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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太陽破碎之日 ─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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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這樣扣扳機。

男子就像斷線人偶般無聲無息地倒下。

就算事後仁還是想不起來那道槍聲。

仁這個世界的人不管是用目視還是耳聞,只要觀測就能破壞魔法使的魔法。所以光是透過瞄準鏡『注視』,魔法使的防禦魔術就會完全粉碎。

因此受到奇蹟眷顧的魔法使只能像遭到獵殺的動物一樣死去。

仁知道他第一次殺了人,讓他自我逃避現實的美麗幻夢早就消失殆盡了。

現實就在瞄準鏡里,鏡中有一名死者。他要是不開槍,那個倒在薄薄積雪上的人理所當然能夠繼續活下去。

這一點點現實就把仁腦海中那個「為了幫助妹妹」的強辯理由打得粉碎。

仁忍不住當場大吐特吐。雖然身軀一片冰冷,可是胃裡面卻還有東西熱騰騰的,讓他感覺非常怪異。

那把步槍在飄散出陣陣熱氣的喔吐物旁,綻放出冷血無情的黝黑光澤。

「表情怎麼這麼難看?優秀的殺人獵犬不會擺出這種憤世嫉俗的表情,你可別當一隻沒用的廢狗啊。」

仁愣愣地看著濺散在大樓屋頂上的穢物,這時候有一席聲音從背後對他說道。仁回頭,眼前有一名身穿純白西裝、頭戴白帽,看起來怪裡怪氣的中年男子站在雪中。

那人臉上掛著輕佻的笑容,右眼戴著銀色眼罩的男子正低頭俯視著仁。

他是仁的『老師』王子護豪森。

「怎麼樣!你有什麼意見!有人死了,有一個人死掉了耶!」

仁也不管開槍殺人的是他自己,把構造精密的步槍就往水泥地板上一砸。

那個外表看上去只有四十多歲的怪物,並沒有指出仁這重大的矛盾,說道:

「Boy少年,你剛才扔在地上的步槍瞄準鏡里,鏡片與鏡片之間的空間全是一片黑色。瞄準鏡的鏡筒內側若是有顏色的話,狙擊時的距離感就會有偏差,無法達成望遠的效果。」

「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只是一件道具嗎!講話幹麼這樣拐彎抹角!反正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對吧!你直說不就得了。」

王子護翻手在頂嘴的仁臉頰上打了一巴掌。

「冷靜一點。Boy,在你使用的道具里,有幾樣是塗成全黑的?」

殺人帶來的厭惡感與陰暗的亢奮情緒讓仁沖昏了頭,聽不懂王子護話中的涵義。

「道具這種東西並不是沒顏色就好,必須要在恰當的地方抹上恰當的顏色才能達成它的使命。你自己是什麼顏色,難道還巴望別人來幫你抹上嗎?你的感情要在自己需要的時候再利用它,不需要的時候就把開關關掉。你必須自己好好研究什麼顏色對工作最有用,主動訓練讓自己慢慢成為那種色彩,這樣才是優秀的專家。」

仁根本聽不懂,不過他感覺王子護這番話中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氣息。可是仁覺得,要是聽從他的話,自己的心就會被擊垮,被王子護洗腦,讓仁感到恐懼。

「你太一廂情願了吧!人的感情怎麼可能這樣說變就變。」

每次說起重要事情的時候,王子護總是只有嘴角泛起笑意,露出苦澀的笑容。

「要是辦不到,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死在敵人手裡,而且也會以最悽慘的方式失去最重視的物事──你不是因為『想要保護某人』才決定要戰鬥嗎?你真的了解這有多困難嗎?」

白雪還在下個不停。

──就在仁第一次扣下扳機之後過了八年。這年夏天,仁已經是個二十四歲的大人了。

妹妹舞花過世,她的身影在仁心中也越來越模糊。從前仁和她一起生活的公寓裡,有一顆魔法泡泡闖了進來,那是妹妹身軀遺留下來的碎片。

武原仁就像過去的妹妹,在魔導師公館成為一名專任官。學生時代老是待在他房間裡大啖泡麵的八咬誠志郎,也和他在同一個職場裡工作。而仁那個無所不能的童年玩伴十崎京香,如今則成了仁的上司。還有一件事情是仁在高中時期從未想過的,那就是他手底下竟然有了一個刻印魔導師。

「老師,你最近睡覺常常作惡夢呻吟耶。」

睡眼惺忪的仁坐起身子來,發現原本蓋住肚子的被單不見了。少了被單,身邊卻多了一個把被單從他身上扯掉的少女。鴉木梅潔兒還是個小學六年級的孩子,也是史上年紀最輕的刻印魔導師。

她用纖細的手臂輕輕把被單抱在懷裡,仁在早餐前回來小憩,梅潔兒是來叫醒他的。

「不好意思,現在

幾點?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

仁想起來他之前要梅潔兒在下午四點叫醒自己,抹了抹滲出油膩汗水的臉龐。

「最近吃飯的時間都不固定,所以我想做個便當給老師。」

太陽隔著窗簾照進來,少女潔白無瑕的肌膚沐浴在陽光之下閃閃發亮。她的口吻就像在玩扮家家酒,讓仁覺得有些不自在,藉勢搔頭把視線移開。

「沒關係啦,你要出去玩或是做功課,應該也有很多事要做吧。」

所有刻印魔導師都是在魔法世界的神前審判被判處極刑,身上烙下刻印之後被打入這個《地獄》世界的。在他們幫魔法世界的巨大勢力《協會》打倒一百個敵人之前,都得聽命於他人。仁所屬的魔導師公館就是《協會》與日本政府之間往來的中介機關,接收那些《協會》送過來與梅潔兒有相同際遇的罪犯,並且加以管理。為了保護這個國家的人民不受魔法使的傷害,仁這些專任官會把刻印魔導師當成道具利用,可是仁甚至不知道,梅潔兒為什麼會受到這麼嚴酷的懲罰。

然而在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刻印魔導師成功打倒一百人。若是沒有意外,要不了多久梅潔兒也會死。仁他們這些《公館》的人,同樣也是那個既殘酷又龐大的機制結構的共犯,害死這個還只有小學生年紀的魔女。

「老師?」

當少女側著頭時,一頭長長的黑色秀髮會因為重力直直往下垂落。她纖細的臉頰線條讓仁心癢難耐,很想伸手摸一摸。

「你用不著擔心我啦,我也是發生過一些事情才會搬到這裡住,所以有時候會想起很多事來。」

「老師,你老是常常為了過去的舊事煩惱這煩惱那,現在有我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為你做一些更刺激或是更糟糕的事情喔。」

或許是因為她童稚的正義感吧,小魔女很想幫助仁。問題是她的興趣不太正常,稍微有點嗜虐的傾向。

「只要你過得好好的,我就覺得很高興了。」

梅潔兒那雙麥芽糖色的眼眸波光流轉。仁不敢碰觸少女裸露的肩膀,伸手在她的頭上輕拍,看到她的緞帶有點歪,就順便調整一下位置。梅潔兒就像嬌弱的妖精,就近感受到她的體溫,讓仁感到很放心。

可是如果把梅潔兒當成小孩子看待,這個心高氣傲的魔女就會不高興。

「老師這樣說,好像我的工作就只是好好過日子,沒有任何期待。我好像是個包袱一樣。」

「我也是你的小學老師啊。老師對學生最大的期望,不就是希望你們平平安安地長大嗎?」

「我就只是一個學生而已嗎?老師之前明明說過沒有我,你就活不下去了。」

少女好像想要表示自己也能做做家事,撢一撢被單上的灰塵。她只要情緒一激動,肢體動作瞬間就會變得很大,甚至到了毫無防備的地步。梅潔兒的裸膚從側腹垂下的連身洋裝里露出來,仁把目光移開,看向髒兮兮的天花板。

仁這些《公館》的人希望梅潔兒能夠過著普通小學生的生活,於是送她去上小學。這個機關長久以來一直把刻印魔導師用完就扔,所以讓梅潔兒上學,只不過是一種欺瞞而已。他們只是因為覺得害死一個小孩會良心不安,所以只有梅潔兒有特別待遇。可是這個規矩又高傲的少女拒絕因為自己年幼就甘於接受特別待遇,總是想著要完成上戰場的職責。

「我想幫助你。」

仁靠在牆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房間的氣味已經有些不同了。國中時,仁的雙親莫名失蹤,於是被拋下的仁與妹妹就開始在這棟公寓裡生活。過沒多久,因為妹妹的身體變成魔法,讓她無法走出這個房間,仁為了不讓妹妹死於魔法消除之下,學會以意志力關閉自己身為《惡鬼》的消除能力。因為妹妹的症狀太嚴重,除了奇蹟的力量之外藥石罔效。為了救她一命,所以仁求助於《公館》。

一顆魔法泡泡一邊綻放著既非白色也非金色的光芒,一邊輕飄飄地從仁的鼻尖前飛過。仁的妹妹武原舞花在五年前過世,可是《公館》連妹妹的遺體都沒還給他,只告訴他舞花是因公殉職。直到妹妹身體的碎片回來之前,仁根本一點線索都沒有。

然而現在在仁的眼前,梅潔兒正在與命運對抗。她的年紀比那時候的仁兄妹倆還要小。

「我很想幫助你。要不然的話,我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回報你對我的信任。」

天空已經染上黃昏的赤紅,黑夜即將降臨。仁心想,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奪走這段如夢似幻的溫暖時光。

「我不只是想拯救你的性命,還想────」

仁的喉嚨一哽。高中時代那個冬天的夜晚,他第一次開槍殺人的厭惡化作一陣反胃感又重新復甦過來。

「────還想保護你平安無事。」

梅潔兒看著仁,臉上的表情興奮得好像就快要沸騰了。

她那張已經開始散發出女性嫵媚的臉頰紅撲撲的,緊緊抱著被單想要隱藏自己急促的呼吸。

「老師也一樣,遇到真正的愛情就應該要接受才對……沒錯,老師心中的那個大洞,就用我把它填得滿滿的……就算老師再怎麼哭喊,直到那個洞全部填滿之前,我絕不會罷休。」

天真年幼的魔女或許想像到什麼刺激的畫面,細瘦的身軀顫了一下。她用手摀著因為嬌羞而血氣上沖的粉紅色臉頰。

「絆她很快就會回來。等她回來,然後這次事件結束之後,我真的要把自……自己填進老師的洞洞裡,讓老師喘不過氣來喔。」

「……聽你這樣說,感覺真是不舒服。」

──可是既快樂又痛苦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八月十三日上午,梅潔兒被一發凶彈擊倒。

那顆擊發的步槍子彈,出自三年前離開《公館》的王子護豪森一手教出來的新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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