刀鋒,劃傷了仁的臉頰,割下血肉。

「憑你這種軟弱的性子也敢和我為敵嗎?」

只交手一回合,仁就失去了步槍與匕首,東鄉則是毫髮無傷。當大家都是同伴時,可能再也找不到像這位老師如此可靠的夥伴。可是如今的仁已是《公館》組織的背叛者,遭到東鄉的追殺。這時候的他就像是一面巨大無比的高牆,仁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跨越過去。

東鄉永光深愛著人們,也喜好杯中物。他嚴以律己,為劍而生。對於學習空手格鬥與利器戰鬥的仁,以及八咬誠志郎來說,東鄉是他們景仰的對象。

仁左手上手電筒的燈光將肥前國忠吉刀的金屬質地照耀得熠熠生輝,有如地底下的一輪明月。

「……我──」

仁一身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地開口。自從和魔導師公館有了牽連,仁失去了很多物事。可是仁在公館戰鬥、被妹妹拋棄、立下誓言之後,過了八年的時光,如今的自己就是這八年一路走來的成果。仁認為要是他對梅潔兒見死不救,就會連這一點點成果都會失去。他相信同樣的問題就算重複成千百萬次,為了維護自我,他還是會到這個地方成千百萬次。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去幫助那些即使不惜捨棄一切也要幫助的人。」

左手還握著手電筒的仁暗忖,要如何把匕首換成王子護交給他的《遺物》。仁的優點頂多就只有能夠關閉魔法消除能力而已。可是面對身為不折不扣《惡鬼》的東鄉,就連這一丁點優點都毫無意義。除了雙方在武藝上有差之外,《鬼火》原本就幾乎沒有視力,在黑暗的地底活動也不受任何影響。

「連心都不定,嘴上說的倒好聽。」

東鄉的怒吼把仁粉飾太平的欺瞞外皮給血淋淋地扯下來。

「武原,你已經作好心理準備要殺死那個在地下城市,叫做倉本的女孩了嗎?」

這麼短短一句話有如附骨之蛆甩都甩不掉,將仁的覺悟硬生生撕碎。對他來說,絆給了他從未想過的家庭溫暖以及平靜的生活。仁很想做些什麼事回報絆給與他的一切。然而殺了倉本絆的父親,讓她孤苦無依的元兇就是仁自身。心亂如麻的仁為了獲得多一點反應的時間,向後退了一步

可是這一步決定了命運的方向。

「肩負著女人性命的男人,怎麼能受到震懾就後退!」

《鬼火》的刀比風還快。他迅如神速地往前踏了一步,接著一陣旋風跟隨而來。

伴隨著一陣和緩的衝擊襲來,仁的身體頓時一輕,彷佛一半的靈魂被人帶走。

仁的右手下臂大約中間的位置被砍斷,掉落在地上。

他的右手────他的──右手還握著匕首,像個玩具一樣──咕咚地掉落地面。

為了要給失去武器而毫無防衛能力的仁最後一擊,東鄉的長刀一揮,甩下血滴。仁用左手按住鮮血狂噴的右手傷口。火炙般的劇痛讓腦部陷入混亂,無法辨別出身體已經失去一隻手臂,腦袋頭昏眼花。冰冷的想法逐漸填滿他的理智,難道這樣白白死去,就是他人生一路走來的結局嗎?大量暖呼呼的液體噴出,把他的左手手心往回推。那種感覺讓仁想起訓練生時期好幾次差點沒命的回憶,使他的頭腦恢復清醒。濕黏黏的左手用力壓住右手的動脈。要是再繼續流血,他就會失血過多而死。

大量失血的休克症狀引發陣陣停不下來的心悸還有反胃感。仁害怕會不會引起內臟機能不全。在恐懼心作祟之下,仁嘶聲大叫,想要驅散懼意。

他覺得天花板似乎微微搖晃著。

失去手電筒的黑暗中,刺鼻的血腥味雖然讓仁覺得腦袋快要失去理智,可是他還是縱身一跳。一陣破風聲響讓仁的心臟因為恐懼而為之凍結。東鄉下手毫不留情,揮刀直取仁的腦袋。

仁站起身來,雙腳被自己身上流出的鮮血灘絆了幾下。在兩人短兵相接時,仁與東鄉的位置便對調。一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要是不回頭拚命奔跑的話,說不定還逃得掉。可是心生僥倖的他背後被劃了淺淺一刀。

「轉過頭來,武原──至少當著你的面送你上路。」

仁試著調整紊亂的呼吸,深吸一口氣把湧出到喉頭的嘔吐物一起咽下肚。

「就算這樣──」

仁不顧右手還在滴滴答答地出血,把剩下的左手伸到腰後。在他回過頭的瞬間立即把王子護扔給他,說是《劍》的普通鐵棒抽出來準備接招。

一股勢如裂帛、令人眩目的氣勢從遮蔽仁雙眼的無明黑暗中撲面而來。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活下去!我要拯救她們!!」

仁放空腦袋,也沒有使出任何技巧,整個人連同鐵棒往『那物事』打過去。

根本沒有什麼打到東西的感覺。一股有如迎面撞上車子的衝擊力道撼動仁的全身,使他呼吸一滯。不曉得是因為失血還是恐懼心的關係,他的牙根不停打顫。

可是現場有一道溫暖的光芒。這條靜謐的地下通道已經不再是一片黑暗,這是因為有一道火炎在仁的眼前燃燒。

那是魔炎──也就是魔法被魔法消除破壞之後,以光的型態消散的現象。可是身為《惡鬼》的仁與東鄉都無法使用會被魔法消除能力破壞的魔法。魔炎是從王子護交給仁的鐵棒上燃起的。

一柄黝黑的《劍》出現在火炎的中心,如黑曜石般的劍身在火光中映出一抹艷彩。那不折不扣的確是一把《劍》。兵刃相交的東鄉所引起的魔法消除對神人遺物造成影響,原先把《劍》封鎖成鐵棒型態的構成魔術被這股消除能力破壞。恢復原本模樣的黑《劍》是一把劍刃長度將近一公尺的長劍,重量比本來還是鐵棒的時候重了一倍。可是對於沒有多餘心力施展武藝,只能把命運寄託給攻擊力道的仁來說,這柄劍是他最大的救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仁一邊散出血花,一邊使出吃奶的力氣把東鄉頂回去。一次使力就讓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早已經熟悉的魔炎光芒,唯獨今日為徘徊在黑暗中的仁帶來無比的勇氣。

東鄉把刀放平,換成平青眼的架勢,劍尖直指仁的左手下臂,意欲一劍刺穿仁的要害。他明白仁雖然拚盡全力,但是性命已經有如風中殘燭,跟不上他攻擊的速度──可是東鄉聚精會神的同時也露出破綻。這正是奇蹟所在。

遮蓋住仁與東鄉頭頂的低矮通道天花板突然粉碎,巨大的火焰隨著發出轟隆巨響落下的砂石碎雨一同落下,那也是無溫的魔炎。一名全身裹著強大魔法的男子跳進仁與鬼火之間。

就在東鄉集中精神,除了仁以外所有物事都被拋諸腦後的那一剎那,魔法使從上方將這裡的天花板打穿。

「往你相信的地方去吧,仁!至少在這裡有一個願意接納你的朋友。」

這裡有一個男人自稱是仁的朋友。當仁進入地下時,他認為自己也已經和這位身形高䠷的老友分道揚鑣了。

那人是一個風流倜儻,有如翩翩貴公子般的俊美男子,穿著一件胸口大敞的襯衫。

他的雙手髒兮兮地滿是泥砂,彷佛是一路挖到這裡似的。

仁因為失血,精神開始朦朧,然而激昂的情緒從他的喉嚨與眼眶中溢出。

「八咬,八咬!八咬!!」

那人名叫《破壞》八咬誠志郎。《破壞》是一種最可怕的混沌因子,能夠把感官接觸到的一切全部摧毀,是魔導師公館另一個引以為傲的恐怖象徵。

仁不知道他為何出現在這裡,感到很疑惑。八咬似乎察覺他的疑問,左眼眨了眨。在訓練生時期早晚苦練時,這男人還總是叨念著「我再也不要到這種黑漆漆的地方來」。

「我在想東鄉老師應該會要求魔法使幫忙挖出一條捷徑抄小路。不過要論挖洞,我可是這世上最會搞破壞的魔法使啊。」

沾黏在八咬手上的泥土消失無蹤,彷佛被看不見的魔法小蟲吞噬,一雙手變得乾乾淨淨;身上的時髦服裝甚至被他的「破壞能夠感覺到的所有魔法」搞得像破布。八咬誠志郎三歲稚歲就拜《鬼火》為師,《破壞》這種魔法與魔法消除能力相同,會對世界造成影響,所以他要想背負這種連自身身軀都會破壞的可怕魔法活下去,就不得不把自己身體的感覺消耗到極限。他身邊之所以帶著《惡鬼》秘書與護士,就是為了要讓她們消除自己的魔法以保護自身。

就算面對二十年的徒弟,劍鬼東鄉也照樣一視同仁。

「八咬──你應該受命在地上防備狩獵魔導師中隊來襲吧。」

接受命令的專任官擅離職守就是死刑,而八咬這人不分時地的在全心全意地遊戲人間。

「別這樣啦,東鄉老師。就是因為有戰略上的意義,不得已之下我才臨時做出這種判斷嘛。我的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告訴我要放仁離開。」

盲眼東鄉的視線直透以八咬為中心擴散開來的魔炎火海。

「東鄉老師……我學會一種能夠聽見朋友心聲的魔法了!」

「胡言亂語什麼!」

聽到東鄉大喝一聲,仁與八咬都挺起背脊。

翩翩貴公子握拳,擺出架勢來。從他身上不斷升起的魔炎火勢更加猛烈,顯現他全身繃緊的神經。

雖然程度有差異,可是八咬的魔法破壞,無論是魔法或是自然物質都能夠摧毀,既是無堅不摧的武器也是牢不可破的防禦。不過就連這種最可怕的魔術,都會被魔法消除能力抹滅。面對《鬼火》,八咬也只是一個凡人而已;然而八咬能夠使用手握的觸覺破壞武器,所以就算和東鄉對抗也不算赤手空拳。

打算一肩扛下現在這絕望劣勢的好友轉過頭,對仁咧嘴一笑。

「仁,別露出那種表情。你不是孤身一人,有我信任你,儘管抬頭挺胸地去吧!」

站在這個被魔炎業火照亮的地下通道里,八咬還是不改其無所畏懼的態度──然而追兵是《鬼火》東鄉永光。

「你以為憑著私情就能阻止我嗎?」

武原仁身為專任官的戰略判斷告訴他,就算去了也沒有絲毫意義了。一個不會用魔法的男人就算繼續前進,到了地下都市也是身陷敵營。而他已經半死不活,只有一把劍當武器,就連慣用手臂都沒了。

不過縱使仁一身傷痕累累,但還是沒有倒下。他想,只要踩穩腳步往前行就對了,因為有一個好朋友八咬還相信他,特地前來助陣。所以不管眼前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仁,他都覺得梅潔兒一定也會為現在的自己感到高興。

仁拖著失血過多的身子踏出腳步,把背後的一切完全交給八咬。

「東鄉老師,我對私情這種詩情畫意的事不太了解,不過友情可是一種魔法喔。」

「──笨徒弟,兩個都只會耍嘴皮子。」

仁銜著自己掉在腳下的右手臂,用門牙用力咬住被切斷之後已經沒有知覺的手掌心,骨骼的觸感讓他覺得很不舒服。若是開口說話,右手會掉落在地,因此他舉起還壓著右手臂動脈止血的左手,只豎起一根大拇指,向好友傳達

「我要去干一番大事」的訊息。

接著激戰的時刻就在往前邁進的仁背後展開。

時間的感覺很快就喪失了。就連手臂的痛楚都被倦怠感取代,疲勞成為最沉重的壓力壓在仁的身上。

魔炎的火光已經消逝。仁倚在牆上,只是一步步地往前走。現在仁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繼續前進,所以他把那柄黑色的《劍》插在長褲褲頭,用櫬衫的衣袖當止血帶綁在右手臂的傷口上,出血還在繼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失血的恐懼彷佛把仁所剩不多的勇氣與決心一點一點地腐蝕掉似的,他一直用左手緊緊捏住右手臂的血管。

仁只是想要稍微挺起身子,全身就立即汗如雨下,好像從濕海綿里不斷滲出水來。他不抹去汗水,連動都不能動。因為嘴巴咬著斷掉的右手無法閉合,生理現象導致唾液從嘴裡淌流出來。仁不想多浪費一毫升的水分,拚命把帶著令人厭惡、充滿苦澀味道的唾液吞下肚去。

肺部止不住地急喘。他的身體似乎想要用空氣補充因為流汗而失去的水分,重重地深吸好幾口氣。瀕死的肉體似乎連帶使得情緒無止境地越來越低落。人類只不過是一種動物,心靈終究無法擺脫肉體的限制。如今仁的性命如風中殘燭,原先身體健康時所懷抱的正義與決心,在此時都只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仁搖搖晃晃地走在冷硬又荒頹的黑暗地下道里。受到重傷的身軀感受到遠方的聲響與氣息,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就連自己在地下道里迴蕩的腳步聲都讓仁感到害怕,畢竟這聲響正不斷地告訴遠處的敵人自己正在此處。

昏暗的環境讓仁心裡七上八下。挫敗感在心裡不斷膨脹,讓他覺得自己可能哪裡都去不成,就這樣死在半路上。大量失血也讓仁陷入讒妄狀態,時間感都沒了。甚至就連如走馬燈一般在腦袋裡轉來轉去的回憶,都滿是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

或許仁早就知道,他的死亡會是最簡單的翹辮子。他想起以前曾經算過這世上有多少人能夠取自己的性命,其中又有幾成的人有理由殺他。一想到總有一天會遇上一個有能力也有理由殺他的人,仁就覺得睡不著覺,難過得大吐特吐。已經二十四歲的他此時也壓抑不住嘔吐感,嘴上的右手掉落在地,將胃裡的東西全都吐在地板上。

仁覺得好睏。一股非理性的衝動向他襲來,真想停下腳步在地上躺一下。

仁孤零零地待在黑暗深處,試著至少回想起梅潔兒的臉龐。他努力想要擁抱十崎家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溫暖回憶,可是脫離《公館》的仁明白,自己再也無法回到那裡去了。他覺得很對不起絆,不曉得該拿什麼臉見她。

可是仁知道,要是他倒下了,就算梅潔兒平安獲救,今後也得踏上成天殺人度日的灰暗道路。

「該死!混帳!混帳!!」

仁在這片黑暗中,腦里浮現的儘是充滿挫折的回憶。他用還能動的左手抓起掉在地上的右手臂,可是下巴就像灌了鉛,失去咬合的力氣。他認為這隻手已經壞死,變成沒用的廢物了。理性與本能都告訴他應該把這隻廢手臂扔掉,不過仁還是把這隻此刻滿是齒痕的右手斷臂與《劍》一起塞進衣服里。一股莫名的執著讓他不放棄這場戰鬥。

仁靠在粗糙、沒有經過修整的牆上,雙腿絆了一下。他的妹妹武原舞花從前也是死在這個封閉到令人窒息、不安情緒直逼心頭的東京地底。

「舞花。」

仁自然而然地叫了這個名字,但是聲音卻發不出來。他不知道妹妹是怎麼死的,只知道自己就是為了彌補妹妹殉職之後人數不足的空缺才當上專任官。

「……舞花…………我……真的不適合做這種事嗎?」

垂著痛苦不堪的腦袋低低細語,說到「世上所有不如意之事全都攪和在一起」的武原仁全然放棄、不再期待現實狀況能夠依照他的期望發展。因為他的理智很清楚,就連已經解決的問題都會成千上百次地一再考驗自己,到頭來只是徒勞無功罷了。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深深記得一件事。當戰爭考驗『人類』的時候,最為嚴酷的瞬間不會出現在狂亂的戰場上。一個人要如何投身於修羅戰場,以及他在戰場上受到重創、人性都被剝奪之後該如何重新振作起來,這才是真正的地獄。

仁的雙腳還在繼續往前走。他自然知道個人所能辦到的事有如滄海一粟,可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沒有停下步伐。

驅策仁移動雙腳的,是一股連他自身都無法理解的妄執。

────繼續走下去。

仁體內深處的堅韌人性對他低聲說道。而且如果想要擺脫恐懼,也只能繼續往前走。有一個好友告訴過仁,就算現在如此困頓他也不孤獨。所以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仁也必須要撐到最後。拖著幾乎筋疲力竭的身軀,駝背一步步地向前行。這就是一場雖然痛苦卻不能假他人之力的苦戰。

──那是一段三十多年前的往事。

成為恐怖分子的國城田義一帶著橫死街頭的覺悟,投身漫長的戰爭之路。讓他如此決定與作為的契機,依然還是『邪惡』。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在國城田就讀的大學擔任講師的蓮寺公直遭人活活打死。

那時候有一群學運人士常常泡在那位蓮寺講師設立的思想研究會社辦,而國城田就是其中一人。雖然身為講師卻一年到頭穿著牛仔褲的蓮寺,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無辜受害者。

「要為正當的事情發怒。」

蓮寺是一名無政府主義者,用這類言論鼓動著國城田這群年輕人。他之所以會死,也是因為捲入當時經常發生的學運人士彼此之間的內鬥。

總括──意思是說從更大更廣的角度重新審視自身行為意義,當時在他們這群人之間非常盛行進行總括。身為學運分子的國城田認為,蓮寺的死究竟具有何種意義,他必須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答案,要不然今後他可能永遠繞不出這個圈子。

國城田這群人要是不以理論自我武裝先站穩立場的話,就什麼事都甭談了。小孩子不懂就別裝懂──就像他還是小學生時,父親棄屍當時對他說的話,即使他們成為學運者,還是遭到暗藏『邪惡』的社會打壓。

雖然處境艱難,可是國城田他們還是想在這個生活水準快速提升的日本質疑什麼,這才是這個國家與這個世界真正應有的面貌。所以他們這群創造未來社會的年輕人才必須重複探究自己的立場,一次又一次地進行總括。「我們自己究竟是誰」的這個問題,總是長伴在國城田左右。

──一九七二年正月,國城田回到老家所在的那個山村。

他打算偷偷把獵槍帶出來,在東京進行鬥爭時使用。

戰前還是富農的國城田家由於戰後農地改革失去了租給佃農的農地,不過國城田家的歴史悠久,村子剛開拓時便已存在,即使是當時的情況也還算富裕。在鄉下地方,歲末年初時親戚都會過來齊聚一堂,他沒機會把槍摸出來,等到屋子裡幾乎沒人,正月都過去七天了。

那段日子對國城田來說也是一段難堪的時光。因為母親一直很想要國城田家的長男義一繼承家業,而他完全沒這個打算。

「義一大學畢業之後會回家裡來吧。」

母親動不動就對懶懶躺在被爐桌旁的國城田這樣問道。他們熱中參與社會運動的學生抗爭時期即將走入歷史。國城田已經大三,現在也不得不意識到畢業以及就職這兩檔事。國城田這些出生在戰後嬰兒潮的年輕人探詢社會現狀的緩衝期moratorium就快要結束了。

「我沒想過未來要幹麼。」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回家來?」

母親從被爐桌旁站起身來,開始動手整理家務,好像是要給鎮日無所事事的長男難堪。國城田也不能明言他是來偷拿獵槍的,呆呆地望著老家,心想今年大概是他最後一次回來。自從上了高中,國城田和雙親的關係就一天不如一天。父母對『她』懸樑自盡的事全當沒有發生過,還是照常過日子。他越來越無法忍受這樣的家庭。

現在整個村子裡只有三台彩色電視機,其中一台就擺在這個九坪大的寬敞客廳內。國城田的堂弟健一雙眼正直直地盯著電視不放。

〈為了人類的自由而戰──〉

這句話飛進國城田的耳里,他把目光轉向堂弟看得目不轉睛的電視節目去。電視中的蒙面男子正好擺出一個帥氣的姿勢。那個男子長相怪異,身體是黑色與綠色的。

「喂,小健,最近的月光假面變成這副德行了嗎?」

「不是啦,這是假面騎士。」

穿著碎白點花紋和服的母親似乎也累了,走進廚房裡去。

「都差不多嘛。」

國城田從被爐桌里坐起來。小學二年級的小健得意洋洋地告訴他《假面騎士》是去年開始播的節目,在小學大受歡迎。假面騎士本鄉猛被邪惡

組織『修卡』變成改造人,在腦部被改造之前逃了出來,從此與企圖征服世界的修卡展開大戰。

「這傢伙難道從沒煩惱過自己到底是假面騎士還是修卡製造的怪人嗎?」

國城田把他也覺得很無聊的事情拿出來問。由於今年冬天蓮寺因內鬥而死,他才真正體會到其實一個人要喪命很簡單。

「如果是兩個曾經待在同一個組織的人因為路線不同而彼此對立,那這齣戲不就是在演修卡組織內鬥的故事嗎?」

一想到這是內鬥的故事,國城田就興致勃勃了。他想起之前有一起劫機事件,劫機犯發了一封聲明文,把自己比喻成漫畫《小拳王》的主角。國城田這群人一直在尋找能夠感動人心的話語。他不懷好意地想著,如果假面騎士這麼受小孩歡迎,就把劇中的一、兩句台詞拿來用用吧。

「爸爸之前說過,義一哥哥說的話太難,他都聽不懂。」

在村子裡最早出現的電視機里,英雄正戴著無法卸下的面具在努力奮戰,表現得奮不顧身又勇敢不屈。可是因為他是改造人,又可以巧妙地脫離人性的範疇。國城田在戰鬥時說什麼都必須面對自我內心的矛盾,這個角色看在他眼裡實在過分理想,太過一廂情願。可是國城田卻又對這個有著一雙紅眼的異形男子產生嫉妒和崇拜的心理,雙眼無法從畫面上移開。

「喂,小健,你喜歡假面騎士嗎?」

「喜歡啊!我以後要當假面騎士。」

「口氣倒是不小啊。這傢伙雖然了不起,可是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成為他。如果要模仿的話,還是學我們那時候的月光假面比較實在。」

國城田擔心這個長相怪異的男子會讓小健變得更軟弱。做為一名『正義使者』,面具男的身世表現實在太完美了。

「月光假面還可以回到普通的生活,去找工作或是結婚。因為只要他的臉上不綁那條像是毛巾一樣的白色面罩,就可以放棄『月光假面』的身分。可是這傢伙到死都是個改造人耶!如果他想要保持自我,就算到了五十歲,也只能鑽到地下去繼續當他的假面騎士。」

「我比較喜歡假面騎士!」

國城田並不是被故事內容打動,可是面對一個孩子卻止不住嘴巴,連自己都感到很驚訝。

「不可能不可能!就算是我們這群人,雖然嘴裡說的好聽,說一輩子都要當革命家,可是誰知道還能撐多久。」

──國城田很擔心,不曉得小健長大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出身於富裕階層,是地主家的長子。對他們這些學運人士來說,像他這種人就是敵人的一分子。所以他必須努力抗戰,才能不斷證明自己是一名社運家。電視裡那個男人一輩子都必須當個改造人的命運,讓國城田單方面地感到心有戚戚焉。

「我要和修卡戰鬥!」

就在國城田與小健差不多年紀的時候,這個家裡住進一名從滿州回來的寡婦。

『她』的死亡與痛苦,頂多也只淡淡地留在國城田的記憶里而已,可是她的死確實暗藏著『邪惡』。那個人沒有見過電視機,也沒看過《月光假面》,可是她心中既沒有憎恨也不想殺人,似乎就這樣原諒父親了。他想著,要是村子裡有一個像這怪異男子一樣的人,或許她就能獲救了。國城田自顧自地懷著不安,心想小健到底能夠成為一個勇敢的大人嗎?

「小健,想戰鬥的話就從現在開始。要是拖到將來,你就會變成修卡喔。真正的『邪惡』可不是那麼淺顯易懂的。它們會穿著筆挺的西裝或是制服,捨棄弱者的時候也會找一個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

聽到國城田說自己是修卡軍團的人,小健漲紅臉站起來。可是他沒有衝撞身材比他高大許多的國城田。

「你那雙手是幹什麼用的?用那雙手打我啊!不要怕打輸,打過來就是了!要不然你會變成一個連對抗小惡都不敢的男人啊。」

「我是正義的怒火,不是義一哥哥你說的那個奇怪東西。」

「哪有什么正義的怒火,怒火就只是怒火。」

小健終於放聲大哭起來。聽到小孩的哭聲,正在蒸番薯的母親沖了過來。

「義一,你這個好吃懶做的米蟲!就連陪小孩一起玩都不會嗎!」

母親一把推開國城田。

「『正義』可不是玩玩就行。我們那時候看的《月光假面》,反派就只是一般的壞人而已。可是現在這個時代很奇怪,像修卡這種根本不清不楚,就只是規模龐大而已的邪惡這麼可怕,大家竟然也都能接受,完全不以為意!等到二十年、三十年後,小健長大成人有了孩子,那時候的時代可能會更不正常啊!」

就算母親一直好言安慰,小健還是啼哭不停。電視畫面里的小孩正在迎接戰鬥結束之後回來的假面騎士,與他形成強烈的對比。

國城田認為自己是在教導小健什麼才是正義,所以小健的哭聲讓他覺得莫名其妙。他突然感到害怕起來,心想,該不會到最後都沒有人能夠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吧?國城田有一種預感,就算打拚個幾十年也不會有勝利的一天。

──他覺得好像有個聲音在問自己:身為一個大人,你究竟想要成為什麼人?

「就算敵人再龐大,還是必須要有人挺身對抗!我們的國家要由我們親手導上正途才行。」

活在戰爭世代的母親在他臉上甩了一巴掌。

「懶鬼兒子,少胡說八道!你以為自己要去打仗啊!知不知道村子裡有多少人因為戰爭而死?」

母親扭著嘴,氣到表情扭曲。可是國城田早就知道,已死的『她』之所以沒有離開父親,是因為她餓著肚子無處可去。

「可是『邪惡』確實就存在於現實當中啊。」

國城田不是什麼改造人,而現實中的『邪惡』也不像修卡那樣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絕不會變成一個期待別人為我戰鬥的人!我要成為一個投身最前線戰場,戰到最後一刻的男人。」

國城田那些人常常在大學旁邊的美軍基地進行遊行示威,可是他們完全感受不到世界因此有所改變。所以為了成為真正的戰士,國城田打定主意要對那處基地進行恐怖攻擊。

國城田第二天就拿走獵槍,一大早就離開家門。

他在東京把獵槍改造成汽油彈的發射器。就在蓮寺過世,眾人一一放棄鬥爭時,他和直到最後仍然沒有離開的學弟寒川淳一起喝了好多酒。他對這個喜歡月光假面的學弟聊起假面騎士的事情,聊到最後演變成和臉上裹著白毛巾的學弟打成一團。而他把汽油彈射進美軍基地、與王子護豪森相遇後逃出日本,就是在那年一月底的事情。

國城田成為恐怖分子離開日本,快要三十多年了。

他好幾次遭遇挫折,有時候還會選擇改變自我,因此保住性命活下來。國城田無法再像年輕時懷著一份單純的熱情,與龐大的敵人戰鬥,他都年過五十了。

國城田和核彈一同躲在東京地底下,靜靜等待『那個時刻』到來。

現在的國城田和他大學時代眼裡覺得最污穢的社會指導者差不多年紀,小腹凸起,頭上童山濯濯。結果到了小健長大成人,時代還是沒有改善。

「難道我做錯了嗎?到頭來還是魔高一丈啊。」

國城田喃喃低語。因為他在黑暗中出聲,擔任保鑣的安納斯塔夏轉過頭來。

「…………計畫安排的時間……還沒到。」

看到這名褐色肌膚少女的臉上就連一絲煩惱的神色都沒有,國城田感到有些怪異。

「你已經決定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了嗎?」

那名身形微胖的少女渾身散發出鮮明的年輕女性氣息,可是懷中卻抱著一把狙擊槍,似乎不懂要如何享受青春。

「我……對未來什麼的……還不太了解。」

對未來毫無概念的少女開槍殺人,這也算是一種地獄。國城田走遍世界,好幾次看到像她這樣孩子帶著武器參加戰鬥的案例。之前魔導師公館對他開槍的人,那個叫做武原的年輕小伙子,也帶著一名小學生年紀的女生一起上戰場。

國城田手上有一個遙控器。只要按下遙控器的按鈕,在這裡的核彈就會爆炸,引起歷史上罕見的可怕慘劇。

只要時機一到,國城田就會按下開關。他知道自己沒有發瘋,但是他認為這個世界根本就是個地獄,就算腦袋不發瘋,也有太多理由足以讓他按下引爆按鈕。只有心懷希望的人,才能按下這個能在這世上殺死百萬人的按鈕。

國城田還沒發現性格扭曲又缺乏人情的他,早就變成一個非人的怪物了。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邪惡』,可是『總有一天』我們一定可以克服。只要持續蠶食鯨吞地消滅邪惡,『總有一天』沒有邪惡的日子一定會到來。」

與此同時,住在東京多摩市的寒川家一家人正在享用早餐。依照一家之主寒川淳的生活方針,就算假日也要和平常一樣的時間起床。

淳五十多歲,必須多注意健康,所以太太洋子很贊成每天早起。可是小學六年級的女兒紀子晚上似乎還想更晚睡一些。

「都已經放暑假了,我們家不出去哪裡走走嗎?」

紀子吃下當作早餐的細面之後問道。淳的妻子洋子是一名家庭主婦,所有家計都由她一手操持。

「今年我們不用幫曾祖母掃墓,而且春天的時候已經去北海道旅行了,所以等明年再去吧。」

電視上的談話性節目正在討論網路上流傳的新聞。主持人帶著嚴肅的表情,播報可能有恐怖分子計畫攻擊東京。

紀子和洋子很像,臉部線條纖細,額頭也寬,由於她和老婆都戴銀框眼鏡,看起來就和洋子的幼年照片一個樣。

「孩子的爸,我們要去哪裡走走嗎?」

從電視上傳來的說話聲忽然引起淳的注意,畢竟對他來說,那道聲音的主人是個他如何都忘不了的人。

「孩子的爸?」

太太洋子不安地回頭看著愕然無語的他。寒川淳在年輕時曾經參與過學運活動,電視傳來的聲音就是當時淳還在搞學運時大學學長的聲音。

〈這個世上怒火延燒,我們必須了解倚仗不平等作威作福的人絕對逃不過怒火的制裁。而且還要在斷垣殘壁中領悟到唯有弭平怒火才是我們的生存之道────〉

那個人……國城田義一總是擁抱怒火。大學三年級的時候他鬧出一件大事,把汽油彈射進美軍基地,然後真的成為一名恐怖分子逃往海外。

寒川一家當中只有淳在意這段話。為了要轉換氣氛,他模仿小時候最喜歡的月光假面,把毛巾綁在臉上。每當他覺得自己的家庭遭到威脅,他就會成為像那個戴著白色面罩的月光假面,成為守護家庭的英雄。

小學六年級的女兒紀子最討厭父親做出這種糗事。

「不要這樣啦,爸爸!上次鴉木同學稱讚過你之後,最近你變得更得意忘形了。」

洋子不喜歡淳過去的事情,所以百分之百地支持淳。年輕的妻子鼓掌幫他打著拍子。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紀子一臉不高興地閉上嘴。而洋子似乎也想告一個段落,從冰箱的大型蔬果保鮮室里抱出一顆西瓜。

「我幫你把西瓜綁一綁,你拿去給上次到我們家來玩的鴉木同學吧。」

鴉木梅潔兒是紀子的小學同學。個性過分耿直的女兒還是第一次帶朋友回家,淳和洋子夫婦倆一下子就喜歡上那個活潑的女孩。

紀子似乎有點不放心,皺著眉說:

「鴉木同學從昨天開始就沒回信,不曉得是不是回老家去了。」

電視裡還在播放國城田義一暗示要在東京進行恐怖攻擊的聲音。淳用綁在臉上的毛巾擦拭額頭上滲出的汗水。

「個性或價值觀與自己不同的朋友要好好珍惜。就算和他們往來有時候會覺得很辛苦,可是他們或許會成為你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好朋友喔。」

武原仁覺得地下迷宮的黑暗混沌很像這個世界與魔法使之間的關係。伸手不見五指的地底沒有世人的目光在看,故而在這片黑暗中唯有擺脫所有社會安全枷鎖的暴力才是最可靠的。仁覺得就是這種是非顛倒的常識讓《協會》、魔導師公館與刻印魔導師失去人性倫常。

可是仁無法單方面指責這個暴力的世界憤怒與憎恨橫行。原因不光是因為他自己也是這套體制的一分子。他也是當上專任官、開始工作之後才知道這件事。他和妹妹兩人在上中學之前從不記得曾經遭到魔法使的攻擊,就是『這樣的世界』在他們渾然未覺的情況下守護他們,這就是仁的故鄉。

──哥哥,可是保護我們的人不是只有十崎叔叔還有爸爸媽媽喔。

他想起八年前,成為專任官的妹妹在離開公寓前曾經如此說過。瀕死的乾燥嘴巴不由得咬緊牙根。

現在仁的腳邊有一條穿過黑暗的鐵路。他原先走的通道後來接上另一條新的鐵路燧道。仁思考在地下都市裡要如何作戰,想要先做好準備挑戰已經面臨極限的身體。他必須儘可能讓身心恢復到原本的最佳狀態。現在他的體溫很低,手掌也幾乎喪失握力。假設仁要前往的地下都市有槍械,顯然他必須搶到槍才能戰鬥,因為此刻的他半死不活,根本沒有力氣用刀劍殺人。

仁這段旅程的終點赫然到來。在這片黑暗深處,能見度不到一公尺,可是仁腳下的地板卻微微變亮,這代則方有光源。

「你是魔導師公館的《沉默Silence》武原仁對吧。」

一抹如銀鈴般清亮澄澈的聲音傳至耳中,仁無法抹去滲入眼裡的汗水,只能難過地呻吟幾聲,抬起頭來觀看。

命運似乎有意絕他之路,在他前方有一名擋路騎士。一股比記憶更深邃的恐懼告訴他,那就是被騎士團放逐的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仁在之前的巴比倫事件與她邂逅,她是當代最強的神音魔導師,能夠使用無形魔彈或是《波影化身》等威力強大的魔法,已經只剩半條命的仁不可能打得贏她。

下一秒,仁的本能發動魔法消除能力。

可是仁早就筋疲力竭,他的感官能力不足以把艾蕾諾爾的魔彈完全消除。一股有如被車子撞到的衝擊力狠狠甩了他一下,差點沒把他的腦袋從脖子上扯下來。

這麼一打就讓仁失去了意識。

──仁的甦醒伴隨著一陣衝擊與劇痛。他全身麻痹,無法動彈,好像被雷電擊中地全身血管都在發出哀號。可是就算武原仁想要奮力掙扎,他的身體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牢牢按住。眼前有一道肉色的、霧蒙蒙的物體,仁又痛又怕,大叫起來。朦朧的視線逐漸清晰,仁置身在一個被暗橘色燈光照亮的室內空間,被五個大男人按在地上。

艾蕾諾爾手中拿著鐵錘,站在失去自由的仁眼前。

「現在我打的是造血魔術,相同的術式至少還需要進行兩次。」

艾蕾諾爾舉起鐵錘,用力一槌。她下錘擊打的,是一個像是極粗針筒裝著釘頭似的東西,深深刺進仁的胸口。仁胸口深處的心臟彷佛受到壓迫被緊緊揪住地產生劇痛,從胸部內右鎖骨下方的位置炸開。仁全身痛極,內臟有如受到血液翻攪般的不快感受讓他用力咳了好幾下。他覺得自己好像從半死不活的傷者變成一名垂死的病人。

藍色眼眸的少女『又一次』用鐵槌擊打那個金屬器具的柄頭。內臟旁邊炸開的壓迫感又讓仁痛得全身扭動掙扎。他終於感受到這是魔法所創造出來的、擬似心臟的跳動。艾蕾諾爾口中所說的「造血魔術」與仁所學的知識結合,現在在他胸口內創造出魔法心臟的是神音大系的魔法樂器。那個金屬器具的尖銳前端刺在仁的頭臂動脈干里,把魔法製作出的血液注入仁的血管中。

一頭淡金色秀髮與肩切齊的清純少女安心地微微一笑。一身整潔又堅強的她,完全不怕見紅,如同真正的護士,仁也覺得非常放心。

「《真血創造》的魔法是神聖騎士團幾經研究過後的成果,用來救助大量失血的傷兵性命。這種魔法不會因為魔法消除而變質,你不用擔心。」

艾蕾諾爾說完,一口氣將那支巨大的針拔出,鮮血就像湧泉般從仁的胸口噴出。一隻男人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壓住仁胸部上的傷口,只是這樣一按,傷口就不再流血,真是高超的治療魔法。仁被斬斷的右臂傷勢也經過相同的處理方式止血。

「因為單純只是增加血量而已,所以你的免疫力現在變得很差。之後有機會就醫的話,最好立刻住院檢查一下。」

「…………這裡是……哪裡?」

武原仁被一群人團團包圍。現在他所在的地方是一棟建築物之內,長五公尺、寬三點五公尺,到天花板的高度大約有兩公尺。照亮屋內的光源是泛著紅光的魔法火炎,在入口處的牆壁上有三盞,房間內兩盞,合計共五盞。現場則有六人,除了艾蕾諾爾,還有五名拿著槍,隸屬於狩獵魔導師中隊的魔導師。或許是因為這裡比盛夏的地面還更寒冷,所以他們身上穿的衣物也都是罩衫以及外套之類的冬季服飾。房間裡一片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仁也終於慢慢了解到,為什麼這裡的景象和他先前走過的地下通道差這麼多。

「……是地下都市啊…………我現在這副模樣當然會被逮到。」

雖然是別無選擇的任務,但他要找的地下都市畢竟是狩獵魔導師中隊的後勤據點,這群人怎麼可能對周遭毫無警戒?要是有個快死的人在附近亂晃,當然會抓來審問。

包括仁在內,總共有七個人擠在此處,小房間裡充滿血腥味與男人身上的體臭。

雖然有微弱的光源,但是因為沒有熱度,所以仁

覺得非常冷。多虧艾蕾諾爾強制輸血補充仁流失的血量,至少他的意識很清楚。仁冷靜地計算體力需要多久才能恢復。要是能睡上一覺,三個小時的時間應該就能讓體力恢復到一定程度。只是現在被敵人逮住,他不認為對方會這麼好心讓他睡大頭覺。可是仁必須要把地下都市裡的魔導師全數殲滅,搶回核彈才能完成使命。

「把他宰了吧。這傢伙在史蒂芬他們身上打幾槍,我們就賞他幾顆《魔法使子彈》嘗嘗。」

三個地下都市的男人滿懷恨意地扭著嘴角,把槍口指向仁。即將被槍決的恐懼不禁讓仁繃緊身子。一隻沒拿武器的手把其中一個想要把仁打成蜂窩的槍口推開,是剛才施法讓仁胸前傷口癒合的魔法使。

「我們必須從這傢伙口中打聽一些事情。」

仁記得這名把一頭長髮束在腦後的男人。他是一名軍醫,名叫克萊門斯。前天晚上仁與狩獵魔導師中隊在遊樂場大戰時他也在場。

克萊門斯的霰彈槍槍口頂在注意觀察他的仁臉頰上。他原本表情溫和,可是如今雙眼底下卻掛著一圈深深的黑眼圈。仁無法從地板上起身,魔法軍醫用力把槍口往他的臉上扭。

「你應該知道我們周遭發生什麼事吧,道座城市快要被無數魔法使團團包圍了。」

仁回想起他是在疑似地下都市旁的地方遇見艾蕾諾爾,所以猜到現在的戰況。

「原來你們拜託艾蕾諾爾去偵查啊,這不就代表你們早就已經出不去了?我想包圍網應該差不多要完成了吧。」

因為仁的喉嚨很乾,所以說話的聲音也很沙啞,而克萊門斯完全中了仁的挑釁。

「快說!你到底知道些什麼?是你在指揮那些人吧!鏖殺戰鬼!!」

與魔導師公館敵對的魔法師都把專任官稱為鏖殺戰鬼。這是因為仁他們的職責就是殺盡那些擾亂日本治安的異界之人。簡單明瞭的暴力氣息彷佛讓武原仁回到習慣的故鄉,他把清醒的外在與激動的內心各自分開。

「這座城市有多大?住了多少人?」

仁重新看了看這個染上遲暮色彩的狹窄房間。倘若此處就是仁在找的地下都市,他想知道這棟建築物外是何種世界;倘若魔導師公館或是《協會》打算攻擊此處,他希望在開戰前先了解這座城市的狀況。

這次克萊門斯還沒開口,周遭的幾個男子先發飆了。

「知道這些事想幹什麼!你這個惡鬼混帳!」

幾個大男人用鞋尖猛踢仁的腹部與後背。仁感到相當無奈,因為遭受他人打從心底怨恨、被人踢打,竟然比他努力振作精神的時候更容易恢復到戰鬥狀態。

「該死,這傢伙竟然還敢笑。」

「《公館》竟然笑我們!竟然嘲笑我們!」

拿著槍的魔導師們害怕得表情扭曲。昏暗的房間就像點著室內小燈的旅館房舍,被逼進絕路的反倒是這些群起圍毆仁的男子。

仁把嘴巴內裂開的鮮血連同唾沫一起吐掉。他憑著腹筋的力氣勉強撐起身子,然後深深吐出一口氣。

「再這樣下去,你們就無路可逃了。」

仁仔細觀察這群人,想看他這番話會掀起怎麼樣的波紋。雖然仁不了解這群狩獵魔導師,但至少能夠明白他們的焦慮不安。對這些人來說,地下都市也是他們要回來的故鄉。在仁的眼裡看來,這些拿著槍的魔導師似乎等到城市遭到包圍,才真正嘗到自己的生活基礎受到威脅的恐懼。

《協會》透過使者命令仁殺光這座城市裡所有的魔法使並奪回核彈,魔導師公館也是。如果這裡是狩獵魔導師中隊的後勤基地,即使不惜動用所有刻印魔導師也一定會派兵殲滅。就連放逐艾蕾諾爾的機械化聖騎士隊也在追蹤核彈,不久之後就會找到這裡。他們就算閉門防守也無法完全擋住這批戰力,也就是說,克萊門斯他們的故鄉以及回歸平凡的日常生活,在幾個小時之內就會化為焦土。

「對你們而言,這裡是最重要的家園嗎?為了活下來,你們做了什麼努力?真有心想要戰鬥的話,就多動動腦!」

雖然只是移動身體一公分也讓仁感到痛苦萬分,可是他還是咬著牙勉強撐起身子,好在還能呼吸,便感覺自己還可以再次戰鬥;反倒是對於今後自己的敵人是誰,感覺越來越模糊。

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艾蕾諾爾以澄澈的聲音問仁:

「你是來救那個倉本絆的嗎?」

仁沒有辦法在這裡說真話。他對自己的膚淺感到很羞恥,不敢點頭。他原本真的在心底打量有沒有什麼辦法至少把絆她們從這裡救出去,同時還能救梅潔兒一命。

「小絆她在這裡嗎?」

「她在,而且《魔獸師》也還活著。」

仁在這個還只是高中生年紀的少女藍色眼眸中看到情感的波濤。他不知道這名被神聖騎士團放逐的歌姬是抱著何種心情來到這座地下都市,可是和三天前他們相遇的時候相比,艾蕾諾爾確實變得更加有精神了。

「我們雙方都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判若兩人了啊。」

艾蕾諾爾祈禱似地將雙手放在胸前合十。她失去了那身騎士鎧甲,原本一頭長髮因為烤焦而修剪到齊肩的長度,皮膚上也到處都是燙傷。可是這位歌姬充滿慈愛又真摯,看起來非常迷人。

「我只是往前踏出去而已。因為我最重要的人……他們都在我心中和我在一起。」

皺著臉似乎泫然欲泣的仁說了一句話。考慮到他目前的處境,這句話聽起來相當不厚臉皮。

「我要救小絆,就算再落魄,只要是能救的人我不會放棄。」

狩獵魔導師紛紛把槍口指向他。仁也能直接感受到他們豁出去的激動情緒。他們不顧自己先前幹過什麼好事,大聲咆哮:

「你要救人,所以就要我們的命嗎!」

「現在還擺什麼被害者的嘴臉。你們的隊長王子護不也說過嗎?既然要戰鬥,力量不夠的話總有一天會死在敵人手中,自己最珍惜的事物也會以最可怕的方式被奪走。你們已經一腳踏入這樣的世界了。」

說完,仁、狩獵魔導師與艾蕾諾爾這群曾經奪走他人性命的罪人們全都陷入一陣沉重的沉默。

「叔叔,叔叔,媽媽有事找你。」

一抹充滿精神的細高嗓音在房間門外叫人。

仁的呼吸瞬間停頓。這群手持武器的男人以及艾蕾諾爾也都像是被人目擊到殺人現場的罪犯一樣面無血色。

「叔~叔~」

「老爸!」

「克萊門斯叔叔。」

「懷利先生。」

「開開門。」

「醫生叔叔。」

「克萊門斯先生。」

房間外聚集了大約十個小孩的聲音,從金屬門的低矮位置傳來敲門聲。一頭長髮的克萊門斯把霰彈槍放在肩上,走向房間入口。

克萊門斯一打開門,就有一名穿著粉紅色衣裳的金髮小女孩跑進來。那女孩最多只有四歲大,身高差不多到成人的大腿,圓嘟嘟的褐色臉頰軟綿綿的。胖胖的手腳讓人感覺在地底也有太陽的存在,與粉紅色連身洋裝的對比就像沾糖的甜點一樣嬌俏可愛。小孩與仁四目相會,不知道人間疾苦的天真臉龐立刻害怕得皺了起來。年紀幼小的孩子渾身僵硬,就像被毒蛇猛獸瞪了一眼似的,讓仁感到有如撕心裂肺般的心痛。

「你幾歲?」

小女孩大大的雙眼滾下淚來,大聲叫道:

「娜狄亞·特巴塔,四歲!」

「……對不起,嚇到你了吧。」

地下城市的孩子們接二連三地跑過來擋在中間,似乎想要保護年紀最小的娜狄亞。這群孩子的發色與膚色都各自不一,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在特賣會上買來的,都是一些褪色的冬衣。年紀從小學一年級到五年級左右,都比梅潔兒還小。

「對不起,我雖然在小學當老師,可是每次在教室里總是會嚇到學生……就像現在這樣。」

年僅四歲的娜狄亞還是不停啼哭。

「是啊,一定會很害怕吧,我渾身都是傷,又血跡斑斑,還少了一隻手。」

這個房間已經沾染過多的暴力氣息,遺些活力旺盛、衝進來的孩子們也像跳進陷阱里的小貓咪一樣渾身發抖,可是他們卻連籠罩著整個房間的血腥味都抹不去。

在這次事件當中沒有任何罪過、應該受到保護的人們就在這裡,可是這座地下城市再過幾個小時就會變成廢墟一片。只要挨了幾下大規模魔術,城市就會變成瓦礫堆,這些孩子們也會受到波及而死。

武原仁是因為不忍心放棄梅潔兒才跑進地底,所以更不可能對這些地底的小孩們下毒手。最初他就是無法眼見小孩慘死在戰場上,才想要幫助梅潔兒。仁的內心某處總是存著僥倖的念頭,希望地下城市的居民好歹讓孩子們到安全的地方避

難。

艾蕾諾爾·納剛似乎看不下去了,擋在仁與孩子們中間。

「不用害怕,我絕不會讓這個人弄痛你們。」

仁覺得這真是一種奇妙的緣分,有了人情味想要保護小孩卻被逐出騎士團的艾蕾諾爾竟然和他一樣流落到這座地下城市來。過去被讚譽為當代最強騎士的她在戰鬥能力上比仁更勝一籌,孩子們很放心地躲在她身後。

褐色肌膚配上粉紅色洋裝的娜狄亞緊緊抓住艾蕾諾爾,然後指著仁說道:

「姊姊,把這個人打倒。」

仁的內心某處開了一個空蕩蕩的大洞。那個洞實在太深,他心想要是能把所有的一切全都一股腦扔進去該有多輕鬆。

「……我不會這麼容易就被打倒。」

仁閉上眼,從眼睛深處滲出熱流。對這些孩子來說,仁是擾亂他們生活的破壞者。地面上的東京如何看待國城田,地底下的這些孩子就如何看他。仁處心積慮想要拿回的圓滿家庭卻是屬於別人的,置身在灰暗地底城市的斗室當中,他難過地悲從中來,難以抑遏。

「如果你可憐這些孩子,就應該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

魔法醫師克萊門斯的聲音也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就算當著孩子的面,大人們還是用槍指著仁。仁覺得好累,當他下定決心要拯救梅潔兒的時候,心裡多少還把自己當成是正義英雄。可是他這個正義英雄卻和前同事演變成互相廝殺的局面,而且還打輸斷臂。就算來到地下城市也受到孩子們的厭惡,要他「被打倒」。

「你有什麼立場利用我的同情心?你知道如果你們動用核彈的話,地上會有幾十萬個小孩會死?你們先是躲在槍口之後,接下來則是要拿孩子當擋箭牌嗎?」

被這些不平的遭遇一激,仁的口中吐出冷酷卻義正辭嚴的言論。

「……把核彈交出來。外面那些包圍網的目的是這座地下城市,以及保存在這裡的核彈。只要交出核彈,他們就不會逼得那麼急。」

在一片昏暗中,那些狩獵魔導師的表情猙獰地抽搐著,可是他們無法扣動扳機。因為他們的內心已經回復到一般日常生活的溫度,無法在小孩的面前槍殺仁。

「我把剛才你說的話原原本本還給你吧……如果你可憐這些孩子,現在立刻就離開這座城市,歸還核彈!從今以後再也不要幫助懷斯曼公司!!」

「懷利!!把孩子們帶到外面去!」

克萊門斯如同哀號般發出命令。眾人把視線轉向艾蕾諾爾,似乎想向她求助。可是艾蕾諾爾雖然已經被神聖騎士團放逐,終究曾經是騎士團的一分子,不難想像她對懷斯曼公司從神聖騎士團手中搶來的核彈抱持何種想法。

歌姬收聲不語,就像把嘔出來的血又重新吞下肚一樣。立場兩難的她只擠出一句話。

「……克萊門斯先生。」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什麼都不知道。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聯絡不上王子護!現在情況這麼急迫,王子護這個隊長連一點指示都沒有!副隊長史蒂芬也被你殺了,《沉默》!我只是一名軍醫,怎麼可能知道作戰計畫的細節。」

就算面對槍口,仁也不能明說是王子護帶他到地底下來的。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不是軍事組織,而是由一群在這個世界活不下去的魔法使所成立的企業,打算利用經濟的力量求得生計。王子護不是軍人,也有可能會視報酬而出賣同伴。可是他應該有什麼理由,才會願意讓培訓狩獵魔導師所花的時間與經費全都付諸流水。找出這個理由之前,仁不想把這些都市居民逼上絕路。他的人性已經陷溺在恐懼、憤怒,以及如寒冰般的冷酷之中。

「懷斯曼公司的目的應該是協助國城田成功完成核子恐攻。可是外頭那群人還意圖要搶回核彈,這就代表核彈就放在這座城市裡。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還要把核彈放在地底深處?」

克萊門斯不顧自己也曾經狼狽為奸,大喊道:

「我怎麼會知道!?我們只是想讓孩子過更好的生活而已。」

這次從房間外又傳來敲門聲。

仁心底一陣刺痛,難道他又要再次體會這種日常生活大敵的事實嗎?

──鏮、鏮,牢固的金屬門發出撓曲聲。

仁屏住呼吸,讓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保持堅強。

可是現實發生的事遠遠超出他的意料。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茶色頭髮的少女。那女孩就像之前被帶走的模樣,穿著細肩帶的露肩上衣與迷你裙,眼角有些下垂的雙眼目光柔和,一對大大的深藍色眼眸依舊清澈如水。只要有她在,這個地方彷佛就和十崎家的餐桌比鄰。

出現在這裡的人是倉本絆。

「不好意思,史黛菈小姐在找人。」

絆怯怯地朝房內探頭進來,與仁的目光交會,表情頓時一亮。

絆走進房來。這名身材好得有點不太像高中生的女孩一出現,現場肅殺的氣氛頓時為之一變。

「武原先生,你是武原先生嗎?」

那些拿著槍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麼在絆與仁之間讓開一條路。她真實的存在讓仁有些慌亂不知所措。仁終於打從心裡認為還好自己有到這裡來,要是他沒到地底下的話,這輩子肯定再也見不到絆了。

從絆被王子護擄走之後其實只過了三天,可是仁身邊的狀況在這三天改變太多,還有梅潔兒遭到槍擊──他不知道該從哪件事說起,一大堆事情接二連三地湧上心頭,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仁的身高其實比絆多了將近二十公分,可是現在絆的臉龐卻和仁相同高度,因為身受重傷的仁無法站直,也無法挺直背脊。

絆對仁的臉龐伸出手,那隻手比她當初在地上的時候粗糙許多。細肩帶露肩上衣也有紅黑色的斑點,可能是沾到別人的血。

「武原先生,你的臉好憔悴。」

絆的這份溫柔讓仁幾乎要掉下淚來。絆動作輕柔地把仁搖擺不定的頭摟進她豐滿的胸口裡。

仁好想在這令人放心的黑暗中大哭一場。從外表看來,仁也一樣陷入絕境。他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這些地底下的男人沒有把他關起來。這是因為他只剩獨臂,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那些人不覺得有關他的必要。

「你餓不餓?」

仁在絆的雙臂里受到她溫暖的體溫擁抱,搖頭說道:

「我很想就這樣好好睡一覺,可是現在沒時間讓我睡覺。」

「……那等、等到有時間的時候再好好休息。」

讓仁已經逼到極限的身體撐著沒倒下的事物斷了線。仁沒能撐住,意識越來越朦朧。他深吸一口氣,想把氧氣送進大腦里。絆身上的甜美氣味一股腦地竄進仁的肺里。

之後的事情,仁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恢復意識後,發現自己正仰躺著,眼前是一片天花板。他就在那個房間裡,拿著槍的男人減少,只有三個,艾蕾諾爾也出去了。仁的腦袋底下枕著某個充滿彈力又具有結實感的物事。

原來絆讓仁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睡覺。仁這才知道他失去意識,不小心睡著了。絆似乎也累了,身子靠在牆邊。地下城市的男人們拿槍指著仁,一臉不耐的表情。

「抱歉,我真是差勁。」

「沒關係啦,這樣也不錯……武原先生會對我撒嬌,感覺也滿新鮮的。」

隔著撐起露肩上衣的雙乳,仁看得見絆忙不迭地搖手。她那模樣真是可愛,仁知道只要就這樣再度閉上眼,一定可以享受到幸福的感覺。可是他不能這麼做。

仁坐起身子,在他眼前有一張白如雪、如藝術品般完美端正的臉龐。

「…………爛人。」

那是與絆一同失去音信的專任官神和瑞希。瑞希把一頭黑色長髮綁成兩條馬尾辮垂下來,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生人的氣息。可是她在三天前才被五柄長槍活活釘在牆上,現在已經一點傷痕都沒有了。

房間比先前敞亮許多。瑞希的魔法,也就是混沌因子《魔獸師》能夠讓她用魔法任意創造出所有大自然中存在的事物。

「在武原先生睡覺的時候,神和同學一直用魔法點火幫我們取暖喔。」

絆笑著告訴仁,她與瑞希也是一對高中好友。仁正打算開口道謝,可是瑞希低頭看著他,不客氣地罵道:

「你這個……變態。」

「你搞啥呀!好好工作啊,米蟲!可惡,虧你還能活著。」

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發脾氣,還是高興看到瑞希在九死一生的情況下保住一條命。不過他很慶幸,瑞希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的工作。

仁忍不住揪住了瑞希的制服衣領。可是這位前同事在想要救助絆這點,與他利害關係一致,所以他趁監視的人沒注意,把這位前同事拉過來,在她耳邊竊語道:

「總之我要

把絆帶回家去。」

絆可能是不小心聽見了,臉龐刷地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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