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導師的迷宮 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1/2)
八月十三日的早晨,武原仁為了與提供線報的刻印魔導師見面,坐電車來到東京都心。他們從地下戰壕群沖入狩獵魔導師中隊居住的地下都市時,必須儘可能降低地面上的危機。懷斯曼方的損傷以最大限度來看,是損失整支戰鬥部隊百分之三十的戰力。對一支軍隊來說,喪失三成的戰鬥成員就可以說幾近崩潰,可是敵方是一支游擊部隊,而且王子護這名指導者還活著,狀況當然不可相提並論。
最重要的是,那輛載著核彈的幽靈地下鐵到現在還是把警察耍得團團轉。雖然警察利用間接魔法消除能力與機械裝置設下陷阱,但那輛列車總是在狩獵魔導師中隊清除現場之後才出現。自從最初那次為了讓世人知道它的存在而衝過月台後,那輛幽靈地下鐵再也不曾靠近有旅客的車站。而《協會》提供的情報也讓人感覺像是企圖挽回頹勢所設下的騙人陷阱。
地上的那一場勝利固然影響深遠,可是懷斯曼的勢力範圍是那片地下迷宮。只要讓那個名為地下都市的後方支援基地運作無虞,敵人的續戰力就幾乎永無止境。所以就如同十崎京香所說,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攻入地下深處會因為電訊不通,只能依靠魔法與地面上聯繫,《公館》原本就為數不多的戰力又會一分為二。在這段期間內,公館人力單薄,機動力較高的敵方魔導師就可以在首都內為所欲為。所以必須儘可能排除地面上的懷斯曼魔導師。
「老師,我覺得你真是太輕忽了。為什麼認為就算自己不說,人家也會知道你的想法呢?」
在這次的事件當中,梅潔兒大多時候都與仁分開行動。從買了電車車票後,她的興致就一直很高昂。等她出了剪票口,從車站跑進早上十點多的城市,情緒還是很興奮。
「說是這樣說,可是這是工作,我也莫可奈何呀。」
少女展現出鮮明有力的自我,一點都不輸給那些歌頌東京街頭的女性。
「老師,就因為『莫可奈何』這種不值錢的東西,我被撇在一邊整晚沒人理。那我不就好像更沒價值了嗎?動不動把莫可奈何掛在嘴上的戀愛,我覺得一定不會幸福。」
梅潔兒穿著格子布的無袖襯衫,搭配充滿夏日風情的輕盈裙子。一條緞帶在黑髮上躍動,充滿孩子氣。就算她的談吐成熟,走起路來步伐還是活力洋溢。
仁與小魔女是來拜訪一位在東京一邊經營居酒屋,一邊值勤的刻印魔導師。《公館》對於判斷能夠適應這個世界的刻印魔導師,會給他們一份工作,並且儘量不派他們上戰場。仁他們人數這麼少,工作範圍卻能夠囊括全日本的原因,就是因為有這些肩負著生計而行動受限的刻印魔導師形成的情報網。規矩就是只要刻印魔導師提供犯罪魔導師與外來人士情報給《公館》,就可以暫時不用參加戰鬥。因為受徵調的風險較低的外地區域只有表現極為良好的刻印魔導師才能去,所以這種情報網在東京都心最為綿密。
因為昨天才發生警察幹部被狙擊的案件,車站前看得到許多穿著制服的員警,讓仁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拿捏與小魔女之間的距離。為了與那些打扮暴露的大人們較勁,梅潔兒也緊靠在仁身旁。她似乎礙著絆目前人還被關在地底,與仁保持一點距離,就站在寒毛幾可感受到體溫的位置。話雖如此,像仁這種年紀的大人與小學生兩個人走在一起畢竟少見,警察還是直盯著他們看。
最讓仁感到可恥的是,他自己因為這幾天打打殺殺,過著殺氣騰騰的日子,竟然覺得與梅潔兒聊天說話讓他的心情很放鬆。
「……老師,你看到我,不覺得有哪裡不一樣嗎?」
梅潔兒一臉得意洋洋,孩子氣地雙手扠腰,抬頭看著仁。天空上罩著陰霾,讓仁回想起把梅潔兒的肌膚曬成小麥色的晴朗陽光。仁停下腳步用力思考,梅潔兒也沒能抓准距離感,一個不小心就變成男女對視的相親狀態。
「有什麼不一樣呢………在哪裡?不行,我看不出來。」
「我在暑假期間長高這麼多喔。」
梅潔兒柔膩的拇指與食指比出大約一公分寬的間隔。自稱二十五歲的小學生帶著盈盈笑容,向他報告在暑假前半的時間之內,她的身高長了一公分。
「我每天都在成長,所以也有能力可以保護老師你。很快我就會更厲害,以後就只有我能夠傷害老師囉。」
少女並沒有主動提起昨天她在公館本館得知有職員殉職的事情。
仁這幾天深刻體會到,自從遇上她,自己改變了不少。梅潔兒來之前,身為專任官的他一直都在像昨天那種激戰中出生入死。因為有幸福的家庭時光能夠讓他喘一口氣,他甚至幾乎遺忘此處是深沉的海底。
想著想著,仁想到自己現在為什麼與梅潔兒一起同行的原因。昨天他讓半夜那場會議不歡而散,後來京香傳給他一封訊息,要他好好想想什麼才是真正要緊的事。
武原仁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他想要幫助這個天真無邪的刻印魔導師,還得告訴絆關於她父親之死的真相。就算絆因此對他懷恨在心,他也必須承受。所以他想活下去,不想看見梅潔兒像刻印魔導師一樣殺傷人命。
「我覺得或許現在這樣子你就已經在保護我了。你一不在身邊,我常常覺得這份工作做得很辛苦………不,我不是那種意思喔!我只是說……會覺得這份工作比較像樣點。」
「老師,你不說大聲一點,我聽不見啦。」
仁慌張的模樣看得小魔女喜不自勝,興奮地扭動著柔軟的身軀。這裡可不是六年一班的教室,而是在熱鬧的街上,與環繞首都運行的山手線車站只隔了一條馬路而已。周遭往來的行人多到仁細如蚊蚋的說話聲都被腳步聲掩蓋過去,每個人都在回頭看他們兩個。梅潔兒臉頰緋紅,挺起穿著格子衫的胸部,擺出挑釁的態度。黑色長髮也隨著搖晃的身軀躍動。
「沒有其他人在的時候,你明明就那麼勇猛,真是沒志氣耶。我自己丟臉、羞恥和老師害臊的表情都好美,讓人渾身麻酥酥的。讓我們一起享受心跳的感覺,直到心臟停止………咦,老師你要站那麼遠嗎?原來你想要我講大聲一點啊?」
「唉,到底要怎麼做,我們兩個看起來才會像暑假中無意間走在一起的小學生和老師?」
性情嗜虐的少女對心臟跳得快要裂開的仁微微一笑。
「老師連這種事都拿不定主意,我想一輩子大概都沒希望了。」
走在路上的人們對仁發出輕笑。小魔女把手輕放在胸前,彷佛在展現她單薄胸口中的正義感與驕傲地說:
「老師難過的時候,我也隨時都會幫助你的,和葛蘭戰鬥的時候不也順利解決了嗎?我是個刻印魔導師,而且也已經答應要保護學校里的同學們了。」
在大人們污穢的生存競爭旁,少女胸懷的意志彷佛在發光一般燦爛。仁這個見識了太多死亡的『專家』在大太陽底下打了一個寒顫。他們與《近神者》葛蘭的戰鬥存活率絕對比現在更低得多,可是仁在那場戰鬥中卻從未感受過這種寒意。
「而且昨天在追狙擊手犯人的時候,我不是也幫了很大的忙嗎?」
這個世界總是把利字擺中間,踐踏人心最單純的情感。阿拉克涅以使者的身分,告訴他們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全上了百人討伐對象的黑名單。只要打倒那些手持槍械的魔導師,少女刻印魔導師距離逃離這個世界的目標就會更近一步。但是他們沒有辦法分辨誰是狩獵魔導師中隊,誰又是不屬於隊員的一般地下都市居民。接下來會發生的,可能是一出血淋淋的慘劇,許多刻印魔導師在『恐懼』的催逼之下,將會去襲殺那些比較容易下手的目標。仁感到心中七上八下的,不曉得《協會》為什麼這麼容易就放棄狩獵魔導師中隊。
「我認為這次的戰鬥不適合你。」
「所以老師想要和昨晚一樣,和那個笑得邪里邪氣的男人在一起嗎?老師你到底是有多飢不擇食?」
繼核彈之後,梅潔兒又把她的嫉妒心轉向昨晚擔任運送工作,避免仁被警察逮到的魔導師。最強刻印魔導師《笑臉郎》虎坂井雷伊是個在高中就學的十八歲男生。
「他、他只是普通的工作夥伴而已!你不用胡思亂想。所有的『家人』不分高低,大家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老師,你就是這一點顯得飢不擇食,老師的『家人』里到底有幾個老婆?」
「────啊?」
仁一心只認為所謂的家人是指父母兄弟姊妹,完全愣住了。他想起還有『夫妻』關係的存在,臉色刷白。
這名小學生的戀愛觀中,『家人』的人數是先從『夫妻』開始算起。她氣呼呼地抓著仁的襯衫。再度聚集過來的人群目光讓仁冷汗直流,趕緊拉住梅潔兒的小手邁著大步往前走。
兩人經過一家柏青哥店,走進一條小路。梅潔兒剛才心情明明還不錯,仁搞不清楚是什麼原因讓她這樣大發脾氣,冷靜地仔細回想。
或許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很親密,要是不能好好溝通,會讓她的擔憂過度轉成怒。
「我就暫時不追究,等絆回來之後再講清楚說明白。但我們不是一家人嗎?如果我不在的時候老師出了什麼事,我會無法原諒自己的。老師知道我在看『報導』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受嗎?」
身為一個大人,對仁來說,無論是選擇梅潔兒小學生或是絆高中生都是一大問題,可是「一家人」這三個字還是讓他沒有機會反駁。今天早上不管轉到哪個頻道,電視上都在播報昨晚的槍戰。仁自己也看到二十公厘炮彈射穿鐵卷門飛了出去,打在市街上的公寓與商家牆上的畫面。居民聽見十多個人大肆開槍的槍聲,打電話報了警。與仁他們串通好的警察巡邏車在十分鐘之後到達現場。警察對外宣布,這是恐怖分子之間黑吃黑的內訌紛爭,之後就閉口不談了。
兩人走到一條巷弄里停下腳步,青草從柏油角落長出,開出朵朵小花。仁雖然也有話想說,可是他和這個少女之間的緣分不知何時會斷,其實他也不討厭被這女孩耍得團團轉。昨晚一切結束之後,仁獨自在遊樂場裡捫心自問,現在的他還是自己以前想要追求的目標嗎?隨著疑問,他頓時有如陷入五里霧中。而梅潔兒就像是從天上照進霧中的光明。
「你不在身邊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幫助你。可是我能想到的答案好像全都是錯的。」
「那當然囉,這是我的事情,要是不直接和我談,自然找不到正確答案啊。」
「這樣啊……就憑我沒辦法解決問題啊。」
仁難堪不已,就想要藉由抽菸來逃避現況,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做很丟臉,便住了手。可是小魔女卻比仁更成熟懂事許多。
「不是,在老師心目中我的問題該如何解決,這個答案要由老師和我兩個人一起去創造啊。」
──就在武原仁那一天決定踏上這條塑造出現在的他的修羅之路,他一心想著要保護所有自己重視的一切。可是將近十年的時光過去,他遇見的小魔女則說「兩個人一起創造」。
少女這番話充塞仁的胸臆,完全撫平他心中的疑慮,無可挑剔。雖然憑仁貧乏的想像力沒辦法預料之後的未來是如何,可是這個答案讓他如釋重負。
「這樣啊,兩個人一起創造嗎……原來如此,只要兩個人一起努力創造就行了嘛……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我從前都沒想到呢?」
仁站不住腳,身子靠在旁邊的電線桿上,回想他剛與魔導師公館有往來,還不到一年的那時候、當妹妹在那個紅色的黃昏時分離去時,他所立下的決心究竟是為了拯救什麼事物?要是高中時代的他有梅潔兒現在這麼成熟,是否就能拯救舞花?
他一次又一次地面對疑問,可是卻一次又一次地搞錯答案。
「可是呢,如果老師想要知道在我心目中我的問題要如何解決,那老師就得先讓我屈服於你喔。」
剛才的對話不曉得有哪裡讓少女感受到過度亢奮的喜悅,這個天真可愛的小惡魔眼露款款深情,兩手用力揪著裙襬,像在忍著某種翻湧而起的物事。仁回過神來,發現兩人這副模樣似乎有哪裡怪怪的,就算想放開胸懷哭一場都不行。
不過仁還是覺得這一瞬間,世界看起來真的光明燦爛。
「我想要保護的事物都是這麼有價值的東西啊。」
戰爭結束後六十年,在這個都市裡水泥大樓林立。有的大樓陳舊,有的則是新蓋大樓,彼此交雜,每一棟大樓都有人們在裡面生活工作。太陽則是在掩住天空的灰色厚厚雲朵之後大放光明。
「等這件事結束,把絆救回來之後,我們一起輕輕鬆鬆地去旅行一趟吧。」
在仁的心底某處認為不可以依賴梅潔兒,可是他還是打從心裡感謝少女陪在他身旁。
然後仁為了完成他的工作,又邁開腳步。
巷內設有鐵網柵攔,柵欄的另一頭是一方高高隆起,長著青草的水泥土堤。山手線的鐵軌就在土堤頂端上經過。環繞著首都運行的JR山手線為了在城市當中行駛,整條線路有一大部分都是在高架橋上。可是也有些線路讓電車在立即就要爬升的低崖處經過。那名自稱目擊到狩獵魔導師中隊的刻印魔導師和仁約好的地點,就在鐵路旁一間住商大樓中的店鋪,他們預定在店鋪開始營業前見面。
「…………去旅行還帶著兩個女孩子,我覺得這種人實在很有問題耶。」
雖然好不容易才找到答案,可是他們辛苦找出的答案卻再度受到疑問與考驗。
打電話來的刻印魔導師山咲迪朗倒在居酒屋還沒打開電源的自動門內不遠處,額頭上開了一個黑漆漆的彈孔,一槍斃命。
那些懷斯曼的魔導師躲過了仁他們的警戒網。東京中心區域的主要幹道位置在戰前戰後沒有多大改變。JR山手線與中央本線在戰前即存在,而從前象徵東京都心風情詩景的路面電車車站,也有很多與地下鐵車站毗鄰。如果魔法使利用的地下隧道群囊括舊時代的交通要點,那就代表他們在二十一世紀的首都交通大動脈附近也有很多捷徑可抄。
仁回想起他們剛才一路走來的視野,狹小的都心道路本身就像是這個東京的歷史。在這條道路底下恐怕就有魔法使的廣大迷宮,就像在相同的環境中存活的另一段歷史。
在第一次造訪的城市裡遭遇到屍首,梅潔兒的臉色越見蒼白。雖然他們兩人比肩並行,可是這個世界到處都是他們的敵人。仁幾乎差點就要喪失自信,不曉得他們之前才剛找到、讓仁如釋重負的答案究竟是否正確。
仁與《公館》聯絡,告知線民的死訊並且表示現在要回去。他們之所以搭乘不容易隨機應變的電車到都心來,是因為回程時靠梅潔兒的魔法轉移只要一下子就到了。因為仁可以請魔導師幫忙運送,所以大家都要用車的時候就輪不到他使用。
可是在陰天之下,逼得他們沉默不語的現實還不只是這樣。
已經在社會中落地生根的刻印魔導師如果喪生──假使死亡背景不是因為與魔法使戰鬥致死,就會當成一般人請人弔唁。所以仁走下住商大樓的階梯後,便就他發現遺體的事情聯絡警察。
就在此時,他抬頭一看,確實親眼看見了。
一節滿是鏽痕、有如路面電車般的車廂在鐵軌上行駛。
是那班幽靈地下鐵列車。那個忽然出現的歷史遺物實在太過髒舊,在太陽底下看起來倒像是玩具。古老電車外表的塗料已經褪色,以人步行的速度緩緩前進。一眼看去,襯托著電車的背景雖然是仁早已習慣的景致,竟然也彷佛逐漸變成某種異物一般。六十年前,一群魔法使從異世界被帶到這個世界來,在大都會底下挖掘隧道。如今那群魔法使所居住的世界,就像是鮮皮底下裸露的血肉,驀然出現在人們的眼前。
一陣令人心臟停止跳動,有如世界天翻地覆般的『恐懼』緊緊攫住了仁。因為那輛前天在地下載著核彈離去的懷斯曼電車現在正發出輕快的聲響,一路駛向有幾千個人在等電車的澀谷車站。
對生來就被關在地下的狩獵魔導師中隊與轉戰世界各地的國城田來說,核彈就是他們的太陽,現在就在那輛列車上。要是炸彈在這裡爆炸,包括澀谷在內,方圓兩公里左右的區域都會夷為平地。
雖然置身在盛夏的潮濕空氣中,但是彷佛唯有仁周遭的空氣一片乾燥。他的喉嚨沒有唾液,乾得發不出聲音來,只是默默地發動魔法消除能力。電車的速度沒有變慢,那就代表列車不是依靠魔法行駛的。
可是站在仁身旁的梅潔兒也在那個地下迷宮裡親眼目睹過那輛載走核彈的幽靈地下鐵,所以不可能會看漏。
「我過去看看。」
小魔女帶著緊張的表情翻越鐵路旁的鐵網柵欄。她利用擅長操縱電子的圓環魔術產生出強大的磁力,讓身體彈跳起來,飛越塗成綠色的柵欄,跳到與大樓二樓等高的高架土堤上。在這個連魔法使的存在都被不承認的世界,梅潔兒憑藉的不是『恐懼』,而是在堅定的自負與尊嚴驅策之下戰鬥。少女用她那雙細細的腿在鐵路上奔跑,想要攀上漸行漸遠的懷斯曼列車上。
「等等!狀況不對勁。」
仁大叫,想要喊住梅潔兒。
──就在這一瞬間,梅潔兒嬌小的身軀彷佛失去動力般地癱倒下來。仁彷佛看見在上演主角夢想獲得救贖的人偶戲中,由於傀儡人偶的操控線斷了,戲劇似乎也隨之落幕的場景。
插圖011
仁聽見穿梭在都市喧囂中響起的槍聲,知道他們遭到來自遠處的狙擊。少女的身體被子彈射穿,倒在高高隆起的水泥土堤上。因為視角的關係,所以從仁的位置看不到她。雖然處在東京的水泥叢林裡,可是鐵軌的視野還是很開闊,就像是一片空白地帶。而在狩獵魔導師中隊裡有一位槍法如神的狙擊手,能從一千三百公尺遠的距離精準
擊中目標。若是被那名架起槍的褐膚金髮少女鎖定,那條鐵路就等同是一片刑場。
一道火勢旺盛的魔炎從仁沒辦法直接目視到的鐵軌上燃起。梅潔兒為了維繫自己生命而施展的生命維持魔術,被這個世界的人觀測到,因為魔法消除的影響,現在正在燃燒。這裡是一片被神所遺忘、奇蹟盡絕的荒野。再這樣下去她就會沒命,就算想用魔法自救也沒辦法。
整個世界宛如燃燒殆盡的灰白死灰。
現場傳出槍響,有一個人遭到槍擊。周圍大樓在盂蘭盆節還在工作的眾多日本公司職員,看到有個小學生倒在鐵路上,紛紛發出驚呼。
武原仁爬上鐵網翻越過去。他本想從赤銅色的水泥崖壁直接爬上鐵軌,但是經過訓練的理性讓他的身體停下動作。
當他現身的時候就是絕命之期。
仁身為專家的部分告訴他,懷斯曼的狙擊手把梅潔兒當成誘餌,想要釣他上鉤,所以沒有一槍造成致命傷。這是一場狩獵,要是仁禁受不住瀕死少女的哀號而跑到無處可躲的鐵路上,槍手就會把他斃於槍下。仁昨天不忍心痛下殺手的那個女孩,把手指搭在扳機上,等待仁探出頭的那一瞬間。可是這也代表梅潔兒必須在他身旁不遠處受苦,等著仁去救她。仁要自己冷靜下來,把額頭往石頭上撞去。
充滿生命活力的夏季氣息隨著他的呼吸逐漸褪色。既然梅潔兒還有餘力發動生命維持魔術,就代表她的傷勢一時三刻還不致死。山手線的列車在這個時間帶每隔三分鐘就會行駛,所以仁要等待一百或兩百秒後就會開過來的巨大列車,好幫他擋住狙擊手的攻擊。他身為專任官的經驗得出這個答案,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仁汗濕的手中握著火力稍嫌不足的小型手槍。他微微可以聽見那個剛才還說要兩個人一起尋找答案的小魔女急促的呼吸聲。仁心想,這時候她會是多麼不安與驚恐。可是如果狙擊手殺了仁,梅潔兒再也沒有利用價值,槍手就會輕易要了她的小命。一道魔炎再度爆起,宛如小生命最後的光輝。奇蹟的力量被白晝下人們擔心的視線燒毀,一名少女即將踏進鬼門關。
「把窗子關上!只要一秒鐘就好,拜託所有人都把窗子關上!」
雖然腦袋裡冷靜的分析狀況,可是仁乾涸的喉嚨卻與理性背離,率先擠出一聲哀慟的呼喊。雖然他早就決定要拯救梅潔兒,可是現在卻束手無策。所有的一切有如黃沙般輕易地從指間滑落失去。可是這股激動的情緒,沒有讓仁的身體有任何動作。他不是百戰百勝拯救人命的英雄,只是一個殺人專家而已。
「老師。」
可是少女的呼喚傳進仁的耳內。
「梅潔兒!」
仁覺得自己喊了梅潔兒的名字,可是他的世界彷佛沒了聲音,根本聽不到自己的喊聲。
仁一次又一次在最糟糕的情形下面臨質疑的考驗。他耳朵靠著的水泥塊傳來煞車的金屬傾軋聲,列車靠近的震動聲也如劇烈心跳般一聲聲傳來。就算瞻前不顧後,就算只是孤注一擲,他還是爬上了那個如同死刑場般的鐵軌。可是就在仁衝上去的那一瞬間,映入他眼帘的是倒臥在血泊中的少女與極為刺眼的光芒。
一道橘色的火炎爆散開來。那不是魔炎,而是熱量與膨脹起來的空氣炸開,引起的壓力足以把仁震開。
爆炎引燃發電機用的汽油,高熱又讓汽化的燃料起火燃燒,衝上天空。紅與黑的對流生出濃濃黑煙,燒斷電線一邊不斷往天際竄升,有如火山口的巨大噴煙一般。那輛幽靈地下鐵打一開始就設有炸彈,爆炸後被火炎吞噬。炸彈最初就設定成經過一定時間之後引爆,仁若是上前解救梅潔兒,就會遭到爆炸波及。
仁在鐵路旁被爆炸引起的風吹走,歪七扭八地卡在鐵網柵欄頂端。他從土堤掉到鐵網上,側腹重擊之下痛到發麻,沒了感覺。
四處飄飛的黑灰焦臭味與汽油的惡臭飄到仁這裡來,就連他都聞得到。夏日鬧區的開放活潑氣息蕩然無存,這裡彷佛不再是他概念中熟悉的日本。
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兒就在爆炸中心的位置。
仁的腦袋裡發出其他人都聽不見的聲響,好像有人在裡面敲鑼打鼓。他宛如被遺棄在一個無色又無聲的世界。
爆炸聲響好像驚醒了所有人,只要有人在的大樓都打開窗戶,每棟大樓各有幾名男性衝出,跑了過來。某個好心人伸出手,把仁已經忘了如何活動的身體從鐵網柵欄上拉下來。可是仁的牙關還在不停打顫。他手中還握著槍,百思不解。為什麼他這個救不了任何人的人不願意拚著吃子彈,更早個十秒鐘去把梅潔兒拖下來。太陽分明還這麼明亮,可是他卻渾身冰冷,抖個不停。
接著仁發現,自己置身的處境比最糟糕的狀況還要更深沉黑暗。因為他發覺脫下外套穿著襯衫跑來的男男女女里,有幾個人的眼神明顯與其他人不同。有三個人手上拿著紙袋或是外套,隱藏槍械,把仁包圍起來,步步進逼。其中兩個人拿著口徑手槍,另外一個則好像是握著衝鋒鎗似的,把手放在紙袋裡,看起來非常奇怪。
有些人想用手機的拍照功能照相,被魔法使出聲制止,避免間接魔法消除與臉不可被拍到的風險。被制止的人只好悻悻然地用手機聯絡警察。要在這裡殺死仁,只要用槍就夠了,用不著動用魔法。一陣有如悶痛般的念頭浮現在仁的腦海,這場如今還在持續進行的大手筆攻擊行動,就是魔法使要報復仁昨晚殺死他們七名夥伴。無論左右方向都已經無路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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