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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魔導師的迷宮 ─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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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上級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還在武藏野的地下迷宮裡繼續徘徊。自從昨天她成了永夜世界的旅人後,就再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地底下數十公尺的空氣既潮濕,又像冬天般沁寒,令她早就遺忘,地面上八月的天氣是多麼炎熱。

艾蕾諾爾呼出一口氣暖暖手,同時用一件小型的銼刀型樂器往戒指上一擦。一道尖細的金屬聲響動,劃破無形黑暗。她把嘴唇湊上去,啜飲樂器表面浮出的水珠。聖騎士在進行作戰行動時,就是用這種方式獲取最低限度的飲水。

她出了牢房後,被直接扔到這座地下迷宮,所以身上沒有攜帶糧食。從昨天早上吃了一碗稀飯到現在,超過一整天沒有進食。十七歲的肉體開始以胃痛向她表達無言的抗議,過去長達一個月以上的囚犯生活營養攝取不足,少女的體力明顯大不如前。

雖然餓著肚子,捨棄鎧甲的歌姬還是沒有停下腳步。這個失去一切的女孩不再是騎士,除了一心想要拯救世人的強烈決心,她找不到其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另一個理由則是那個飄到她眼前,發出不知是金色還是白色光芒的《螢光》。

艾蕾諾爾當然不知道,那就是武原舞花最後的下場模樣。那道《螢光》只是劃出淡淡的光芒軌跡,穿過乍看下根本只是一面石壁的幻覺影像,順著恐怕只有相關人士才知道的秘密甬道溯行。《螢光》就像是依照自己記憶中的路徑,沿著安全的落角處左彎右折,通過一條滿是斷垣殘瓦的長廊。艾蕾諾爾跟著《螢光》,走過這座武藏野地下迷宮,同時也是六十年前戰爭結束時期,《協會》魔導師與神聖騎士團進行決戰的古戰場。在這座奪走上萬名騎士性命的迷宮裡,如今還留有許多致命的死亡陷阱。

魔法生物魔法構造體不會毫無來由地自主移動,所以艾蕾諾爾認為《螢光》前進的方向一定有人在。為了找到那個人,她不眠不休跟著那道《螢光》整整一天半的時間。

經過漫長的徘徊,拄劍為杖、一身都是燒燙傷的少女,看到眼前一片如同燃著熊熊烈火般明亮的世界。穿過那座只有三公尺寬的甬道所組成的複雜迷宮,她來到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天花板突然拉到十公尺高,空間大小急遽變化,讓艾蕾諾爾感到有些眼花。地下空洞裡,高掛著幾盞綻放藍色光芒的魔法光源,刺痛她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雖然道路寬度還是只有三公尺,可是每前進大約十公尺,就有一條十字路口,與橫向的道路交錯。只是這樣一點點的變化,就足夠讓原本單調無趣的甬道,營造出街道的氛圍。左右兩旁不再是普通的牆壁夾道,而是有窗有門,充滿生活感的住家一部分。灰色水泥的格局雖然看起來很殺風景,不過《協會》為了在戰鬥要塞里確保有居住地,常常打造出這種完全只有居住機能的街道。無輪到了何處,都以相同的規格設計,再利用諸如相似大系之類的魔術一起加工建造,最多可以把工期縮短到只有兩個星期。

那是一座地下城市。

眼睛逐漸習慣後,艾蕾諾爾發現,路旁巷尾高懸的是精靈光源,微明的亮度差不多能夠提供人們生活所需。在她呆站不動的同時,《螢光》已飛到前方很遠的地方去了。

看到這片從未聽說過的地下居住設施,艾蕾諾爾大為驚嘆,心想,過去大概沒有任何一位聖騎士曾經踏上這片土地。被逐出騎士團的她來到這裡,讓她覺得彷佛是某種龐大的意志在冥冥之中引導。

小小的城市裡,傳出溫暖的日常生活雜音,艾蕾諾爾眼前的道路上,飄著陣陣用餐前炊煮的聲響與撲鼻的香氣。最近的住家距離她五公尺遠,她不禁想拜訪那戶人家討一碗粥來吃,但還是暗暗喝斥自己。為了忍住粗鄙的肉體欲望,艾蕾諾爾一邊祈禱一邊側耳傾聽。神音大系的世界告訴人與神以音樂彼此相系,包圍著她的有日常生活的輕鬆腳步聲、魔法反應所產生的火花聲,還有像是電氣產品馬達的低鳴聲。

可能是有設置魔法警報器的關係吧,艾蕾諾爾沿著筆直的道路,走了二十公尺左右,一名女性從住家裡走了出來。那個留著一頭俏麗短髮的女子手上沒帶武器,身上穿著地面上常見的花哨T恤。

可是艾蕾諾爾還是很自然地把身體重心放低,把長劍拿到身前擺出攻擊姿勢。因為那名年約三十五歲上下的女性,手指上套著與聖騎士標準配備相同的戒指型樂器。

那個住在地下世界的女魔導師看到艾蕾諾爾,就好像漁夫看到網子裡撈到珍奇魚類般,開口問她:

「你是神音魔導師對吧?」

自稱史黛菈·特巴塔的魔導師邀請艾蕾諾爾到她家,艾蕾諾爾也就恭敬不如從命。說到頭,她也不想當個空肚子的外地人,老是像個傻瓜地呆站在馬路上。

艾蕾諾爾的眼前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食物,豐盛到讓她不禁懷疑,在這種地底究竟從哪裡取得這些食材。剛出爐的麵包熱湯,還有久放之後表面變軟的蘋果。主菜是蘑菇與豆芽菜加上奶油拌炒的料理,盛了滿滿一盤給她。

艾蕾諾爾在這個家裡發現,神音世界的魔法使家中絕對沒有的東西──從外面用簡單工程接進來的粗電線,還有兩台把寒冷住家烤得如同盛夏溫暖的陳舊電熱爐。

「你是從外面來的吧?外面世界現在情況怎麼樣?」

史黛菈對人不太有戒心,是一名個性很開朗的女性。她就算只是往前走一步路,也會踩著節奏踏出複雜的舞步,一邊哼哼唱唱,一邊擺動著皮膚黝黑但肌理細緻的纖腰。足登耐吉籃球鞋的她說,自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

「聽說我奶奶以前當過聖騎士,不過她七年前過世了。你瞧,就掛在牆上。我們家的魔法全都是那個老奶奶傳下來的。」

艾蕾諾爾坐在寬敞廚房飯廳的椅子上,向魔法微光照亮的房子裡頭看了看。一套刻有紋章的古老鎧甲雄糾糾地掛在牆上。她心想這個家庭的祖先或許是一名逃亡聖騎士。這場戰爭從一萬年前就持續到現在,期間當中自然也有逃兵。武藏野迷宮是六十年前的激戰區,就算有騎士逃離前線也不足為奇。

「你也是神音魔導師吧,那麼應該也懂得一些新發明的好用魔法吧?」

自己受到熱情款待的原因,竟然是這麼現實的理由,艾蕾諾爾不禁面露苦笑。

「要教當然是可以,可是要請你先準備好樂器還有調音用的道具,不然我也沒什麼魔法能教你的。因為我是歌者啊。」

「不會吧!你是神音歌手嗎?是合唱還是首席主唱?有帶什麼《聖靈騎士Holy Avenger》隨行嗎?」

因為她問的問題涉及太多秘密事務,所以操縱奇蹟的歌姬也只是支吾其詞,打混兩句過去而已。

「要是你沒地方可去,今後要不要留在我們家生活?你就留下來吧,當我們特巴塔的女人。你若是神音歌手,任何男人都隨你挑喔。」

「不了,我對這種事情……」

「還裝什麼淑女呢?這裡的女性比地上任何國家都還要強勢喔。你想想,孩子的魔法大系大多都是繼承自母親對吧?這裡有許多魔法大系的人群居,人數也不多。要是一個不小心,某個魔法大系的孩子沒有辦法出生,整個魔法大系本身很快就會絕後。因為魔法大系的種類一出生就已經決定,就算想學其他大系的魔法也學不來嘛。而且如果孩子的魔法大系不同,也沒辦法把自己家的魔法傳授給孩子,所以就連招數也是由傳承魔法大系的母親負責教導。你也知道,這座城市沒了魔法就生存不下去,當然把女人捧在手掌心上當寶啊。」

史黛菈說完,隨手拿了個麵包大嚼起來。

「你也吃啊。」

艾蕾諾爾雙手合十,一直保持祈禱的姿勢,等著家主說完。她忍不住問了一個很冒失的問題:

「用餐前不祈禱嗎?」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這座城市裡有各種魔法大系的魔法使群居。要是每件事都顧慮到老天,考慮每個魔法大系拜哪裡的神,所有人早就不用過活了。」

被外面世界的人這樣一說,史黛菈像是發現自己忘了怎麼穿衣服,半裸著身體過日子似的。如黑檀木般黝黑的肌膚都紅了起來。

「不光是特巴塔家,耶達家、尼基家、亞庫拉家也都一樣。無論是哪個家的人,老早忘記怎麼祈禱了。」

在各個魔法世界彼此混交的過程中,曾經深受奇蹟眷顧的他們,捨棄各自的信仰。魔法使能夠實際感受到神的存在,竟然還會迷失屬於自己的神。看到這種照理說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身為虔誠信徒的艾蕾諾爾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答腔才好。她根本沒辦法安然享用人家招待的料理,只能懷著歉疚的心情,用叉子把炒青菜拿到盤子裡。

生活在地底下的神音魔導師扯開活力十足的嗓門大聲說道:

「你看,地底下就這麼一丁點大,為那些不肯拯救我們的神祈禱,只會和人起爭執而已嘛,還不如金錢方便好用呢。」

改變這種尷尬氣氛的救星此時突然出現。一群好像好幾天沒洗過臉,大約小學生年紀的孩子從外面用力推開水晶窗,把臉蛋湊了進來。

「特巴塔阿姨,你家的暖爐可以換了啦。安納斯塔夏不是會賺好多好多錢回來嗎?」

「莫里茲,你老是吃飯時間一到就跑來。亞庫拉家的小孩和爸爸怎麼差那麼多?」

「人家肚子餓了。」

說著說著,這群有男有女,總共五個孩子全都湧進特巴塔家裡來。他們有的睡起來之後頭髮還沒整理,有的臉上掛著一條鼻涕,一邊喊冷一邊搓著手,全部挨到電暖爐前面。史黛蒞見狀也沒說什麼。這個地下都市已經形成一個人人彼此信賴的共同體,別人家的孩子也可以任意進到家裡來。

「已經有好多人在討論耶,說特巴塔家裡有個從外面來的魔法使。」

那個叫做莫里茲的少年一臉稀奇地湊到桌子旁邊來。他的年紀大約是小學高年級生左右,是這群小孩中最年長的一個。雖然外頭氣溫只有十度,他身上卻只穿著牛仔褲與長袖T恤。艾蕾諾爾的美麗微笑讓這早熟的少年看得出了神,害臊地搔搔頭。

「大姊姊,你好漂亮喔。」

「不可以隨便捉弄騎士喔。」

孩子們各自聊開,整個家裡變得很熱鬧。有個步伐蹣跚的小孩這時候才走進來。

那孩子是個幼兒,頂多只有四、五歲大,身軀四肢短小,只有頭部顯得大些,就像是個洋娃娃。這個小公主一頭如夢幻般的蜂蜜色豐潤金髮,披在像是巧克力一樣甜美的褐色肌膚上,看起來可愛極了。

史黛菈就像是捧起貴重珍寶似的,用她壯碩的上臂把那孩子抱起來。

「這是我們家的小女兒,娜狄亞·特巴塔。她可是真正的神音魔導師喔。」

娜狄亞穿著帶有滾邊的兒童服,與其他孩子比起來打扮最是好看。

「我叫做娜狄亞,是特巴塔家的姊姊喔。」

小女孩就像其他在眾人疼愛之下長大的孩子,不知恐懼為何物地對艾蕾諾爾揮揮小手。

「娜狄亞,唱歌給客人聽聽。娜狄亞你看,她是神音歌手喔。媽媽的奶奶以前曾經說過,神音歌手用的是最古老、最厲害的魔法,是神音大系中最受人仰賴的魔法使。娜狄亞唱歌也很好聽,對不對?」

接著孩子們以娜狄亞為中心,排成合唱行列,看得出來,娜狄亞也很受其他小朋友疼愛。然後有如孩子王般的鼻水少年莫里茲用手打出節拍。

受過專業教育的艾蕾諾爾一聽就知道了,這個地底都市的音樂源自於神音大系世界的神殿樂曲。這種音樂文化相當獨特,若是用這片《應許之地》世界的話來形容,就像從教會讚美歌演變出來的福音音樂。雖然沒有樂器,但孩子們還是用自己的嗓音順暢地唱出伴奏旋律。

娜狄亞帶著得意的表情張開小嘴。

「金~錢一金錢~幫助我們~~~~」

這群孩子在這個地底下的溫暖家庭,用他們澄澈曼妙的天籟之音為艾蕾諾爾獻唱,他們天真無邪地唱著『金錢』會給大家帶來救贖的歌曲。

孩子們以精準無比的節奏,在小娜狄亞的歌曲段落之間加進「金錢Money!」「金錢Money!」「金錢Money!」的呼聲。其中少年莫里茲的嗓門最大。

艾蕾諾爾雖然遭到捨棄,但還是希望能夠挺身而出拯救他人。她帶著滿心想要助人的念頭,一直在黑暗的迷宮裡徘徊,最後就這樣來到這座地下都市,可是現在她卻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些『弱勢族群』。

搭配著神殿音樂演變而成的樂曲,天真可愛的孩子們為了艾蕾諾爾,唱出拜金的庸俗歌詞。聽著他們的歌,艾蕾諾爾的心情在喜悅與憂鬱之間搖擺不定。

雖然這名虔誠信徒的心情很矛盾,可是她不需要煩惱是否應該鼓掌答謝孩子們唱歌給她聽。

────槍聲劃破了孩子們的歌聲,在地下空洞裡迴蕩。

一開始是手槍的槍聲,然後是一發霰彈槍的射擊聲,接著是機關槍如暴雨般轟隆隆響起。以建設在地底下的設施來說,這個地下空洞的規模雖然很驚人,但深度與寬度最多不到一公里。

感覺到這股緊繃的氣氛,孩子們就像是遭逢雷雨的小鹿似地停止動作。

尖銳的高音在耳邊迴蕩不去,開槍的地方離這裡有一點距離。艾蕾諾爾身為聖騎士,長久以來所培養的經驗讓她拿起架在桌旁的長劍──槍手最少有六人。

「是那群一直泡在旁邊空洞裡的男人。」

在電暖爐紅色光芒的映照下,史黛菈一臉無奈地罵道:

「臭男人受到《公司》那些人的慫恿,有了槍就跩得不得了。他們老是在遠處砰砰砰的,真叫人受不了。」

剛才史黛蒞還介紹到這座城市的女性比世界各地更強勢,可是這位生活在地底下的母親眼角帶著濃濃的疲憊,彷佛先前那段話只是她嘴上逞強而已。

「我好怕。」

一個稍微有點朝天鼻的女孩過來抓著艾蕾諾爾。這個大約小學低年級年紀的女生似乎對娜狄亞很吃味,拉著艾蕾諾爾自我介紹,說她叫做希爾特·耶達。艾蕾諾爾伸出手,在穿著松垮毛衣的小希爾特頭上摸了摸。

娜狄亞好像不喜歡希爾特獨占客人的關心,大聲說道:

「聽說在那一邊好像也有兩個女孩子喔。」

孩子們區分成兩派,女孩子對槍械的咆哮聲單純只是感到懼怕,令一方面男孩子則是對槍聲充滿憧憬。開始漸漸習慣槍聲的莫里茲開始粗聲粗氣地說著,表示昨晚可不只是這樣而已。

「那兩個女生應該就是伊姆克他們之前說的人質吧?不是已經死了嗎?」

「傻瓜,還沒死啦。要是已經死了,伊姆克也不會開那麼多槍吧。」

史黛菈靜靜聽著這段由槍械奏出的音樂撼動這座微亮的地下城市。神音因為聽見槍聲而引起暴動,白色的火花在小小的住家裡一次又一次閃動。

「我還以為那群人都是些沒出息、沒人要的傢伙,結果連克萊門斯醫生和史蒂芬都過去了,看來這是來真的。」

這些零零落落的槍聲持續響起,聽起來就像是來自遠處的狗吠聲,催人心傷。艾蕾諾爾一直在暗忖,他們究竟是從哪裡得到這麼多彈藥。就連原本興奮不已的孩子們都發覺這次不同於以往,漸漸難掩不安。

「我去找我老爸。」

莫里茲說著就跑了出去。

女孩們耐不住這陣重重壓在心頭上的沉默氣氛,終於大哭起來。男孩子手足無措,也站起來想要逃避。史黛菈露出護子的慈母神情,開口逼問艾蕾諾爾:

「你不是從地上來的嗎?快點告訴我,現在地上究竟怎麼樣了?」

艾蕾諾爾從《公館》的十崎京香那兒聽說,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從神聖騎士團的手中搶到核彈。之前她曾經目睹幽靈地下鐵,並且與王子護豪森打過照面。這段記憶再加上此時聽見的槍響,顯然這座地下都市與事件本身有很深的關係。她已經猜到狩獵魔導師中隊那群人究竟來自何處了。

她對神聖騎士團瞭若指掌。要是琉琉他們的機械化聖騎士隊手中,握有線索能夠找到被奪取的核彈,就一定會找到這裡來。而過去的艾蕾諾爾只要師出有名,就算對平民百姓也會拔劍,所以塯琉他們也一定會這麼做。在這個地下城市相依為命過活的特巴塔家,與這些孩子們的家庭,再過不久就會走上毀滅之路。

「快說!我們之後會怎麼樣!?」

孩子們又驚又怕,護子心切的母親,試圖以憤怒壓抑『恐懼』。艾蕾諾爾只知道一種方式可以抵抗『恐懼』。每當遇到這種時候,她們上級聖騎士都是一直用禱告的方式,不斷重拾對世界與自己的信心。

「要是已經捨棄,那就重新再拾回來吧。《神》一定會拯救大家的。」

艾蕾諾爾執起特巴塔家可愛么女的小手,備受疼愛的娜狄亞用她溫暖濕潤的手心,緊緊捏住艾蕾諾爾過於習慣握劍的手指。

「感到畏懼絕不是一件丟臉的事。」

在這個永遠不見天日的城市,歌姬不知道該如何援救這些孩子,心中想起古老聖典的其中一段故事。過去神聖騎士團的始祖,在這個被蔑稱為《地獄》的無神世界裡傳播信仰,試圖想要幫助深受『恐懼』所苦的人們。後世稱那是一種極為神聖的愚蠢行為。此後這個世界的人們每次遭遇到『恐懼』時,就會把根本不存在的神當成避風港,尋求庇護。

「所以我們來說說各位已經遺忘的『神明』的故事吧。《神》永遠都會對受苦的人伸出援手,對那些最弱勢的人付出祂的愛。」

「真的嗎?」

娜狄亞嘟起淡粉紅色的嘴唇問道。艾蕾諾爾在地底深處再次見到神的光輝,讓她覺得生命受到洗滌。

金錢只能在有人需要錢的地方幫助你。可是《神》不管在你痛苦的時候、難過的時候,甚至要離開這世上的時候,都會永遠陪伴在你身邊。」

「真的有這麼了不起嗎?」

史黛菈站在電暖爐旁,好像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在發抖。她用有點泛黃的門牙咬著拇指,問艾蕾諾爾。

「是真的喔。祈禱有百利無一害。擔心受苦的人就會受到神的庇護。」

可是接下來艾蕾諾爾將會切身體會到,就連祈禱這件事本身都是一個『疑問』,以最嚴峻的形式一再反覆考驗著她。

「真的是真的嗎?」

小希爾特還拉著艾蕾諾爾的衣袖。這個有點朝天鼻、看起來個性很強悍的女孩,不是特巴塔家的孩子,應該是其他非神音大系魔法使的小孩。

神音之《神》只能拯救神音大系與這個世界應許之地的人。真要說起來,所謂的《神》讓各個魔法世界扭曲的自然現象維持安定,所以在原理上沒辦法拯救不同魔法世界的人,這也是魔導師的常識。

可是這個眼眸微顫的魔法使幼子對神一無所知。她抓著艾蕾諾爾,希望能逃離恐懼的威脅。

如果是過去那個徹底忠於神意、澄澈無瑕的艾蕾諾爾·納剛,她一定能夠毫不猶豫地告訴希爾特,你是不同魔法大系的人,所以沒辦法一同獲得救贖。可是對現在的她來說,這些想要跟著她誦讀聖句的孩子實在太過耀眼。

艾蕾諾爾不是神,只不過是一介凡軀,她沒有能力割捨眼前正在受苦的人們。

這段美麗的故事不適用在他們身上,本不應該對他們講述。

「──嗯,是真的喔。」

這句謊言讓墮落的歌姬心痛不已,就連呼吸都為之一滯。她衷心希望真正的奇蹟發生,讓這句話能夠成真。

「神會拯救所有追求救贖的人們。」

艾蕾諾爾·納剛知道,神才是人們『唯一的答案』,不論經歷多少次考驗都永不褪色。所以她相信那偉大的意志,絕對不會對這些一心求得救贖的孩子們棄之不顧。可是她又何嘗知道,神聖騎士團的老祖們在一萬五千年前,也是懷著相同的想法,把信仰傳授給那些被咒罵為《惡鬼》的人們。

艾蕾諾爾雙手交握,做出禱告的手勢柔柔一笑,然後流著淚口吐虛偽不實的祈禱。

「神一定會拯救你們的。」

這就是讓神音大系踏上萬年聖戰征途的崇高傳說與詛咒。

插圖010

〔八月十三日〕

深夜時分,日期才剛過沒多久。雖然時值盛夏,但是今天晚上卻有些涼意。旺盛的低氣壓籠罩關東全區,鐵灰色的雲朵逐步掩去月色。

為了報告戰果與決定今後的作戰方針,《公館》本館早早就召開一場會議。魔導師公館是一個政府機關,所以本來就不排斥開會。因為在處理這件與核彈和懷斯曼公司有關的事件上,有必要與警方合作,所以與清水健太郎一起開會便成了每日例行的工作。

今晚那場戰鬥,有八名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的隊員與三十七名對這個世界和《公館》懷有敵意,並且實際付諸行動的刻印魔導師死亡。假設之前在幽靈地下鐵列車上的那一行大約三十人,屬於懷斯曼公司的主要戰力,就代表他們在一夜之間失去將近百分之三十的人數。《學校》內部協助他們的刻印魔導師,恐怕也差不多死光了。以現狀來看,《魔法使子彈》的展演行動,不過是笑話一則,讓眾人得到一個最熟悉的結果──「與魔導師公館正面衝突=找死」。因此懷斯曼公司應該會全力支援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想辦法讓他的核彈恐怖攻擊成功。雖然個別的戰鬥失敗,可是如果他們用核彈炸毀東京,還是能夠讓新產品出師大捷的印象深植人心。換一個角度來看,除了這個方法,懷斯曼公司已經沒什麼希望了。

而另一件讓人強烈感受到局面正在產生變化的事,就發生在武原仁所在的公館本館。原本一直伺機而動的《協會》派來一位使者,造訪那間平常開會使用的無窗會議室。

前來的使者是一名魔女,褪色的白髮如瀑布般披落到褐色肌膚的背上。嘴唇與眉毛都用如同蜘蛛眼睛般的小顆寶石飾品點綴。她的表情神采洋溢、自信滿滿,儼然就像是獲獎無數的女演員。就在三天前,她還是個重度的麻藥上癮患者,坐在輪椅上被人推進這間會議室。仁從他坐著的鐵椅上站了起來,因為那名魔女先前曾經因為手上握有《協會》的幹部──超高位魔導師《九位》,在葛蘭事件中一切所作所為的重要情報,前來尋求仁他們的庇護。

如今雙方彷佛主客易位,圓環大系的魔女阿拉克涅·秀加竟然以《協會》使者的身分來到魔導師公館。

先前把她用輪椅推進這間會議室的《荊棘姬》歐爾嘉·傑曼對阿拉克涅微笑道:

「早安,您真是變得氣派許多了。」

穿著長袖圍裙洋裝的歐爾嘉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不論她傷得再重,機械式拘束衣《荊棘》都會自動發動治療魔術,讓她的身體復元。

阿拉克涅伸手把一綹從額頭落到眼角邊的白髮撩起,一顆豪華的鑽石在她的耳朵上閃閃發光。

「我不曉得你們先前見過什麼樣的魔法使,不過那只是假借我姓名的冒牌貨。你們應該早就知道,魔法使的技術水準有多高超,沒想到竟然連鼎鼎大名的《公館》都會受騙上當啊?如果你們懷疑我的身分,那就去《協會》打聽清楚吧。」

《協會》這個組織曾經捏造文件,宣稱鴉木梅潔兒是名二十四歲的刻印魔導師,再把她扔給魔導師公館處置。與魔法世界之間往來,像這種詐騙不實的事情時有所聞。在魔法世界裡,位居人之上的神祇真的存在,所以人們所訂定法律與契約並非絕對牢不可破。

阿拉克涅講起話來臉不紅氣不喘,老大不客氣地對魔導師公館的職員說道:

「《協會》也有人死在這次刻印魔導師收容所的襲擊行動中。再說了,《協會》與魔導師公館不是代表雙方世界利益的合作夥伴嗎?」

十崎京香不斷用食指敲打會議室簡陋桌子的桌面,好像在確認自己仍然還保持冷靜。

「如果你是魔法使方的代表,那就應該拿出誠意,把王子護豪森帶到這裡來。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屍。難道不是嗎?」

「《協會》也不知道王子護人在哪裡啊。」

像是年輕女孩又像垂垂老嫗的阿拉克涅問了一句「我可以坐下嗎」,然後彎腰坐在鐵椅上。她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吊起滿是惡意的嘴角,看起來就像是要告訴大家蘋果有毒的『邪惡巫婆』。

「為了展現你要的誠意,我就來說一個你們惡鬼都已經遺忘,發生在這個國家的往事吧。對你們《公館》來說,或許是一個謎團,不過因為魔法世界本身沒有被人類之間的大戰波及,所以《協會》還流傳著那個故事……關於這條街東京地底下的故事。」

在阿拉克涅開始她的長篇故事之前,清水健太郎先按下了錄音機的按紐。以結果來說,他把這段故事帶回官廳之後,發揮了極大的作用。這是因為那項情報實在太荒誕、太沉重,令人難以置信。

「在六十多年前,這個國家正在進行戰爭。這件事你們當然都知道,就是那場要我們挖一個連接公館本館地下的地下戰壕,形成武藏野迷宮的那場戰爭。

那這件事你們知道嗎?在戰爭時期,《協會》與《公館》的協議中所決定的,刻印魔導師定額上限幾乎形同虛設。這可不是我們魔法使方面的問題喔,是你們國家的軍隊說首都可能遭到空襲,要求《協會》提供魔法使,幫忙挖掘躲避空襲炸彈的地下設施。你們不是已經發現八號地下壕了嗎?當初挖了一大堆像那樣的地下壕。後來你們甚至要求把魔法使充作軍隊,那時候魔法世界貶入《地獄》的魔法使,人數超過兩千人,早就打破當時的定額上限四百五十人。」

講述著故事的阿拉克涅與先前裝扮成麻藥上癮的模樣判若兩人,流露出十足的知性。她那一副好像在講課的模樣,比身為冒牌教師的仁還更落落大方,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你倒是知道不少。」

「因為我原本是專門研究《地獄》歷史的專家啊。你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就去問問那個該死的阿琉夏家女孩吧。

總之呢,你們的國家後來打輸了戰爭,那個混帳神聖騎士團與同盟國一起登堂入室的占領時代就這樣開始了。王子護他們搶走的那顆核彈,就在那時候被送到這裡來。這次換成《協會》與那些該死的聖騎士開戰了。你們的紀錄上有這回事嗎?那時候你們《公館》根本連一點像樣的戰力都沒有,完全派不上用場。因為帶頭的蓮寺貞時引咎而被迫遭到處決,專任官也都各自離散。我說的都是真話喔。為了避免《公館》的名號漏餡,他還被當成是憲兵處死,所以你們可以去找找資料。因為這樣,

害得《協會》在那場為了死守最重要《門扉》的大決戰里人力嚴重缺乏,拳掌難伸。」

仁也逐漸明白,在魔導師公館不可考的那片空白歷史時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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