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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魔導師的迷宮 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1/2)

目錄

武原仁把發現國城田的消息通知警方後,立即就因為警方的要求被調去勘驗地下鐵。由於警方一心堅決想要自己收拾恐怖分子,因此把《公館》屏除在現場之外。

警察探查地鐵隧道的工作陷入膠著,因為這個世界的人類只要一靠近就會引起魔炎,魔法使輕易就能察覺有人接近。可是警察在逮捕嫌犯時要儘可能避免傷到人犯,用這種做法想要緝拿到魔法使簡直難如登天。在這種情況下,警方願意讓《公館》的人員進入地鐵隧道的原因,並不是要藉助專家的力量,而是為了犒賞仁發現國城田的行蹤。搭載著恐怖分子與核彈的幽靈地下鐵列車是屬於警方的管轄範圍,依現狀來說,警方也不會讓仁他們《公館》的人靠近這裡。

仁走在地鐵隧道旁邊,與雙軌鐵軌保持一段距離。因為身邊沒有魔法使隨行,所以他只有用一把手電筒照明。靠著一束細長的燈光,仔細檢視魔法使有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與仁在一起的同伴,像在批評懷斯曼公司的無能般,低聲喃喃地說道:

「不曉得魔法使為什麼要挑地下鐵做為決戰的場地。不管是地下鐵還是路面電車,鐵軌本身的軌距不是窄軌就是寬軌。就算要用電車搬運炸彈,既然要炸,當然是在地面上引爆核彈死傷才更慘重嘛,真是不合常理。」

溝呂木京也雖然也是《惡鬼》,不過他是個變態科學家,而且還是魔法研究領域的一大權威。因為實際進行觀測就會破壞魔法,所以他只依靠思想實驗去探究。《公館》看上他這一點,所以把他挖角過來擔任特約學者。為了充分享受研究生活而努力鍛鍊身體的他身材高大,體格精壯,那顆頂著運動員式短髮的腦袋與頭上戴著的頭燈搭配起來簡直相得益彰。

為了不迷失在黑暗中,仁心裡總是有他自己的答案。

「懷斯曼那些人也是魔法使,所以想要待在沒有人會看到的地方。他們最怕被人觀測到,要不是行控中心只能監視每個管理區域有無車輛行駛,他們或許連行控中心也占了。而且核彈本身很可能是利用神音魔術引爆,在地底下動手就不用擔心魔法會被消除了。」

空氣的震動聲從漆黑隧道的另一頭傳來,有地下鐵班車過來了。

在直徑不到十公尺寬的窄小管道中,地下鐵列車的存在顯得很有壓迫感。密閉空間裡的空氣運動把八節車廂總重超過一百五十公噸的電車與兩個成人的重量差距如實呈現出來。

噪音、氣流與大鐵塊的存在感,如同一陣狂風暴雨般疾穿而過。仁彷佛整個人貼上牆壁,列車通過的餘波未平,讓他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溝呂木一臉沒事的模樣,拿起手電筒,將光照在隧道的牆壁上。

「原來是這樣。帶頭的是那個王子護,我還以為他會針對魔導師公館人手不足的弱點,同時攻擊多點目標。基本上還是打持久戰是嗎?」

說完之後,兩人又跟著手電筒的淡淡燈光邁步走下去。仁認為王子護沒有足夠的把握在正面對決的情況下擊潰《公館》。《公館》最大的弱點就是戰力單薄,完全依賴僅有的七名專任官。只要他們全員殉職,《公館》的機能就會徹底癱瘓。王子護身為仁與其他專任官的前輩,百年來一直馳騁戰場,他自然清楚這一點。所以狩獵魔導師中隊利用地下設施四處躲避的戰術,即代表他們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戰力。

一想到公館,仁就擔心起京香的安危。她一直很在乎公館與警方之間的合作關係。

「十崎事務官有說什麼嗎?」

「她沒事,只是說了武原小弟不該對國城田開槍。我記得她在會議室里亂發脾氣罵了一頓,重點是這樣:『現在警方正在防範恐怖分子,而且還因為警備局長狙擊事件而神經緊繃。要是被人看見,武原小弟可是會害警方陷入大混亂。』因為還不習慣,就連十崎事務官都被浜小弟殉職的善後工作搞得焦頭爛額。她是不是第一次處理《公館》職員的殉職事宜?」

溝呂木對政治與人的生死似乎沒什麼興趣,談論起來語調毫無變化。

仁想起來這是京香進入文化廳工作兩年半以來,第一次有《公館》職員殉職。京香曾說,他的判斷思維和魔法使那一套很像,讓原本一直認為自己比《鬼火》東鄉或是八咬誠志郎還像一般人的仁大受打擊。

「抱歉,浜叔的事情之後再讓我好好想想。同一個職場的人殉職,我怎麼忘這件事呢?是不是因為我最近老是掛念著魔法使的問題?」

「自從九年前你抱著武原舞花過來之後,就一直活在『夾縫』中。不是魔法使也不屬於人類,或許這就是武原仁的生物價值吧。」

溝呂木三言兩語就把仁的人格價值完全推翻。可是溝呂木以惡鬼之身研究一旦觀測就會消失的魔法,這件事同樣也充滿矛盾。魔導師公館立足於魔法使世界與人類社會之間的曖昧分界線上。所以公館在與魔法使打交道時還能代表人類社會,一旦牽扯到像警方這種屬於這個世界的常識問題,他們就會暴露出不同於一般人世的異樣風貌。

這兩個天理不容,連悼念往生者都不會的人,繼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鐵路甬道里走著。

兩人的腳步聲在周遭如同地下墓穴般潮濕的空氣里迴蕩。

魔法學者把頭燈的燈光照在隧道的天花板上。

「先不管這些了,你看看那個。」

「那是什麼?是他們用魔法挖的嗎?好像挺深的,看不到底部。」

天花板上溝呂木指出的位置,有一條大約三公尺寬的巨大裂縫。黑暗的深谷在潛盾施工法開鑿的完整圓筒上方,開了一個又深又寬的口子,就像是能夠吞下一整個人的巨大口腔。

「我聽說警方好像在隧道里到處架設攝影鏡頭,想用間接消除能力逼魔法使無路可逃。這些鏡頭都被懷斯曼的人一一破壞掉,而且還留下這個裂縫給我們啊。」

接著公館特約的魔法學者好像想到什麼好玩的事情,掩著嘴笑了起來。

「什麼事這麼好笑?」

「真是有趣,果然應該常到現場來走走!看看那條裂縫。要是核彈一爆炸,地面受到強大的壓力,就會從那條裂縫裂開。然後核能加熱過的高溫噴射氣流會因此衝到地面上,把地面上的都市全部燒光。受到放射線污染的粉塵也會大範圍擴散開來,造成極大的傷害。不,施加在地表地盤的壓力會造成大地震,這部分的災害也不可小覷。」

「簡單來說,懷斯曼那些人在這條裂縫底下引爆核彈也能達成他們的目的是嗎?他們每多挖一條相同的裂痕,情況就越來越危及啊。」

一股怒氣從肚腹勃然升起,仁忍住沒有發作。溝呂木都老大不小了,還跨過鐵路到處跑來跑去,拿著小型數位相機從各個角度拍攝這條具有攻擊意義的裂縫。

「武原小弟,你還不了解這條裂縫真正的價值啊。你說的沒錯,他們既然可以從挖了裂縫的地方攻擊地面,防備方需要注意的地點也會大幅增加。就算隧道在地下二十公尺深的位置,只要朝地面挖個十六、十七公尺深的大洞,核爆的破壞力就能輕易衝到地面上。不過呢,這條裂縫的真正價值不在這裡──他們在逃跑的同時還能進行這麼大的工程,你不覺得這種土木技術很了不起嗎?」

比起核爆造成的以數十萬人為單位死傷,這個變態科學家更沉迷於調查裂縫的表面上做過何種處理。由於上午發生警察幹部遭到狙擊的事件,現在警方在地下部署人力戒備的名目已經改變。他們不得不老實供出現在有恐怖分子正在活動。

那群懷斯曼的魔導師潛伏在如血管般布滿整片都市的地下迷宮裡,讓仁感到強烈的不快。

「你認為懷斯曼的狩獵魔導師中隊是些什麼人物?今天我碰到的狙擊手技術很高超,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可是昨晚把那兩個刻印魔導師打成蜂窩的辦事手法又粗糙無比。那些人的程度為什麼那麼參差不齊?」

溝呂木對他沒有興趣的問題反應一向很冷淡。

「找一個科學家問戰術方面的問題,我也答不出來啊。我只知道這次狩獵魔導師中隊施展的魔法裡,就是這道裂縫第一次讓我感到興奮。」

「你的意思是說,那些人在魔法使中屬於『弱小』的一群嗎?」

「武原小弟,你也是經過王子護的鍛鍊培訓起來的人,應該很了解他的做法吧。厲害的魔法使不但少見而且大多不能信任,所以不用勉強去找。只要磨練弱小的魔法使,不足之處用道具彌補就好。王子護其他還說過什麼話來著?」

仁所熟知的王子護豪森是一個相當奇妙的人。他用那隻獨眼放眼未來,同時也在探索要如何定位自己與歷史之間的關係。仁以前在與這條地下鐵隧道相連的武藏野迷宮接受那位老師的鍛鍊,好幾次差點連小命都沒了。身在一片寂靜的黑暗,讓他記憶中的光景又栩栩如生地浮現在腦海。

「《預設階段Preset》──預先展開防禦魔術,然

後施展誘導魔術或是破壞敵方防禦,好讓接下來的攻擊魔術可以打中敵人的先行準備階段;《投射Cast》──射出魔法,癱瘓敵方戰鬥力;《應對React》──在敵人發出的魔法打中之前進行閃避或防禦。大概就是這些吧。我去了半條命學到的,全都是具體的戰鬥方法,可不是什麼理論。」

訓練生時期原本一無所能的仁,在恐懼與痛苦的夾縫間學到魔法戰鬥的基礎。因為他能夠關閉魔法消除能力,為了活用這項特質,王子護對他的要求是「要把自己當成《魔法使》而不是《惡鬼》看待」,專門使用《破壞魔法的魔法》。王子護把惡鬼的魔法消除能力當作封殺所有魔法的最強《應對React》手段,加進魔法戰鬥的步驟里。因為仁永遠無法獲得《投射Cast》火球或是閃電之類的奇蹟力量,所以之後王子護又傳授他用槍的技巧做為替代品。

「他好像也說過,魔法使的魔法最應該用在提升機動力上。其次是防禦,攻擊的必要性最低。他說,既然槍械只要扣扳機就能殺人,用魔法攻擊根本就不合理。那傢伙每殺一個犯了致命錯誤的魔法使,就會像發牢騷似的,在屍體旁邊上起課來,講解這個人是怎麼死的。啊啊,可惡!我又回想起來了,真是不舒服!」

倘若用槍械取代《投射》,魔法訓練只針對其他兩項進行鍛鍊,培育魔法使士兵的學習效率就會提升。仁認為狩獵魔導師中隊身為一般魔法使,實力不強的說法確實是一針見血。可是實際上交手難不難纏,那又另當別論了。

溝呂木用指甲抓抓頭,強調地說:

「要如何開拓魔法使與人類之間的『夾縫』,這種事情交給我們魔法學者來想辦法好了。實務專家想出來的辦法既單調又缺乏令人驚艷的創意。王子護的方法實在太無趣了!」

地下鐵路線和連接魔導師公館本館的地下戰壕群不同,不屬於黑暗迷宮。頂多只要走兩公里就會走到下一站。從黑暗的隧道來到燈火通明的下一站月台,然後又再度進入黑暗深淵前往下一個光明照耀的地方。黑暗與光明一再周而復始,這就是都心中樞區域地下的節奏。

仁一眼就看到月台上穿著制服的警察。想要搭乘地下鐵的乘客站滿月台,正在等待下一班列車進站。群眾的臉上不再像原本那樣毫無防備,緊張的視線四處張望,好像在提防什麼似的。仁與溝呂木都非常熟悉,那就是人們陷入深沉的『恐懼』時的模樣。

看見螢光燈的照明,仁就像先前剛開始探索地下鐵路時似的,關心起人類社會的事情來。

「我沒有把浜叔的事情對梅潔兒說得很明白,公館本館有人告訴她了嗎?」

「刻印魔導師是你的,我怎麼知道?」

《公館》不是那種有單獨部門專門管理車輛的大型政府機關,所以浜勝彥的辦公桌就在昨天梅潔兒寫暑假作業的事務所里。他是高官專用公務車的司機,所以仁沒有坐過他開的車。可是仁認為因公殉職的浜勝彥在公館的資歷可能比自己還久。他常常穿著筆挺的西裝打掃車內清潔,個性也很有教養,從來沒看過他對任何人發脾氣。直到人都死了,仁才想到其實他也很疼梅潔兒,不禁反省自己不應該這樣無情冷淡。

「人命的喪失好歹也算是一件非比尋常的事吧。」

仁之所以萌生這種想法,是因為浜勝彥只是普通員工。他們是魔導師公館中最接近人類社會的人,仁希望他們的死亡能夠受到人道的處理。雖然這種念頭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但他不希望普通員工的死亡,和那些人數眾多的刻印魔導師一樣受到漠視。

溝呂木好像覺得頭燈很礙事,在地下鐵的乘客看到他們之前把戴在頭上的頭燈連同橡膠束帶一同扯了下來。

「如果真有必要,你乾脆從月台打個電話去問。倫理道德可不是我的專業。」

就算仁戰死沙場,除了八咬誠志郎以外的專任官,都會把他的死認為是理所當然。甚至是《公館》命令他們追殺仁,八咬以外的其他人都會毫不猶豫地來取他性命。話雖如此,仁為了幾乎從未謀面的浜勝彥之死感到遺憾是他個人的自由,而且是出自真心,並非偽善。

地下鐵車站的月台近在眼前,光亮往暗處傾泄而來。登上生鏽的階梯後,那裡就是魔法使潛藏的迷宮與地上城市之間的『夾縫』。這個站台就是正在工作的上班族、學生以及暑假遊客們日常生活的環境。人們在無意間踏入魔法使世界與仁他們世界之間的『夾縫』里,仁覺得這是兩個世界互相比鄰的希望,他相信無可挽救的悲劇與他們的日常生活『總有一天』可以在一個像車站月台般充滿光明的地方互相調和。只不過仁現在所能做的,就只有擊殺『總有一天』將要與他們攜手的對象。

車站廣播響起,將要把他們送往下一站的列車就要進站了。

仁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他想要和那個與他一起演出一出出悲喜劇的小魔女說話。

「我告訴你喔,老……呃,沒什麼事……我說啊,要是你聽了現在這個情況一定會覺得心臟怦怦跳。」

鴉木梅潔兒手上端著手機,臉頰上微微泛出一絲絲笑意。

可是在電話的另一頭,武原仁話說到一半又停頓下來。她的老師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要如何把中斷的話題接續下去,結果還是像一如往常,決定把問題拖到之後再解決。

〈沒事,還是算了吧。等我回去之後再慢慢跟你說。〉

「怎麼了?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嗎?老師好奇怪喔。事務所的人感覺也怪裡怪氣的,問他們有什麼事也不告訴我。」

〈下次見面之後我再告訴你吧。〉

說完之後電話便掛斷了,手機上顯示通話時間是兩分四十五秒。這通電話既短又沒講到什麼話,讓梅潔兒心生嫉妒,不曉得為什麼男人都那麼喜歡炸彈。

「……那通電話就是你『喜歡的人』打來的嗎?」

占據十崎家客廳中心的下凹式被爐桌旁,寒川紀子正坐在仁平常坐的位置上,脫下鞋襪的雙足前後搖擺著。

梅潔兒蓋上手機蓋,將其輕輕捏在掌心。原本心底的怒氣就要爆發出來,可是一聽見『喜歡的人』這句話,從心臟中流出的血液莫名變得甜絲絲的。

「今天已經降格成『想懲罰的人』了。誰叫他向人道謝的時候只是隨口敷衍,還把女孩子丟下,自己跑去工作。」

上午的狙擊事件之後到現在只過了兩個小時。因為武原仁允許梅潔兒出去玩,本來她都要出門了,結果這次又加了一項限制條件,要她待在十崎京香立刻就能回來的地方。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她才把寒川紀子叫到距離公館本館徒步十分鐘的十崎家裡來。

「話說回來,這個家好大。這裡只有你、昨天那位倉本姊姊還有那個叫做十崎小姐的人住嗎?十崎小姐這個人怎麼樣?個性很溫柔嗎?長得漂亮嗎?」

因為受招待到別人家拜訪,所以寒川班長特別打扮,身上穿著雅致的蕾絲襯衫,搭配一件顏色從草莓色漸變成紅色的裙子。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尾鰭搖搖的金魚,非常嬌俏可愛。

「京香個性不算溫柔,可是她會依照大人的判斷幫我們做很多事。雖然大家彼此都知道該用什麼方式相處會比較好,也滿輕鬆的。可是每次只有我和她的時候,就會不知道該聊些什麼。」

十崎京香二話不說就答應讓寒川紀子進家門。梅潔兒知道這是因為她不希望自己又像昨天去地下戰壕探險那樣跑到外面去。隨後她似乎覺得看透照顧自己生活的人有欠禮貌,又補了一句:

「可是她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喔……應該是吧……」

梅潔兒在魔導師公館的地位比較像是一隻人見人愛的寵物。大人們明知這種扭曲的寵愛會讓少女感到焦慮不安,卻無力去改變。

寒川那雙隱藏在無框眼鏡之後的眼眸,有時會對梅潔兒露出關懷的眼神。

「她那樣……算好人啊?」

「她是好人啊。雖然她待在家裡就要喝酒,但還是會乖乖回家……………………六日都要工作,又沒有男朋友。像這樣……漂亮得莫名其妙!真教人不敢相信!明明長得好看又有女性魅力,可是全都派不上用場!世界怎麼這麼不公平,為什麼真正需要的人沒有那種資源,反而給了像京香那種不懂得珍惜的人?如果我有那種多到滿出來的女色魅力,只要一天,就可以讓一個人的人生徹底墮落啊。」

「鴉木同學想做什麼?你的眼神好嚇人,你想做什麼?」

直到現在,小魔女還不知道浜勝彥殉職的消息。梅潔兒是第一次遇到有《公館》的職員死亡,所以一直拖到現在還沒有人告訴她。公館的職員不願在最困苦的時機,前去試探他們給予特別待遇的刻印魔導師女孩知道同僚死亡會有什麼反應。大家內心都很清楚,這只是一種欺瞞,他們明明對大量的人命死傷視而不見,卻獨獨讓梅潔兒一個遠離死亡,還

自以為是人道溫情。

「啊,這東西是什麼……男人的襪、襪子?」

寒川班長把塞在沙發底下的黑色紳士襪拉出來,滿臉通紅。那裡是仁平常坐的位置,武原仁只要一喝醉就會把襪子脫掉,塞在那裡。

「鴉木同學,你剛才說只有三個女生住在這裡…………」

手上拎著襪子的寒川感受到赤裸裸的男性生活氣息,重新抬了抬無框眼鏡。十崎家的客廳是以玻璃窗分隔陽台的內外,所以採光良好。寒川紀子好像找到什麼世紀大發現地對著陽光拉開襪子。她講話越來越口齒不清,視線轉來轉去飄忽不定,不曉得為什麼眼眶裡還泛著淚光,那樣子真是今年夏天最可愛動人的模樣了。

「難、難、難道鴉木同學喜歡的人……也一起住在這裡嗎!?」

梅潔兒很想知道她的這個朋友墜入妄想的無底深淵時,到底會露出何種表情。

「是啊。」

「為、為、為什麼你笑得這麼燦爛!我、我……我可是班上的班長耶!」

寒川同學擺出六年一班班長剛正不阿的神情,因為情緒太過激動還重重嗆了幾下。

同時面臨可悲與可喜之事的小魔女還不知道,武原仁沒能說出口的事情是什麼,眼神流露出嗜虐的柔光。

「剛才那通電話也是『親愛的』說今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嗯?你在想像什麼?說說看啊,想到什麼淫亂的事?你的想像一定很糟糕,竟然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梅潔兒腦海中的一隅思索著仁欲言又止的事情是什麼。她最先想到被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綁架的倉本絆。但是撇開心情上的不安情緒,她身為高位魔導師的本能反而是對絆的存在本身感到『恐懼』。魔法世界受到扭曲的自然法則影響,而所謂的魔法,就是魔法世界之人與生俱來擁有的一種本質,應該不可能有活了半輩子才突然學會魔法的魔法使。而且魔法使本來一定要懂得原理才能控制魔法,《協會》之所以在這個他們蔑稱為《地獄》的地方持續進行研究,就是因為如果沒有原理的累積就不可能發展出精深的魔法。絆有時候還會施展出高級魔術,好像與生俱來就懂得如何使用。這就好比不懂言語的小嬰兒還不識字,就能寫出詩詞小說,是一種非常異常的狀況。

那個家事萬能但是功課差勁的倉本絆不是仁在電話里想說的事情。梅潔兒認為要是她真的有什麼萬一,仁絕對沒辦法忍住不說。

寒川紀子手上緊握著仁的襪子,用堅定的語氣大聲說道:

「那個被鴉木同學毀掉一生的人太可憐了!」

她隱藏在無框眼鏡後的雙眸眼神非常認真,拿著男用紳士襪的細嫩手指上一點傷痕都沒有。看到這樣一個純潔無瑕的女孩,手上抓著充滿家事氣息的換洗衣物,梅潔兒感覺一道電流竄過背上。

「……今天我想開一場攝影大會,專門拍你羞羞臉的照片。」

「你沒頭沒腦地說這個做什麼!?」

事情來得毫無頭緒,寒川紀子根本莫名其妙,小臉蛋紅通通的。她的手就像其他生物地不停揉捏仁的襪子。

「為什麼你自己看不出來自己有多麼淫亂?把一個不知道姓名的陌生男人的氣味一個勁往身上抹,你到底想把自己搞成什麼德性?」

「我對襪子才沒有興趣呢!」

寒川紀子大叫一聲,扔下手上的襪子。梅潔兒打開客廳的柜子,拿出十崎京香的小型數位相機,用曬成小麥色的細小手指按下電源開關。就在寒川紀子憤然站起身的那一刻,梅潔兒按下快門拍了一張照片。再也不會回來的一瞬間就這樣被鏡頭捕捉下來,留在相機里。

「嗯?你是第一次像這樣被人拍照嗎?身子都僵住了耶,我沒騙你喔。來,讓我再拍一張……還露出那種表情,那麼喜歡被人拍照嗎?把你在學校里隱藏在那張冷靜面貌底下,翻騰高張的事物赤裸裸地展露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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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潔兒注視的相機觀景窗中,寒川紀子扭動身子,百般閃躲,就連襯衫底下的胸口都染上一層暈紅。她的肌膚在逆光下雪白生輝,柔軟的寒毛像金色羽毛似的。

接連被拍了第二張、第三張照片後,寒川莫名地在意起眼前的相機鏡頭,雖然神情很不自然,但還是認真地嘗試想要做表情。

「…………鴉木同學,我們在第一學期雖然發生過很多事情,可是當我和爸爸媽媽討論過後,他們說我和你這樣或許也算是朋友。」

夏日的陽光無聲無息地灑落,時間彷佛停止了,萬物都在等待梅潔兒的回答。

如今的小魔女就像是一隻雛鳥,從孤寂的鳥巢跌落到地上,了解到森林是多麼遼闊。她置身在這個被蔑稱為《地獄》的世界,先是側著腦袋然後又低下頭,像在確認何處才是自己真正歸屬的地方,接著抬頭直接面對寒川紀子。

「……朋友…………這樣啊。嗯,你說的沒錯………這種感覺還不賴。」

「既然我們是朋友,應該可以稍微試著好好相處……對吧?」

可是原本面帶微笑的異界魔女給朋友的第一件禮物,卻是苦笑的表情。

「我認為在朋友關係里,第一件得搞清楚的事情就是上下階級,決定是誰要屈服於另一方。」

生長在一般家庭的寒川紀子這時才終於發現,鴉木梅潔兒認真的眼眸里,那片混沌深沉得超出她的想像。

即便東京此時正一步步邁向通往『恐懼』的懸崖峭壁,局外人的世界仍然還是光明燦爛。可是在午後的十崎家,某個人因為學到不該知道的事情,她的人生即將開始墮落。

與此同時,一陣臨死前的哀號靜靜劃破囚禁著絆的地底深淵。一條生命口吐血沫,失去力氣的身軀轟然橫倒在地。

絆站在分配給她們的昏暗破屋的廚房裡,圓睜的雙眼只能看著地上的屍骸。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一頭牛一命嗚呼。

絆無法理解,好好準備的午餐怎麼會變成這副慘狀。一隻如同工藝品般細緻的雪白膀子從絆身旁床台上躺著的一團毛毯里伸出來。神和瑞希的白皙肌膚與黑色長髮看起來就像是行走於陰陽兩界,與昏暗的地底相當搭配。說起話來斷斷續續的她總是在為絆加油打氣。

「…………沒事的……」

瑞希的自我療愈魔術花了一個晚上讓傷口癒合,也是她用魔法變出這頭牛來。《魔獸師》能夠召喚出任何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自然現象,即便是像哺乳類這種構造複雜的生物也不例外。可是弱點在於牛肉並不會以肉塊的形式出現,必須自己動手宰割。

懷斯曼公司的魔法使在崩垮的住家門外,槍口一枝枝排列,把兩個女高中生團團圍住。因為他們除了地下世界之外對其他事物一無所知,從來沒看過牛的實體,也因此差點沒讓他們發覺,這兩名女高中生其實腦袋很不靈光。

雖然一身制服被乾涸的鮮血染成暗褐色,頭髮也都鬆開了,可是好友面帶羞澀的表情就算看在同性的眼中還是超級可愛動人。

「我想起來了,記得我和神和同學第一次見面,也是我被魔法使抓住的時候。這次有神和同學和我在一起,情況還不算太糟。」

疲憊不堪、渾身是血又惴惴不安的她們彼此對看一眼。絆覺得笑意湧上心頭,笑了出來。瑞希好像對這樣的氣氛感到很滿足,也靜靜地對絆報以微笑。

絆從王子護豪森口中聽他述說應該如何戰鬥,而此時她們也正被槍口指著。雖然情況不甚樂觀,但只是看到瑞希傷好之後醒過來,絆就覺得好像一切都沒事了。

相反的,她不了解王子護為什麼要特地給予她們這兩個階下囚能夠安心的環境,心中暗暗懷著恐懼。

「對了,必須趕快聯絡武原先生才行,他一定很擔心我們。」

「………不能……聯絡《沉默》……」

無論何時都把痛苦深藏在心裡的瑞希,帶著沉痛的神情撐起身子。絆回想起地上世界那令人懷念的餐桌光景,趕忙看向好友的臉龐。

「怎麼了?我一開始還以為武原先生很可怕,可是他是個好人啊。」

問題是瑞希帶著不滿的語氣,低聲喃喃地說道:

「……《沉默》他…………看你的眼神……很下流……」

「咦、咦?才、才沒有這回事!對武原先生來說我又不是那類型的對象,完全不是的!」

「………他絕對……想用眼睛……把絆的身子……從頭到腳……盡情看個透……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鑄下大錯…………」

或許是因為想不出什麼粗俗詞彙的關係吧,最年輕的專任官支支吾吾地說著。

絆對這種事情了解的程度完全不愧對自己女高中生的身分。她的臉頰發熱,腦袋越來越慌亂無措,舉起兩手按

住雙頰,額上也冒出汗珠。

「武原先生不會做這種事啦!你、你這樣一說,回去之後我都不敢面對武原先生了。」

絆彎腰蹲了下來,眼前就是瑞希美得令人畏懼的臉龐。她用溫暖的雙手緊緊裹住絆的手。

「……有我……保護絆…………」

絆覺得身上的血流都熱了起來,臊得渾身麻癢。只見一個大約是小學生年紀的男生低頭看著她。

「兩位姊姊,你們在做什麼?」

他是這群持槍魔導師的隊伍里唯一的少年皮耶托羅·特巴塔。

「……我們……正在討論……人生……最重要的……大事。」

「是、是啊。皮耶托羅小弟,你要是也有什麼事情想找人商量,就交給我們兩位姊姊吧!」

「兩位姊姊,還說什麼商量,你們自己不是都已經落到不能再慘的地步了嗎?」

絆竟然被見面不過第二天的小孩子給搶白了一句。因為一連串毫無計畫的選擇而流落到這個地方的兩名女高中生連一句話都吭不出來。

「我在想,如果要調理食物,還是少不了要有這些東西。可要感謝我喔。」

絆打從心裡感謝這個幫忙她們削馬鈴薯皮的少年。為了正在準備食物的絆與瑞希,皮耶托羅小弟幫她們把小麥粉、砂糖、香料以及裝在小罐子裡的豬油抱來。於是絆用大量的馬鈴薯加上洋蔥泥、雞蛋與勾芡用的小麥粉做成麵皮煎鬆餅。雖然可以請瑞希用《魔獸師》的魔法生成青菜與雞蛋,但皮耶托羅拿來的香料,更重要的是還拿了平底鍋,著實幫了她大忙。

「你幫了我好大的忙,我想多做一些分量當作謝禮,不知道其他人會不會吃。有沒有人討厭吃洋蔥呢?」

香噴噴的氣味在陌生的黑暗城市裡傳香而去。絆從電視節目裡學到做法的小小德式鬆餅烤好後,黃色的餅皮上帶著些微焦痕,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

黑膚少年也拿了一個用銅皮板手工敲磨而成的刨具幫忙削馬鈴薯皮。調理第一次看到的料理,似乎讓他樂在其中。

「姊姊,怎麼你連他們的份也要做啊!真的很呆耶。」

絆開始動手準備食物後,那些魔法使手中的槍械都垂了下來。雖然他們有時候聞到食物的香氣會有一點反應,仍然只是遠遠地看著,沒有人走上前來。

「我想這些分量應該可以給大家拿去當便當吃。」

住家外頭監視的人數越來越多,可是在絆與她們之間或許仍然還隔著一條叫做『恐懼』的分界線。

「我做了很多!所以……要不要來嘗嘗看……」

雖然絆鼓起勇氣想要叫那些人,可是應該拉大的嗓門立刻就沒了聲音。她垂頭喪氣感到莫可奈何,只是一個勁兒地多煎一些鬆餅出來。就算沒指望和他們打好關係,但是繼續這樣束手無策,絆很害怕日後可能又會和他們打起來。

從施術者的動作中提取《索引》,呼喚奇蹟的再演魔術,似乎與她的這個動作隱隱吻合。另一個世界突然在周遭展開,彷佛絆現在置身的這個地底住家才是一場幻覺。

那是再演大系的魔法使所觀測到的扭曲世界。對再演大系的觀測者來說,世界不只是她本身肉眼所看到的一切,同時也是一本以人類為文字的《書》。而這個魔法之《書》的頁面逕自翻動起來。絆並沒有使用魔法,而是書寫在世界之《書》中的絆自身的文字──也就是未來的絆正強硬地把她拖向更加遙遠未來的她。再演魔術本來應該是干涉《過去》的魔術,可是絆卻朝向《未來》墜去,毫無抵抗之力。受到牽引的再演觀測與距今過了好幾年之後的絆自身的《文字》重疊。

未來的絆把留長的頭髮攏起來用髮夾夾住,露出頸項。臉上施著脂粉的她比現在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她所在的地方不是武原仁的公寓也不是十崎家,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住家。可是未來的絆仍然在打點廚房,回過頭來有一張餐桌,仁、沒有多大改變的瑞希都已坐在椅子上等待了。就算在未來,倉本絆的世界似乎仍然與下廚這件事脫離不了關係。絆此時身在黑暗的地底,這段可能降臨的幸福未來更讓她感到心中暖洋洋的。可是她馬上就發現,代表梅潔兒的文字在那個《未來》並不存在,不論在魔導師公館周邊或是仁的周遭,哪裡都找不到她。驚覺到這件事代表的不祥意義,現在這個時間點的絆心中感受到的驚訝,傳遞到各個時期的她身上,所有的她都面露愁容。

絆無法控制的再演魔術敏感地對她的情緒產生反映,讓她觀測的再演世界又跳到帶著相同不安情緒、屬於《過去》時間點的絆身上。眼前的世界不再是『總有一天』將會實現的家庭和樂融融的未來。魔法以殘酷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考驗著絆,接下來讓她看到的場景,是穿著國中制服的自己在廚房裡突然啜泣流淚的畫面。當時還是國中生的她在家裡做菜給自己吃時,心裡常常會感到不安。再演魔法讓絆觀測到的那一天,擔任貨車駕駛的父親難得在家,過來關心她。如今不在人世的父親泡了一杯即溶咖啡給絆,對她說:「被人欺負了嗎?遇到有人欺負你的話,一定要告訴爸爸喔。」

這一幕讓從未接受過正式訓練的再演魔術徹底失控。就如同之前絆被抓去《幻影城》時,世界之書以父親倉本慈雄為關鍵字,開始迅速地一頁頁翻動過去。絆有一股不分青紅皂白的怒氣襲上心頭,為什麼這個世界觀測世界形成的書里存在這些書頁,把她的時間整理得這樣條理分明呢?

「夠了,快停下來,我不想再看了!」

絆本能地試圖把意識從她自己殘酷無情的魔法中拉回來。那個時候魔法強迫她觀測父親在五月的黃昏時分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一想到又得再次親眼面對那一切,絆就覺得害怕的不得了。那個穿著白色西裝的王子護豪森雖然告訴她如何使用魔法戰鬥,可是再演魔法只要出一點差錯,就會變成一種酷刑,永無止境地讓她目睹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而絆手中掌握的奇蹟力量則是隱藏在她內心深處的惡魔,在耳邊引誘她,要她重新改寫自己不喜歡的《過去》。

魔法把倉本絆的人生在她眼前一起展開,幾乎讓她忘了自己此時身在何處。可是就在她被魔法整得七葷八素,精神都快要崩潰時,有人以溫暖的力量從背後支持她。《未來》站在廚房裡的絆,用再演魔術穩住了從那時的角度來看,應該是《過去》時光的現在的絆。那名女性或許克服了許多現在的絆根本無從得知的痛苦與困頓,就像素未謀面的母親似地對她微微笑道:

「不用在意我的事,儘管走你想走的路吧。」

絆心想,『總有一天』也要成為像她這樣能夠與魔法自然共生的魔法使。

「……絆…………要焦了。」

神和瑞希幫忙用指頭靈巧地把平底鍋上的鬆餅翻過來。黃色的鬆餅表面有大半邊烤焦,變成一片褐色。

用來裝盛煎好鬆餅的盤子,是絆把瑞希變出來的竹葉稍微加工做成的。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材料全部下鍋,結果煎出三大盤薄鬆餅,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絆等人在家裡吃了一盤,剩下兩盤就叫皮耶托羅拿出去分給外面的人吃。

「大家都好傻喔。」

皮耶托羅好像還覺得意猶未盡,伸手從盤子裡拿了鬆餅往嘴裡送。

褐色肌膚的少女一頭金髮輕搖,不放心地從住家外頭往裡面張望。她是少年的姊姊安納斯塔夏·特巴塔。

「姊姊,這東西非常好吃耶。」

安納斯塔夏兩手捧著狙擊用的長步槍,客客氣氣地點了點頭,好像在說麻煩絆幫忙照看弟弟。絆根本不曉得這個與她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到地面上做了什麼事。

安納斯塔夏是第一個從家裡的盤子上取走鬆餅的人。

填飽肚子後,皮耶托羅開始敲打剛才用來削馬鈴薯皮的銅皮板,然後和鍋子相互摩擦。金屬聲響配合節奏形成音樂,再搭配只有少年才能發出的男童高音,就變成一首好聽的即興樂曲。

歌曲雖然單純但清澈嘹亮,回過神時節奏的躍動與心跳同步,讓人聽得心曠神怡。絆甚至感覺這是她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歌唱得好聽。只是站在少年的身邊,就能感受到圓潤聲音的激盪陣陣傳來,彷佛讓她體內的血脈賁張。這種體驗讓她渾身直打哆嗦。

「我們住的這座城市有許多魔法大系的人雜居在一起,剛開始時有些人連語言都不通,所以便改用歌曲或是音樂溝通了。」

少年皮耶托羅在啞口無言的絆面前驕傲地說道:

「不過唱得最好的還是我們特巴塔家囉。」

似乎有人對少年的自吹自擂有意見,一張油亮亮的臉從崩垮的牆壁間探出頭來。

他是昨天企圖對絆不軌的矮子伊姆克。

「這小鬼頭只有歌曲唱得好聽。不過你很快就要變聲,之後就會像我一樣變成這種嗓子啦。」

伊姆克因為喝酒燒

壞了喉嚨,說話聲音很粗重。他不理會害怕得牙關都要開始打顫的絆,吹起口哨分毫不差地幫皮耶托羅的歌曲伴奏,一邊把鬆餅塞進緊貼在身上的騎馬褲後面口袋。

另外又有兩個比住家屋頂還高大的光頭男子一邊哼唱著五音不全的調子,一邊走了過來。他們是沙卡家的兄弟檔約翰與伊萬。

「伊姆克以前還是小鬼的時候,聲音不也是這樣一副好嗓音嗎?那時候可受女孩子歡迎呢。」

「可不是嗎?不管是名字、聲音或長相,都像女孩子,時光可真是殘酷啊。」

雖然只是用兩指輕輕一夾,但因為他們的手很大,鬆餅一下子就少了許多。矮子伊姆克用霰彈槍的槍座往約翰如大象般大屁股上用力一頂。

殺手貝爾納·希戮塔就像是幽魂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現場。他當場捻了一片放進嘴裡嘗嘗味道,然後又拿了一片回去。沉默不語的他只有左手食指在大腿上輕點,就像在幫打節拍。

皮耶托羅宛如延續貝爾納的節拍把旋律延續下去,流暢地演奏出即興音樂。外頭眾人腳踏地面的聲響如同地震,隨著他的音樂唱和。還有一陣宛若驟雨般的鼓掌聲也隨之加了進來。盤子裡的鬆餅一片接著一片被拿走,那些拿槍對著絆與瑞希的人們彷佛不存在了。

絆有如在本以為寸草不生的荒漠上看見美麗花朵,眼中也泛起一股熱流。這麼說起來,雖然歌詞粗俗野蠻,不過之前她的確也聽過有人唱歌。槍聲與射擊空罐的聲音,就像是某種低級的惡作劇,跟著奏出一段段音樂。

配合著皮耶托羅唱的歌曲,地下城鎮到處傳來鼓掌節拍或是即興樂器的演奏。就算彼此互不相熟,音樂似乎也能夠傳達心中的情感,就連絆都覺得,她似乎能夠心無芥蒂地接受在這裡的人們和她一樣,是活生生的人類。

「這個可真好吃。我想給孩子吃,多拿一片走囉。」

一個長相溫厚的大叔就像在跳舞似的,搖晃著肩膀走了過來。他是頭一個嘗了味道之後向絆說出感想的人。克萊門斯·亞庫拉仔細地把鬆餅用紙包起來,回到隊伍當中。

一道細微的光芒像是受到音樂的吸引,從昏暗的街道上左搖右晃地靠過來。

瑞希立刻就發現那道光芒,站了起來。

「……那東西…………在房間裡面……也有。」

在地底下也有那個曾經闖進武原仁公寓房間裡的《螢光》。淡金色的水滴緩緩地流過,彷佛在半空中有一條看不見的無形小河。或許是因為精神平靜下來,絆越來越掛念這群人究竟是何來歷,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最後是有著一頭長髮又長著濃密胡碴的史蒂芬拿起一片鬆餅。

「各位,王子護在叫我們了。幹活的時間到啦。」

之後絆的住家周圍的人走得一乾二淨。

她懷著如祈禱般的心情,看看住家外頭的竹葉盤子。希望自己的料理即便比不上音樂那樣滲透人心,也能傳達自己的心意。或許多虧了皮耶托羅的美妙歌聲,所有鬆餅全都被拿光了。

八月十二日,當東京的天空亮度暗到直逼黑暗的地底世界時,一道暗影悄悄逼近白色的墓碑。這個地方雖然靠近住宅區,但是路燈不多,蒼白月光自然地灑落在地上。一輛印著快遞公司標誌、載著貨櫃的卡車,在普通車輛無法關著車燈行駛的時段,行駛停靠到魔導師公館的刻印魔導師收容所大門前。駕駛貨車的司機用他那雙習慣黑暗的雙眼查看四周。

這個男人是幾個小時前在地下空洞的城市裡取走倉本絆所做鬆餅的最後一人,史蒂芬·尼基。這輛快遞送貨車的車斗上載著從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裡挑選出來的十名攻擊部隊成員。

晚間九點十五分。收容所的鐵門像是經過預約地發出陣陣悶響,從內部打開。

貨車悄無聲息地駛進門內。這座設施,然收容著超過三百名刻印魔導師,可是那棟聳立在寬大前院深處的無窗建築物《學校School》,完全感受不到有人生活的氣息。

唯一一處有人氣的地方是還開著燈的守衛室。那棟小屋裡應該有六位來自《協會》的魔導師在裡面待命,可是現在明明事態緊急,守衛室卻毫無動靜,只有一個胸口染著鮮血的男子靠在門旁的牆壁上;那名氣喘吁吁的男子長得又矮又胖,要是武原仁在場,應該就會認出他就是先前《疼痛儲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瑪斯介紹給仁的《奔影人》埃吉歐。

穿著緊身騎馬褲的伊姆克,與身披黑色外套、兩手拿著兩枝手槍的幽魂貝爾納搶先從車斗上跳下來。貝爾納觀注著四周,向車斗內招招手。伊姆克則是手持霰彈槍,彎下矮小的身軀,如貓一般動作敏捷的往守衛室前進。

所有隊員都從車斗上下來。史蒂芬一邊打開截短槍管的雙管霰彈槍的安全裝置,從駕駛座上小聲地喝令:

「上!」

攻擊部隊安安靜靜地逼近收容所建築物。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攻擊刻印魔導師收容所的行動就這樣展開了。

伊姆克隱藏在守衛室大門的影子裡,霰彈槍的槍口朝地面射擊,發出兩聲震耳欲聾的槍聲與耀眼的槍火。狩獵魔導師伊姆克·耶達是宣名魔導師,能夠生成一道瞬間移動的門,只要對著《門扉》開槍,就能從安全地帶單方面攻擊敵人。從前《鮮血公主》潔爾貝奴在巴比倫事件里,也用過這種瞬間移動魔術,換作是持槍的魔導師使用,就能變成萬能的槍眼。

用來獵殺龐大野獸的霰彈OOB狂風從移動門飛出,毫無目標地在守衛室內四處彈跳。餐具就像爆炸似的破成碎片,飛濺出木屑的家具翻倒在地。還有生命的人與亡者均一視同仁,被打得支離破碎,不成人形。

刻印魔導師《奔影人》埃吉歐滿身鮮血地靠在牆上,他以崇敬的眼神仰頭看著在硝煙味中,身負月光而立的伊姆克。

「我們也能像你那樣嗎?我們也可以像那樣使用惡鬼的武器嗎?」

「多謝你啦,好好休息一下吧。接下來就讓咱們幫你們報仇啦。」

要是這座設施被攻破,犯罪魔導師就會衝上東京街頭。《公館》理所當然必須應付這些罪犯,就能把他們的應對能力逼到飽和狀態。

雖然大聲槍響劃破夜晚的空氣,可是市區地帶的居民似乎都沒有發覺。不管這群人再如何大肆開火,外頭都看不見槍火,也聽不見槍聲。這是因為收容所的高牆內設有強力的魔法屏障,避免光影或是聲音泄漏到外界去。為了不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這些魔法還細心地設置在高牆下的死角處,如今卻成了懷斯曼魔導師的幫凶。

就在懷斯曼部隊侵入過後的幾分鐘,從那間沒有窗戶的白色建築物《學校School》里,跟著傳出幾聲清脆的槍響。這些是代表管理者遭遇殺害的聲音,迅速不斷地響起,就像在展現入侵者堅定不移的決心。這些曾經一起歌唱、一片片地取走絆所做鬆餅的人,此時便是他們的另一種面貌。

雖然《奔影人》埃吉歐裡應外合打開大門,可是收容在這裡的刻印魔導師並沒有輕易屈從懷斯曼,魔導師公館的打壓徹底把『恐懼』深植他們的心中。而這些缺乏縝密心思的罪犯,再也不敢犯下在原本的世界會受到神判判以極刑的重罪。

用來取信這些猜疑心甚重的刻印魔導師的活祭品,從校舍被拖到月光下的前花園。那名被拖出來的老魔導師一邊用嘶啞尖銳的破鑼嗓子放聲痛罵,一邊還想用皮包骨的細瘦手指猛抓對方。老人披著一頭斑白的頭髮,有如禿鷹般凹陷的雙眼滿懷懼意,從入侵者身上一一掃過。這人不是別人,就是集《學校》內恐懼與怨恨於一身的保健醫師──《疼痛儲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瑪斯。

深邃的黑夜下,幾道人影出現在唯一可以出入《學校》的正面玄關。懷斯曼部隊的人員把大房間的門鎖一一打開,重獲自由的刻印魔導師都出來一探究竟。

雖然滿身污垢,指揮小隊的隊長史蒂芬仍然一手持槍,高聲呼喚道:

「你們自由了。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將會提供所有收容人安全的藏身處所,還會配發戰鬥用的武器給志願者。」

那群被貶入《地獄》的人們,就像是堆積在黑夜深海底部的污泥,沒有人應聲。

史蒂芬知道,唯有『恐懼』才能打動這些犯下常人無法想像之重罪的刻印魔導師。

「如果有人質疑我們的實力想要親自嘗試,那就上前來。」

「你這傢伙,可別把《協會》當白痴。」

話語聲剛落,立刻就有人回應。而且聲音還是從狩獵魔導師中隊進來的正門方向,也就是攻擊部隊的背後傳來,似乎想要截斷他們的後路。

「難不成你們以為《協會》沒料到這裡會成為攻擊目標嗎?你們是這樣想的嗎?」

一名裝扮金碧輝煌的男子語帶嘲諷地說道,彷佛他單槍匹馬地把所

有入侵者逼入絕路了。那個人雖然沒有穿衣服,但是赤裸的身上綁著金、銀、鋼鐵或是鉛等等,由金屬打造而成的煉條。他是《協會》派來收容所擔任警衛的高位魔導師。

「懷斯曼公司未免太放肆了些,《協會》還在盯著你們和王子護啊,你這傢伙。你們沒有退路了,沒有魔法消除能力的魔法使竟然拿著惡鬼的武器,你這傢伙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那名魔導師一邊說話,全身迅速長出如野獸般的剛毛。他的身體因為無法支撐肌肉量逐漸增加的上半身而變成前傾的姿勢。他的祖型既非人也非狼,而是半獸人。對某一種魔法大系來說,變換身體是高位魔導師的應有教養,也是基本能力。把全身置換成魔力的高位魔導師具有強大的再生能力,只要沒有一招斃命,就能夠不斷治療傷勢。

「就憑槍彈的威力,你這傢伙,有能力突破強大的防禦魔術或是再生魔術嗎?」

說著說著,《協會》的警衛突然消失蹤影。耳里只能聽見他纏繞在全身的金屬煉條在地上彈跳的噪音,眼中只能看見他揚起的煙塵。

懷斯曼的魔導師聽音辨位,以經過訓練的動作用槍林彈雨往那名警衛招呼過去。

他身上的煉條各自發揮護身鎧甲的作用,輕易就把子彈彈開。疾風的呼嘯聲就連陣陣訕笑都掩蓋過去,可是那些開槍的魔導師不慌不忙,甚至沒有人面露焦急之色。

為了避免自己搞錯,狩獵魔導師史蒂芬·尼基依照不同的子彈,在腰間捆著的彈煉上畫有不同的標記。

──有鎖鍊形、長方形、橢圓形與圓形。

「這個就是要吊死你的絞刑台。」

史蒂芬迅速從彈煉中挑出畫有鎖煉標記的子彈,裝進霰彈槍中折式的槍膛里。幾條相似銀弦從槍口深處伸出,連接上那名疾奔的高位魔導師纏繞在身體的煉條。最初銀線連接在只能看見殘影的鐵煉尾端處,之後從尾端迅速接上相同形狀的整個煉條圈。銀弦逐漸纏上變身為異樣型態的高位魔導師。

多數相似魔術師都是用相似弦連接手上的東西與位於遠處的物品,然後操縱該物品攻擊遠處的敵人。增加攻擊威力的方法有兩種:移動沉重的大型物體,或者是讓物品的移動速度加快。因此狩獵魔導師史蒂芬·尼基把裝有不同形狀的小型彈丸的霰彈填入霰彈槍中發射出去,用子彈飛行的音速操作物體會造成極為致命的結果。

史蒂芬扣下扳機────填裝於霰彈里的各式小型彈丸從槍口衝出────相似銀弦就是連接在小型彈丸中的鎖鍊形彈,而那顆小型彈丸正連接在《協會》魔導師纏繞在身體的煉條上────因為相似魔法的關係,拖拉那條煉條的速度同樣也是超音速。

纏在身上的沉重煉條突然加速到突破音速的程度,《協會》魔導師沒辦法承受如此壓力。煉條陷入毛髮使皮膚破裂,折斷骨骼之後撕裂肌肉,又把內臟壓爛。頑抗到最後的肌腱最終仍告屈服。這名高位魔導師被自己的煉條切斷,屍體分成十二等分灑落中庭。有效使用魔法的方式,並不是只有強化魔法本身的威力而已。

看到眼前上演的悽厲死亡慘劇與真正的力量,在一旁觀看的刻印魔導師均發出一陣驚呼。

下一個血祭的祭品就是《疼痛儲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瑪斯。過去曾經在許多刻印魔導師身上移植病灶、害死他們的殺人醫師,像要緊緊抓住美好生命不放的身體抖個不停。

老魔導師口沫橫飛地大聲嘶嚎。以前人家求饒的時候,他從來沒聽進去過。現在輪到他在前花園裡孤立無援,卑躬屈膝地低著頭說道:

「你們想要殺我嗎?難道沒有人要救我嗎?」

每次他提到關己之事時,聲音就會越來越高亢,原本病懨懨的土黃色皮膚也越來越赤紅。雖然魔法能夠維持生命,但無法完全消除疼痛,痛得他不斷扭動身子。包括唾液、眼淚與鼻水等,他全身的孔竅體液橫流,可是落在他身上的就只有無情冷漠的目光。

「我的所作所為全都是愛啊!你們現在竟然要殺一個病重瀕死的病人嗎?要是敢傷害我一根寒毛,你們也要吃不完兜著走!」

上百根相似銀弦如同爆炸般,從相似大系魔法醫師《疼痛儲存窖》的身體延伸到懷斯曼的魔導師身上。他曾經用這些詛咒之弦讓刻印魔導師感染和他相同的致命病灶,奪走好幾條性命。再者,《疼痛儲存窖》若是受傷,聯繫著銀弦的懷斯曼魔導師也會受到相同的傷害。

「交給我吧。」

同樣也是相似魔導師的史蒂芬能夠卸下連接在身上的相似銀弦。可是如果單比相似魔術的技術高下,《疼痛儲存窖》的能力還遠勝於他。每當他切斷一根銀弦,老魔導師就在他身上重新接上五根銀弦。

「史蒂芬,你是隊長。讓我來吧。」

眼見史蒂芬在這場魔法攻防中落於下風,一名眼神穩重的男人代替史蒂芬拔出匕首。克萊門斯·亞庫拉是狩獵魔導師中隊裡的軍醫。他身為後方支援的人才,參加攻擊部隊完全是出自對《疼痛儲存窖》這個人的義憤不平。

「我家的孩子也體弱多病,所以我實在看不慣這傢伙。」

雖然克萊門斯身上也接上了無數相似銀弦,可是他毫不介意,橫刀一揮。重視自己身體更勝一切的《疼痛儲存窖》對敵棋差一著,沒料到他動起手來竟然如此果決,完全沒有一點猶豫。老魔術師幾乎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兩眼被橫向割開一條縫。動手傷人的克萊門斯也因為相似魔術,將傷痕分毫不差地複製在他的雙眼,劃破他的眼球。相似魔術是在相似的形體之間發現《魔力》的魔法,缺少視力就幾乎沒有任何作用。所以雙目失明的《疼痛儲存窖》已經沒有能力使用精密的相似魔術了。

「竟然有這樣愚蠢的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像你這樣任意自殘軀體的人,為什麼還能擁有健康的身體,我卻沒有?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疼痛儲存窖》按著雙眼在草地上打滾。

克萊門斯用還拿著匕首的右手摀住右眼,就像在捏黏土似地輕輕摸了摸眼球。雖然眼窩裡還殘留著血跡,可是他的右眼已經恢復成受傷前的形狀。克萊門斯·亞庫拉可是隊上的軍醫。

雖然相似銀弦的精準度降低,但幸虧還連著,所以《疼痛儲存窖》的視力也稍有回覆。他發現自己原本一日不如一日的身體發生異變,竟然第一次有好轉的現象,精神頓時大受震撼。這也讓他像是被禁止攝食幾十年的狗,看到期待已久的飼料般,發瘋似地抓住魔法醫師。

「你那招……可以治好我、我的病嗎?」

「我們家族從前是魔法醫師世家,這是我家所剩不多的技術。幾乎絕大部分的魔法都已經失傳,所以沒辦法治療內臟。」

伊姆克一把抓住無力抵抗的《疼痛儲存窖》的衣領,把他拖走。

任何人殺了這個老人都能痛嘗正義英雄的快感。無情槍口指向他,發出兩聲槍響。《學校》的玄關響起一陣歡呼喝采,如同欣賞了一場精彩的大型煙火秀。

才剛殺了人的伊姆克把絆做的鬆餅放進嘴裡壯壯聲勢。

「喂喂喂喂,快點出來呀!!我來救你們啦。《疼痛儲存窖》已經翹辮子了!負責守衛的魔法使也已經死光。你們都自由啦!」

他拿出第二片鬆餅,可是又改變主意,塞回褲子後面的口袋裡。

一名刻印魔導師走向前花園,後面另一名跟上,然後又有一名。擺脫《地獄》恐懼的罪犯們如數走向懷斯曼魔導師眾槍手的行列。

刻印魔導師伊列奴·裘拉爾尼也能體會那種想賭一把的心情。貨車的車頭大燈投射在那群帶著渺茫希望的魔法使身上。

與伊列奴一同犯罪、因為神判而被打入這個《地獄》世界的瑟米亞·羅安·艾爾基在日落時分死了。巨大的腸腫瘤讓他痛苦萬分,最後變成一具扭曲的屍體,一如燒焦的蚯蚓。他雖然是個惡徒,但是對魔女來說卻是個盜亦有道、令她永生難忘的男人。所以在今晚之前,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向《疼痛儲存窖》報仇雪恨。

那個可恨的老人就像一隻垃圾袋,倒在前花園的草地上一動也不動。

所以當另一名魔女忽然出現在《學校School》的玄關時,伊列奴也沒有停下腳步。魔導師公館的《荊棘姬》歐爾嘉專任官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現場。歐爾嘉舉止優雅地望著那群懷斯曼魔導師,眼神如同在看著一群調皮搗蛋的孩子。

有超過二十個刻印魔導師來到前花園,接下來他們只要走出鐵門,就可以恢復自由之身。今天早上被這個穿著圍裙洋裝的刻印魔導師挖開肚皮的《獵狐人》尚恩曾說,魔導師公館忙到不可開交,沒有餘力追捕逃跑的刻印魔導師。伊列奴也知道那項情報經過扭曲,有偏向懷斯曼一方之嫌。可是即便如此,也好過在這種垃圾堆里被人當作道具利用到死。

「沒關係的。只要各位做好心理準備

,那就別顧慮──儘管從我身邊經過,走到外頭去。」

為《地獄》效力的魔女並沒有追擊想要逃脫的刻印魔導師,她只是背對著伊列奴等一行人,對他們說道:

「可是如果決定接受一頭栽進這個堆滿糞尿世界的命運,那就請待在這裡別動。」

專任官是《公館》恐怖的象徵,也是把刻印魔導師逼入絕地的魔鬼,話雖如此,伊列奴還是想嗆她一句話。站在《荊棘姬》的身後,伸手就能觸及她的後背與淡金色長髮。突然一瞬間,伊列奴的雙腳動彈不得了。那種『恐懼』宛如知道自己吞下致命毒藥,使心跳險些停止。她的本能拒絕繼續再往前走。

所有事物全都變成一片灰白。這個女人的目光注視的前方,是一片生人勿近的死地。伊列奴心想,啊啊,絕對不行。千萬不可以和這個「事物」動手。那個東西比黑夜更加黑暗深沉。

這場瘋狂慶典的最後一位客人撐著一柄白色洋傘信步走到前花園。

雖然現在是晚上,可是身穿圍裙洋裝的審判者正轉啊轉地把弄著洋傘,獨自出現在那排槍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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