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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太陽破碎之日 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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絆可能是不小心聽見了,臉龐刷地漲紅。

「咦、咦、咦……怎麼……」

剛才還面無表情的瑞希突然好像受驚似地往後跳,那一對如黑水晶般的眼眸淚光閃爍,就像是被人搶走最愛的玩具的小孩。

「……還我!把她還我!」

仁和她往來將近有一年半的時間,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瑞希這種梨花帶雨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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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怎麼聽的,為什麼會變成這回事!」

這裡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家族和樂的日常生活還是異樣的戰場。只是他不認為地下城市與狩獵摩導師中隊會好心好意地歡迎絆與瑞希。如果絆能夠在這邊依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過活,那就代表她已經獲得這些人的信任了。

「小絆,你真的很努力……」

「武原先生也這麼────」

心地善良的絆說到一半說不下去,凝視著仁失去的右臂。仁想要讓為自己操心的絆心情更好些,露出活力十足的笑臉說道:

「沒事的。」

這句話讓絆支持情緒的意志也斷了線,她抓住仁鮮血未乾的胸口,說道:

「當然有事!都傷成這樣了,怎麼可能沒事。都是因為我被抓走……」

「我拖到現在才來,真是對不起,應該早點來救你的。」

仁明白現在眼前這些就是他所擁有的現實,就算對過去依依不捨也於事無補。即使如此,兩個人待在一起,彼此的體溫還是讓他感到心靈受到撫慰。絆看到他高興到喜極而泣,仁真的很慶幸自己到這裡來。

「還給我──還給我──」

直到絆出言阻止之前,瑞希一直抓著仁的身子猛搖。仁獨自一人時充滿肅殺氣氛的黑暗地下竟然是這麼溫暖人心。一想到絆與梅潔兒帶給他多大的救贖,一陣感激之情與執著就緊緊地揪住仁的心。那是令人窒息的甜蜜痛楚,仁好想沉浸其中,不禁想詛咒這總是不如人意的現實。

克萊門斯似乎也喪失氣力,以空洞的眼神監視仁他們三個。

「我們這座城市被上百名魔法使團團包圍,逃出這裡的路全都有人在某處監看。」

「我睡了幾分鐘?」

克萊門斯倚靠在牆邊。仁以前好幾次看過面臨死亡的刻印魔導師讓自己看見幻覺。克萊門斯似乎覺得做判斷或是下什麼決定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立刻就回答:

「你睡了大約三十分鐘。」

「這樣啊,那再過三十分鐘應該就會有狀況。」

「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們任何情報嗎?」

克萊門斯是個好人,最不適合和人廝殺。他很善良,認為只要以誠信待人,對方也會誠信以對。

只要出了這個小房間,外頭就是地下城市,而且還被一群一心想要摧毀這裡的魔導師包圍。姑且不論良心云云,現在光憑仁一己之力要消滅這裡,早就是不可能的事了。不過搶回核彈這件事倒還有希望。如果只要「把地下城市裡的魔導師全都淨空」就行的話,仁認為讓城市裡的居民全數逃離此處也是一個可行的辦法。這是刻意誤解《協會》意圖的行為,可是仁相信只要扣住核彈在手,他應該就能夠和《協會》交涉。

仁站起身來,開始做柔軟操。差不多要開始戰鬥了。

「包圍這裡的那群人在包圍網完成之後等了三十分鐘吧。這樣的話,包圍人員的編制應該就是《協會》勢力以及魔導師公館的刻印魔導師。想要攻陷這裡的勢力當中,只有《協會》需要花點時間才能進攻。剩餘的刻印魔導師還有三百多,所以敵方戰力最多會增加到三百人。而且再過不久神聖騎士團也會找到這裡,聖騎士應該會試圖先驅走《協會》的魔導師,所以最晚等到他們雙方起衝突時,整個狀況就會急轉直下。」

看到仁突然開口分析起戰況,克萊門斯驚訝地瞠目結舌。其他兩名監視者也愕然無語,彷佛親眼看到屍體動起來一樣。

「你想要我預測他們撞進來之後,情況會變得如何是嗎?如果刻印魔導師的人數那麼多,指揮他們的專任官一定是魔法使。剩下的專任官也只有《荊棘姬》是魔法使了。可是《荊棘姬》本來是個《地獄》巡禮者,不擅長集體戰鬥,所以她會讓刻印魔導師任意行動。簡單的說,衝進街上的刻印魔導師只會對看到的一切盡情燒殺擄掠。」

仁所能做的,就只是讓這些住在地底下的人知道,現實情況比他們能想像到的最糟狀況還更絕望。

「《協會》會躲在一個遠到他們認為戰況一點都不危險的地方觀察,然後用大規模魔法攻擊戰況惡化的地區,還會把刻印魔導師牽連進去。地下應該相當深吧?如果不是相當大型的魔術,應該就不會受到地上東京居民的魔法消除影響。沒有強力的防禦魔法擋著,中彈地點周遭半徑十公尺的地方都會全滅。」

武原仁在前天夜晚曾經和狩獵魔導師中隊動過手。克萊門斯這些《持槍的魔法使》現在戰力遠遠不足以鍛鍊成一種領域的『專家』。軍隊或是某種兵種都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培養出來的。但是武原仁可是一名『專家』,他接受過王子護四年的訓練,而且還在超過五年的實戰生涯中存活下來。

「歸納出來的結論就是這樣,接下來會有大約一百名刻印魔導師衝進城裡,不管是女人還是小孩,見一個殺一個。就算你們集合戰力想要抵禦他們的攻擊,《協會》的高位魔導師也會從遠方用大型魔術一口氣把你們全部燒光。

────如果是你們的話,打算如何求生?」

克萊門斯的反應是仁預料中第三好的反應。

「那我們該怎麼辦?」

克萊門斯下意識地放棄對太過沉重的事情做決定。仁本來多少希望事情發展能夠簡單些,就像以前他與犯罪魔導師的交手,可是現實的情況卻是如此。他知道梅潔兒一定不會希望為了自己的性命得救,犧牲那些比自己年幼的小孩。

因此仁選擇了一個雖然遠遠稱不上完美,但總能抬頭挺胸在小魔女面前說話的答案。

「既然你們真的不知道核彈在哪,那所有人都離開這裡吧。如果要走的話,我就助你們一臂之力。」

絆睜大眼睛,臉頰紅通通的。

「武原先生!」

「…………你這個……偽君子。」

雖然瑞希嘴裡這樣罵,可是她也沒有為了逃出這裡而殺害地下城市居民的想法。

克萊門斯等人還是拿槍指著仁,可是就算要了仁的性命,也無法改變地下城市現在面臨的狀況。仁的情況也同樣沒有獲得改善,他本來想,至少可以在這座地下城市拿到槍械。對仁來說,失去慣用的右手讓他感到十分不安。他的右手就像掉在地板一隅的玩具。仁暗忖那隻手臂是不是還沒壞死?他心裡很焦急,不知道這座地下城市裡有沒有能夠把那隻手臂接回去的魔法使。

「我們把核彈、這座地下城市與你們的性命分成三件事來思考。對敵人來說,你們的性命優先度最低,也就是說,你們的死活最無關緊要。」

「你還真是暢所欲言啊。」

一名魔法使沒有開門直接出現在房裡。那名魔法使身穿黑色長大衣,臉色蒼白。看到這名如死屍般存在感稀薄的男人,絆繃緊了身子。前天與仁在遊樂場裡互相射擊的槍手貝爾納·希戮塔用魔法移動到房間內。

「你們別上當,這傢伙可是敵人啊。」

「你叫貝爾納是嗎?和王子護聯絡上了嗎?你就是負責在地上運送狙擊手的人吧,有用轉移魔法到狩獵魔導師中隊的聯絡點去一趟嗎?王子護在那裡嗎?」

貝爾納的自尊心就和同他的實力一樣強。

「少瞧不起人!你身邊的那個小孩都被槍擊了,還敢說我們只是在玩玩嗎?」

「如果你們不想死的話,就讓我戰鬥。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要窩在這個小房間裡。」

貝爾納的左手很自然地插進口袋,口袋裡有一把便於隱藏的小型手槍,他打算一槍斃了仁。仁知道這名黑衣男真的會開槍。

「別再打了,已經受夠了!」

老好人克萊門斯摀住臉哀聲大叫,然後他看了看仁與絆。

「你想要戰鬥是為了救她嗎?」

克萊門斯的眼神向仁哀求,希望他點頭說是。雖然他們被搞得人仰馬翻,但如果仁的理由是因為男女關係的話,他們也能接受。仁察覺他的想法,回答了一個不算正確的答案。

「是啊。」

仁感覺身旁有人渾身震顫,體溫上升。

絆再也止不住潸然淚下,低著頭按住雙眼。

要是仁所說的話沒有一絲謊言,他也能和絆一同大哭一場。可是仁無法把所有的事情說出來。因為要是仁確定成為魔導師公館要殺的對象,身為專任官的神和瑞

希就會變成敵人。仁覺得向絆說抱歉對她似乎也是一種冒犯,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

「小絆,我們一定要活著回去。回去之後,我一定會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那時候你可以儘量生我的氣。」

克萊門斯深深嘆了一口氣,似乎要把多餘的東西從心底全吐出來。

「貝爾納,到我家把一個紅色的塑膠盒拿來。」

對仁充滿敵意的貝爾納沒有拒絕克萊門斯的請託。他嘴角邊帶著冷酷的嘲諷笑意,就如同出現的時候一樣,瞬間消失無蹤。

接著狩獵魔導師中隊的軍醫把絆與瑞希趕出房門。

「你們到外面去,如果艾蕾諾爾小姐在外頭,可以幫我把她獨自叫來嗎?」

魔法醫生把仁那隻已經變成臘黃色的右手撿起來,然後用單手把放在褲袋裡的金屬扁酒瓶的蓋子扭開,從瓶口灑下一些酒精濃度似乎很高的酒水,清洗仁的右手斷面。

黑衣男貝爾納不到三十秒就回來了。他那種來去自如的魔法轉移和梅潔兒相同,都是圓環大系的魔法。克萊門斯從貝爾納手中接過一個鮮紅色的樹脂制容器。

克萊門斯用手指捻著那個啤酒罐大小的容器,就像拿著某種不祥之物。

「魔導師公館也和《協會》有往來,應該知道《死亡之翼》吧。如果《協會》逮到神聖騎士團的聖騎士,就會把這東西移植在俘虜身上,防止他逃跑。《死亡之翼》經過一定的時間或是遭到魔法消除,就會變化成癌細胞,犧牲者在兩個禮拜之內就會在痛苦中死去。」

仁曾經看過因為《死亡之翼》而病死的聖騎士遺體。原本廉潔又勇敢,連仁這些《公館》的人都欽敬的騎士就像被燒死的蚯蚓,扭動著身體斷了氣。

「《死亡之翼》原本是用完全大系魔法創造出來的醫療用魔術。本來的名稱叫做《原初之泥》,是一種利用魔法構造體複製周圍細胞的魔術。如果真能實用的話,照理說應該會成為只要抹上去就能治療任何外傷的萬靈藥才對。結果實際做出來的東西卻是個失敗品。雖然能讓傷口癒合,但過不久就會變成癌細胞,害死傷者。」

或許是出自醫生的本能,克萊門斯無法隱瞞仁,把他要進行的治療內幕悉數告知。仁好想大叫「什麼都別說,動手就是了」,但還是忍住沒喊出口。

「這個燒杯裡面的東西就是我祖母想要在故鄉世界讓《原初之泥》真正重現、卻沒能成功的不完全品。她利用數不清的患者做人體實驗,因此獲罪成為刻印魔導師被放逐到這個世界來。」

克萊門斯咬牙切齒地訴說著自己的祖母就是個殺人醫師。仁不知道此時他心中在想什麼。克萊門斯吐露了這麼多,這才像是完成某種儀式般把燒杯的蓋子打開。

「我現在要把他的右手接回去。只要把《原初之泥》抹在切斷面,然後把斷肢固定在右手的傷口上,手術就完成了。我看過祖母的筆記,斷掉的四肢要完全接回去只需要十五分鐘左右,可是斷掉的右手血管里很可能有血栓堵住。」

仁為了展現決心,在石頭地板上跪坐。這樣一坐,他想跑也跑不掉了。

「處理血栓是聖騎士急救治療的基本項目之一。我要讓血液中的酵素活動能力降低,暫時讓凝血功能減弱,可以嗎?」

這是艾蕾諾爾的聲音。仁完全沒注意到她來到身邊,發現自己的心緒這麼混亂,仁在腦袋裡反覆叫囂著冷靜下來,想要驅散心中的恐懼。可是不管他怎麼想,全身上下卻冒出一身大汗。

艾蕾諾爾把剛才深深插在仁胸口前的那個神音樂器的柄頭一拉。這次從創造人工血液的魔法樂器內部露出一個帶有注射針頭的音叉。

克萊門斯是個好人,所以像抹上《泥》之後把右手黏在手臂上這種簡單的工作也會讓他猶豫。

「完全大系的魔法治療雖然粗糙,不過這東西的功效你大可放心。如果你願意幫我們的話,我會幫你把癌細胞化的部分移除。」

「你害怕說不定可能會要了我的命嗎?」

這隻右手會讓仁再一次回到戰場上,也會奪走他的性命。仁怕到肺部幾乎炸開,呼吸非常急促,重重喘了幾口氣。現在他對克萊門斯說的話只不過是一種虛偽而已。

但是他在這三個月中的日常生活,就是為了在虛偽里找到真實的情感而拚命。

「我們彼此是有羈絆的。雖然是這種形式,不過這就是我和你們之間具體可見的羈絆。如果你不相信我這個剛見面不久的陌生人,那就相信《死亡之翼》吧。」

艾蕾諾爾難忍沉痛地閉上眼。這名歌姬曾經一度在背上植入過《死亡之翼》,知道這團泥有多麼危險。死神貝爾納則是對仁冷笑不絕。

「……這是《原初之泥》,不是《死亡之翼》。我的祖母她……她已經研究出方法,可以除去化為癌細胞的《原初之泥》。所以如果你保護我們的話……」

克萊門斯的聲音在發抖。這名魔法醫生根本不懂如何說謊。如果《原初之泥》和《死亡之翼》是同樣的東西,它就會侵蝕健康的身體組織,最終轉化為癌細胞。要是克萊門斯的醫術有能力移除長滿右手臂的癌細胞,那他不依靠《原初之泥》也能接續斷臂。克萊門斯沒有移除癌細胞的能力。仁把這個老好人在情急之下所說的謊言埋在心中,沒有說破。

「就算我真能活著回到地上,說不定又要切除這隻手才能活下去。可是只憑一隻手,之後也不可能再繼續出生入死地戰鬥,這次說不定就是我最後一場戰鬥。如果現在不打贏這場仗,也不用談什麼以後了。所以你不用猶豫,動手就是了!這時候不救我的話,就沒有下次了。」

「……這個世界真是個地獄。」

克萊門斯用他顫抖的手抓住仁的右手肘。仁閉上眼睛。要是睜著眼的話,就會被人看見他的眼球在重要時刻因為恐懼而難堪地搖擺不定。

「打贏的話就不會是地獄了。我們戰敗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地獄,你說對吧?」

斷臂接續就像變魔術,簡簡單單就完成了。雖然仁應該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可是魔法構造體滲進血肉之軀的異樣感還是讓他呻吟了幾聲,差點沒大叫出來。神經迅速連接起來的感覺,帶來強烈的麻癢。接著麻癢又變成劇痛,痛得仁很想把右手一把扯掉。仁知道這些感覺在他發動魔法消除的同時將會轉變成無數癌細胞,又再次心生恐懼。雖然明知自己需要《原初之泥》,但還是忍不住抓住右臂,想要阻止那東西從斷面往手肘上爬。

仁的決定總是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右手斷肢完全接續在傷口上。右手張開了,他能夠隨心所欲地抓握手掌,手指會動。雖然這只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右手上還藏著一顆炸彈,可是仁還是不禁心生感激。

雖然身懷劇禍,可是武原仁有能力戰鬥了。

仁接受在右手植入《死亡之翼》,所以終於獲准能夠離開房間。

門外的地下城市和仁想像中的模樣差很多。整條街道就像是個大倉庫,有幾百個同尺寸像貨櫃的箱形長方體排列在一起。他原本所在的地方不是房間,而是一個格局簡單的住家。這種冷冰冰的住宅就是形成整個地下街道的基本單位。

如月色般柔和的淡藍色光芒照亮整條街道,與住家裡的橘色光源形成對比。街道一律都是大約三公尺寬。這裡原本是讓建設地底的工匠暫時居住的地方,以機能為第一優先,呈現棋盤構造。仁四處張望。街道的格局非常規律,只要稍微走一段就能想像出整個街道的結構。

形成街市的基本單位是大約三點五公尺寬、五公尺長的住家。這些住家緊密排列在一起,每隔六間就會與一條左右橫貫街市的馬路相交。只要站在交叉的十字路口處,就能知道六間一排的住家本身也兩兩相背,形成兩列。六間一排有兩列,總共十二間房子在這座地下城市中組成一個有如小島般大小的街區。這個長約二十一公尺、寬十公尺的街區看起來似乎排列成縱向有十個、橫向有十六個。加上道路的寬度,這座城市本身的寬度大約是縱向二百三十公尺、橫向二百一十公尺。以地下設施的規模來看,算是相當龐大了。

「這裡是……『五─九─伊─五』號嗎。」

仁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眾多住宅組成的街區牆上掛著一塊陳舊的銘牌。仁被囚禁的住家所在區塊在他走的馬路這邊標示著『五─九─伊』。所以剛才他待的那棟房子地址是『五─九─伊─五』。

代替街燈的魔法光源只有在每隔十公尺的地方才有設置。因為光源是藍色,本身亮度又很弱,所以整條街道有些昏暗,頂多讓人覺得這裡的月光好像比較亮而已。地下城市裡的照明清一色都是藍色,彷佛想要讓這條灰色的街道儘可能染上青空的色彩。這裡和盛夏的地面世界不同,沒有一點風,只有單純的寒冷空氣。

「不要停下來,快走。」

地下城市的男子們在仁身後拿槍指著他。

「既然我要參加戰鬥,當然要看看街道的樣子啊。」

仁的右手成功接回去讓絆感到很高興。仁鬆了一口氣,幸好她沒有發現仁身懷病灶。絆是時隔六十年後再次發現的失落魔術再演大系的魔導師。雖然她的魔法知識不足以看出仁身上的變化,可是再演魔術的威力強大,是一種可怕的魔法。

「真是不好意思。你不久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魔法使,都是我害你卷進這麼多風波里。」

「沒關係啦……不對,其實我也希望這種事別再發生了。不過我覺得反而是我害武原先生受到牽連……也不是,呃……就當我們彼此彼此吧。」

絆這種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改其性的個性讓仁放下心中的大石,看來以後她應該是個很有膽識的母親。

「我之前也一直待在西側出口對面的廢棄區域,才剛到城市裡沒多久,不過還是可以帶你稍微走一走喔。」

仁與絆現在走的地方是『五─五』號區附近,距離絆所說的西側出口不遠。仁從十字路口往西側的通道望了望,看到通道盡頭有一道精緻的門,好像是街市的出口。

門的另一頭則是一片頹圮的街道,還留有過去大規模戰鬥的爪痕。

仁也能充分體會絆當初被囚禁在那裡時心中有多麼不安,用力抓住這個高中女孩的手。

不曉得是久別重逢讓絆壓抑的情緒得以發泄,還是因為所處之地太過昏暗,看不見彼此表情,絆表現得比在十崎家時更主動。兩人之間的空氣彷佛因為絆胸口豐滿的隆起而受到壓迫,讓仁覺得怪難為情的。

「告訴你一件事喔……請看看上面。」

絆就像是展現自己珍藏已久的寶物似的,天真地指了指上方。

天空中有數不清的微光。淡金色的《泡泡》在地下城市上方飄飛,有如地底下的群星。覆蓋城市的地下大空洞天頂為弧形,中央部位高度最高,越往邊緣越低。城市邊緣區域的天頂高度大約十公尺,到了最中央區域則有五十公尺高,整個空間一口氣變大。點點微光如同星星,在寬敞的天頂附近閃爍。仁的心臟再也無法維持平穩的鼓動。絆還不知道這些會發光的《泡泡》其實是武原舞花的碎片。而分解成妹妹的魔法《蛇之女王》的碎片──這些《泡泡》對核彈有反應。

「很壯觀吧,在地底這麼深的地方,有一種神秘的感覺對吧。」

絆帶著純真的表情,目光跟著閃爍的《泡泡》移動。湧上心頭的哀戚讓仁不知所措。

「哇。」

仁的身旁傳來一聲歡呼。一名地下城市的小孩牽著母親的手,走過他身邊。那個媽媽看到一身血跡的仁大吃一驚,為了不嚇到小孩,她帶著一臉驚愕以僵硬的語氣回答:

「是啊,今天來了那麼多《星星》,看起來真漂亮。」

遭到包圍的地下城市居民為了防備敵人的攻擊,聚集到城市的中心位置。以街市區塊的編號來說,相當於『八─五』、『八─六』、『九─五』、『九─六』四個區塊的地方沒有建築物,是一片廣場。這片長五十公尺、寬三十公尺的空間在地上就只是個稍微大一點的停車場而已,可是這種開放感在地底下讓人感覺相當遼闊。男人可能都在外圍布陣預防敵人來襲,所以在這裡的都是婦孺。因為現場很昏暗,使得人臉上的油光比五官更加顯眼。一股奇異的熱烈氣氛充滿整條街道,感覺就像是舉辦慶典的夜晚。

仁的身旁站著一名身軀細瘦的黑人少年,這個看起來很中性的少年和梅潔兒差不多大,一對綠色的眼眸水汪汪的。

「我叫皮耶托羅。外面明明到處都是敵人,你真的很行耶。你是來救絆姊姊的吧?」

被少年皮耶托羅這麼一逗,絆明顯害臊了起來。

「啊,武原先生,你肚子餓了吧?我們正在烤肉,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吃?」

「我們是第一次吃肉耶,因為這個地方沒有動物。地上的食物應該很好吃吧?啊,下次等姊姊再賺錢回來之後,就叫她去買肉吧。」

令人食指大動的氣味從他們要前往的廣場飄來。神和瑞希用《魔獸師》魔法變出的牛就在那裡宰剖。地下城市的媽媽們把剖割下來的巨大肉塊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放到鐵板上。

「呃,那個……我聽說皮耶托羅的姊姊安納斯塔夏好像是城裡收入最多的人,所以他們的媽媽史黛菈小姐在城裡最有錢,也負責為住在這裡的女性發聲。」

絆好像是顧慮到皮耶托羅的感受,話說得很含蓄。孩子們聚集在鐵板旁,一個接著一個用手搶肉偷吃。剛才被仁嚇到哭的娜狄亞等那群孩子也在呼呼吹氣,把熱騰騰的牛肉吹涼。

「大家一定要先把肉放在盤子上再吃!你們這種吃法要是到了地上可是很丟臉的喔。」

少年皮耶托羅跑到他那群小夥伴身邊,仁與絆也緩步跟上那令人會心一笑的光景。

仁一走近,才漸漸發現這個變成烤肉會場的廣場,其實是拆掉住家勉強空出來的。這一帶的住家外牆不是裸露的灰色石材,而是塗著鮮艷的紅色、黃色、綠色或青色,當中還有些住家牆上畫著畫。

「這一帶就是城市的中心。看到住家上畫著畫,真的會稍微嚇一跳對吧?有些畫得還不錯,待會兒要不要去看一看。」

居民為這個單調無趣的地底風景里增添了色彩。仁回想起當時幽靈地下鐵列車載著核彈跑掉時,他曾經瞬間看到刻印魔導師在當初施工牆上畫下的壁畫。他們為了讓生活更美好所付出的心血讓仁很感動,駐足觀賞。

「這裡應該不能種花,他們是不是看植物圖鑑還是什麼書畫的呢?你看那面牆上的蒲公英大小和向日葵一樣大,比例尺全都亂了。」

雖然只待了短短兩天,可是絆似乎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完全心向地下城市了。

「啊,可是聽說大概從去年就開始種植少許的花朵了。這座城市好像是從一個超過一百公尺深的地底湖汲水上來,所以有很多水可用。」

這個眼角稍微下垂的少女好像想起自己是被綁來的,表情尷尬地揉搓穿著單薄衣服的上臂。有絆在身邊,仁覺得好像就連地底的昏暗都變得柔和許多。不知不覺間,絆又營造出一種讓人感到很舒適的氣氛。

「還是有點冷呢,我們到有火的地方去吧。」

────地上轟地一陣聲響,整個地面都在搖晃。

聚集在廣場上的群眾聽到這日常生活中未曾發生的聲響,全都面面相覷。輕微的搖晃發出不祥的聲音,過了許久都沒有停下來。男人們從人群中擠出來,大叫「快躲到建築物里」。一顆火球與此同時划過永恆的夜空,打中街區裡的其中一間房舍屋頂,引起爆炸。包圍他們的《協會》與《公館》魔導師終於展開攻擊。

住在地底下的人們長久建立起來的生活即將崩潰。

眾多刻印魔導師聚集在地下城市西側的廢棄區域,如一波波人肉洪水般朝城市的入口大門蜂擁而去。帶有野獸腥臭味的油脂與水氣味道乘著塵土飄散於空中。

《協會》的協調官貝爾尼奇站在昏黑的地底下,看著崩潰的時刻到來。過去《協會》答應送給舊時代罪人居住的工匠街舊址,如今蓋滿一排排簡陋的房舍。貝爾尼奇望著這片生活機能不便又狹窄的街道,一邊用手指摸摸國字臉下顎的鬍鬚。

「這種生活真不像是人過的。」

貝爾尼奇是一名擔任協調官要職的魔導師,負責在第一線與這個《地獄》世界往來交涉,所以他不用跟隨刻印魔導師一起發動攻擊。一般來說,《協會》的高位魔導師都愛惜他們的知識與力量,所以很少上戰場。

一名滿頭白髮、身上重型鎧甲結合優美晚禮服的騎士裝扮女性,出現在貝爾尼奇身後。

這名魔導師是《逆天》游麗亞·舒博爾,利用魔法中止人類年齡成長的因果。她同時也是因果大系中一個受到詛咒的魔法騎士團,報應騎士團Cursed Knight的第二把交椅。

「調整官,看來《九位》大人心中真正屬意的果然是我們。」

貝爾尼奇戴著豪華戒指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一名全身叮叮噹噹、戴滿首飾、自稱阿拉克涅的魔女在深夜時分出現,送來一道命令,轉達著《九位》的意思。壯年的貝爾尼奇臉上刻滿煩惱的皺紋。

「既然是《三十六宮》的命令,我們就不能不聽從。不過呢……我這邊也稍稍動了點手腳,還以顏色了,不曉得之後會如何發展。」

《協會》的最高權力就是三十六個魔法世界的最高位魔導師,稱為《三十六宮》。整個魔法世界沒有人敢違逆他們,而《九位》就是《三十六宮》其中之一,圓環大系的最高位魔導師。既然受命要摧毀地下城市並且搶奪核彈,貝爾尼奇也只能乖乖聽命。游麗亞刻意把說話語氣放冷,向貝爾尼奇報告:

「《沉默》人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

,我認為您最好離開前線,避免遭到狙擊。」

「是那個叫做阿拉克涅的賤人從中牽線吧,再加上與懷斯曼公司之間的生意往來。那位大人貴為《三十六宮》,和這些三教九流之輩還真是交流廣泛啊。」

《沉默》武原仁與貝爾尼奇他們不同,是聽從另一套命令來到這座地下城市的。貝爾尼奇暗忖,不曉得他會如何看待這場戰爭。不過深受奇蹟眷顧的貝爾尼奇當然無法了解那些非人哉的惡鬼內心在想什麼。

「從地底湖引上來的水差不多要開始淹沒城市了。」

就如游麗亞所說,眼前的都市開始一點點地漫起水來。城市正下方的地底湖多的是水,要把整座城市淹掉綽綽有餘。

大爆炸的壓力衝過所有地下城市的住家上方,那是罪徒刻印魔導師施展魔法所引發的爆炸聲。隨著爆炸之後響起的破裂聲響則是《惡鬼》使用的槍械開火的聲音。在這個《地獄》世界落地生根的子孫們,利用惡鬼的技術彌補他們衰落的魔法技術。舊時代刻印魔導師的子孫與攻進城裡的刻印魔導師一見面就開始無情廝殺。

戰爭將會波及所有人的那種可怖亢奮感逐步滲入貝爾尼奇的心中,可是他很討厭被這種狂躁的氣氛影響。住在《地獄》里的《惡鬼》形容這種狂熱的氣氛「就像魔法一般」引起人們瘋狂。可是身為一名高位魔導師,要是照貝爾尼奇的意見來說,那其實就是一種名為「人性」的絕症。

為了控制這種冗奮的情緒,他點燃一根鎮靜劑雪茄。

「惡鬼真是愚蠢,如果這種東西真是魔法,那麼施展這套魔法的魔導師又會是誰呢?」

這個世界實在太過遼闊,爭鬥的根苗實在太過根深柢固。

「有水!隊長,《協會》那幫人打算把核彈連同整座城市一起淹掉。」

與《協會》持續爭戰一萬年的宿敵,神音大系的神聖騎士團也來到決戰之地。

懷斯曼當初就是從他們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第三實驗小隊手上搶走核彈,所以他們非常焦急不安。神聖騎士團的正義就是拯救這個被魔法使喚為《地獄》的世界,以及其中的居民,他們的核彈絕對不能被用來進行恐怖攻擊。

夥伴們被良心與責任感壓得喘不過氣來,人高馬大的黑人騎士隊長捷克·菲尼克斯為他們打氣。

「冷靜下來辦事吧,不用著急,先等博士回來。」

他們現在布陣的位置,是在地下城市所在的大型地下空洞東邊入口前方處。這些騎士經過兩天的耐心搜索,終於發現一條疑似是從都市延伸出來的地下鐵線路。

刻印魔導師攻進去之後在地下城市與狩獵魔導師中隊發生激烈的戰鬥。雖然神聖騎士團稍微晚了一步,可是這一點延遲對他們來說,並非無可挽救的錯失。這是因為在神音大系裡,轉移魔術是很尋常的魔術。只要能夠聽到該地的神音,神音魔導師就能夠從各個地方瞬移到該地。先遣部隊記錄下重要位置的神音,然後轉達給位在後方的同伴,這就是神聖騎士團的基本戰術。

「隊長,我聯絡上《鋼鐵巢箱Iron Nest》的師團長了。最強的援兵來啦!」

一名戴著眼鏡、書生樣貌的騎士從通道深處跑來。回到隊上的騎士博士是獨自一人,身邊根本沒有什麼『援兵』。那名騎士,也就是博士把他雙手捧過來的沉重皮箱放在通道地上。騎士們全都發出一聲驚呼。

這口皮箱被鎖煉牢牢地捆著,打都打不開,上面還扣著一張名牌。

──《Holy Avenger聖靈騎士 No. 3011》

捷克瞪著他那雙和氣的大眼,回過頭說道:

「琉琉,把封印解開!這真是最酷最棒的援兵了。」

「你未免太悠哉了,隊長。要是再拖下去,我們就得在水中作戰了。大家都穿著鎧甲,水位增高的話對我們會很不利。」

一名少女騎士帶著緊張的表情跑到皮箱旁邊,淡金色的柔軟頭髮隨著動作輕搖。副隊長琉琉·梅路路是一名菁英戰士,年方十五就受勛成為上級聖騎士。正因為如此,她過度嚴肅的個性常常把自己逼得喘不過氣來。

「各位,我要用飛琴圍住箱子,把位置空出來!快點!!」

臉上還帶著一些稚氣的鬈髮少女從騎士鎧甲的腰間抽出六根金屬棒,用精熟的手法在金屬棒上一彈,奏響樂器。一抹像鐵琴一樣清亮的聲音在狹窄的地下通道里迴蕩。神音大系是把魔法使聽到的聲音當作索引,從世界裡引出奇蹟。對琉琉一行人來說,聲音就等於是聯繫神以及奇蹟的魔法。

「第三千零十一名永恆騎士《聖靈騎士》──《獨眼怒拳Heat Fist》都迦,機械化聖騎士機團與汝締結契約,請求您。願您與鎖煉的誓言聯繫,和我們一同成就神意!」

琉琉說出宣誓之語,把鐵棒形的神音樂器飛琴拋向空中。在空中飛行的樂器彷佛跑在一條看不見的軌道上,把皮箱圍在中心。音色在飄浮在空中的六根鐵琴內發出往來複雜的回音,神音切斷鎖煉,解開皮箱的封印。

隊長捷克伸手從打開的皮箱中取出一件形狀類似長劍的樂器,那是一個裝配著複雜齒輪裝置的音樂盒。神音魔導師必須發出非常精準的聲音才能發動神音魔術,所以長久以來他們製作了許多用來發動精密魔法的樂器。召還《聖靈騎士》的樂器更是當中的極品,能夠自動演奏出結合複雜神音所組成的神音樂曲。

捷克按照規定轉動音樂盒的把手,然後集中精神聆聽神音樂器發出的聲音,黑色皮膚上浮出點點汗珠。他把在這個世界購買的銀色鎖煉從胸口前拉出,緊握在掌心,希望能夠仔細聽到每一個音符。捷克深愛這個世界的音樂與文化,就算這座地下城市不是他們該出手拯救的地方,但他還是喜歡這個世界。所以他衷心祈禱,希望神能夠讓他保護這裡。

三十秒的神音樂器演奏發動了魔法。

《聖靈騎士》是藉由神音所構成的魔法構造體,身軀由大氣所組成。把結果強加於大自然,回溯讓原因發生的高等魔術──概念魔術造成的作用讓聖靈騎士近乎貪婪地吸進大量空氣。狂風就像捲起的漩渦,全往『那一點』集中。

戰場的喧囂在這一瞬間確實停止了。風停之後,風暴的王者於焉降臨。

「我乃《獨眼怒拳》都迦,因誓約之煉結緣的戰友,向我說出你的請求吧!」

一名沒有穿戴鎧甲、身上半裸的騎士被創造出來,出現在捷克的眼前。那名男子將近兩公尺高,結實肌肉賁起的身體上全都是刺青。健美的肉體刻著幾百道戰鬥中所留下的傷痕,左眼被一道割過臉龐的縱向刀傷毀去。《獨眼怒拳》都迦是三千多年前憑著一隻拳頭消滅了整個魔法騎士團的戰神。

隊長捷克雖然平時總是吊兒郎當,可是在真正重要的時刻,他所表現出來的堂堂氣魄絲毫不遜於《聖靈騎士》。

「我們的聖務是從那座地下城市拿回之前被搶走的核彈,和我們一起拯救這個世界吧。」

那名超凡的騎士雙拳互相一擊,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渴望無論在何時都能幫助戰友,因此才受封為永恆的騎士!現世的戰友啊,我將助你一臂之力!!〉

眼前這座地下城市就是從他們手中搶走核彈的狩獵魔導師中隊老巢,此時還被《協會》的高位魔導師用水逐漸淹沒,並且遭到刻印魔導師的猛攻。他們機械化聖騎士師團與《聖靈騎士》一行只有十三人,現在就要衝入那處戰場。

捷克拔出長劍。水位已經淹到騎士隊足鎧的腳踝高度了。

「吾等無智不知神意心,全心虔敬獻求祈。身溺苦海不知處,長旅但求至高意──」

不管在任何時代,每當遇到重要事件時,他們都會吟唱這首自神聖騎士團成立以來就傳唱至今的啟程聖句。琉琉也高舉著一把造型古典的名劍。

「親傳聖祈、永承罪愆,吾等終窺神心意。」

就連《聖靈騎士》都加入這段連綿不絕的祈願。

〈立誓成為聖騎士,足堪奉獻己凡身,永世守護至高神。〉

在都市炸開的魔法讓空氣升溫,騎士隊也能感受到一道帶著微微溫度的風從街道吹來,直撲臉面。

「神意寄於生命。」

隊長捷克打從心底深愛這個無神的世界,而副隊長琉琉也應和他的歌聲。

「神意引導正義。」

或許眾人之後再也無法活著相會,更使得他們齊心齊聲唱和。

「「為正義獻己生、為正義獻己力,亦即因為吾等,故神意在吾等前方。」」

機械化聖騎士隊有揚聲器以及電子樂器等新型裝備,和過去傳統的聖騎士不同,捷克他們只要打開機械裝置的開關就可以立刻發動魔法。

除了琉琉,捷克等其他騎士隊的成員的足鎧都輕飄飄地從地面上浮起來。高機動魔術《閃輪

Flash Wheel》是機械化聖騎士隊的壓箱寶之一。這是一種單兵用魔法空氣載具,能夠噴射出足以抵消他們自身體重的強力氣流。以捷克為前鋒的騎士隊組成箭頭形隊伍,在地面上滑行。

「好,聖務完成之後,大家一起去看場棒球吧!」

「「YEAH!」」

捷克飄浮在距離地面三十公分的空中,在轟隆聲中對少女騎士喊道:

「我們衝進城市裡去找核彈!琉琉你就和《獨眼怒拳》都迦攻擊《協會》的魔導師,阻止水位繼續上升!」

跟隨核彈移動的《螢光》在地下城市的中心部位數量最多。那些《螢光》會跟著核彈,所以核彈很有可能就在那裡。而琉琉原本敬如長姊般的前上級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說不定也在那座地下城市裡。

騎士隊揚起一陣強風與水霧,用超過人腳步行的高速向前衝去。穿著傳統騎士鎧甲的琉琉憑她年輕女孩的腳力自然追之不及。

「祝你們好運!」

琉琉目送著幾條白色水痕濺起水滴,在黑暗中前進。她的新夥伴們組成編隊,衝進戰場的中心地帶去了。

就在大批刻印魔導師發動攻擊的同時,水也開始湧進地下城市。城市裡的居民陷入一團混亂。一個小時之前還是階下囚的武原仁得以參加戰鬥,也是因為他們的處境已經相當窘迫。

仁幾乎看不清黑暗中的水究竟是清澈還是混濁,轉眼間水就淹到成人的膝蓋高度,住屋的地板全都泡在水裡。麻煩的是地下水的水溫不到十度,就像冬天冰冷的海水。就連什麼都不知道的婦女小孩也開始了解現在的狀況十分危急。

所有物品都被搬到四方形住家的屋頂上,人們也爬上去避寒。對於這些遭到大軍包圍的居民而言,比較高的地方就只有屋頂而已。在中央地帶大廣場上的人們也紛紛跑到附近的住家避難。

仁借來一把步槍,獨自躲在浸水的屋子裡。因為水溫實在太低,泡在水裡的兩腳就像裂開似地陣陣刺痛。仁想要儘可能讓自己轉移注意力,忘掉顫抖的身體,便用齒根都合不起來的嘴把心裡想的事一一念叨出來。

「居民當中能夠拿槍戰鬥的成年男性大約有七十人,要保護的對象有一百二十名女性、小孩老人也有將近一百人──就算人數夠多,戰況還是超級不利啊。」

這座地下城市的人口雖然少,但是有許多不同的魔法大系共存。這些魔法大系能夠維持將近六十年而沒有消滅,是因為這裡的社會結構是女系社會。魔法使的孩子大多繼承母方的魔法大系,所以女性在這座城市裡的社會地位很高。學習家傳強力魔法的魔導師也是女性。可是要叫從來沒有實戰經驗的人去和那群在原本世界遭判極刑的刻印魔導師戰鬥實在太荒謬了。

而原本與仁敵對的狩獵魔導師中隊當然不會聽從仁的戰鬥指揮。他過去在《公館》的經驗,不外乎就是殺死敵人或是奪取物品,就算仁有心想要救這兩百多名非戰鬥人員,光憑他終究還是力不從心。

躲在這座居民避難離去的住宅里,仁打起精神,讓幾乎喪失鬥志的自己重新振作起來。

「這種大兵心性始終改不掉啊……我已經離開《公館》,沒有人會幫我做決定、替我扛責任了。」

他回想起《公館》的事務官十崎京香。就算是再殘酷的命令,京香也會給他一個理由去執行。一想到這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童年玩伴平時帶著何種心情把自己派到死地去殺人,仁就覺得胸口一陣悶痛。

一陣爆炸聲響與震出的空氣從頭頂上撲到仁的臉上,石材的碎片如同下雨般掉落在水面上。爆炸的火焰把周圍照亮成一片橘色,妹妹留下的碎片《螢光》像被束縛在戰場上,四處飄蕩。

「把傷者送到這裡來!」

「你在做什麼!你們這些男人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克萊門斯大叫、地底下的女性們也發出咆哮,孩子們的哭聲也一秒比一秒更大。

仁大嘆無奈,因為他從狩獵魔導師中隊的預備武器庫借來的步兵用步槍只有一個備用彈匣。對魔法使來說,《魔法使子彈》是一種免除膛炸風險,讓他們能夠使用的彈藥。可是因為《魔法使子彈》是用魔法保護彈體,要是仁一邊使用魔法消除能力一邊開槍、后座力引起的觀測一定會使得子彈崩碎。再者,城市的居民幾乎沒有儲存任何普通彈藥。仁搜尋著有無任何逼近避難民眾的魔法使。一名半裸的刻印魔導師身旁飄浮著數十把長劍,就要往那些母親與小孩身上投射。他和對方相距五十公尺──就算這裡又暗又冷,但是這點距離仁怎麼樣也不可能失手。

「混帳……我到底在做什麼。」

仁扣下扳機,那名男子的胸膛被子彈擊穿,痛苦的悶聲流逝在黑暗中。

「他們可是刻印魔導師啊,和梅潔兒一樣都是刻印魔導師啊。」

仁在刺骨的嚴寒中呼氣,溫暖不由自主顫抖的手指。冰冷的地下水讓他的體溫流失,他已經下定決心同樣也要保護地下城市的孩子,所以對那些危害孩子們的人,他也只能下手擊殺。仁看到《魔獸師》神和瑞希的身影被攻擊,她的魔彈火光發亮。因為瑞希是專任官,要是知道這是刻印魔導師在執行作戰行動,照理來說她必須去問問魔導師公館方面的指揮官狀況,然後協助完成任務。可是她卻用某種看不見的盾脾承受砸落在周遭的大量魔法攻擊。那都是為了保護好友倉本絆,以及地底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在魔法戰鬥中,最困難的不是攻擊而是防禦。要是少了瑞希強力的防禦魔術,早就死去十幾二十人了。

狩獵魔導師中隊使用的機槍發出類似猛砸鐵錘般的槍聲,在地下空洞的黑暗中聽起來震耳欲聾。那些狩獵魔導師同樣拚了命地在戰鬥,開槍把一個沿著屋頂一路用短斧砍殺小孩的魔導師打落。

「難道《公館》把這座城市裡的居民全都放上《黑名單》里了嗎?就算他們不了解當地的狀況,下手也太狠了吧?」

仁了解為什麼刻印魔導師專找婦孺下手。公館有一份《黑名單》,刻印魔導師如果想重獲自由,就得抓到或者殺掉一百個《黑名單》里榜上有名的人。同樣都算一個人頭,比較好對付的目標會先成為下手的對象。既然所有城市居民都是狙殺目標,刻印魔導師當然先從能夠安全獵取人頭點數的小孩開始殺起。

雖然仁很冷靜地判斷思考,可是他的論調卻是支離破碎。為了拯救梅潔兒而來到地底下的他,竟然在一槍又一槍地射殺與小魔女同樣都是刻印魔導師的人。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該死!我到底要墮落到什麼地步!」

仁的槍口所指之處,又有一個大人對小孩露出殺意。他一扣動扳機開火就有人倒斃。唯有最折磨人心的困境會從不同的角度一再重複考驗人性。

槍口噴出的火光與魔法擊中時引發的閃光,一次次短暫地照亮地底。受到大軍包圍的地下城市,彷佛中了某種邪惡的魔法,狂躁的氣氛讓整座城市逐漸陷入瘋狂。不管是思考或是感受周遭都令人感到痛苦,仁覺得似乎所有人在扣扳機時都停止思考了。

到處都飄散著血腥味,化作陣陣血霧。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屋頂上傳來一陣有如理性面臨崩潰危機的尖叫。

仁立刻就了解是什麼原因讓他們的理性崩潰。在積水後變成小河的道路上飄浮的屍體開始一一站了起來。那些屍體或是腦漿迸裂,或是胸口鮮血淋漓,也有些肚破腸流,在泥水中移動,開始攻擊周遭的人們。

這是仁第三次看到這種死屍動起來的現象。魔法使們也是屍鬼Zombie或是亡者步行這類『活屍』傳承的雛形。完全大系的魔法是在觀測者腦海里的意象中發現《魔力》,高位的完全魔導師能夠讓腦中想像為人類的對象物自由行動,如同活體。

可是造成眼前這項慘況的元兇並不是完全魔導師《魔術師Magician》王子護豪森,這不是他慣用的手法。包圍地下城市的《協會》魔導師里,也有高等的完全魔導師。

「動手!把那傢伙幹掉!」

「娜迪亞,過來這裡!」

「快拿發電機的汽油來做汽油彈!」

在混亂中指示眾人行動的是那名身穿黑衣的槍手貝爾納。

要是仁發動魔法消除能力,就能夠破壞操縱屍體的魔法。可是魔法的碎片會成為熊熊魔炎,等於告訴敵人他就在地下空洞裡。《協會》派來的使者主動提出交換條件,要他殺光地下城市裡的魔法使以換取梅潔兒的性命。可是現在攻擊都已經開始了,還是沒有任何人和仁聯繫。

「我從一開始就是被人放棄的棄子啊。如果是《協會》的話,一定會連同我一起收拾掉……那些把我們叫成惡鬼的傢伙,在關鍵時刻就是會幹這種事。」

莫名的憤怒從心中勃然而起。仁本來也沒有

樂觀地認為只要聽從《協會》的要求,就能安心坐等他們實現諾言。既然都拒絕王子護要他加入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邀約,他當然會落到孤立無援的地步。

伴隨著一聲屍體掉落在地的悶響,泥水在仁的身邊不遠處濺起。他不曉得那具遺體是刻印魔導師還是地下城市的居民。

頭頂上響起陌生女子的尖叫聲。

「誰來救人!誰快來救救人啊!」

仁躲藏的住家門前,有一具腦袋被短斧劈開的中年女性,她的屍體被積水絆倒在地。失去生命的人類遺骸受到魔法的控制,逐漸逼近地下城市的居民。此起彼落的哀號,粉碎人們原本揚言不惜與淹沒家園同存亡的決心,幾名全身濕淋淋的母親與老婦人面無血色地衝出家門,被先一步避難的人們拖上屋頂。

那些數量大增的屍體代表《協會》魔導師膽小如鼠,不想暴露於危險之中。可是有人把這當成是害人的惡意,發出好幾聲槍響。比黑暗更深沉的憤怒,充斥著這片滿是泥水的戰場,搞得眾人眼前一片昏暗,每個人都只顧著對付眼前的敵人。

然後最後響起的竟是一片歡呼聲。

「救命啊!我們在這裡!!快來救我們!」

仁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趕緊連滾帶爬地從他藏身的住家裡衝出來。他的右手拿著步槍,從淹水的馬路往屋頂上看。眼前不祥的光景頓時讓他冷汗直流。孩子們帶著燦爛的笑容不斷揮手。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怎麼可能有什麼希望?

仁轉頭朝那些孩子注視的方向望去,一股絕望飛速刺進他的心臟里。

一群綻放著磷光的白色小型鳥群伴隨著鼓翅聲飛到空中,好像把深藍色的黑暗洗滌乾淨。

仁、神和瑞希,以及在懷斯曼公司工作的男人們全都臉色大變。那些發光的鳥兒每一隻都是概念魔彈──也就是神聖騎士團的聖騎士所使用的泛用魔法追蹤彈。這種魔彈只要挨上一發就有可能會致命,現在竟然像噴水池似地冒出幾千發。那些魔彈展開雙翅在空中滑翔,朝著避難民眾群聚的城市中心一涌而來。

「讓開!你們全都趴下!」

仁把步槍隨便往屋頂上一扔,用他冷到凍僵的雙腳拚命爬上屋頂,也不顧雙臂到處擦破皮,他用力咬緊牙關,止住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身子太冷而不斷顫抖的牙根。

大量魔彈此時正朝著目標低空滑翔而來,鳥狀的死神數量多到讓仁的眼前變得一片雪白。

要是這些魔彈落地,不曉得會有幾十人被一掃而空。

「我要把它們全部燒光!快點趴下,別擋住我的視線!」

消除能力發動──────────

然後魔法消失殆盡,世界化為一片黑暗。

對魔法消除抵抗力較低的魔彈在短短兩秒內就消失無蹤,彷佛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因為地下城市的照明都是魔法光源,所以對於無法觀測到魔炎的仁來說,發動魔法消除時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世界。魔法光源重新點亮之後,地下城市那些第一次看到魔法消除的孩子,像小動物似地嚇得渾身發抖。依照仁的經驗,任何魔法使初次目擊魔法消除與魔炎,免不了都會墜入恐懼的深淵。

「我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仁抓起步槍拔腿就跑,好像在躲避那些環視惡魔的眼神。

地下城市的單個街區由完全相同大小的建築物以相同的數量緊密排列而成,淹水的街道里,每一個街區的住宅屋頂都變成寬約十公尺、長二十公尺多一點的平坦小島,馬路則變成三公尺寬的河川,完全看不到地面。

地下城市的女性表現得非常堅強,動手用魔法做出橋樑在小島之間往來。仁跑過一條沒有被剛才的魔法消除燒掉的橋樑。

接近中央廣場的幾戶住家不只在牆壁,連屋頂上都被當成畫布,畫上很大的繪畫。仁跑過一個街區、兩個街區,跑到第三個街區之後無橋可走,搞得他只能用跳遠的方式跳過一條道路三公尺寬的距離。避難的居民集中到中央廣場四周的屋頂,周圍變成男人們血腥混戰的泥淖了。

仁覺得右手感覺怪怪的,伸手按住手臂。手指有一種不祥的僵硬感,這就是施展魔法消除的代價。魔法醫生克萊門斯說過,用來接續仁右手的東西和《死亡之翼》性質相同。《死亡之翼》只要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就會轉化成癌細胞。剛才那次魔法消除讓仁的右手麻痹,幾乎沒了感覺。手腕的握力也變弱,只能勉強不讓四公斤重的AK-47脫手掉在地上。他很不放心,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能力戰到最後。仁從一個脖子上嵌著鋸子的狩獵魔導師屍首借用手槍與匕首。為了預防萬一,他還把手槍的彈匣拆下來,查看裡面的子彈。

「該死,果然是《魔法使子彈》。」

在槍聲此起彼落的大合唱中,仁帶著欲哭無淚的心情檢視槍背帶,找到的三個備用彈匣中,只有一個裝有普通子彈。狩獵魔導師只有和仁這些惡鬼槍戰時才會用到普通子彈,也就是說,這些子彈是這個男人在預防萬一的情況下,用來槍殺仁的彈藥。

「真是卑賤,你終於淪落到從死人身上搜括物品了啊。」

有個人對拚命求生的仁說道,優雅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約他一起享用下午茶。

仁沒有回頭看就知道對方是誰,所以把步槍轉成全自動射擊模式,毫不留情地朝那人射擊。雖然他在近距離二話不說立即開槍,那名魔法使卻很自然地躲了開來。

即使身在黑暗裡,那名美麗的女性還是轉動著手中的白色陽傘。淡金色的柔軟波浪秀髮長長地披到背上,雪白的肌膚就像深入簡出的公主般優雅,一身就算在夏天裡也照樣不離身的長袖圍裙洋裝,正好適合寒冷的地底。

仁把子彈用完的步槍換成手槍,站起身來。

「你這麼快就來了,先前手被砍斷的時候害我掉了手錶,現在幾點了?」

「現在是上午十點,像條糞便一樣到處滾啊滾的你用過早飯了嗎?」

那名女性在充滿刺鼻血腥味的戰場上微微一笑。她是聖痕大系的魔導師《荊棘姬》歐爾嘉·傑曼,是一名專任官。仁一失去專任官的身分,就從武原先生降格成糞便。以魔法使的認知來說,像仁這個世界的人都不會使用魔法,本來就與糞便無異。

仁與《荊棘姬》歐爾嘉之間的氣氛凜冽如冰。

「我有個地方想去,結果跑進一個沒路的處所,腳步當然會踉蹌,也會跌得滿地滾啊。」

仁和歐爾嘉經常在公館本館的中庭一起喝茶,情緒忽然便冷靜了下來。他越是思考,腳下就越深陷入不安與『恐懼』的泥濘。可是他知道,一旦被不安與恐懼吞沒,就全都完了。這場戰鬥對他來說並非終點,就算打贏也救不了梅潔兒。

「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你現在是什麼心情嗎?我以前完全沒想過,這世上竟然還有比擔任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更糟糕的事耶。」

仁比任何人更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可恥。他因為接受了《協會》提出「如果想救梅潔兒就消滅地下城市」的條件,才背叛魔導師公館來到這裡。現在遭到老東家公館,以及與他交易的《協會》攻擊,正在擊殺和梅潔兒一樣都是刻印魔導師的人。而且把仁的右手臂接回去的是地下城市的居民,他也想拯救這裡的孩子。所有事情似乎沒有是非可言,只有一團混亂。

「別看我現在這樣,我也是為了自己更好過一點在努力。」

「就算是攤開來的撲克牌,你也一定會挑鬼牌抽。我覺得這也算是一種才能呢。」

「叫刻印魔導師撤退,讓我好好找一找核彈行嗎?核彈應該都是我們雙方最重要的目標。就算殺害城市裡的居民,也只是把他們逼到狗急跳牆而已。要是走投無路的話,說不定他們真的會引爆核彈。」

仁與《荊棘姬》對峙的位置靠近城市的西北角,距離城市中央的避難群眾大約有五十公尺遠。不過就算相隔這段距離,與高位魔導師引爆戰鬥,還是會波及他們。

「你就只不過是一條會說話的糞便,還自以為救得了什麼人嗎?代替孩子吃苦真的有那麼舒服嗎?」

「有問題的不是我,而是那些殺害婦孺還面不改色的人。」

歐爾嘉在黑暗中露出如剌刀鋒刃般纖細的微笑。

「你說的話是沒錯,可是你最初也不是想要保護這裡的小孩,不是嗎?」

仁無言以對。因為武原仁心中早就決定的答案只想到梅潔兒,最多再加上絆而已,他完全沒考慮到地下城市眾人的命運,也沒把握一定可以達成與《協會》之間的交易,拯救梅潔兒的性命。他只是為了保全自我的理念,認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所以才會跑來此處。

「我到這裡來是為了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可是一旦脫離《公館》,怎麼我的一切所作所為都變得這麼惹人厭?」

仁與《荊棘姬》之間的關係降到冰點。

專任官以及離開《公館》的前專任官只要一見面,就會演變成廝殺局面。這是因為專任官懷抱太多矛盾,若是縱放背叛者,就會對自我的身分以及所處環境產生懷疑。所以像這樣經過自省而發生內鬥的時候,雙方打起來最是激烈。

「再繼續談下去也只是講些掃興的話題而已,我們就別再說了吧。」

歐爾嘉用她抹著淡淡口紅的雙唇銜住一個高爾夫球大小的金屬球體,接著用優雅的姿勢將皮帶繞到後腦杓綁緊。戴上口塞讓自己無法出聲,這就是《荊棘姬》歐爾嘉的戰鬥形式。

仁也用還有握力的左手緊握住自動手槍,右手拉動槍機把第一顆子彈裝入槍膛。

「我其實不討厭和你在《公館》的中庭喝茶啊。」

說完的下一秒,仁就像彈簧似地往後跳。地下空洞裡除了他們兩人,還有上百名魔法使,每個人都帶著渾身殺氣,所以就算有什麼魔法變成流彈打過來也不足為奇。

在這兩名專任官與前專任官腳邊炸開的是,往來飛馳於地下空洞的災厄白鳥,也就是聖騎士不曉得從哪裡射出來的概念魔彈。碎片在黑喑中飛濺,劃破仁的長褲。

塵煙的另一頭,那條穿著圍裙洋裝的身影已不見蹤影。《荊棘姬》歐爾嘉的魔法屬於聖痕大系,那是一種藉由觸覺和痛覺與自然法則溝通、聯繫異世界所發展出來的魔法;她們感受著自身的痛楚或是觸覺,施展強力魔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歐爾嘉的身形消融進黑暗,只有夾雜在風聲中的哀號響徹整個地下空洞。

超過人類聲帶極限的尖叫聲,就像有幾千隻無形的惡鳥齊聲啼叫般四處迴蕩。

仁發動魔法消除能力。

下一秒,仁沾滿血跡的襯衫被淺淺地挖開一道口子。他右肩的血肉伴隨著劇痛被咬掉一塊。與此同時,有兩名刻印魔導師受到歐爾嘉的攻擊波及,被扯成兩截,上半身高高飛起。馬路上有一名穿著黑色防彈裝備的神聖騎士團聖騎士從胸口以上的身體全都不見,頹倒在髒泥河裡。歐爾嘉的聖痕大系擅長創造魔法生物,被這種魔法所殺的被害者,大多都會被咬得血肉模糊,落得慘不忍睹的下場。

仁完全看不到歐爾嘉是因為她發動了壓箱底的時間加速魔術。《假寐化身》能夠以魔法使自身的主觀時間去侵蝕原本所有人都共通的『時間』,高等的聖痕魔導師甚至還能把她們意識控制下的時間轉化成魔法,並且加以操縱。

可是仁早就知道要如何對付這種魔法了。他閉上眼睛,伸手碰觸腳下當作駐足地面的屋頂。就算眼睛看不見,歐爾嘉極為迅速的腳步聲還是經由地板,傳到他的手掌心,讓魔法消除能力破壞魔術。一開始地板的震動,感覺起來就像昆蟲鼓翅般輕搔掌心,到後來震動漸漸變成超高速的猛敲亂打,最後終於減緩成雜亂的腳步聲。

仁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張開眼睛。

在黑暗中,仁與歐爾嘉再度相會。

「嗚、嗚、嗚咕……」

帶著口塞的歐爾嘉只能發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荊棘姬》的身子在狹窄地面上失去平衡,跪在地上四肢著地。肌膚雪白的《荊棘姬》身上,不再是那件嚴謹有禮的圍裙洋裝。秀麗又撩人的胴體被幾十條黑色皮帶緊緊捆住,那些固定在全身上下各處的金屬釘都是用來刺穿她自己的。那件異樣的物品是公館特約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特地為歐爾嘉打造的特殊拘束衣《荊棘》。歐爾嘉纖細的腰後還裝著一顆小型引擎,用來發動拘束具絞斷她的骨頭。

仁的手還按在地板,緩緩舉槍指著歐爾嘉。

「不好意思了,《公館》的專任官不都會自己想一套辦法打贏其他專任官嗎?」

在過去的歷史上,有兩成的專任官在與同僚戰鬥時殉職。公館相關的政治關係與人情糾葛大多都很複雜,總是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敵人。

歐爾嘉嘴裡的口塞連通氣孔都沒有,唾液從嘴邊淌流下來,拘束衣的高鞋跟用力踩在地上。

「嗚啊咕啊啊啊喔喔喔喔!」

歐爾嘉的喉嚨因為羞恥心而抖動,左手高高舉向天花板。套在她手腕上的手環內側裝有利刃,在彈簧機括帶動下一口氣上升到手肘部位。她的皮膚就像被刨刀刮過一樣被剝下來,鮮血飛濺。

聖痕魔術把痛楚與奇蹟聯繫在一起。灰色的黏稠物就像噴出腐爛汁液的噴泉,從歐爾嘉的左手排泄出來。在一陣黏液腐敗的腥臭味中,誕生出好幾隻猛獸的頭部。生物的頭部所形成的魔法長鞭從歐爾嘉的手中一支連著一支,從一公尺變成兩公尺,一邊翻滾一邊延伸。

「啊嘎嘎嘎嘎啊啦嗚啊嗚嗚嗚啊啦啦啦啦!!」

歐爾嘉用力甩頭,唾液從嘴角飛散出來。魔獸長鞭露出獠牙向仁殺來,仁的接招方式就只是閉起眼睛,發動魔法消除能力。強風從仁的臉頰吹拂而去。原本應該咬掉仁頭部的魔法生物逼迫到一定的距離後,就再也近不了仁的身旁。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想過如何對付你了。」

魔法對魔法消除的抵抗力強弱,取決於該魔法中含有多少這個世界的自然法則,而魔法屬於異世界的法則,所以用來操控魔法的控制魔法最容易被魔法消除破壞。精密的魔法控制在仁的身邊都會產生異常。

「《荊棘姬》,這招是打不到我的。」

「喔、喔、嗚、啊、啊、啊。」

歐爾嘉的高跟鞋腳步聲傳到仁按在地板上的手心裡,這個魔法消除會把控制時間的魔法《假寐化身》破壞。至少就仁所知,歐爾嘉的《化身》加速還沒快到能夠擺脫仁的魔法消除。

「《假寐化身》雖然近乎無敵,但是還不到完美無缺──」

仁再次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左手舉槍指向歐爾嘉的胸口。可是她一邊把沾滿唾液的口塞拿下,嘴邊露出笑意,好像在說她也有準備一套可以殺死武原仁的辦法。

一股寒意從背脊上竄過,仁發動魔法消除能力,朝著歐爾嘉開了三槍。子彈發出的槍火在黑暗中閃了三下。仁在沒有魔法光源的黑暗中無法確認交戰結果,便又把魔法消除能力關閉。

歐爾嘉的右肩雖然見紅,在拘束衣上流淌而下,但還是好端端地站著。

「沒打中喔。」

雖然遭到魔法消除的影響,可是這名魔女還是讓原本應該打穿她胸口中心的亞音速子彈偏移多達十五公分。

「施展《假寐化身》的聖痕魔導師能夠依照自己的感覺扭曲時間的流動──可是照這樣說來,我的時間中拉得最長的,不就是看到走馬燈的臨死瞬間嗎?」

歐爾嘉說完,從大腿內的槍套里拔出一把在槍柄上鑲著珍珠的小型手槍。

接著在仁的眼前發生一幅完全就是瘋狂的景象,而渾身是血的歐爾嘉卻非常亢奮,臉色緋紅。

「你說,我現在離死多近?」

歐爾嘉把槍口塞進口紅紛亂的嘴裡。她全身直冒冷汗,因為恐懼而睜大著雙眼。

要是她直接扣下扳機,就是吞槍自盡。

可是仁確信一個沒有魔法的人永遠追之不及的世界就要展開了。

歐爾加雙眼翻白,扣下扳機。

就如字面上形容的那樣,魔女消失無蹤。

一陣旋風捲起,灑出漫天鮮血與肉塊。仁忙不迭地發動魔法消除能力,他就像是被大群野狗襲擊似的,全身被咬得傷痕累累,痛得在地上打滾。加速之後,歐爾嘉進入一個時間流動速度更快數十倍、數百倍的世界,根本是為所欲為了。數百根無形的野獸獠牙就像豪雨般席捲而來。

仁的雙手只護著脖子與後腦神勺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裡奔跑,也顧不得什麼了。他背後響起有如山崩似的巨響,傳遍整個地下空洞。仁被一股衝擊力道震倒,還是手腳並用地邊爬邊逃。幾秒鐘前仁所在的住家,連同臨近幾棟房子一起被《荊棘姬》的大型魔術摧毀了。

「你瘋了嗎!」

仁嘶聲大叫,根本不知道從何咒罵眼前這荒唐的狀況。

在《假寐化身》的影響下,碰觸到該名魔法使身體引發觸覺的物品,會與施法者一起進入完全等速的『時間系統』。對碰觸到魔法使身體的物品來說,就算把時間壓縮到一千倍也等於沒有加速。所以歐爾嘉在口中擊發的吞槍子彈碰觸到上顎的瞬間會加速一千倍,把她打得腦袋開花,一瞬間之後可能真的會變成自殺子彈。就是這段臨死前的時間壓縮把《假寐化身》提升到連感覺都感覺不到的境界。

仁來到地下都市後,一直都在應付那些和地面人們──遵循金錢或生活所需等常識行動的狩獵魔導師。可是所謂的魔法使本來都是一群暴君,依照自己的感覺扭曲自然法則。《荊棘姬》歐爾嘉是一名專任官,同時也是一名如假包換、長著腳、穿著荒誕拘束衣到處跑的魔法使。

到處散發

著不曉得是誰的慘叫聲。除了仁受到魔法消除的保護,周圍的魔法使超過半數都在這幾秒內被歐爾嘉啃掉了。

仁在一片昏暗中好不容易終於發現歐爾嘉。她蜷曲著身子,正在大吐特吐。歐爾嘉利用魔法構造體在口中抓住子彈,勉強躲過自殺的下場,然後吐了出來。兩人相距十五公尺,仁一瞬間卻沒能扣下扳機。這是因為歐爾嘉用拷問器具硬生生剝下來皮膚的手腕,還有仁打傷的左肩全都沒有任何傷痕。

拘束衣《荊棘》的胸部中央有一根鐵釘,這是《荊棘》本身最強大的功能。這根釘會刺進歐爾嘉的氣管,引起的劇痛會引動聖痕魔法,讓她從瀕死的傷體恢復到幾乎毫髮無傷的程度。

《荊棘姬》轉過頭來,將沾滿鮮血與內臟肉片的雙手交捧,優雅地向仁致意道:

「今天我嘗試把齒輪轉速拉到三檔了。」

《荊棘》的引擎還在歐爾嘉的腰後持續地發出不祥的低鳴聲。歐爾嘉只要打檔,引擎的轉動就會傳到拘束衣上,扯動皮帶折斷她全身的骨骼、把鐵釘打進她柔嫩的血肉里,利用痛覺發動高端魔術。《荊棘姬》歐爾嘉和那些在地下空洞激戰的狩獵魔導師或機械化聖騎士隊相同,也算是一種機械化魔導師。

「你到底波及了多少刻印魔導師?」

地下空洞的狀況異常悽慘,仁先前的煩惱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仁所在街區的住家有半數屋頂崩塌,位於大魔法引爆中心的三棟房子更是破壞到不成原樣。歐爾嘉與仁都在同一塊街區,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屋頂崩塌之後露出的大洞。城市裡降下瓦礫雨,人體的碎塊就像散壽司的食料,四處濺散在屋頂上。

可是仁之後將會了解到惡鬼與魔法使之間的感性究竟有多麼不同。

「────我也讓魔法吃了不少在你身後的魔法使喔。咬在你身上的次數明明比別人多十倍,魔法消除還真是耐打呢。」

仁忍不住回頭看。在城市中心地帶避難的人們根本沒在看他,所有人四處奔逃,就像翻滾在洶湧而來的大浪中。原本應該保護妻兒的狩獵魔導師不見人影,因為他們全部都被吃掉了。

對於生活在地底下的人們,仁心裡也還沒能決定究竟該恨還是該愛,可是他內心懷著一股無可發泄的憤怒。耳邊聽見有人在哭。與仁最珍惜的日常非常相似的事物,就在他的眼前化為齏粉。真正造成地下城市如此慘狀的元兇,或許不是核彈,只是因為文化與價值觀各異的仁等人,與魔法使對彼此的不諒解以這種形式爆發出來而已。

「這種狀況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改變?大家打得這麼激烈、死了這麼多人還是完全沒有任何改善。這樣豈不是要打到我們或魔法使其中一方滅絕才行?」

一股奇妙的同理心竄進仁的心裡,感覺那個利用核彈威脅東京的國城田義一,也是因為這永無止境的無力感才會走入歧途。仁覺得,總有一天他可能也會罵出「這個世界根本就是地獄」這句話,心裡覺得懊恨不已,真想撇下一切逃跑。

所以仁從他與梅潔兒的回憶中尋求慰藉。雖然還不到一天,可是就算他努力想要回想,關於小魔女的回憶細節卻已經模糊不清了。

《荊棘姬》歐爾嘉優雅地側著頭,似乎搞不清楚仁說的情況有什麼奇怪。這是因為她本來就是個追求苦行的人,為了尋找最惡劣的處所才會來到這個世界。

「這種無奈的絕望不也很符合這個無神的《地獄》嗎?」

仁滿是咬痕與鮮血的身軀因憤怒而躁熱起來。

「從其他世界跑來的人少胡說,不准你用這麼簡單一句話就斷定一切。」

仁暗想那個挺身幫助他到這裡來的好友八咬誠志郎是不是還活著。要是仁死了,他覺得倉本絆應該會感到悲傷。而且如果在此時放棄,仁肯定那個一直為了他不多聞問的神和瑞希一定會對他冷笑。

所以仁不得不讓腳步前進。

「就算再難過、再痛苦,還是不能停下來……該死,這樣子根本永無終止啊!」

鮮血與汗水變成幾條水線,從《荊棘姬》漲紅的肌膚上流下來。

「沒錯,這種痛苦根本還不夠看,說不定我們的個性很合呢。」

仁使出全力朝著屋頂垮掉的大洞跑去。

「別把我和你這種變態扯在一起!」

「竟然被一坨會說話的糞便臭罵,我真是不堪啊。」

《荊棘姬》似乎覺得深受感動,身子直打哆嗦。她神色恍惚地發出呻吟,手腕繞到背後,重新切換檔速齒輪想要折斷自己的骨頭。仁雖然不是魔法使,但是在腦部全力運轉、精神極端集中時,也會看見時間靜止下來。

《荊棘姬》用纖纖細指優雅地一握,手腕一翻,操作排擋把手。

──檔速四檔。

仁奔奔跑腳底踩著粉碎的石材碎塊,分隔他與歐爾嘉的屋頂大洞就近在眼前。一股不安襲上仁的心頭,不曉得腳下的屋頂能不能承受他的體重。

即使仁根本抓不准必須跳多遠的距離,他還是一步跳向虛空。在黑暗中,耳邊聽見破風聲以及仁自己的心跳聲。

束縛住歐爾嘉的黑色皮帶將她的右手臂往上扭,自手指開始依序折斷骨頭。從小指一直到無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尺骨、上臂、手肘,她的右手臂發出類似推倒骨牌的清脆聲響,歪七扭八地漸漸扭成一團。裝在歐爾嘉腰後的雙汽缸引擎馬力十足,《假寐化身》開始拉長時間了。

仁在絕命一躍的半空中,右手握的手槍不小心脫手掉落。接著他用左手的兩根手指從腰後將刀套里掛著的匕首拔出來。在緩慢的時間流動中,歐爾嘉在瞬間面露譏嘲,嘲笑仁失去他最大的武器。

雖然仁跳過大洞,但是身子沒能站穩,腰身撞在屋頂上,滾倒在地。

「……啊。」

歐爾嘉一臉愕然,低頭看著一把利刃插在她胸口的正中央。

那是仁在撞上地板之前,只用左手手腕甩丟擲出去的匕首。

《假寐化身》是一種讓時間流動依照魔法使的主觀改變的魔法,當施法者的意識鬆懈下來,時間也會跟著主觀時間一起停止加速。正在施展《假寐化身》的魔法使能夠看清楚世界,但是看得太清楚有利也有弊。一般人根本不會察覺的假失誤、高速的詐欺手段反而騙到了歐爾嘉。

仁用他那雙到處都在發疼的手臂撐起身子,站了起來。他的心情和幾個小時前幾乎沒命的時候相比差不了多少。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想過如何對付專任官了。」

《荊棘》是皮帶與鐵釘的集合體,只憑手腕力道扔出的利刃殺傷力無法刺穿。可是《荊棘》並不是盔甲。這套拘束衣是一件精密儀器,讓歐爾嘉使出必須要有縝密刺激才能發動的索引型魔法聖痕魔術。

啪的一聲悶響,歐爾嘉右肩部分的《荊棘》裂了開來。被匕首刺中而受損的皮革束帶承受不了引擎的拉力而斷裂。

「我的荊、棘?」

「如果你這麼想吃痛的話,我就讓你如願。」

仁連呼吸都還沒調整過來,發動魔法消除能力後就這樣直接衝上前去。仁這個世界的人距離靠得越近,就能用更多的感官破壞魔法。要是在直接碰觸的狀態下,他甚至還曾經把一個能力近乎於神的男人的魔法徹底封鎖住。歐爾嘉的腰被仁的擒抱一撞,穿著高跟鞋的腳根本站不穩。仁用力壓住歐爾嘉香汗淋漓的身軀,就這樣腳步踉蹌地糾纏在一起。這裡是四方形住家的屋頂,只要後退三公尺就無處可站了。

他與《荊棘姬》一同跌進冷水裡。

《荊棘》的引擎迅速降溫,發出滋滋聲響,揚起一陣蒸氣,就這麼停止運轉。

「原來引擎不防水啊。下次記得拜託溝呂木做一個在水裡也能動的引擎!」

仁沒有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就這樣一把抓住《荊棘姬》胸口的鐵釘,拔了出來。

「哈、啊、我!竟然讓一坨會說話的糞便看見身體,充滿血絲的視線在我全身上下游移。」

《荊棘》損失大半機能的歐爾嘉在《假寐化身》徐緩的時間流動中掙扎,試圖和仁拉開距離,而她已經無法讓世界屈就於她的時間。地下城市的洪水目前淹到成人大腿的高度,打起浪頭。

「啊啊、哈……我的魔法……燒起來了。」

「……我們都浸在水裡,又靠得這麼近。就算魔法光源全部粉碎,皮膚感覺還是能輕易察覺水的流動。魔法消除能力絕對能破壞引發現象的魔法。」

先前仁藏身在箱形住家裡舉著步槍時,洪水幾乎沒有流動。腳下水面之所以起浪,是因為《假寐化身》與一般時間流動之間形成的『分界線』。在十倍速的世界裡,接觸到歐爾嘉肌膚的些許水流也會變成十倍速。這些加速的水在《假寐化身》與普通時間流動的分界線上與平靜的水碰在一起,造成水面起浪。時間亂流引起的波浪傳到

仁腿部的皮膚,使得《假寐化身》被魔法消除能力燒毀。

歐爾嘉從《荊棘》的右腰槍套拔出自殺用手槍American Derringer,但是仁撥開激起陣陣浪花的洪水,抓住她的右肩。斷折的骨骼被抓住,歐爾嘉痛彎了腰。她一吃痛,手中力道便放鬆了些。仁從她的手中搶走拉起槍機的手槍,結果男性的手勁連同扳機的握勁,使火藥的沉重后座力在他手中爆發,歐爾嘉的腹部被點四五口徑的柯爾特彈打穿。

《荊棘姬》歐爾嘉全身痙攣,吐出大量鮮血。

「我不能在這裡倒下。我……我……」

兩人全身滿是血滴與汗珠地交纏在一起,體液也混雜在一起,雙方都弄得一身濕黏黏的。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仁開槍打了歐爾嘉,而她就快要死了。情況和仁先前被《鬼火》斬斷右手臂時完全相反。

重傷的歐爾嘉連走都走不動,《荊棘》被破壞,她連治療魔術都無法用。

既然勝負已分,仁也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好確認戰果。

仁手中的手槍沾滿鮮血,而這把能裝兩發子彈的槍里還留有一發彈藥。

苦行者歐爾嘉神情恍惚地面對他們自己的法則,戰敗意即死亡。

「再用力、激烈點開槍射我啊!」

可是仁猶豫了。他當然知道照理來說現在這個狀況應該開槍,可是內心有某種物事讓他滿是鮮血的手沒有任何動作。仁捫心自問,他是不是因為離開《公館》而有了婦人之仁,而他必須戰勝,才能保護在他身後的所有人。

雖然明知必須動手,仁心中的自我還是發出哀號。仁來到地下是為了拯救梅潔兒,他覺得要是因為利害關係而殺傷人命,好像只是把殺人的理由從工作需要改成為了少女而殺。可怕的禁忌讓他不寒而慄。

「就算殺了你也救不了梅潔兒。」

仁脫離《公館》、與王子護分道揚鑣時,王子護曾經問他,那條不可跨越的界線是否真的存在。仁感到很害怕,彷佛此時此刻就是一場真正考驗他靈魂的戰鬥。

「我不會因為現實的無奈就逃避,訴諸單純的戰爭手段。我不想像國城田那樣陷溺在憤怒與仇恨的泥淖中。」

「原來你在想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啊,《沉默》,也不想想自己只不過是一團會說話的糞便。」

歐爾嘉不斷咳嗽,吐出血塊與熱氣,一邊還用《沉默》兩個字稱呼仁。那是敵方魔法使為專任官仁取的外號。

「先前你也是成天浪費精神唉聲嘆氣,結果還不是殺了《近神者》葛蘭還有一班聖騎士?」

歐爾嘉輕蔑的眼神,彷佛在睥睨一團會說話的糞便,滔滔不絕地說著。武原仁過去的所作所為真的有這麼了不起,配得上這番高談大論嗎?

仁幾乎沉進冰涼的泥水裡,但還是守住了身心。

「就算我殺過很多人,可是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要做些不符常規的事情。」

「……虛偽。」

這是歐爾嘉對仁說的最後一句話。荊棘姬把身子靠在半頹圮的住家建築旁,就像失去意識似地閉起眼睛。

──接著無處可去的仁手中緊握的那把槍突然震飛。

他的左手感到一陣麻痹,好像有高壓電流竄過一樣。從震動與迴轉之類的周期運動中發現《魔力》的魔法──圓環大系魔導師最擅長的操控電力。

當仁轉過頭來的那一刻,她就在黑暗彼端的隔壁街區屋頂上,兩人相距大約十公尺遠。仁用力忍住眼眶內溢出的熱流。

她就在那裡。

仁內心某處原以為可能再也無法活著見到的少女就在那裡。

梅潔兒坐在半崩垮的住家屋頂上,曬成健康小麥色的赤腳穿著涼鞋。從腳跟到連身裙下的大腿,那雙腿的體溫彷佛隨之越來越高,充滿旺盛的活力。她發現仁的視線之後站了起來。

梅潔兒這麼一站,滾著花邊、充滿少女風格的連身裙輕輕地晃了晃。

她的身影如夢似幻,在單調冷漠的地下城市風景中有如一朵綻放的嬌花。

插圖006

「梅潔兒,真的是梅潔兒嗎?」

出乎意料的狀況讓仁的腦袋一片空白。他撥開洪水,想要靠近那名他一直魂牽夢縈、希望能再見上一面的女孩。鴉木梅潔兒是他以前負責監督的刻印魔導師,在學校里則是他班上的學生。她在執行任務時身負重傷,幾乎沒了性命。仁的一切都是以梅潔兒為中心,他覺得要是沒有梅潔兒的話,從今以後的自己也不復存在了。

「真的是梅潔兒嗎?你還活著啊。」

地下城市雖然陷入大混亂,卻還沒被消滅。仁也還沒把核彈搶到手。他想不到為什麼《協會》願意救梅潔兒。可是昨天還昏迷不醒躺在醫院病床上的嬌小身軀,此時已經找不到任何傷痕。

她低頭看著半身沉在泥河當中的仁。

梅潔兒穿著一件樣式優美,如晚禮服般的橘色連身裙。遇到重要場合時,她常常會選擇穿這種衣服。周圍雖然正在混戰,眾人殺得你死我活,梅潔兒身上的衣服還是穿得端正整齊,每一條縫線都服服貼貼地對準身軀。仁知道少女在他注意之前曾經整理過服裝。

「那件衣服你穿起來真好看。」

除了這句話,仁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老師怎麼注意這種事?你真的被訓練成我的菜了耶。」

仁抬頭仰望著她的眼神,似乎讓梅潔兒感到通體舒暢。打了個哆嗦,這個反應讓仁了解到她真的是如假包換的鴉木梅潔兒。欣喜與慌亂讓他的血氣急衝上腦袋,引起一陣頭痛。

「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一想到對梅潔兒施展魔法消除會有什麼結果,仁突然感到畏懼,身子抖了起來。

要是梅潔兒體內如今還有治療魔法在運作,仁的魔法消除將會要了她的命。

少女俯視著仁,眼神中帶著嗜虐以及憐愛。

「老師,你真的好像一隻尾巴搖個不停的小狗耶。明明老師比我還更慘,渾身都是血,怎麼會這麼可愛呢?」

梅潔兒纖細的手指不斷擦拭眼角,小魔女出現在這裡似乎就讓寒冷的地下空洞變得有所不同。

「我無所謂,只要你沒事我就滿足了。」

仁甚至覺得現在在他的世界裡,唯一不如意的就只有兩人之間還保持著大約十公尺的距離。高位的圓環魔導師能夠使用強大的轉移魔術,可以在瞬間移動到視野可及的任何地方。所以照理來說,梅潔兒應該可以立刻移動到能夠碰到他的位置才對。梅潔兒好像在吊仁的胃口,用魔法把設置在馬路上代替街燈的金屬鉤加熱。金屬變得赤紅,發出紅通通的光微微照亮黑暗。

「……老師,我很喜歡你那種眼神喔,所以最後再好好看看我。」

強烈橘光在小孩特有的細瘦骨架身軀上形成若有似無的陰影,滑嫩的肌膚在柔暈的光源中反射出亮艷的光澤。

仁拖著半死身軀在迷宮內徘徊時,好幾次回憶起她也在的十崎家和樂時光及學校的光景。然而一旦梅潔兒本人出現在身旁,仁先是感到欣喜,接下來卻覺得問心有愧。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一直把還只是個小學生的梅潔兒當成倚靠,才得以保住性命。

「你說最後是什麼意思?」

仁覺得自己的內心好像迅速解凍,逐漸恢復為昨天以前的武原仁,這才讓他覺得全身彆扭得不得了。

他感覺所有的事情都雨過天青,向梅潔兒叫喚道:

「我們大家一起回到地面上去吧。小絆也在這裡喔。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你們已經可以回去了。」

當攻打地下城市的戰鬥開始時,仁就做好無法活著再見到太陽的心理準備。走投無路的他甚至考慮至少讓絆平安逃離。可是一見到梅潔兒,他就誤以為風向改變了。

半沉浸在美夢裡的仁,卻被小魔女粗暴地喚醒。

──喚醒他的方式就是與剛才打飛手槍時相同,用的是圓環魔術的電擊。

「老師,你怎麼看待我?」

一陣電流奔過,仁的左手伴隨著衝擊劇烈地痙攣。

當他發現這是圓環大系最擅長的電流操作,臉上一陣愕然。

梅潔兒對呆站著的仁又打了一發雷擊。仁無法發動魔法消除能力進行防禦,這麼做會破壞梅潔兒體內正在運作的治療魔術。

仁所能做的就只有開口說話而已。

「……你要做什麼?」

仁動彈不得,眼前彷佛一片空白。

雖然地下城市真的非常冷,可是梅潔兒卻配合還穿著夏天服裝的仁與絆他們,也穿著夏季連身裙出現。仁覺得他們之間還有某種羈絆聯繫在一起。

可是少女毅然決然地繃緊神情,告訴仁:

「我已經不要緊了,所以再也不需要老師陪

伴。」

仁不了解梅潔兒對他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梅潔兒?」

「我說,我已經不再需要老師了。」

個性高傲的少女挺起單薄的胸部,靠自己的力量用兩隻腳穩穩地站著。雖然她的年紀小到令人不忍,但卻勇敢面對最殘酷的事實。

「老師你已經不是專任官了。做出這種瞻前不顧後的事情,等一切結束後你打算怎麼辦……老師應該再也不能去見京香了吧?魔導師公館也絕對不會放過老師。可是我不能放棄刻印魔導師的工作,也不想拖累老師……所以我和老師就要在這裡離別了。」

仁想要回答,卻又把話吞進肚裡。因為還只是小學生的梅潔兒全身都在發抖,而且她的判斷也是正確的。

仁回憶起五個月前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梅潔兒當時是什麼樣的孩子,那時候她似乎不會對社會做這麼令人心痛的妥協。

「以後的事今後再想就好了!你應該受到更多人的疼愛。」

可是仁心裡最清楚他是多麼無力,與《公館》決裂的他今後再也沒有能力保護梅潔兒。從今天開始,梅潔兒就會交由仁以外的其他專任官監督管理。遺留下來的,就只有仁為了強渡關山而跳進黑暗深淵的意念而已。

「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你還有其他路可以選擇啊!」

「我不要緊,靠自己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可是梅潔兒用她嬌小的身軀不屈地抬頭挺胸,堅忍的模樣讓仁忍不住吐露心意。

她是一個心高氣傲的魔法使,絕不允許自己變成別人的包袱。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我也絕對不會成為喪家犬。刻印魔導師是魔法使的職責,就算不能在京香家待下去,最糟的情況我還可以去刻印魔導師收容所《學校》,不是嗎?」

「我怎麼可能讓你去那種地方!打倒一百人根本還沒什麼進度不是嗎?我們不是約好,要兩個人一起找出我和你要的答案嗎?不要一個人隨便下決定!」

梅潔兒把手放在和三個月前比起來稍有隆起的胸口上。

「因為老師捨棄一切到這裡來,現在我才能保住性命,老師已經夠努力了。」

仁努力奮戰,想要的不是這種結果。他心裡難過非常,真想放聲大哭。

「我還沒有真的幫到你。光是這場戰爭就死了超過三十個刻印魔導師,就算我失去專任官的身分,你要走的道路還是一樣非常嚴苛啊。」

「失去專任官身分的老師現在到底是什麼人?我現在是個刻印魔導師,也是個魔法使。所以我要以刻印魔導師的身分正面迎戰,而且戰勝。」

小魔女展開雙手。這個戰場雖然有許多人命一條接著一條喪失,少女卻帶著安寧的表情閉上雙眼。

「……還是說老師要降伏我,把我占為己有之後讓我再也當不成魔法使嗎?還是要給與我比魔法還更重要的事物嗎?或者你要成為我最寶貴的人,超越我從前擁有的一切?」

「什麼重要的事物,我們從今以後再找還來得及!」

可是少女毫不容情地直搗仁最脆弱的部分。

「老師認為自己不能長命,所以以為只要努力到生命結束就夠了,對吧?可是我不願意看到這種事發生。」

仁不曉得自己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只是因為俯視著他的少女似乎難以忍受波動的情緒,雙腿陶陶然地發顫,所以仁認為他的表情一定很窩囊。看在仁的眼裡,他認為梅潔兒走在人生路上的腳步似乎太過急躁;而站在鴉木梅潔兒的角度來看,武原仁也是這樣。

為了挽留梅潔兒,仁仰賴他身為前專任官的經驗。

「應該有什麼原因讓你無法直接脫身吧?所以你才一直站在那個屋頂上,不能下來我這裡,對不對?」

仁覺得他真是丟臉,因為心中始終放不下,不管做什麼都只會讓梅潔兒難過。可是他努力到這一步,怎麼可能毫無執著?

「其實是《協會》那群人叫你過來,要告訴我『如果不希望看到鴉木梅潔兒沒命的話,就不要攻擊我們』對吧?那些傢伙不可能這麼好心,沒給你任何約束就平白無故治療你。他們是不是現在就用魔法指著你的背後?」

梅潔兒純真的表情失去血色,可是並沒有否認。

「《協會》內部也各自分歧,應該是他們當中有些人不想被我找上,甚至治好你拿來當作人質。」

「老師太自以為了。」

「《協會》的高位魔導師都是一群膽小鬼。你自己看看!這裡都已經變成這樣了,只有《協會》的高位魔導師連一個都沒出現在前線。那些膽小如鼠的傢伙讓你來見我,肯定也是為了自身的安全。我沒說錯吧?」

但是少女嘶啞的聲音就像直接在仁的心抓出一道道血痕。

「……老師,就算你說的都是事實,那也是我自己決定要這麼做的。因為我們從明天以後就不能在一起了啊,現在在這裡說再見比較不那麼難過。」

魔法使射出的燃燒鐵絲從黑暗的另一頭掠過少女身旁。可是那名純真可愛的魔女搖曳著柔亮的黑髮與緞帶,臉上微微一笑,宛如這個世界只有仁和她而已。

「老師,你笑一笑啊……」

仁雖然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看到梅潔兒微笑他還是跟著露出笑臉。

「是老師改變了我。我……想繼續活下去……」

個性堅強的她眼淚撲簌簌地從明亮的大眼睛滾落。她的眼淚流個不停,彷佛身上有一條淚水流動的動脈破裂似的。

鴉木梅潔兒是刻印魔導師。刻印魔導師必須打倒一百個《協會》的敵人,這是一項從未有人成功達成的絕望考驗。不過她不允許自己退出,所以她的命運也幾乎走到盡頭。可是現在她說想要活下去。

「老師,我已經成長了吧?所以我要從老師身邊畢業……老師你不也是一直期望『總有一天』像這樣和我離別嗎?」

她仍然站在屋頂上,仁身在浸水的馬路上冷得發抖,也無法伸手抓住梅潔兒。

仁的腦袋好像經過清洗的一片空白。

「如果我說就算不惜動手也要把你帶回去呢?」

少女的內心某處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而崩潰,淚流不止。她勉強擠出笑容說道:

「……真的已經不行了。要是和老師在一起的話,我真的會變成一個廢人。」

把規矩耿直又高傲的梅潔兒逼成這樣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仁本身。

一陣涼意竄過背脊。仁的記憶告訴他這種感覺就和八年前的夏天、妹妹離開公寓時相同。

仁這時才回想起此處有多冷,他的身體也因為泡在冷水裡而變得冰涼。

「等等!你別走!就算你說不需要我、就算我再努力可能也力有未逮,我還是要保護自己珍惜的事物!就算不可能,我也不會放棄。」

梅潔兒的身影從屋頂上消失,一切彷佛只是仲夏之夢。

仁覺得背後有動靜,回頭一看。小魔女出現在昏厥過去的歐爾嘉身旁。

《荊棘姬》雖然命危,卻沒有溺水。

「再見了,老師──今後老師就可以去做你真正喜歡的自己了。」

說完之後,梅潔兒與《荊棘姬》的身體一同移動消失。這次她真的離開了。

仁被獨自拋下,呆站在黑暗中。

天頂藍得不得了。比起包圍攻擊行動開始時,原本在地下空洞裡飛舞的淡金色螢光數量減少到只剩一半。

這都是因為仁與《荊棘姬》歐爾嘉戰鬥時用了魔法消除能力,是他的魔法消除消滅了舞花的碎片。

妹妹的破片在空中舞動,就像天上降下的白色與金色雪花。

周遭變得異常安靜。仁的身邊已經沒有戰火的氣息,他拚了命想要守護的人也離去了。他現在所在的地方不再是各種情感衝突交錯的戰場,而是心中破了一個大洞的的空白深淵。這片無聲的空白就是今天以前的武原仁在幸福中破滅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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