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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魔導師的迷宮 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1/2)

目錄

〔八月十一日〕

一般來說,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人類之間不存在信賴關係。

武原仁專任官在五年的職業生涯中對這一點深有體會。

眾多造就後世神話與傳說的魔法使陸陸續續來到這個世界。日本政府中負責與來到地球的異界一大政治勢力交涉的窗口單位及兼任治安機構,專門取締那些不願遵守這個世界法律的魔法使。而這機構就是相關人士簡稱為《公館》的非公開組織──魔導師公館。

《公館》的本部位於東京的西邊,是一棟坐落於多摩川河岸邊的古老洋館。

洋館的玄關大廳本來就是設想到人滿為患的狀況,並且以此為前提而打造的場地。晚上八點過後,太陽的餘光隱沒,十餘道身披長袍的魔法使身影清楚地映照在窗戶上。就算找齊所有證明文件或是古老約定的證物,還是無法與這些異世界人溝通,搞得在政府單位工作、西裝筆挺的公館職員個個殺氣騰騰。因為彼此間缺乏信賴關係,暴發衝突早已是家常便飯,可是今天的緊張氣氛卻不同以往。

這是因為在鋪著紅色絨毯的大廳里,站著一位身穿深藍色圍裙洋裝的女性。她那一頭輕柔的淡金色長髮與薄施脂粉的肌膚,就像是洋娃娃或童話故事中的公主般華美無比。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讓這名女子──《荊棘姬》歐爾嘉·傑曼──與其他事物隔絕的原因:她全身上下爬滿橘紅色的火舌,看起來宛如站在火刑台中的魔女。

「這麼多的糞便,平常到底都堵在哪兒呢?」

歐爾嘉並不是因為業火的高溫而自燃。非但如此,這個世界的人們根本察覺不到這陣火炎,只有異世界之人才會畏懼這道烈火。

我們這些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會遭遇到奇蹟或是魔法的力量,這是因為我們具有魔法消除能力,會破壞掉所觀測到的奇蹟之力。光是被這個世界的人聽見或是看到,魔法的力量就會化作一股沒有溫度的火焰──魔炎,並且破碎消散。超過六十億人口的地球人,幾乎都是魔法的天敵,所以魔法使們都把這個世界稱為被神明與奇蹟所遺棄的《地獄》。對他們而言,住在這個《地獄》世界的人,都是令人憎厭的《惡鬼》。

歐爾嘉低垂而四處游移的柔弱目光幽幽地掃向仁。

「糞便的國度燒起來總是這麼火力旺盛呢。」

「你也在擔任專任官守護這個國家,遭到火焚的人有多慌張,你也該多著想一下。」

「對不起……我有點太輕率了。」

雖然時值盛夏,卻戴著白手套的歐爾嘉將手優雅地按在臉頰上。

《荊棘姬》歐爾嘉把這個世界當成一個巨大無比的堆肥坑,這個世界的人們則被她稱為會說話的糞便。事實上這種認知與這個世界裡魔法使的普遍觀念類似,也因為如此,仁他們此時才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由魔法使成立的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原本是魔法使的勢力《協會》的協力廠商,可是他們竟然從神聖騎士團的手中搶走一顆核彈。現在那顆核彈就裝在一輛陳舊的地下鐵列車上,正在東京地底下到處跑。萬一那顆核彈爆炸,死傷人數將達到數以百萬計。如果焚毀的地帶正好是政治與行政中樞機構集中的區域,那麼日本這個國家就會完蛋。

「關於這次的事情,《協會》方面有沒有什麼對策?我們不是已經提出要求了嗎?」

仁滿心焦急的情緒,與那些聚集在玄關大廳里坐臥不安的《公館》職員相同。

「不好意思,因為我已經不是《協會》的人了……」

歐爾嘉滿懷歉意地對那些明知她是一朵毒花,目光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的《公館》職員點頭致意。這是因為她的個性穩重成熟,能夠打從心底以慈悲為懷的心腸對待一團糞便。

玄關大廳里《公館》辦公室那側的門扉大大地敞開,使彷佛嗅到濃厚屍臭味的魔法使們突然喧譁起來。

仁久未見面的老友就站在門口。

他們上一次見面是在發生巴比倫事件的五月,所以有三個月未見。手上抓著一把烏克麗麗走過來的纖纖貴公子,寬敞的額頭上垂落著一綹瀏海。他穿著一件前襟大開的夏威夷襯衫,配著百慕達短褲,腳下還踩著海灘鞋,一副剛度假回來模樣。在場的人員也只有八咬誠志郎滿面春風,完全不把危機當一回事。

「好友!我也可能有機會到許久沒去的東京工作了,真是太教人期待啦。」

八咬一邊從身上噴出陣陣猛烈的魔炎,一邊踏著有力的步伐走過來。這位老朋友最近受命去追討一個在離島落腳的犯罪魔導師,曬得黑黑的。

「你該不會在海邊曬得腦袋都沸騰了吧?在這種情況下怎麼還這麼有精神?」

「我從北海道寄了一張圖畫信給你,送到了嗎?」

「你真的有認真辦事吧?」

一名穿著充滿夏季風情的迷你裙、露出修長美腿的亮麗秘書小姐從八咬身後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張剝下樹皮、上面貼有郵票的玩意兒。從美女手上接過名信片的年輕老闆歪著頭,心想,這封信怎麼還在自己手上?

「因為在知床的原始森林裡沒有郵筒,所以八咬你說要自己拿給他。」

「瞧瞧我多健忘!因為南洋那裡也沒有郵筒,所以我之前連送信的工作都一手接下來了。不好意思,這就是我在旅途中捎給你的信息。」

「你到底和什麼東西交手?是熊嗎?還是鮭魚?」

魔法使的惡夢──八咬誠志郎深愛所有他所看到、感受到的一切。

接著有如遭人打到稀爛的玄關大廳左右兩開大門,被人重重地推了開來,讓所有魔導師與《公館》職員全都緊張地渾身僵住。走進玄關里的是一名用棉麻角帶緊緊綁著絲織和服、腳下穿著木屐、束髮綁成茶筅髻的男子。聽說他已年過四十,可是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有這個年紀。他幾乎全盲,緊緊閉著雙眼,步履卻沒有絲毫猶豫。

「喔,所有人都到齊了啊。」

武者這一開口,將夜晚空氣中的鬱氣一掃而空。這名就像是從武士時代漂流到現代的男子,站在吊燈輕搖的洋館大廳內,竟然完全不會讓人有不合時宜的感覺。十八年來斬人無數的重鎮──《鬼火》東鄉永光──連現場的氣氛都能扼殺。

紀不到二十歲的俊美少年隨侍在《鬼火》身後,手中拿著東鄉的刀袋。他是《笑臉郎Laughing Face》虎坂井雷伊,負責統管《鬼火》手下的魔導師集團《鬼火眾》。鼎鼎有名的最強刻印魔導師與主子東鄉一起行動,本身就是一件非比尋常的事情。

專任官是魔導師公館的戰力,專門取締犯罪魔導師,在市內進行警備工作。專任官的定額是十二人,現在卻只有七人,第六人是一名埋頭在日本各地獵殺魔法使、完全不回首都的男子,第七人則是個仁連長相都不知道的亡靈。《鬼火》東鄉永光、《荊棘姬》歐爾嘉·傑曼、八咬誠志郎與《沉默Silence》武原仁,加上此時在地底下音訊全無的《魔獸師》神和瑞希,魔導師公館的主要戰力就是這五個人。

魔法使與《公館》的普通員工們,就像站在懸崖邊窺視著深暗的谷底,越來越沉默。因為這些人都知道,專任官們在執行任務時究竟堆起了多少屍山。

目前那些稱為魔法使的異界中人尚未公然違抗法律,可是這種秩序並非自然形成的。雖然這個世界的人是魔法的天敵,可是只要魔法使拿起武器作亂,還是可以殺死幾名惡鬼,然後到處逃竄。《公館》之所以不斷打倒犯罪魔導師,就是為了要用那名為『恐懼』的無形之手,束縛那些異世界之人。

這些從不允許失敗的專任官就是《公館》恐怖的象徵,他們鮮少有機會像現在這樣,有如舉辦公開發表會似的全員集合。

因為一群危險人物集聚一堂,使得仁周圍的人們跑得一乾二淨,彷佛他身邊有顆快要爆炸的定時炸彈──就連抓著仁長褲的少女,都像被扔進獸籠般地肩膀微微顫抖。少女鴉木梅潔兒把烏亮的黑色長髮束成馬尾,用色調成熟的粉紅色緞帶綁起來。她是仁負責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同時也是仁在私立御陵甲小學六年一班的學生。仁只要對這個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少女伸手,手掌就會落在她平坦的胸口前方。梅潔兒用她的小手抓住仁的手指,就像緊緊抓住救命的繩索。她放心地眯起眼睛,帶著一臉毫無戒心的表情抬頭看著仁,真實的呼吸吐息讓仁心中感到一陣悸動。少女健康的小麥色肌膚與她端正美麗的臉蛋,營造出些許異樣的不平衡感,讓仁產生一股「彷佛這是一個他不該碰觸的世界」的錯覺。

梅潔兒重新振作起精神,宛如社交場合上的貴族小姐般昂然地站到前面。心高氣傲的她不容許自己內心的恐懼被他人看穿。

「你們這群人真是懶骨頭耶。明明是自己的夥伴,真正需要你們的時候卻都不來幫忙,害得老師每次都得獨自犯險!」

她那模樣簡直就像只對著老虎狂吠的幼犬。

在專任官之間有一個慣例,如果事情鬧大了,就得由涉入關係最深的人負責收拾局面。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在仁的面前把核彈帶走,也就是說,不管事情演變到何等絕境,仁都必須負責處理到最後。五月的巴比倫再演事件中,《公館》之所以派遣身受瀕死重傷的仁前往幻影城那種九死一生之地,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為這個慣例。

八咬像在演戲似的,誇張地展開雙臂說道:

「你的運氣從以前開始就很糟。沒錯,我聽說在我出門的短短三個月之內,和你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扶養家屬就多出兩個。你的腦袋應該沒有秀逗吧?」

在八咬的目光注視之下,梅潔兒的嘴唇雖然因為恐懼而血色盡失,但她還是傲嬌地挺起胸膛說道:

「什麼話,能夠有家人陪伴在身邊,怎麼會是運氣不好?老師的人生根本就是中了大獎才對。因為再也沒有什麼事比愛人與被愛更加幸福快樂了。」

「梅潔兒妹妹真是了不起,竟然能夠愛一團會說話的糞便。你的心胸到底有多寬大啊?」

《荊棘姬》的身姿擺盪,似乎不堪一折地搖搖欲倒,而她身上的蓬蓬裙也隨她的動作輕輕搖擺。

這個名叫鴉木梅潔兒的少女無論面對誰,都敢毫不客氣地頂撞,可是在仁以外的三名專任官包圍之下,饒是她再勇敢都不免害怕起來。

專任官齊聚一堂是為了處理核彈的事情,而小小魔導師之所以出現在這群大人之中,則是因為她是刻印魔導師。魔法世界不時會舉行神前審判,有些人就會被處以淪為刻印魔導師的極刑,必須要打入地獄。受到這種等同於死刑懲罰的人,會在背部刻上刻印,在打倒一百個《協會》的敵人之前,永遠得不到自由。《協會》把這些刻印魔導師下放給魔導師公館,而公館接收刻印魔導師之後就會交由專任官管理,利用他們來維持治安。

雖然梅潔兒有這樣的背景,可是仁不忍心讓還只是個小學生的梅潔兒獨自上戰場。

「既然她們是我的扶養親屬,你就不要對別人的家事說三道四。還有你可別忘了,我的其中一位『家人』與神和一起被王子護帶走了。」

仁不知道這個全心全意對他寄予好感的少女,究竟犯了何種重罪被貶入這個世界。那個站在主子《鬼火》身後、輕輕對梅潔兒揮手的虎坂井雷伊同樣也是一名罪人。聽說這名少年為了讓自己被貶入這個世界,率領一個懷有異端思想、名叫地獄禮讚派的恐怖組織把一整個國家給滅了。話說回來,《公館》本身也算不上是什麼清白乾淨的組織就是了。

八咬非常不懂得如何向人道歉,以前還曾經因此和仁當真吵起來。

「啊,抱歉。我竟然會做出這種紳士不應該犯的失禮行為。」

貴公子行了一禮。舉止很是優雅,可是卻完全掩蓋了他道歉的誠意。

因為其他人都心存畏懼而不敢提出忠告,所以專任官當中有許多奇人怪客。他們在近代國家與魔法世界之間的夾縫間翩翩起舞,姑且不論演出的是悲劇還是喜劇,至少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的舞蹈絕對異於尋常。

打從仁與小魔女初次見面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兩人總有一天會別離。過去的他認為,就算再怎麼掙扎,終有一天還是會目睹梅潔兒倒斃在修羅之路上的屍體;而如今的仁則是想在那個「終有一天」來臨之前盡力幫助梅潔兒,他希望能夠親眼看到少女成長茁壯,直到再也不需要他的保護,然後獨自離巢展翅高飛。

仁從喧囂吵雜的玄關大廳退到《公館》辦公室前的走廊,回顧這個諸事紛至沓來的一天。清晨時分,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一支隊伍襲擊神聖騎士團落腳的美軍設施,奪走核彈。事發當時,《公館》正在搜索《協會》內部情報的提供者阿拉克涅,所以對這場行動沒能及時做出反應。接著仁與瑞希為了尋找魔女阿拉克涅,深入《公館》周邊在戰前開鑿的地下戰壕群,並在那裡捲入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與神聖騎士團之間的核彈爭奪戰,最後核彈被地下鐵列車帶走,落入懷斯曼公司的手中。

與那些《公館》首屈一指的怪胎說話,仁也覺得有些疲憊。他對站在自己身旁的梅潔兒說道:

「你差不多餓了吧。要不要到外面去吃點晚餐?」

少女惴惴不安地仰望著他。

「不曉得絆現在怎麼樣了?」

對所有事情一無所知而前去探險的梅潔兒與她的小學同班同學寒川紀子,連同倉本絆都被那場地下甬道內的決戰波及。武原家裡的另一位『扶養親屬』倉本絆與《魔獸師Amon》神和瑞希專任官一起失去聯絡,行蹤不明。從前後情況來看,她們肯定是被懷斯曼公司抓去了。

「是啊,小絆這時候是不是正在某個地方吃晚飯呢?」

仁脫口說出這句話,深深感受到倉本絆真的不在身邊。這讓他與梅潔兒自己想到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懼。

「…………老師,你真的覺得絆她還平安無事嗎?」

「懷斯曼公司的王子護豪森在三年前還是《公館》的專任官,他絕對不會做出傻事,自斷和我們談判的空間。小絆她不會有事的。」

倉本絆是時隔六十年之後,重現江湖的失落魔術再演大系的魔導師。再演魔術能夠影響《過去》,唯一能夠有效對抗的手段,就只有一切魔法的天敵,亦即惡鬼的魔法消除能力。對魔法使來說,她就是一顆危險到不得碰觸的核彈。仁的理性明白這一點,可是這並不代表他實際確認過絆真的平安無虞。

正因為仁的頭腦泠靜,絆不在身邊的事實更是隨著時間分秒流逝而越加沉重。

梅潔兒輕笑一聲。她的眼眸深處閃動著嗜虐的異彩,彷佛見血之後引發本能的躁動年幼猛獸。

「老師這麼相信那個人啊。」

仁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停止。他的體內時鐘好像瞬間逆轉似的,身體深處的心臟不住地怦怦亂跳。因為王子護豪森就是把仁拖進這個世界的人,也是第一個教導他如何戰鬥的教師。

「我怎麼可能相信他!」

「還在嘴硬,我可是一清二楚喔。因為我是老師的『扶養親屬』嘛。真好,我和老師好像越來越親密了。照這樣下去,今年暑假結束時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關係呢?」

少女雖然用言語逗弄仁,身子卻沒有靠近到能夠感覺到體溫的近距離。因為絆不在身邊,使得這個天真年幼的小惡魔也沒辦法掌握和仁之間的距離感。

可是屬於溫暖人類的時間只有這短短一瞬而已。此時此刻是眾人面臨生死存亡之秋,在歷史進程上爭搶先機的決勝之時。

二十一點十三分,一輛黑頭車從魔導師公館的外門沿著森林圍繞的小徑開了上來。

那輛大型車靜靜地煞住,停下來的時間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所以在公館本館的大門打開之前,只有仁、《鬼火》與八咬這三位專任官知道那兩人會到來。

原本吵鬧不已的玄關大廳突然沒了聲音,這種強烈的反應讓躲在大廳深處走廊里的仁料到來者是何人,而超出他預料之外的是,在『那個人』之後,還有不只一人的腳步聲。

那些訪客對身旁的喧囂完全不予理會,一路闖進《協會》人員禁止進入的《魔導師公館》那一邊的走廊。為了讓《公館》職員的魔法消除能力儘量不要影響到公用大廳,玄關與公館側的走廊之間,擁有十分完善的氣密設計分隔彼此。但就算隔著一扇門,還是擋不住非比尋常的氣氛,顯示這次事件極度重大。

最先踏進走廊里的是兩名鮮少出現的魔導師公館幹部。高級官員身為社會菁英人物,本來只有在闖下什麼見不得人的大禍時才會被派任到此。辦事時要是有任何差錯,就只有殉職一條路,所以幹部通常不做事。身為官員卻自願到這裡來的特例,現在只有一個。

「武原專任官,這次的事情會很麻煩,可以請你協助讓會議進行得更加順利嗎?」

跟在那些職務上身為高級官員的人之後的,是一位冷若冰霜、眼神極為銳利的女性官員。平時穿著具有夏季風情的套裝,營造出職場女強人形象的她今天略施薄粉,身穿死板板的深藍色與白色服飾。這名女子是《公館》的事務官,也就是負責統管仁這些專任官的領導十崎京香。為了迅速撇開目光的京香,同時也是她童年玩伴的仁希望能為她加油打氣,便對她說道:

「沒問題,我一定會好好做個了結。」

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身穿筆挺深藍色制服、氣宇軒昂的壯年男性。那名男子的額頭線條尖銳,可以看得出其人意志堅定。從那身制服看來,一眼就知道他是警察幹部。有一對提著黑色公事包、身著西裝的男女隨侍在側,應該是隨扈吧。

武原仁好幾次往來於鬼門關前,也曾經經歷過可能左右這個國家命運的重大事件

。今天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有警察幹部造訪公館本館。

「魔導師公館相當於文化廳中的其他種類機構,各位在立場上並不接受警方的指導。所以我希望各位了解,因為在這種非常狀況下,我才要刻意打破常規,從警察廳到這裡來。」

指揮公安警察取締國內激進派分子的警察廳警備局幹部清水健太郎以粗獷的嗓音,以這麼一段話向眾人致意。

之後他親自花了將近十分鐘進行口頭說明,內容就是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包括他們到這裡來的法理依據,與根據什麼道理所以他們這種處置是正當無誤抑或是不得不為的。真是非常具有工作內容涉及法律層面的官僚會有的作風。到頭來也只說了警方會傾全力追查核彈,而清水負責監督魔導師公館的職責區分而已。

列席參加會議的專任官反應都很冷淡。因為警察與《公館》雙方對於事件解決的終點在何處定義不同,故為了達到目的的組織架構與人員行為也相異。

京香身為《公館》的代表,雖然在職務上不允許她這麼說,可是她還是直言不諱地說道:

「如果用一種比較放肆的說法來形容,魔導師公館的工作和消滅害獸差不多。找出無法與這個世界共存的魔法使,然後讓他們永遠無法作怪,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們不會開庭審判,所以沒有文件紀錄,而且也很少活捉犯人。」

對於那些不遵守這個世界法律的異界之人,就用異界的野蠻法則還以顏色。也就是說,《公館》這個公家機關並非立足於日本法律上,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矛盾。

來自警方的幹部靜靜地屏住呼吸。他五十多歲,頭上斑白。仁似乎能夠聽見他生著花白頭髮的毛孔一一張開的聲音。清水身上冒出的汗水,散發出涔涔的汗臭味。雖然《公館》徹底『異於』警察的原始法則讓他備感壓力,他卻沒有屈服。

「請繼續說下去。」

京香點頭。今天在這個《公館》經常使用的昏暗會議室里,有七個人出席這場會議。包括仁在內的四名專任官與十崎京香,還有警察幹部清水健太郎和一名女性隨扈──另一名隨扈則是在門外待命。

「魔導師公館的人員不多,沒辦法在會議中逐一區分工作。我們查出敵人是誰、決定戰術,之後就只要負責實行的專任官接受計畫而已。專任官雖然不擅長護衛或是監視之類耗費人力的工作,但他們都是優異的魔法使獵人,您可以儘管放心。」

《公館》就是這樣的組織。現在擺出一副治安機構的架勢,也只不過是這兩年半十崎京香時代的事情而已。

清水不但腦筋轉得快,就連適應力也不同凡響。

「那麼為了讓各位更了解我想說的話,就從我來魔導師公館的理由開始說起吧。我是來盯緊各位,避免這個無法以常理忖度的治安機關失去控制。我這種說話方式也不正確嗎?非常好,既然沒錯,那我就繼續吧──為了不讓各位在偶然的情況下和我們警方的工作衝突,妨礙我們辦事,我把目前知道的情況告訴各位。」

為了仁這些沒辦法用一般工作方式辦事的人,這位幹部主動牽就《公館》的做事方法。

「今天晚上七點十三分,有一輛地下鐵列車被發現衝過地下鐵銀座線的新橋車站月台。那是一輛在戰前使用的列車,與各位今天早上沒能逮住的列車型號相同。但是在下一站銀座車站的月台並沒有發現那班列車。推測那班列車可能是進行了魔導師公館所說的魔法轉移,我們在電腦系統上也找不到行駛中的列車。」

那班車毫無疑問就是上午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裝載核彈之後開走的地下鐵列車。那些魔法使開始展演,表示隨時都可以進行核子攻擊。

隨侍的隨扈驚訝地視線搖擺不定,用手帕擦拭在冷氣房內仍然滿頭大汗的臉龐。以清水的立場,實在很難想像他竟然會親自說明事件狀況。

「警方已經確認各位在追的懷斯曼公司職員,與我們從以前就一直在追緝的人物互有接觸。假如懷斯曼公司手中的核彈已經脫手,這個男人絕對是最糟糕的買家──他名叫國城田義一,現年五十五歲,是一名受到各國通緝的恐怖分子。」

十崎京香操作OHP投影機,在會議室的白色牆壁上放出一名男性的照片。那人的年紀看起來和清水差不多,臉部輪廓圓圓的,發量也少。年輕時可能有鍛鍊過身體,肩膀相當孔武有力。可是體格終究不敵無情的歲月摧殘,小腹已經挺出來了。臉頰與太陽穴上似乎飽經日曬,長著淡褐色的斑點。這張照片可能是在一個氣候炎熱的國家偷拍而來,何況這個男人的臉上有一個特徵,讓仁等一眾人一陣緊張。那個特徵在於他的眼睛。國城田那雙眼角刻劃著名深深皺紋的眼,注視走在他身邊的人們,像是完全沒把那些人當人看。

「一九六〇年代末,國城田在他就讀的大學參加學運,從那時候開始參與反體制運動。他在一九七二年犯下一樁案件,用獵槍把火焰瓶打進當時的多摩美軍基地,當時造成一名士兵受重傷。之後國城田出國前往阿拉伯,三年後加入南美的共產黨游擊隊。他在該地利用自己製造爆裂物的技術,涉入好幾起綁票勒贖或恐怖行動。」

京香換了一張投影片。喀嚓一聲低響,照片內容換成南國的市場。異樣的是,畫面上有西瓜與兩名腦袋迸裂的男子,鮮紅色的液體染濕大片道路。路邊攤因為支柱折斷而垮了下來,那裡還有一個孩子橫躺在地。一隻肥胖的斷臂掉在地上,不知道是誰的手。

投影片又換了一張。喀嚓一聲低響,這次的犧牲者燒得一片焦黑,連性別與年齡都看不出來,被人擺放在鋪在馬路的塑膠墊上。一輛車可能是被裝設了炸彈,車體燒得扭曲變形,連車門也已經脫落。塑膠人偶的殘骸黏在前擋風玻璃上。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因為職業特性,仁經常看到屍體。這些悽慘無比的光景讓他心情沉重。對仁來說,這個世界的人彼此作惡殘害的情狀最讓他難受。因為這就像是活生生證明了那些魔法使口中的蔑語「這個世界就是地獄」。

「十崎事務官現在幫我播放的照片,全都是與國城田有關的案件現場照片。」

仁體內血流的溫度確實稍微下降了一點,他認為自己在面對國城田這名男子時,可以果斷地做出判斷。京香給他們看這些照片,當然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對恐怖分子來說,南美與阿拉伯是這麼容易來去自如的地方嗎?南美的共產游擊隊與阿拉伯的基本教義派雙方的主張根本不同吧?」

「國城田是一個政治色彩相當薄弱的『專家』,他就像是無根浮萍,往來在各個組織之間。那些組織除了都是反政府團體之外,彼此沒有任何共通點。對這種人來說,南美是一個很容易藏身的地方。而且在他回到日本不久,又被人發現出現在阿拉伯。」

「手中握有核彈的就是這個男人吧。」

由於仁整個人的狀態完全恢復到日常水準,甚至超越以往,警察幹部的隨扈一猛烈地瞪他,仁立刻感受到一股鮮明的敵意,便轉頭朝對方看去。

清水並沒有斥責年輕人,他很重視不同組織之間彼此共有的物事,而這物事即是憤怒。

「我們判斷這個男的就是主嫌。十崎事務官,站在魔導師公館的立場,你們怎麼看?」

「既然懷斯曼是一家公司企業,他們一定是因為有利可圖才會去搶奪核彈的吧。」

因為不屬於警察的權責範圍,警方高層手中也沒有諸如《協會》或神聖騎士團動向等,與魔法世界情勢相關的情報,京香才會答應擔任異世界與現實世界的仲介角色。

「對魔法使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政治課題就是在這個世界保有一塊場地,以便進行高難度的魔法實驗。但要是魔法使方面的勢力和我們人類開戰,他們就會完全喪失據點。我認為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應該有什麼特別的門道,讓他們在核彈爆炸之後還能繼續存活下去。」

庇護他們的人,就是那群渴望恐怖時代來臨的恐怖分子。清水似乎也能接受這種說法。

仁他們其實都知道,京香並沒有提到一個最壞的可能,這次的核彈將會是一顆抹殺人類世界史的子彈。讓懷斯曼搶走核彈的,或許就是有辦法與六十億人口的人類開戰,而且還能打贏的異界之人。那麼幕後黑手便是對現況最為不滿的勢力──《協會》。實際上,《公館》已經發信詢問《協會》,關於那個牽連核彈搶奪事件的魔女阿拉克涅的消息,但是《協會》根本毫不理會。

「最後一點,目前國城田沒有對日本政府提出任何要求。行動規模這麼大,但是看來並沒有和國內外的恐怖組織或激進分子合作。從這一點看來,我們公安警察與公安調查廳都認為這次事件非比尋常。」

在這場會議開始之前,《公館》的特約學者溝呂木就拿了一份列印文件給仁看。那是一張地圖,預測一顆威力與一九四五年廣島原爆相同的核彈

,在最淺層地下鐵隧道相同深度的地下十公尺引爆時,會造成多大的災害。警方手上絕對也有相同的情報。可以說那是名副其實的消滅國家的子彈。

這次的核彈要是爆炸,將會造成數十萬人喪生。這個國家在三個月前也差點因為《近神者》的大規模魔術沉入海底,但這次他們要應付的是核彈,連魔法消除能力都派不上用場。受害者規模超過一千萬人,和充滿不確定因素的大海嘯、篤定造成將近百萬人犧牲者的核彈,仁實在無法判斷,究竟哪一方才是最糟糕的狀況。

《鬼火》東鄉永光這個人不在乎什麼立場與身分。

「我不喜歡聽這些囉囉嗦嗦的開場白,有什麼確實要求就快快說來。」

當身為警察幹部的清水開口說話時,仁覺得他真是太耀眼了。

「我希望魔導師公館這陣子暫時不要殺害魔法使。」

正因為這是世間的一般常識,所以在這裡更顯清新。

「請各位想一想,萬一殺人現場被那些畏懼恐怖威脅的市民看到,將造成何種影響。既然魔法使的存在不能公諸於世,站在警方的立場,我們無法將各位的行為解釋成維持治安的活動。為了避免引起恐慌,在國城田被捕或是扣押核彈之前,我們希望各位中止任何可能被市民目擊的戰鬥行為。」

對於治安機關來說,《公館》是日本的黑暗面,是這個國家拖著的一條無法近代化的神話尾巴。目前人數超過十萬人的警官全都是這個世界的人,根本無法察覺到魔法的存在。日本國內有魔法使存在,對他們來說,這件事本身聽起來不過是個冷笑話而已。所以當警察遇到魔法使的實務案例時,他們會把案件交給《公館》處理,就像是拋入深不見底的水井──不對,應該是丟棄才對。《公館》對警方而言就是一個燙手山竽,這次甚至還派了幹部清水過來當防波堤。

可是仁在昏暗的會議室里環顧幾位同事。《鬼火》東鄉的眼神催促著仁,要他開口。

「人類支配這個世界不是天經地義的真理。魔法使他們……早在連歷史都還混沌不清的古老時代開始,就已經把我們的世界當成實驗魔法的場所了。對那些人而言,我們只是在這一、兩千年間占據實驗場地的會說話的糞便而已。」

《荊棘姬》歐爾嘉低聲輕笑著仁引用她的措詞。

「不管是搶奪核彈賣給國城田的懷斯曼公司,或是遭到掠奪的神聖騎士團,他們都不在乎我們的社會是好是壞、是生是死。站在魔法使的角度,在他們的歷史當中戰爭已經持續一萬年,到現在還沒結束。面對那些正在激戰的人,要是有一絲猶豫,反而會讓市民受到波及,造成死傷。」

「十崎事務官,我可以把這段話視為魔導師公館的見解嗎?」

「恐怖分子只有國城田一個,但是魔導師公館在魔法世界裡有上億個的敵人。」

清水眯起雙眼,好像在說京香的言語未免誇大,所以仁知道對方沒有真正了解這番話的意思。並不是只有像《近神者》葛蘭或是神聖騎士團那種心懷崇高榮耀的人才會踏上戰場。與這個世界相同,魔法世界中也有形形色色的人,為了各自不同的理由而戰。會有人像小市民或是梅潔兒那般,本來應該受到妥善保護,卻被逼到走投無路,不得不以性命相搏的人。而《公館》是站在保護者立場的組織,無論對手是誰,他們都無從挑選敵人。

穿著夏威夷襯衫、胸口大開的自由人八咬誠志郎張開嘴巴,打了一個偌大的呵欠。

「意思就是說我們是自由不受約束的。放眼望去如果都是敵人,那就從最不可原諒的傢伙開始下手吧。」

警方人士一臉愕然,看著這群連核彈威脅都不當一回事的怪物。依照這個世界的基準來看,市民或是警官只是受點傷就會變成社會上的大問題,有時就連加害者受傷也同等對待。可是人命在魔法使之間非常輕賤,甚至要是意見相左,殺傷人命也是理所當然。

而十崎京香身上兼具兩種角色。她既是政府官員也是統管者,負責管理那些依循異界之人的暴戾準則辦事的專任官。

「不如就按照以往的方式劃分職責,您覺得如何?我們魔導師公館會儘可能把魔法使從中排除,好讓警察能專心處理這個世界的人造成的問題。」

這是京香慣用的手法。丟出威脅給對方,然後蠶食鯨吞地擴大己方的工作範圍。

但是清水堅守警察組織的責任,毫不動搖。就是因為這個人如此精明能幹,所以《公館》連他都無法協同合作。這讓仁感到很心酸。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敵人根本不給他們時間讓雙方的主張起衝突。

仁反射性地站起身來。今天晚上這間會議室里,有三個人有所察覺。

乘著空氣的流動,淡淡的血腥味飄了進來。

玄關大廳籠罩在陰鬱的氣氛里,兩具放在擔架上的屍體被抬了進來。屍體毀損的狀況,與國城田的恐怖行動現場照片相比,悽慘的程度不分軒輊。

聽說這兩具受到槍擊被打成蜂窩的屍體,在幾分鐘前被發現,他們是隸屬於《鬼火》手下鬼火眾的刻印魔導師。流出的鮮血已經凝固,上前查看的仁可以清楚算出胸口與腹部上的傷口數。乍看之下,他們至少遭到三名槍手攻擊,身中超過二十槍。皮膚之下的骨頭、血肉與內臟全都一片稀爛,和肉醬沒兩樣。

現在一部分刻印魔導師的動向可疑,顯示出他們可能會造反。由於鬼火眾具有足夠的能力也值得信任,所以除了他們之外,其他刻印魔導師全被禁止繼續工作。如此精銳的魔導師似乎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就這樣被射死,玄關大廳里的普通員工與魔法使全都默不作聲。這代表敵人真的如此厲害,抑或是連鬼火眾里都有背叛者?無論如何,事態都糟到不能再糟了。

「真是悽慘啊。」

為了從屍體的狀態辨識敵人,仁一一檢視屍體上滿布的槍傷。敵人如同在享受遊戲似地不斷開槍射擊。這不是士兵或者職業殺手的射擊手法,僅僅只是放任情緒肆意發泄罷了。然而今天上午在那場核彈被奪的戰鬥中,和仁交手的對象是一群行動紀律分明、有如軍隊一般的魔法使。

鮮血與內臟的強烈腥臭味讓清水與他的隨扈遠遠躲在三公尺外,不願意靠過來。至於京香,她有義務要檢視遺體,便只能走上前來,以熟稔的動作戴上輕薄的塑膠手套。

「這是……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Rifle Wizard Company乾的嗎?」

那是仁等人即將碰上的敵人名稱。他們是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實戰部隊,是一群手持槍械的新時代魔法使。這群魔法使在地下鐵列車裝載核彈的短短一瞬間現出面目,滿臉橫肉露出野蠻兇狠的氣息。從明治時代以來,王子護豪森就一直參與《公館》的戰術事務。這批軍隊雖然是他所編制,辦起事來手腳竟然如此粗糙。仁越來越不了解這群剛現身的敵人,因此更是感到惱火。

這個國家的另一面竟然還有這種組織存在嗎?清水沉聲低喃。

雙眼幾乎看不見的《鬼火》東鄉雖然閉著眼睛,也已經知道部下死得何等悽慘。

「我不會善罷干休。」

這道沉靜的聲音重重落在周圍眾人的心中。東鄉不會替戰敗之人報仇,認為這麼做有違武道。但是正因為他這種武道中人,因此更無法原諒用無數子彈打在往生者身軀上,藉此胡鬧取樂的行為。

仁很想現在立刻衝出去追擊那些懷斯曼公司的魔導師。倉本絆此時就落在一群會幹出這種事情的人手上。狩獵魔導師中隊的士兵素養比他原先料想的低劣太多。

小梅潔兒因為體格嬌小沒辦法靠近,站在這些大人聚集的一隅。要是少女現在開口問仁「真的不會出事嗎?」,仁沒有自信可以回答一個能夠讓她放心的答案。

一想到心地善良的絆萬一變成這樣悽慘的屍體被人發現,仁就覺得坐立難安,心下一片冰涼。雖然絆是名高中生,但直到三個月前,她的日常生活都和魔法毫無關係,與這個異常的世界無緣。或許仁的確如梅潔兒所說的,在內心某處仍然對率領敵方戰力的王子護豪森懷有信賴感吧。

任何人都說不出話來。

在這個被奇蹟所遺棄的世界裡沒有神明。但是在這個無神的世界裡,至少還是有一種力量能夠束縛、吸引並且控制人心。

────那就是恐懼。

與此同時,倉本絆正被迫在狹小的地下甬道內移動。她被一群手上提著手槍或是兩手端著步槍的人頂著後背,在黑暗中行走。這條長廊的高度與寬度和學校校舍的走廊相差無幾。雖然長廊隨即被魔法光源照得通明,絆還是完全看不出來這條路究竟通往何處。

對她來說,唯一可以確定的就只有和她彼此互相支撐體重的好友其身軀的觸感。

那場戰鬥之後不曉得過了幾個鐘頭。今天的

絆吃盡了苦頭,她用疲憊不堪的腦袋重新估算時間。和她住在一起的小梅潔兒說要去探險,她便懷著大人帶隊的心情一起隨行。這大約是半天前的事情。她們一行人找不到出口迷失方向後,在黑暗的地下甬道里徘徊了大約一個小時,然後絆遇見她的高中好友神和瑞希。接下來她被捲入一場戰鬥繼而不省人事,醒來以後就已經被這群像是山賊的人物給捉住了。她被囚禁在一個狹小的地下設施約有兩個小時,接著被一群大約有三十個人的隊伍帶著,一直在地底行軍,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抓住絆的這些人雖然是魔法使,服裝打扮卻都是絆再熟悉不過的模樣。可能是從清倉特賣中買來的便宜T恤配上工作褲或牛仔褲,根本從沒入過水,就放著讓它髒。絆心想,和一大堆一個月沒洗、滿是污泥的T恤一同被扔進洗衣機里的普通換洗衣物,大概就是這種心情。他們只點著微弱光源,一群人你推我擠地走在日光照不到的黑暗地下甬道里。絆周身籠罩著臭酸與腥味,真希望有人從她頭上倒下一整罐洗衣精。這群被魔法光源照亮的人有黑人也有白人,發色有金有褐也有黑,就連瞳孔顏色也各自不同。絆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還在不在日本。

「……絆……別怕……我會……保護…………你…………」

低沉灼熱的呼吸在絆的耳邊喘息著。在魔法蒼白的光源照射下,身受重傷的神和瑞希美得讓人驚心動魄。滿是汗珠的肌膚閃閃發亮,有如抹上釉彩的白瓷,端正秀美的臉龐並沒有痛苦顏色。絆想為好友加油打氣,稍微勉強自己擠出開朗的表情,看著她說道:

「你還是別說話比較好。而且既然覺得不舒服,這種時候就別硬撐了。」

瑞希的制服滿是血跡。被釘在牆上時的傷口尚未癒合,還是一片血肉模糊。脫離魔法消除的影響後,瑞希的身體開始用魔法進行自我療愈。可是小腹與胸口正中央被長槍刺穿,就算她身為堂堂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也不可能平安無事。絆讓嘗試獨自行走的瑞希把手架在她的肩上,撐著瑞希的身體往前走。瑞希的身體好輕,絆要是稍有鬆懈,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黑色長髮就像枯萎的花朵,垂落在絆的手臂上,好友渙散的眼眸像是澄澈的玻璃珠。

插圖004

瑞希雖然一邊難過地喘息,但還是想要安撫絆不安的情緒,告訴她:

「因為……那個……男的……消除了……魔法………所以大範圍……探測魔法……看不穿……剛才那個……地方……追兵知道……地下有……空白區域……立刻……就會追過來………」

瑞希所說的男人,就是那個在地下設施與王子護豪森同行、屬於這個世界人類的矮胖大叔。換句話說,這些手持槍械的魔法使也正在逃窟,躲避追兵的獵捕。絆認為瑞希口中的追兵,應該就是武原仁他們的魔導師公館。那個人的年紀比自己大又堅強可靠,可是卻讓人忍不住想要對他好。絆一想到他,心裡就湧起一點勇氣,因為她覺得那個人一定會來拯救自己。

「不要緊的。我每次都受你幫助,至少在這種時候也稍微讓我幫幫你吧。」

絆也很清楚這群魔法使正在干某件壞事。

站在隊伍前頭的幾個男子停下腳步。一道魔法之門出現在暗處,飄散出無數發光的微小細沙,看起來與霧氣相仿。此時從前方傳來一道中氣十足、充滿自信的指示聲。

「有封閉迴廊。約翰、伊姆克,把這兩個傢伙好好盯緊。」

守護隊伍前頭,一名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漢溫吞地用一柄巨大的槍頂在絆身上,光禿的頭頂上有幾綹毛髮像海草般輕輕搖晃,這人是約翰。約翰手中拿的槍大得超乎尋常,背後又背著像是汽油桶的東西,看起來就像個毫無現實感的玩具。

「不要動!要是動一下,就開槍。」

約翰的膚色和白吐司差不多,好像完全沒有曬過太陽。

「你這笨蛋,不要把手指擺在大傢伙的扳機上。想把我們一起打成絞肉嗎?約翰!把手指拿開,約翰!真是夠了。伊萬,說說你弟弟叫他聽話。伊萬,我沒有叫你過來。你負責替隊伍殿後,連你都跑來幹麼。白痴!」

一個身形矮小的男人用力在約翰的粗腿上打起來最痛的膝蓋骨一踹。他是剛才被叫到名字的伊姆克。他的下身穿著緊身的黑色馬褲,上身則是一件喪失原有光澤的綠色絲質襯衫。胸前衣襟大開,露出宛如棕刷的蜷曲胸毛。

「那個老愛裝模作樣的王子護不是說過,要我們小心那個女人嗎?現在我們可是受過訓練的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喔。你該不會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吧?」

「要是動一下,就開槍。」

約翰用那個就像是六根鐵棒捆在一起的槍口,用力朝絆的頭上敲,痛得她彎下腰來。要是子彈真的從那枝槍口擊出,人的腦袋都會被整個打爛,因此絆的身子很自然地聽從他的命令,不敢動彈。

瑞希如撒嬌的小狗,把臉擠向絆的胸口。

「啊!」

絆不由自主地發出怪聲,聽著好友的回應從她的胸乳下方響起。

「………這些人……好臭……」

雖然絆的確也希望他們好好去洗個澡,可是瑞希這樣老大不客氣地直接說出口來,她實在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胸毛男伊姆克抬眼,陰惻惻地看著絆與瑞希。這個身高比她們兩個還矮小的男人,手中把弄著大型獵槍,槍口故意在兩人眼前左右搖晃。旁邊的幾個男子陰陽怪氣的眼神也開始落到她們身上。

她們兩個被將近三十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包圍,讓絆感到很不安,彷佛周遭的黑暗變得更加深邃似的。

「兩位姊姊不怕我們耶。」

絆突然被人叫了這麼一聲,回過頭看。她以為這道清亮的嗓音是個女孩子。

轉過身子的絆一開始還不曉得對方人在哪裡,因為那人的身材出乎意料地矮小。

絆的視線往下移,發現一個鼻樑直挺的黑膚少年抬著頭,用一對有如南洋海水般的翡翠色眼眸看著她。他的年紀正好和梅潔兒差不多大,讓絆鬆了一口氣。

「咦!?呃……你在放暑假嗎?」

「我叫皮耶托羅。姊姊你是被王子護先生抓到的吧,真是倒楣。」

「啊,那個……我是倉本絆。本來在照顧兩個和你年紀差不多的小孩子,結果就被抓來了。」

皮耶托羅身上的牛仔褲與T恤似乎也和身旁那些大人一樣很久沒洗了,但換作是個孩子,就算一身泥濘也令人感到莞爾。

看到這個孩子的存在,絆漸漸覺得這片令人滯悶的黑暗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她的父親以前也曾經說過:「絆有個習慣,只要心情沮喪的時候就會刻意找一些好事情,說服自己這世上不是只有壞事而已。」就算只是逃避現實,她也想和這個似乎能夠讓人安心的孩子好好相處。

「和我同年啊。那個小孩是什麼樣的人?」

或許是因為他是這一大群男人之中唯一的小孩吧,皮耶托羅眼中閃爍著光輝繼續問道。

「身上聞起來有一點甜甜的,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喔。她的味道聞起來似乎很鮮嫩,會讓人想要一把抱住,搔搔她的頭。不過她絕對不會讓人這麼做就是了。」

少年笑的時候,露出雪白的牙齒。

「第一句話就提氣味啊,姊姊你很好笑耶。」

「絆身上………也好香…………」

瑞希還緊緊抓著絆不放。她從腹部一帶的觸感可以感覺到好友的聲音隨著每一次吐息越來越有力。瑞希的呼吸逐漸粗重,變得更加灼熱而濕潤。

「姊姊!姊姊!她是來自地上的人耶。真稀奇!真稀奇耶!」

絆還以為少年在叫自己,對他露出疑問的眼神。但是少年不是在叫她,而在向隊伍後方用力招手。

那個人應該皮耶托羅真正的『姊姊』吧。一位年紀和絆相差不多的少女縮著肩膀走過來,好像有點不知所措。來到絆眼前的是一個手上捧著細長大型步槍、身材有些圓潤的女孩。那女孩看起來溫柔善良,感覺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巧克力色的肌膚比弟弟稍淡一些,眼眸則是清澈的藍色。她正用手重新梳理那一頭經過細心保養的微卷金髮。

皮耶托羅的姊姊走到距離絆三公尺遠的地方就停下腳步不再靠近,若無其事地遮住身上那件可愛圖案襯衫上的髒污。

「………皮耶托羅,別靠太近。」

「可是姊姊,地上的人果然不像國城田大叔,應該是像她這樣吧。你看她穿的衣服好漂亮。啊啊,我也好想去看看喔。」

手持大型槍的約翰拿槍口往眼中閃爍著夢想光輝的皮耶托羅腦袋上重重一敲,發出一聲悶響。

「要是動一動,就開槍喔!」

這下重擊根本超過擅自私語應受的懲罰。少年被敲了這麼一下,身子一晃失去平衡,就這

樣倒了下來。絆正要驚叫出聲,一陣衝擊力道打在臉頰上,感覺熱辣辣的。等到絆察覺自己是被那個矮子伊姆克打了一巴掌時,瑞希已經被推倒,絆的身體也被按倒在地上。

「給我閉嘴!喂,你聽見沒!給我閉嘴!看我不再賞你一下!喂,我叫你把嘴巴閉上!到處賣弄那對大奶,其實你很希望有人這樣搞你吧。」

絆又驚又怕,奮力掙扎。結果又被甩了兩、三下巴掌。伊姆克一直猛摑絆的臉頰,直到她無力再抵抗。絆心下越來越明白,自己就要被人施暴了。

牙根不停打顫。憑著魔法的微弱光源,絆根本看不見天花板,只能看見眼前伊姆克自私放縱的笑臉,那副模樣,就像接下來要開始享用自己獵到的獵物似的。

矮小的男人從衣襟大開的胸膛上拔下一根蜷曲的胸毛──

「那個愛裝模作樣的王子護又不在!反正只要不殺她就好了嘛,我們稍微爽一下又有什麼關係!你們說對不對啊!!」

粗鄙的歡呼聲從四周傳來。

絆希望有人能來救救她。那個右眼戴著眼罩,令人不寒而慄的王子護豪森現在不在這裡;瑞希在保護她時受了重傷,傷勢重到自己根本站不起來;武原仁則是遠在地面上。就算運氣再好,她能夠倚靠的對象也只有瑞希而已。而她的好友現在也被一群情緒亢奮的男人一把抓住黑色頭髮,臉龐被按在地上。

瑞希用她毫無血色的蒼白嘴唇喊道「拜託」。

絆反射性地捏出瑞希用自己的手指教導她結過的印記。

──所謂的《魔法》,就是指人類在自然法則寬鬆的魔法世界中發展出來,利用不正常的自然現象讓世界依照己意變化的技術。為數上億的魔法世界各自都有一種魔法存在,大致可以區分為魔力型魔法,與「檢索世界的《索引》,具體生成萬物」的索引型魔法。倉本絆的索引型魔法再演大系是把世界從古到今累積下來的過去當成一本《書》觀測,「直接操縱相當於書中文字的《人類》」。而為了在世界展現奇蹟所需要的索引行為,就只是魔法使本身的動作而已。

絆只想著要搶在胸毛男壓到自己身上之前掙脫,便胡亂地甩動手臂。瑞希的右手受到再演魔法的控制,整個人被右手臂拖著,就像操線人偶一般站了起來。

「什麼!?這傢伙怎麼突然力氣變得這麼大?」

懷斯曼的魔法使慌慌張張地伸手要去拿槍。瑞希的右手迅速地痛打她身旁的男人,速度快到連影子都看不見。這是絆第一次親眼看見,人體真的如字面上形容的那樣被拳頭打飛。

絆的視野里只浮現出五個人影,彷佛把可能對她不利的人與她自身的文字交叉一次全數鎖定。絆對這些人瞭若指掌。她雖然此時此刻人在這裡,但卻能夠潛入這本名為世界的書籍,回溯『姊姊』過去的人生。雖然絆一直儘量努力在遇到問題時不要依賴魔法,可是身體可能受到侵犯的恐懼與憤怒,讓她的理性自製枷鎖鬆懈下來。

最初下令要看好她們的長髮男子出言喝止露出殺氣的同伴。

「不要開槍!王子護拿她們還有用處。」

──《世界》把史蒂芬·尼基這個名字告訴絆。

史蒂芬腰間掛著截斷槍管的霰彈槍,手中有什麼東西彈了一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究竟是什麼魔法在運作,其實絆還無法了解,就看見史蒂芬的身體像一顆子彈突然飛起。

然而肩關節傳來的聲音與痛楚卻讓這個飛天的超人表情扭曲。

「………可惡的怪物。」

因為本來可以一招把絆與瑞希掃倒的超高速擒抱被一隻右手擋住了,而且擋住他的人還是腹部與胸口上開了大洞,原本光靠自己根本站不起來的神和瑞希。《魔獸師》原本是技術更加高超、手段更加淒絕的高手,並不依靠腕力制伏對手。

為了自保而不擇手段的絆又在操縱她只剩下半條命的好友。《人類》本身也是觀測者,照理來說應該很難操控。可是她的再演魔法卻能輕易把人類納入控制之下。

瑞希緊緊咬住的嘴角淌下鮮血,彷佛哀求似地低語:

「絆……動手…………我……不要緊………不管怎麼樣……都忍得住…………」

「約翰,別開槍!」

史蒂芬又大喊一聲。巨漢把手指從扳機上放開。喘不過氣的絆就這樣伸出手往空中一抓。只是這樣一個動作,被再演魔法操縱而受絆支配的瑞希就一把扣住約翰粗壯的手臂,白皙手指以驚人的握力慢慢陷入男人的上臂。

──《世界》把約翰·沙卡這個名字告訴絆。

瑞希如同洋娃娃般纖細的腿穩穩踩住地面,使出幾乎讓自身肌肉斷裂的力氣,只用一隻纖縴手臂把將近兩百公斤重的巨大身軀舉起,復又重重摔到地下甬道的地面上。

絆強制瑞希實現把巨漢約翰扔出去的『結果』,利用魔法讓瑞希的身體發揮出所需的臂力。可是這種超出人體極限的結果需要付出代價。絆的好友雙眼圓睜,好像承受著逼人致狂的劇痛。她洞開的腹部傷口噴出鮮血,口中就像在念咒似地低喃:

「……絆…………別停手…………」

以神話里的英雄在生死一瞬間使出蠻力,或是使出個人生涯中僅有一次絕招的故事為雛型,衍生出《光榮的毀滅》這種魔法。把「行動之後變成如此」的結果強加在世界這本書上的《文字》──也就是人類身上,就算破壞犧牲者的肉體,也要逼對方擠出力量的概念魔術。再演魔導師們過去就是利用這種魔法,賜予諸多武功蓋世的英雄榮耀,而代價就是毀傷他們的肉體,讓他們走上不歸路。

頭上腳下被砸在地上的約翰爬了起來。他的身體好像永遠都不會受傷似的。

絆到現在還沒完全了解被三十名魔法使團團包圍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世界》把貝爾納·希戮塔這個名字告訴絆。

在這個充滿激戰腳步聲的《世界》里,代表那名魔法師的文字閃閃發光。這個甬道非常狹窄,只是稍微動一動,身體就會和其他人撞在一起,正好給絆與瑞希帶來好處。就在絆回頭的同時,瑞希受到魔法的牽引而拔腿疾奔。她拉近距離,反手用力揮出一拳,可是卻在空中划過,沒有打到人。那個要是有心隨時可以一槍打死絆的死神,狩獵魔導師Rifle Wizard貝爾納利用魔法轉移,使得身形彷佛幻影般忽隱忽現。

「絆……後退…………」

一道如同嘔血的細微聲音傳進耳內。就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幾秒鐘前絆站著的地面上開起一道魔法門,在遠處擊發的子彈如爆炎般沖天而起。

──《世界》把伊姆克·耶達這個名字告訴絆。

遠處的伊姆克手中舉著獵槍。他已經猴急地把馬褲脫到大腿處,露出男性生殖器。

「王八蛋,給你一發嘗嘗!我要給你一發嘗嘗!」

他滿臉鮮血,應該是被瑞希打飛時額頭被打破吧。他的手每揮動一下,性器官就像是點頭玩具的在雙腿間劇烈搖晃。

「就算沒了一隻手也死不了嘛!讓你知道老子的厲害,我一定要讓你知道老子的厲害!!」

「伊姆克,把你那寒酸的玩意兒收好。」

夏天裡卻穿著全套黑色運動裝的貝爾納不知何時出現在伊姆克與絆兩人中間。他骨節隆起的手掌中握著手槍,槍機往後拉。再演魔法讓絆知道,貝爾納的手槍已經上膛,預測危險度拉高一級。他這次是當真想要打死絆或瑞希。絆同樣也在再演魔法觀測的《世界之書》當中進行檢索──尋找救命的方法。

就在最完美的『解答』縫合到絆腦內的同時,她感到一股強烈的厭惡感,彷佛腳下的地面變成一片泥淖。恐懼引起更大的恐懼,再演魔法師倉本絆觀測到的世界無止盡地墜入黑暗。在那底下有無數《世界之書》的文字,也就是人類的死屍。被子彈射殺的屍體、被炸到支離破碎的屍體、因為飢餓病痛而一一死去的屍體、起因於一點小爭執而被刺殺的屍體。絆的視線可及之處逐漸被大量屍體掩蓋。再演世界的自然法則讓她看到無數已逝的生命──這就是答案。

「快住手!拜託住手大家都會死的!這樣互相殘殺實在太不正常了!貝爾納先生!」

在混戰當中仍然保持冷靜的貝爾納聽到絆的這一聲尖叫,連聲音的溫度都降入冰點。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那些魔法使排列成三列橫隊。第一列趴在地上、第二列單膝跪地、第三列站著,所有人的槍口都對著絆。不過沒有非常特殊的手段,魔法是沒辦法直接作用在魔法使身上的。自己沒有主動告知的出身來歷被他人所掌握,就連深受奇蹟眷顧的他們也感到詭異非常。

重傷之下受到控制的瑞希渾身是血,早就不省人事了。

此時在絆與那些魔法使之間,出現一道僵持不下的戰線。只要稍有動靜,絆與瑞希可能

就會被打成蜂窩,而對方也會有人傷亡。

──《世界》把安納斯塔夏·特巴塔這個名字告訴絆。

一個金髮垂落在深巧克力色肌膚上、年紀與絆相仿的女孩站在半裸的伊姆克身後。皮耶托羅乖巧善良的姊姊身上背著長長的步槍,用手槍頂住伊姆克的後腦杓。

「……安納斯塔夏。」

伊姆克把獵槍放在地上,舉起雙手。可是安納斯塔夏並沒有放下槍。現在的絆能夠了解,因為這場戰鬥打到亂成一團,所以安納斯塔夏拔出手槍,沒有使用背上的步槍。在這三十個人里,只有這名少女懂得善用兩種不同的槍。雖然有人即將沒命,可是現場所有人全都接受現狀,不覺得有什麼奇怪。這種讓人無法動彈的『恐懼』,有點類似當武原仁下定決心要做某件事時,身上散發出的感覺。

「中隊長的命令絕對不能違抗。」

從《鬼火》東鄉永光專任官所管理的兩名刻印魔導師遭槍殺的遺體被抬進來,過了一個小時。魔導師公館的臨時會議不是在會議室,而是在用來驗屍的停屍間裡召開。

晚上十點,一粒燈泡照亮了這間單調又悶熱的房間。自從明治時代公館本館建成,這間房送走了上萬名往生者。而現在房間裡有五人站在兩具屍體旁。清水等人聽說按照慣例,僅十崎京香事務官與專任官能夠送往生者最後一程,他們也就不要求一同與會。那些警察界的人還不了解,人命在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夾縫之間究竟有多輕賤。

籠罩在一片靜謐氛圍中的會議,內容卻是充斥著肅殺氣息,與會者似乎也早就有了某種覺悟。

「從現在開始,魔導師公館將把這種子彈命名為《魔法使子彈Wizard Bullet》。」

在一股彷佛會令人精神崩潰的血肉腥味中,京香開口說道。早早檢驗完畢的屍體一度被切得七零八落,現在又重新縫合回去了。比擔架還大上一些的停屍間解剖台旁擺著一個金屬容器,裡面放著大量小石子與金屬片。仁看得出來,這些和他今天早上在地底差點被射殺時所看到的東西相同。因為魔法使各自身懷不穩定的自然法則,所以當他們操作像槍械這種精密機械時,本來一定會有出錯的危險。可是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帶來的小玩意就算出了什麼差錯,槍枝也絕對不會走火,是一種『魔法使也能安全使用的子彈』。放在這個金屬容器里的殘留物──遺留在兩名犧牲者遺體當中的彈藥,全部都是《魔法使子彈》。

仁、《荊棘姬》歐爾嘉、八咬誠志郎以及手下慘死的《鬼火》東鄉等人,站在這兩具面容悽厲的屍體周圍,全都不發一語。他們都深知自己應該要做的工作是什麼。

插圖005

「懷斯曼是一間營利企業,他們一直協助這次的恐怖行動,想來一定是這項行動可以帶給他們龐大的商機吧。這種商品──《魔法使子彈》的確有可能會熱銷。對那些活在這個世界、心中暗藏不滿的魔法使來說,《魔法使子彈》看起來就像是能夠輕易殺死我們這群《惡鬼》的新希望吧。」

十崎京香要說的事情非常簡潔明瞭。

「懷斯曼公司想要把這次的核彈恐攻當作展示會,宣傳『只要擁有《魔法使子彈》,就可以戰勝惡鬼』。這樣一想,就能解釋為什麼他們把核彈交給國城田義一之後還要繼續給予協助。因此我們要用他們悽慘的下場向那些對現今世界懷有不滿的魔法使傳達清楚的訊息。」

冰山事務官把自己的人性只遺留在緊緊交握的發白指尖上,做下令人戰慄的正確決策。

「請各位剿滅手上擁有魔法使子彈的魔法使,趕盡殺絕,一個都不能留。要讓魔法使覺得『只要持有槍械就會死』,對槍械的實用性產生懷疑,讓懷斯曼找不到買家。」

她很久沒有下過這種《公館》特有、令人作嘔的殘酷命令了。但是僅僅七名專任官之所以能夠鎮住全日本的魔法使,靠的就是『恐懼』。

「把《公館》的威名與恐懼重新深深烙印在魔法使的心底。」

如果這個世界的人們戰敗,魔法使的時代再度來臨,仁等人的所作所為足以讓他們被當成殘忍鎮壓機關的走夠而遭到處死。但如果他們置之不理,接下來的時代,犯罪魔導師就會人人擁槍自重,動輒開槍殺人。至於懷斯曼宣告新時代降臨的宣傳行動,最後將會用核爆做為收尾,把東京燒成一片荒原。那些異世界之人喜歡豪華大場面的破壞,就像洪水神話與許許多多天譴神話中所顯示的那樣。

充滿殺伐氣氛的會議結束後,武原仁第一件事就是到本館的事務所來。因為梅潔兒和仁約好,在他開會時待在此地寫暑假作業。

辦公室里,管理職位越高的人桌面就收拾得越乾淨,沒有放任何文件。梅潔兒在下班回家的遺物處理課課長的桌上攤開國語練習簿,手中握著鉛筆。

「老師,你今天真慢。」

梅潔兒就像扮家家酒的小媽媽,對著讓她久等的仁嘟起小嘴。那副模樣看起來非常逗人,似乎讓仁從接下來這份任務帶給他的沉重心情里稍微獲得解放。然後他急忙查看周圍正在工作的職員,是否有人看到他現在的表情,所有事務員全都把臉撇開。

放梅潔兒獨自在這裡時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讓仁感到極為不放心。主要是擔心自己在社會上的立場……

「我不曉得梅潔兒向你們說了什麼,不過一切都是誤會喔。」

小魔女麥芽糖色的眼眸流露出嗜虐的喜悅色彩。

「現在隱瞞已經來不及囉,大家都已經知道我和老師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了。」

這個小惡魔說著誰叫老師這麼晚才來,喜孜孜地擺動從迷你裙下伸出的雙腿。仁的防線被順利地一一攻破,事務所的職員們都用滿是溫柔慈愛的眼神看著他。

「不是啦,她只是在十崎事務官工作繁忙的期間暫住在我那裡而已。再說小絆也一樣住我家啊。」

說到這裡,兩人的對話驀然中斷。

倉本絆還在那支狩獵魔導師中隊Rifle Wizard Company的手上。自從看到那具滿是彈孔的屍體被抬進來,仁就一直擔心地不得了。剛才會議中決定要與狩獵魔導師中隊全面對決,也一定會讓成為人質的她身陷險境。仁到現在還記得,率領狩獵魔導師中隊的王子護豪森以前擔任《公館》專任官時,自己還被他打過。當時仁還是高中生,在他第一次向人開槍後,王子護這麼對他說道:「一流的獵人不會露出這種土包子樣的憤世眼神,可別變成一條沒用的野狗啊。」所以仁更覺得憤怒,因為狩獵魔導師中隊的行事作風完全和野狗沒有兩樣。

仁深深了解,就連絆為他們打理得舒適乾淨的小餐桌都與《公館》的寒酷現實有直接關係,這令他感到非常惶恐。他打從心裡體會到自己有多麼依賴絆。仁就有如潛入深海當中地投身於戰場,而他也會像換氣呼吸般地自海底浮起,回到『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就是因為有那個溫暖的小窩,他才能認為自己不至於在黑暗深淵中滅頂。

再者對於重感情的梅潔兒來說,隨著時間分秒流逝,她心裡同樣也會越來越七上八下。少女換上一件細肩帶背心,她的肩膀與這個年紀的小孩一樣纖小柔弱。所以仁也想起自己身為大人的責任,把手放在梅潔兒裸露的肩頭上。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吹冷氣的關係,少女的肌膚一片冰涼。

「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會把小絆救出來。而且神和也和她在一起啊,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

只是小學生的梅潔兒在遇到那兩具遺體之後也還不到一個小時。

仁最初與梅潔兒見面時就有了心理準備。這一切早晚都會崩潰。今晚使得一切急轉直下,甚至讓他忍不住以為『那一天』是不是到來了。昨晚倉本絆與梅潔兒還在仁的公寓,把寒川紀子家給的西瓜分成四等份享用。只過了短短一天,大家歡聚在一起的平靜時光變得好遙遠。

可是梅潔兒輕而易舉就擺脫仁的憂鬱,天真爛漫的笑容讓仁大感驚訝。

「總覺得好令人懷念喔。」

少女抬頭望著仁,用她的小手握住他那隻到頭來什麼都抓不到的手。

「老師現在的表情就和我們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是這樣嗎?應該變得比之前稍微更精悍些了吧?」

梅潔兒用自己柔,軟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輕戳,或是捏捏他的指頭,開始玩了起來。這個不知道未來在何處的少女喜好強烈的刺激,彷佛在確認生命的存在一般。可是仁沒辦法徹底死心,把辛酸與痛苦當成極致的喜悅。

「我現在應該好多了吧。就算長大了,一個人要是找到一件自己真的必須完成的事業,他還是會成長的啊。」

「我啊,最喜歡看老師煩惱痛苦時的表情了,喜歡到讓我渾身酥麻呢。所以我絕對不會說要老師別難過這種話。」

小魔女的指甲用力在仁的手上一戳,眼眸一片濕潤,似乎在想像他感受到的強烈刺激。

「可是老師也可以用相同程度的痛苦折磨我喔。」

少女始終如一的態度令人覺得非常耀眼。就算面對核彈即將引爆的危險,梅潔兒仍然完全不受毀滅氣息的壓迫。對這名稚嫩的刻印魔導師來說,待在這個世界本身就是有如死刑般的懲罰,每天都與毀滅為鄰。

對她伸出手就等於被她咬上一口。可是因為皮膚上傳來純真少女的溫暖柔情,所以仁總是錯失應該縮手的時機。仁深切希望梅潔兒能夠繼續好好活下去。他很不希望小魔女殺人,即便這只不過是他自欺欺人心態的一部分而已。就如同他讓少女去小學就讀一樣。

平靜的時間被一陣有如鑿冰似的高跟鞋行走聲打破,那是十崎京香的腳步聲。那個同時也是仁童年玩伴的事務官正要走進事務所,卻在門口停下腳步。她怪裡怪氣的眼神實在讓仁渾身不自在。

「……武原專任官,事務所里的人都很為難,我建議你還是到外面來比較好。」

仁想起周圍還有其他人在看,頓時紅了臉。

結果,仁三人還是離開事務所,到外面吃了一頓遲來的晚餐。當然也有避免打擾在辦公室里忙碌的職員的意思。警察幹部找上門來,就代表這次他們必須準備一些平常沒有在做的文件檔案。因為警察廳是普通的政府部門,會送來如小山一般高的文件。所以為了不要妨礙對方的工作進行,《公館》這邊的職員也不得不使盡全力辦事。

「說到我們這裡命長的職員,那就是事務員啦。所以仁在事務所的評價好像年年都會有微妙的變化,有趣得很呢。以前高中的時候是『追逐妹妹舞花而誤入歧途的超級戀妹哥哥』對吧?之後好像是王子護豪森與八咬誠志郎那些怪人的『類聚之友』吧?然後最近的可猛了!」

京香的表情從冰山事務官變成童年玩伴的輕鬆模樣,把冰麥茶一口氣乾掉。公館本館的二樓是一間間的幹部辦公室。由於幹部們較早下班,下午五點之後,這些房間全都空無一人,仁與京香就在這些面臨危機仍然準時下班回家的幹部辦公室里,開啟由《公館》事務所職員一起買來的超商便當。房間裡甚至連擺設著沙發與矮桌的待客空間都有,讓仁頗不是滋味。

「我說你啊,這種時候負責照顧梅潔兒與小絆的監護人就要出面解釋誤會才對吧。」

在這短暫時間之內恢復為『京香姊姊』面目的十崎京香一頭趴在低矮的客桌上,好像對任何事都懶得理會。

「我工作忙得要死,職場的人際關係上也想待在舒適圈裡,不想趟渾水耶──」

就算魔導師公館這個組織再不人道,負責經營管理的畢竟還是人。但是就像颱風會有颱風眼,即便現在處於如火如荼的風暴當中,還是會有安穩寧靜的一刻。

「你啊……拜託你別一臉面不改色地就把我賣了好嗎?」

武原仁與十崎京香的關係很扭曲。他和妹妹舞花從小就很崇拜京香這位無所不能的鄰家大姊。舞花的體質變得無法承受魔法消除後,仁與京香也就各自就讀不同的高中。如果仁與舞花兩兄妹沒有進入《公館》,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自然而然轉淡後斷絕。仁始終認為京香不應該待在這裡,但直到現在仍然不敢違逆她。

「小梅很勤勞嘛。聽說她還在事務所幫忙端茶倒水,臉上可愛的微笑讓人連骨頭都酥了。她還說『當老師知道我已經影響到他所有的人際關係,逼得他不得不向我下跪的時候,會露出什麼表情呢?我一想就好興奮』。她的好虐興趣肆無忌憚到這種地步,也當真讓人願意全心幫她加油打氣啦。這應該是大家的惡作劇心理吧?」

「一點都不好笑!那個人際關係包圍網是怎樣?我真的要哭啦!」

「有什麼不好,小梅願意在這裡建立人際關係啊。」

梅潔兒在這個世界落地生根,對於長久以來一直守護她的仁與京香來說,也是一大成果。可是仁心想,他的人格立場被當成養分犧牲掉,難道都沒有人幫他說說話嗎?

「對梅潔兒來說,事務所的那些人與專任官一樣,我們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人類。真是的,要是懷斯曼或是《協會》那群人也像她這樣懂事,我們就更……啊啊,不講了。還是別再發牢騷了。」

「只不過是幾句牢騷,我願意聽喔──這件事結束之後,我們去啤酒園坐坐吧。今年一次都還沒去,而且我也是牢騷滿腹想說啊。」

仁一邊享受著和童年玩伴哈啦,一邊試著計算小魔女以後要問候家裡附近多少鄰居。鴉木梅潔兒存在於此的分量讓他有些引以為傲,若無其事地用手掩住又燥熱起來的臉頰。

「我還是得好好努力才行。她要是不在,會有很多人傷心難過的。」

厚實的木門打開,他們正在討論的人從茶水間回來。

「老師,你知道真正內行人的吃法都是把熱食擺在冷食上面嗎?」

雙手抱著容器的梅潔兒靈巧地開門走進來。每次少女踩著輕快的步伐踏出一步,一頭黑色長髮與緞帶就會隨之輕搖。不曉得為什麼,從超商的蕎麥沾面上傳來一陣溫暖奶油焗烤的香氣。

身為道地日本人的仁與京香凝視著放在桌上的東西,然後愕然無語。蕎麥沾面淋上烤過的冷凍白醬──或許是用來代替肉桂茶與肉桂棒吧。巧克力口味的百吉棒很痛快地直接泡在馬克杯里的綠茶當中。只有異世界人才會靈機一動想出這種簡單卻令人絕望的點子,讓仁和京香心中種種惡夢又重新甦醒過來。

梅潔兒的小手漂亮地把竹筷拆開。

「老師和京香今天討論什麼事情?」

仁倒抽了一口涼氣,是京香替他若無其事地對梅潔兒撒謊:

「因為公館也想專心處理核彈事件,為了讓整體情況更簡單些,所以我們在討論要先把懷斯曼公司請下場。可是依照規定,還是不能指派工作給小梅你喔。」

童年玩伴用輕鬆的態度隱瞞他們之後將會堆起大量屍山血河的殘酷現實。

「你想想,如果把不該帶的東西帶到學校里,學校也會把東西沒收不是嗎?和那是一樣的道理。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只是他們拿來就會給人添麻煩。」

京香搖搖手,輕描淡寫地笑說。身為一名冷酷的指揮官,她本人並不看好《魔法使子彈》的實用性。魔法使本來就有安全的方法,能夠加害這個世界的人類。造成槍械走火的扭曲自然法則,理論上也能被魔法消除能力破壞,如果是這個世界的人類遭到槍殺,被害者自身就會讓自然法則回歸穩定,所以槍械從以前就根本不會出問題。

「原本就已經有效果的東西,假冒成是因為新產品所以才有效果。我們只是要取締這種幾乎等同於詐驅的商業行為而已。而且他們的宣傳手法感覺也有點讓人不愉快。」

為了要撲滅這個時代將會改變的宣傳印象,《公館》要用冷血決絕的鎮壓手段散播恐懼。雖然仁知道把少女排除在任務之外,她一定會很生氣,可是他不敢把自己身為組織的一分子必須執行的工作告訴梅潔兒,便跟著京香一起撒謊。

「別露出那種表情,這也是沒辦法的呀。別擔心,這點小事一下子就會結束,我很快就會把絆搶回來。」

「小梅,你用不著擔心。敵方的高位魔導師只有王子護一人,應該不用一個星期就可以解決了吧。」

童年玩伴的說謊技術越來越好了。從前當妹妹離棄仁,他下定決心要保護自己重視的事物之時,那時候『京香姊姊』還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之後時間殘酷地把妹妹與京香的父母奪走,長大成人的他們都在《公館》里安身。仁一心想要成為像正義英雄般的人,在現實當中成了這份血腥工作的專家。而京香本人則是不願意透露她自己是怎麼想的。

「暑假結束之後就是第二學期了,自由研究還有日記之類的功課可要持續做,別中斷喔。」

「這句話不該對我說,應該說給絆聽吧。她的暑假作業根本還沒寫完嘛。」

梅潔兒對深沉的夜氣凜然不懼,露出勇敢的微笑。她和《公館》之間的關係良好,也就是所謂可信任的刻印魔導師。但是絆是身受監視之人,《公館》認為她將來必定還會引起滔天大事。因此對京香來說,梅潔兒的優先順位就顯得比較低。

「和她在一起的神和專任官應該會好好處理。高中生也已經可以自己管好自己的事,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有時候仁實在不知道在京香眼裡,她究竟如何看待年幼的梅潔兒與心地善良的絆。

當絆得知她們熟悉的東京地底下竟然有這種東西存在時,著實大大吃了一驚。在幾個月前,絆還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可是自從遇到武原仁、鴉木梅潔兒以及好友神和瑞希後,她的現實正確實地一點一點受到顛覆。

她一路被懷斯

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催趕在地下甬道中移動。甬道的盡頭是一處荒廢的城鎮。用混凝土建造的灰色巨大箱形體像是貨櫃,在一片昏暗之下整齊有致地排列。一直等到走至近處,看到出入的門口與窗戶,絆才驚覺這些箱形體一個個全都是住家。現在明明是暑氣正盛的八月中旬,空氣卻冷得教人驚訝。四周沒有風,從某處傳來陣陣水氣的味道,讓人感覺這些住宅從前似乎有人住過。

道路兩旁每隔十公尺,就有淡淡的魔法光源飄浮在空中。在隱隱約約的藍色光源照耀下,那些近乎立方體的住家櫛比鱗次,彼此之間幾乎沒有間隔,看起來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牆壁。單調的光景甚至有一種非現實感。數一數魔法光源的數目,絆等人走進來的中央大道足足有八十公尺長。一想到在地底下挖出這麼大的空洞需要耗費多大的人力與時間,她就覺得眼花撩亂。

絆與瑞希分到一間牆倒屋頂垮,從外面一眼就看光光,讓人根本不好意思在裡面住的破房。絆扶著制服污染成一片深紅色的瑞希,在一張及膝高的石材寢台上躺下。絆沒辦法使用魔法讓石材變暖和,搓著冰冷的雙手在六坪左右大小的空蕩蕩家中來回踱步。她擔心不省人事的瑞希會不會覺得冷,伸手摸摸瑞希的身子。因為絆用魔法操控好友戰鬥,瑞希脈搏虛弱無力,彷佛體內深處的生命之火都熄滅了。獨自被拋棄在黑暗裡讓絆揣惴不安,擔心要是瑞希就這樣一睡不起該怎麼辦。

姅發覺一股冷風從腳邊寢台的內側吹進來,寢台裡頭是空心的。住在這裡的魔法使只要在這個空洞裡放置魔法熱源就可以當成暖氣,非常方便。絆用她抖個不停的雙手握住好友冰涼的手,些微的暖意支持她繼續撐下去。

石材地面上裂開一條大縫,積成大片水灘。為了那些能夠加熱水溫的魔法使,地板底下有埋設水管。崩垮的牆壁上有突起的大理石小型天使雕像,能夠加熱石頭或是固體的魔法使就可以加熱這種裝飾品當作暖氣使用。可是絆能夠做的,就只是被寒氣逼得渾身發抖,不斷摩娑裸露的臂膀而已。

「……抱歉,請問有沒有毛毯可以用?」

嘴裡吐出的氣息都變成了白霧。

懷斯曼公司的魔法使們把槍口對準了她,表示隨時都可以開槍殺人。臉上長著長長胡碴的史蒂芬手臂用力一擺。

「皮耶托羅,把你的毛毯給她們!」

只要一示弱、被周遭的男人看輕,就有可能受到侵犯,所以絆拚命忍住快要掉下來的眼淚,為自己加油打氣,告訴自己只要想些快樂的事情就好。她想等到少年皮耶托羅過來時和他說幾句話。皮耶托羅只不過是小學生的年紀,也不會用異樣的眼神上下打量絆的身體,所以是絆在這裡唯一可以放心說話的對象。然後她又擔心起梅潔兒,想著不知道少女現在怎麼樣了。

從住家崩垮的玄關門口處傳來腳步聲,絆立刻轉過頭來。

「皮耶托羅小弟?」

「不好意思。你的『皮耶托羅小弟』被我當成晚餐吃掉了。」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態度輕佻的中年男子。身在這群衣著污穢的軍隊當中,只有他穿著純白西裝。銀色的眼罩蓋住右眼,臉上掛著放肆的笑容。他就是從可怕童話故事裡跑出來的真正魔法使──王子護豪森。

王子護把帽子輕輕從頭上摘下,一如往常裝模作樣地行了個禮。

「您吩咐的東西是毛毯吧。是啊,人體確實總是在尋求溫暖。」

一身白色西服的『魔法使』翻過帽子把手伸了進去,然後從空無一物的帽子裡拉出一條橘色的毛毯──應該是他用魔法立即製作出來的。看到如此高超的魔法,那些手持槍械的魔法師響起一片驚呼。

遭到綁票不說,還被人當成珍奇動物似地看待。絆心裡氣惱,含著淚伸手一把搶過毛毯,裹住尚未恢復意識的瑞希。她的好友一身都是鮮血的氣味,就連些微的吐息都帶著血腥氣。一頭美麗的黑色長髮也因為黏稠的血塊而披散開來。絆想不到其他還有什麼事想做,用手指細細地幫瑞希梳理頭髮。她發現自己竟然累到快要站不住,便彎腰在冰涼的地面上坐下。

「『最後的魔法使』,我要你聽我說話,就當作是買毛毯的費用。」

王子護輕輕甩動一條如烈火般鮮艷的紅色手帕,啪的一聲打響指頭。雖然沒有什麼可燃物,半空中卻生出火焰。就像第一次遇見王子護時一樣,即便在深暗的地底下,他依然還是個異樣的『怪物』,這讓絆感到非常害怕。可是她彷佛受到魔法火焰搖曳的火光與溫暖所吸引,跟著轉過頭來。

「你的表演實在拙劣,那樣是不對的。睽違六十年之後再次粉墨登場的再演魔導師,竟然在『他們』面前像那樣出糗,那怎麼行呢?」

「你的意思是我和那些人有關嗎?」

王子護沒有回答絆的疑問,只是繼續說著他口中稱為毛毯費用的事情。

「魔法使的戰鬥方法是有規矩的。無論是任何魔法世界的魔法大系,只要練到極致就可以無所不能……可是正因為『無所不能』,要是在戰鬥中不照規矩來,效率反而會變差,因而戰死。因為魔法使使用的力量非常強大,所以首先必須加強防禦能力。」

「我不想聽這些!我絕對不會再傷人了。」

絆低頭看著瑞希。就是因為她用了魔法,才害得好友昏迷不醒。絆就連自衛防身都會牽連他人。她眼淚盈眶,心想為什麼自己的魔法竟這麼『拙劣』呢。

「你一定要聽,就算現在聽不懂也無妨。對再演魔法師來說,所有經驗都是為了保命的投資,好在必要時刻可以參照《過去的記憶》──你就是這種類型的魔法使。」

這番話鏗鏘有力,不容絆有一絲懷疑。

「『最後的魔法使』,你一定要仔細聽我講述魔法使長久鑽研出來的戰鬥方法,字字句句都不能漏掉。一個魔法使首先一定要避免情況混亂的混戰,就像你剛才經歷的那場戰鬥。敵人的實力越是高深莫測,不曉得會發生何種情況,你就越得保持距離,隨時清楚自己想做什麼。」

絆回想起之前和好友一起做功課時,還曾經想要和難解的強敵題目『拉開距離』。充滿溫暖陽光的往日與陰暗的地底對比太過強烈,絆伸出手指,輕撫低聲呻吟的瑞希臉頰。

「自從魔法世界出現騎士團後,戰鬥方式就變得比較複雜。不過簡單歸納起來,步驟就像這樣:

魔法使與敵人戰鬥時,首先是《預設階段Preset》。要在發現敵人、自己藏好或是把魔彈誘導魔術施在敵人身上之後才能擊出魔法。等到魔法擊發才閃避或是施展防禦魔法就已經來不及了。」

絆覺得背上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回頭一看。只見狩獵魔導師中隊的人正目不轉睛地觀察她和隊長王子護兩人的情況。每當她動動身子,一道道視線與敵意就狠狠刺在她身上。絆必須保護傷重不醒的瑞希,別無選擇的她也只能聽王子護說話。

「準備好之後,接下來就要《投射Cast》魔法。啊啊,反面教材就是你們家那個小小圓環魔導師。那孩子就是最不要命的魔法使,好幾次拚死使盡全力《投射》。要是像她那樣還能戰勝,我們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要是敵人對你投射魔法,你就要進行《應對React》,採取閃避或是防禦行動等等。不這麼做是會沒命的,要加油喔。《預設階段Preset》、《投射Cast》、《應對React》。全部都是『T』字結尾,這樣背下來像不像在準備考試?」

王子護拿出兩張面紙扭一扭轉一轉,三兩下就做成兩個白色人偶。他的手舉在人偶上面,簡易人偶機靈地動了起來。

絆雖然畏懼,但也看得瞠目結舌。兩個人偶演起一出小短劇,擺出投射魔法與抵擋的動作,在擋下魔法的同時也做好準備立即再度投射。面紙做成的魔法人偶一次又一次重複動作,像在跳華爾滋。就算速度變快,仍然精確地彼此交互投射魔法與防禦。

「善戰的魔法使會把《應對》與接下來的《預設階段》整合成一個動作。一邊閃躲一邊占據有利位置,依照《應對》的結果,營造出能夠左右戰局的狀況。要是成功,就可以在敵人下一次《預設階段》還沒完成之前,自己搶先《投射》攻擊,結束戰鬥。」

在他說話的同時,原先一直正面抵禦的其中一個白色紙人手臂一揮,作勢回擊魔法,結果魔法好像真的反射回來似的,使地面迸裂開來。跳起來想要閃躲的紙人在半空中被一發追擊給打落。

「找個機會好好觀察仁與高位魔法師之間的戰鬥,把魔法消除能力想成《抹滅魔法的泛用魔法》,槍械就想成《射出鐵箭的魔法攻擊》。再演魔法的防禦方式也很特殊,看一看可以當作參考。」

王子護又一彈手指,其中一個紙人染成像木炭的深灰色。

「魔法使有很多種模式,多去看些魔法戰鬥。比方說《近神者》葛蘭,他就是最典型的學

術型魔導師,從《預設階段》到《投射》魔法的過程就很呆板。

可是他在《預設階段》施展的防禦魔術有如銅牆鐵壁,而且從《應對》進入到下一次《預設階段》的速度與精準度都無懈可擊,所以找不到破綻突破他的防禦魔術。而葛蘭的攻擊又都是像《原形化身Archetype·Avatar》和分子相似之類的大招,想擋都沒辦法擋,所以他到哪裡都所向無敵。」

在代表葛蘭的灰色紙人周圍,王子護又用面紙做了好幾個粗糙的人偶。每一個靠近灰色紙人的人偶都被先後震飛到火焰中,燒成焦灰。

「可是葛蘭卻戰敗了。為了要《投射》大型魔法,他就那麼一次把應該滴水不漏的《預設階段》給省略掉。就因為這樣,葛蘭用來《應對》的防禦魔法有了破綻,所以被仁刺死。他的失敗就只是這樣一點小事而已。」

一個不知道如何在身上藏了一根利針的紙人把代表葛蘭的灰色紙人刺穿。

「要是搞砸一次,就連《近神者》葛蘭都難逃一死。」

灰色紙人同樣也在火中燒個精光,變成片片灰燼被風捲走,從沒有屋頂的住家飄向遠方。對絆來說,戰鬥技巧高超,似乎就代表把有手有腳的人形之物燒成不留原樣的灰燼,讓她渾身抖個不停。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

這時候的王子護看起來就像是個非常衰老的老人。

「因為你的出現就代表審判之日即將到來啊。『最後的魔法使』,你是一條編織出無數毀滅的彩線末梢,所以沒辦法輕易說死就死。這就是你啊。」

說完,王子護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站起身說道:

「那麼我必須回去做我的『文化事業』了。你就自己保護自身安全吧,一定要找出最適合再演大系魔法的方法喔。」

那些豎起耳朵偷聽的男人認為王子護捨棄了絆,發出下流的鬨笑聲。有人就像發射禮炮似的,開槍射擊絆安身的住家牆壁。

「我們的時代要來啦!只要有這玩意兒,那些《惡鬼》也要完蛋了。」

槍聲越來越激烈,演變成暴風雨般的掃射打在牆壁上。整個房子開始微微震動起來。竟然對著有人的住家開槍,這些人的腦袋真是教人不敢恭維。

在槍聲形成的暴風雨中,絆對著正要離去的白色西裝背影大喊:

「這樣未免太任性了吧!」

踩在碎裂的建材碎片上,王子護擺出一副萬分遺憾的表情,回頭說道:

「我們可是很忙的喔。如果是神話中的英雄,只要省思自我再奮勇戰鬥就好了。可是我們背上肩負著許許多多懷斯曼公司員工的生計──上班族可是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喔。」

先前企圖把絆壓倒在地的矮子伊姆克一次次地偷眼瞄她,接著就像是要炫耀氣焰地再度扣動獵槍的扳機。

「我要把《地獄》打成蜂窩!就像這樣!就像這樣!!」

那些魔法使內心的不安,似乎在開槍的時候逐漸變得麻木,槍擊變得放肆,如同在演奏音樂。有超過十人以上的魔法使一起參加這場仇恨與快樂的合唱。水泥牆揚起沙塵,乾裂的碎片如雨般灑落。所有人都眯起眼睛,彷佛陶醉在槍聲與破壞聲中。伊姆克重複在獵槍里裝上子彈後開槍,鮮血從他綁住額頭的繃帶中滲出。

一陣玻璃瓶破碎的悶聲響起,可能是有人拿瓶子往住屋的牆壁上扔吧。等到槍聲中斷,接下來傳來幾聲「嗚~」和「啊~」,聽起來像是意識不清,一點意義都沒有的呻吟聲。隨後一陣靜謐突然降臨,絆這才有機會除了看看近處之外,還能從崩垮的牆垣遠遠向外望。地底都市遠方另一頭的住宅里,點著幾團溫暖的家庭燈光。

在這個被人砸玻璃瓶只是稀鬆平常的地底城市裡,有人在過活。絆一想到這件事,就連憤恨惱怒的力氣都沒了,剩下的只有最直率的恐懼。這份『恐懼』或許就是那群人和絆所居住世界之間的差異吧。絆最熟悉的東京沒有這種人存在,她好想逃出這個野蠻、污穢又昏暗的現實地獄,以便安撫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最後她用雙手摀住臉,彷佛不想被人看見自己不知不覺之間萌生的想法。她剛才那個念頭就和《協會》的魔法使瞧不他們的世界,把這裡稱為《地獄》的冷酷無情沒有兩樣。

絆身子一抖,她也慢慢理解這陣寒意從何而來了。

在這之前,就算被卷進某件嚴重事件,倉本絆也總是在忙家務工作。在武原仁、小梅潔兒與瑞希搏命奮戰時,絆總是受到他人的保護。今天那個身穿白色西裝的王子護豪森在教她如何戰鬥後便離去。其實最不了解她究竟會不會真的動手傷人的不是別人,就是絆自己。她還知道一件事──

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某個地方』可以與世隔絕,所有的一切都是彼此息息相關的。

漫長的八月十一日就快要結束了。

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是因為一顆核彈。而對於核彈被人奪走的當事者來說,今天是一個充滿煩憂與恥辱的日子。接受神聖騎士團的命令負責保護核彈的機械化聖騎士隊,終於在深夜時分發現懷斯曼留下的蹤跡。

他們好不容易才來到一處蓋在地底下的古老工房。由於矮人在這個世界只要被觀測到就會死絕,因此《協會》圈的魔法使為矮人建造了像這樣一個地下工作區域。

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把因汗水黏在頸後的頭髮拉起來。她穿著鎧甲進行探索,再加上地下迷宮既黑暗又狹窄,沉重的壓力消耗著她的精神。少女不耐煩地拉起她原本最自豪的淡金色及肩頭髮。

「一群人找到大半夜,竟然只發現懷斯曼最初使用的列車基地。」

對於十六歲就成為上級聖騎士,而且剛接下副隊長重擔的琉琉而言,這次的聖務是一連串的失敗。不得不把自己過去崇拜的對象艾蕾諾爾·納剛趕出聖騎士組織也讓她感到很難受。

就在琉琉垂頭喪氣的時候,一名身披黑色防彈配備,與少女那身瑰麗騎士甲冑形成強烈對比的高大黑人騎士對她說道:

「冷靜以對吧,琉琉。」

就算在逆境之下,隊長捷克·菲尼克斯仍然露出一口白牙對她笑了笑。

東京是《協會》與魔導師公館的勢力範圍,而這座地下道網絡是一座死亡迷宮,甚至在六十年前、二戰剛結束不久,還讓聖騎士狠狠吃了憋。情況很不樂觀,現在眾人束手無策並不是因為他們經驗不足的關係。

「重新檢討追蹤方法吧,光只是追著他們的屁股在迷宮裡到處跑不能挽回局面。懷斯曼的指揮官──王子護豪森,百年來一直是《公館》戰術方面的支柱………我們花了大半天時間,竟然好不容易才找到起點而已。萬一他們逃進內部就麻煩了,之前從來沒有聖騎士成功走遍整個武藏野迷宮啊。」

年紀輕輕的琉琉一身疲憊與徒勞感達到極限。她原本是想以副隊長的身分提出具有建設性的意見,可是話剛說出口,聽起來卻像是在抱怨,讓她感到很丟臉。

捷克的一雙大眼睛與白牙在微光之下大放光明,幫琉琉打氣。

「我們這群人本來就是吊車尾隊伍,從以前就把失敗當飯吃。但正因為身在谷底,所以才一次又一次重新爬上來。」

琉琉以外的十一名隊員,全都是為眼前的工作犧牲奉獻、一心一意投入的人。一名被人暱稱為《轟炸機》的騎士一直在收錄周圍的神音,個子矮胖的轟炸機背上負著高音質的錄音器材,總是在收錄採樣用的聲音標本。另一位身材與轟炸機完全相反的細瘦騎士,則是在經過好幾次失敗後,終於成功用電子樂器演奏出追蹤位置用的神音。眼眶底下掛著深深黑眼圈的他是個怪人,總要別人叫他《博士》就好,從不讓人喊他的本名。博士迅速把神音發動時的設定值記錄下來。

捷克雙手用力一拍,大喊「打起精神來吧」,藉此鼓舞隊員的士氣。所有埋首於自己工作的隊員都對這聲響亮的拍手感到不解。核彈不知道何時會爆炸,他們都心急如焚。

「他們會一直利用迷宮移動。你們都看見了吧?如果那些傢伙以那副德性跑到地面上,就算在一百公尺大老遠都看到啦。不過如果他們所有人都去洗澡換衣服,等到能上地面去的時候都要過聖誕節了。」

隊長捷克·菲尼克斯用手打拍子,竟然五音不全地開始唱起歌來。雖然唱得很糟,不過歌聲充滿真摯的情感,讓人了解他是真的深愛音樂。可是對琉琉來說,就連捷克的歌聲也讓她覺得很厭煩。

「請隊長不要藐視規定的存在,這裡可是敵區啊。」

「如果會受到奇襲,現在早就已經中招了。我們的聖務很重要,敵人又很厲害。要是遇上敵人之前就把自己逼得喘不過氣來,真正的關鍵時刻怎麼能發揮出最佳狀態呢?」

有如封閉牢籠般的黑暗裡突然吹過一陣清爽涼風,枝葉摩擦的沙沙聲響輕搔著耳

膜,直讓人誤以為地下甬道的盡頭有一片陽光和煦的草原。

「轟炸機,Beautiful!」

轟炸機用身上的揚聲器裝備把錄在錄音座里的自然環境聲響播放出來。看準大家緊張情緒放鬆的瞬間,一陣馬鳴響遍黑暗,無厘頭的搞笑逗得大家發出歡呼聲。轟炸機故意發出嗚嗚地馬鳴聲,大概是在模仿西部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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