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導師的迷宮 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2/2)
轟炸機用身上的揚聲器裝備把錄在錄音座里的自然環境聲響播放出來。看準大家緊張情緒放鬆的瞬間,一陣馬鳴響遍黑暗,無厘頭的搞笑逗得大家發出歡呼聲。轟炸機故意發出嗚嗚地馬鳴聲,大概是在模仿西部片吧。
「這下得救啦,騎兵隊前來解救我們的危機囉!」
「不對吧,我們自己就是騎兵隊啊。」
捷克答道。其實別說是拯救大家,他負責守護的核彈不但被奪走,還讓盜賊給跑了。這番玩笑話既冷又自虐,連琉琉也只能笑了。
正因為陷入令人胃痛的窘境,這群身經百戰的男人們才更要口出詼諧,改變氣氛。就在拍子七零八落的手打節拍與有些走音的大合唱中,捷克拉大嗓門對琉琉說道:
「聲音聽起來很糟糕吧?說來不好意思,我們這些人都是音痴,演奏樂器的技術也很爛。不靠機械裝備,根本只是一群沒啥用的神音魔導師。所以就算全隊一起演奏也熱鬧不起來………不對,熱鬧是熱鬧,只是缺乏感動。」
一陣開心的大笑聲響起。神音魔術屬於索引型魔術,把自己感覺到的聲音當成《索引》,讓奇蹟現世。所以對神音魔導師來說,身為音痴就等同宣告無能。在他們一路爬上來、受命執行重要聖務之前,究竟歷經了多少生死關頭。琉琉一想到這件事,渾身寒毛直豎。所以隊員們對於機械化裝備才會如此超乎尋常地深以為傲。
「聽說副隊長你是演奏名手,各種神音樂器樣樣精通。我倒是很想請你上上課,教我們什麼才是真正的音樂啊。」
「不,這是兩碼子事。這樣太不尊重了!神音樂器是發動奇蹟,與神交流的手段。這是以前姊姊大人她…………我是說……不能拿來隨便演奏取樂!」
「讓人與人牽繫在一起的音樂也是一種奇蹟啊。副隊長,你知道嗎?爵士樂是過去海港都市集合了諸如歐洲人與黑奴等世界各地的民族與文化,各自不同的音樂彼此交流而誕生出來的喔。完全不同的事物交流創造出全新的東西,這不就是一種奇蹟嗎?這個世界到處充滿著這種輝煌閃耀的事物啊。」
出面當和事佬的隊員們神情爽朗,臉上都掛著晶亮的汗珠。
「副隊長,隊長只要一聊起爵士樂就沒完沒了,我們大家都是隨便聽聽的。」
琉琉掛在腰間的飛琴是最容易發出聲音的魔術樂器。她把手放在飛琴上,聆聽著五音不全且嗓音殘破的音樂,靜靜閉上眼睛。根本不需要自己親手演奏,她已經覺得很愉快了。
捷克大秀一般聖騎士少見的大音痴,雙手一展,摟住同隊的夥伴。
「日本是卡拉OK的發源國。等我們結束聖務之後,隊上所有人一起去唱一次卡拉OK吧。好吧?就這麼決定囉。」
他們身在到處布滿陷阱的迷宮裡,身心俱疲,就連希望都封閉在黑暗中。可是琉琉心中確信,他們還沒有輸。她一定要奪回核彈,保護生活在地面上的無辜人們。她相信這群真正受到神眷顧的夥伴們一定可以辦到。
「休息時間結束了。就讓那些傢伙好好見識我們盡其所能有多能吧。」
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獨自在地底的黑暗中。
艾蕾諾爾的肋骨斷了兩根,就連走路都是一種苦行。救了她性命的鎧甲被今天早上決定她戰敗命運的那一下攻擊打得完全變形,失去作用,她只好把那套太過沉重的鎧甲留在原地。現在她所有的一切,只剩神音樂器戒指、一柄長劍以及幾個緊急狀況之下能夠拆卸的簡單神音樂器。
正確來說,如今的艾蕾諾爾根本不算是聖騎士。就在今天早上,騎士隊的隊長宣布她被趕出神聖騎士團了。在神聖騎士團的規定里,正在執行聖務的隊長有權把嚴重妨礙聖務的騎士暫時從騎士團中開除。被開除的騎士要在神音世界接受調查,直到服完適當的處罰之前都不能回到騎士團。
艾蕾諾爾在巴比倫的聖務失敗之後淪為階下囚,隊上的夥伴全員犧牲,之後撐過長達一個月的囚禁與審訊生活。她因私怨向仁挑戰而落敗,現在連聖騎士的兵籍都沒了。
曾經被人稱為在神前潔淨無瑕的少女騎士,目前是個帶著一身燒傷、手握長劍在黑暗深淵徘徊的苦行者。可是就算淪落至此,艾蕾諾爾那雙碧眼仍然沒有一點迷惘。
「尼可萊……我又活下來了……可是現在我心中已經無恨……如果上天再次賦予我的生命是有意義的,應該就是要我去助人吧。」
艾蕾諾爾所愛的夥伴尼可萊已經不在人世,只有回憶能夠帶給她勇氣。黑暗中傳出喀喀聲響。那柄長劍里裝有神音樂器,所以比一般的騎士劍更長更重。現在的她連劍都沒辦法穩穩地拿起來了。
艾蕾諾爾停下腳步蹲下來。只有她腰間懸掛的緊急照明用神音樂器放出的蒼藍燈光微微照亮著黑暗。雖然現在是盛夏時節,但是地底下的氣溫卻很低。她離開地下鐵車站的火場殘骸,在隧道中探索。行進方向與載著核彈的地下鐵列車離去的方位相反。過去把她當成姊姊一樣仰慕的琉琉·梅路路與那群騎士沿著地下道鐵路追尋,艾蕾諾爾想要幫助他們,儘量減少他們遺漏的可能性。
「雖然現在我已經不是聖騎士……但還是想拯救眾人。聖騎士是運送神意的鳥兒,在忠實執行職責的時候,大家都把能夠拯救的事物放棄了。在巴比倫的時候,我不也曾經想要殺那個叫做梅潔兒的小刻印魔導師嗎?」
艾蕾諾爾唯有回首過去,才能與自己最親近的人對話。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與不見一人的寂寞,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溫柔。
「尼可萊,如果是你,你會笑我傻嗎?那個叫做捷克的隊長所說的話就和以前的我一樣。遵從神意的人還想要保留人性就是一種傲慢。全心相信並且奉獻一切就是聖騎士的本分吧。」
這位少女騎士過去曾經忠於神意,如果是認識她的人一定會覺得非常驚訝吧。艾蕾諾爾·納剛竟然對神聖騎士團產生懷疑。
「可是如果有人需要幫助,對他們伸出援手難道是一種罪嗎?」
讓她在黑暗深淵中重新站起的不是希望的力量,單純只是一種渴求。為了讓達到極限的身軀擠出力量再次奮戰,她立下誓言,仰賴超越人智的物事。她不再是聖騎士,為了彌補先前妨礙《公館》的武原仁去追蹤炸彈,她也不會去追查核彈。就算找到核彈的行蹤,也有可能在現場碰到琉琉等人。艾蕾諾爾因為被懷疑遭到《協會》洗腦而被逐出騎士團,下一次說不定就會被誤認為背叛者而受戮。可是就算如此,她的作為說不定能夠對人們有幫助。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這條撿來的性命還有其他什麼用途。
「吾等──吾等皆為無智愚人──」
從痛苦重新振作起來的歌姬開口唱歌。嘹亮的聲音綻放,在黑暗中盪開,有如蓮花出污泥。她的聲音就像是一道和風,輕輕撫過污穢的地面,遠遠地、遠遠地傳送出去。
「──吾等不知神意心,全心虔敬獻求祈。身溺苦海不知處,長旅但求至高意。親傳聖祈、永承罪愆,吾等終窺神心意。」
祝福啟程的聖句令人懷念,這是前往執行聖務的騎士們所吟唱的誓言之語。
「立誓成為聖騎士,足堪奉獻己凡身,永世守護至高神。」
雙膝顫抖的艾蕾諾爾踏出最初的一步。就算喪失所有,她還是與拚斗超過一萬年的騎士們同心,她的生命仍然牽繫著榮耀與堅強。
「神意寄於生命。」
踏出腳步的她右手牢牢握著長劍。啟程的聖句接下來本來是這幾句:「神意引導正義。為正義獻己生、為正義獻己力。亦即因為吾等。神意在吾等前方。」
但是艾蕾諾爾僅在口中重複那一段話,就像在細細咀嚼其中深意似的。
「神意寄於生命。」
被逐出神聖騎士團之後,艾蕾諾爾仍舊活著。就算這只是她的愚味,但她相信自己還活著是因為所有的一切都與她應當完成的義務有關。
「──我已經不再『畏懼』了。」
就算在慘死於地底深處,獨自枯朽,她仍是神的子民。
八月十一日的下夜時分,生活在地面上的人們幾乎沒有人知道自己正在核彈上吃飯。
在寒川家,正是寒川淳下班回家後晚上喝杯小酒的時間。依照妻子洋子訂下的規矩,寒川家電視要看哪一個頻道由父親淳來決定。晚間新聞正在報導他看到的失控地下鐵列車的消息。
穿著睡衣,待會兒就要就寢的長女紀子好像還有意見。
「絕對絕對沒有錯。爸爸看見的地下鐵列車一定和我看到的幽靈有關!」
紀子說她本來去郊遊,結果誤闖進地下戰壕里,還碰上舊日本軍的幽靈槍戰。不曉得是因為她剛洗完澡還是因為太過激動的關係,眼鏡片
罩上一層白色霧氣。紀子覺得今天真是諸事不順,低下頭鬧起彆扭來,拿面紙把眼鏡上的霧氣擦掉。
「爸爸也說說她。紀子這孩子連便當也沒吃就回來了。」
由於當年二十多歲的洋子下嫁給將近四十歲的淳,導致淳到現在在妻子面前還是有些抬不起頭來。
「因為我們在逃跑啊!大家都很危急耶!要是吃便當的話,現在我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可是薄皮小饅頭不是都吃光了嗎?」
「當時的氣氛就是讓人想吃薄皮小饅頭嘛!」
母女倆面紅耳赤,寬闊的額頭上都冒出了青筋。紀子與洋子兩個人一發起脾氣來還真是一個樣。
妻子的興趣是做手工藝,寒川家裡裝飾著她繡的窗簾、手工門把套或是奇怪娃娃。無論是面紙盒套還是枕頭套,只要是有套字名稱的物品,都是手工製作。把遊樂場換到的便宜獎品娃娃縫進家裡,也是妻子的點子。
每當家人起爭執時,淳就會把白毛巾包在臉上,化身成為守護家庭的英雄。
「這時候就是正義夥伴出場的時候了吧。」
綁上毛巾之後的淳與一般價值觀同在,所以稍微喝了些啤酒的妻子也會雙手擊拍聲援老公。他扮演小時候看到的、騎著摩托車的英雄人物,做出催油門的動作。
「老公,你要秀那一招嗎?要秀那一招嗎?」
「不要鬧了啦,爸爸!那個好丟臉喔。」
或許是因為目睹淳與洋子相處長大,紀子儼然長成一個「班長個性」的規矩女孩了。
「你的好朋友梅潔兒妹妹可是看得很開心喔,爸爸好傷心啊。」
「那是鴉木同學和一般人不一樣!她最喜歡看人丟臉了。」
電視上的新聞換成播報遙遠國度的戰爭,主播詢問日本未來將何去何從。妻子聽到畫面中播放的槍聲,拿起遙控器。
「我要換一台喔。真是的,都是因為紀子一直說些什麼幽靈、軍隊之類奇奇怪怪的事情。」
「爸爸以前年輕的時候,也不曉得國家以後會走向什麼方向啊。」
洋子驚訝的視線刺在他的毛巾面罩上。寒川淳伸手往額上一拍,指尖直到頭頂處都碰不到頭髮,皮膚發出拍的一聲輕響。從前他根本想都沒想到自己的發線會往後退,但是卻有預感這個國家將會變得如何。他預料國家將會衰敗,對此感到憤怒,並且進行抵抗。就算為人父,年紀過了五十大關之後,淳的心中仍會想起從前他還年輕,這個國家還充滿活力的時光。那些總是待在大學的社團大樓,每天都在發脾氣的學長身影也清楚地浮現出來。
淳擺出守護寒川家的父親姿勢,一個不小心弄翻空杯子,趕緊拿紙巾把流到桌上的水滴擦掉。他的紙巾套上有月光假面的娃娃,是妻子縫上去的。
保護一個家庭就耗盡心力的他,從前還曾經想要成為帶著白色面罩的正義夥伴。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只要核彈爆炸,一切都會灰飛煙滅。
〔八月十二日〕
天亮了。就算恐怖分子手上握有引爆核彈的開關,仁與梅潔兒還是有時間回公寓吃頓早餐。小梅潔兒今晚也要睡在公館本館,所以正在收拾行李。
電視上正在播放從昨晚開始警察在都內地下鐵設下重重警備的情況。發布給新聞記者的消息沒有提及核彈,而是說已經逮捕企圖把炸彈帶進機場的恐怖分子。警方的計畫是謊稱該恐怖分子可能把爆裂物帶進都內,好讓他們在地下鐵與各地設下人力警備。
看到事態以鐘頭為單位,變得越來越嚴重,讓梅潔兒感到很新鮮,跟著切換電視頻道。
「還真是奇怪。上次差點被《近神者》葛蘭沉入海底時還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次倒是挺慎重的嘛。」
對她這個異界之人來說,超高位魔導師的可怕比核彈更容易想像。可能是因為她穿著黑色牛仔迷你裙,看起來有些小大人的樣子吧,這番話聽起來還頗有一番道理。
畫面正好播放到警官在都內各處巡邏、評論家說著或許還有其他恐怖組織尚未落網的消息。國城田只是強加恐懼於社會,並沒有對媒體或警方提出任何政治思想或是要求。雖說是恐怖行動,但是警方卻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這次的事件,到現在還是看不透國城田的行動。
或許是因為累了吧,梅潔兒早上睡過頭,所以今天的早餐是仁做的,只有簡單的培根蛋與吐司。他覺得這樣蔬菜攝取不足,所以試著學絆做些沙拉。不過也只是把小黃瓜與番茄切片,再淋上市面上賣的沙拉醬而已。由於培根不足,所以仁自己動了點腦筋,嘗試放些魚板代替。他在切魚板時突然想起豆腐的保存期限快要到了,便又做了豆腐味噌湯。
梅潔兒也不理會自己的料理是個什麼樣,對別人做的飯菜倒是很挑剔。
「老師做的料理和京香一樣呢。像這樣子怎麼形容呢……很粗糙?」
「誰叫我們是童年玩伴嘛。」
一吃起飯來,仁就不自覺地想起原本掌管廚房的絆。在制服外穿著圍裙的她,給人既溫暖又深刻的印象,仁甚至認為,她站在廚房是最自然不過的事,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很訝異,也根本沒辦法想像絆遭遇不幸的樣子,但是隨著時間分秒過去,他漸漸了解這種想法是錯的。這場美夢在他的公寓裡也已經甦醒而且斑剝了,偏偏到目前為止,他們連要如何救回絆都不知道。
比起恐怖分子的存在,公開宣戰的競爭對手不在身邊,似乎更影響梅潔兒的心情。她嘴裡一邊咀嚼,一邊談論絆回來之後要如何好好整她的處罰計畫,好像想藉此讓自己重新振作起精神來。
「我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時候,發現一道非常不得了的料理喔。姅肯定也贏不了這道必殺料理。」
「必殺料理……那會死的是誰?」
其實仁早就知道了,唯他而已。
梅潔兒似乎決定要先拿刀叉分切西式餐點,然後再用筷子夾的步驟來吃這道日西混合的複雜早餐。只見她靈巧地用筷子吃著切成八塊的吐司,看了真是讓人佩服。
「你變得很會用筷子了啊。」
「是啊。因為我聽說要暫住在老師的房間,非常努力練習嘛。老師對這種真正重要的事情總是後知後覺耶。就算工作再辛苦,我就是我,老師還是一樣是老師啊。」
仁覺得和警方合作處理核彈事件讓他變得很忙亂,整個視野開闊之後,新的情報一直送進來,令人眼花撩亂。他都不曉得自己在整起事件進展中到底置身何處,因此心生不安。少年時期剛與《公館》往來時,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雖然現在乾的同樣是殺人勾當,身上背負的罪孽與欺瞞也毫無改變,可是他的工作內容是成年人做的事了。
皮膚曬黑,充滿活力的魔女用老成的動作端端正正地放下碗與筷子。
「老師真的不能沒有我啊。」
仁無法回嘴,喝了一口味噌湯。自己像在向孩子撒嬌似的,真是渾身不自在。
「老師可能看不出來,其實我有顧慮到絆的立場喔。老實說,看到老師昨晚的模樣,我就覺得整個人心浮氣躁!」
仁是因為心裡難過,才在這個小小的餐桌上尋求救贖。自己這麼依賴梅潔兒的事實被本人明指出來,他想辯解也無話可辯。
「沒關係,你要是覺得心浮氣躁就告訴我,不用客氣。」
梅潔兒的眼神流露出嗜虐的異彩,但是卻又像個純情少女般緊緊揪著裙襬,支支吾吾地告白:
「我覺得呢……如果換作是我,一定能夠用力欺負老師……讓老師你……忘掉所有難過的事情。你覺得怎麼樣?」
仁瞪大眼睛,看向雙頰一片緋紅的梅潔兒。
插圖006
「老師,你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女孩子好不容易拿出勇氣,你這樣太失禮了!」
仁的判斷力在腦中轉過來轉過去,最後指向一個令人不敢相信的答案。這該不會是某種情愛糾葛吧?
「我剛才說願意欺負老師,做一些讓你難以置信的壞事喔。這樣老師就只要怕我、對我生氣,恨我一個人,除了我以外,再也不用想別的事情了。為了那些摸都摸不到又抽象的東西害怕生氣,老師不覺得白費精神嗎?你應該把那種目光完全投注在我身上才對!」
小魔女說著說著,平時累積的不滿好像開始接二連三地爆發出來,眼神越來越凶。這種情緒和不願意男人偷看其他女生的可愛嫉妒心是一樣的嗎?可是仁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拿核彈與自己相比,而且還心生嫉妒的少女。
既非白亦非金的《泡泡》狀物體,在公寓天花板附近飄浮。那是仁已逝的妹妹舞花的身體殘骸。
仁突然想到,要是好一陣子沒辦法回來,舞花的碎片該怎麼辦呢?
絆看到綻放著光
芒的小《泡泡》。那個泡泡的光芒既非白亦非金,她在武原家的房間裡也曾經看過。她壓根沒有想到,會在地底下看到這種東西,而且不只一個,竟然有三、四顆。《泡泡》輕輕地飄過來,飛往黑暗道路的另一頭。絆心裡想著,不知道它們是被這座地下城市呼喚過來,還是原本就出自這裡?她突然很想把這件事告訴武原仁,在那間小公寓的回憶,就像是溫暖的毛毯似地裹住了絆。
耳邊又傳來陣陣槍聲。懷斯曼的魔法使聚集在一個天線長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收音機旁,所有人都興奮得不得了。
「祝新時代來臨!」
剛才的槍聲就是慶祝禮炮。聽到地面上關於恐怖分子的廣播,他們全都高興地大聲歡呼。
「大姊姊,我把早餐拿來囉。」
少年皮耶托羅一臉不耐的表情獨自前來,他把罐頭與煉乳條送到絆與瑞希住的地方,那好像就是早餐。安納斯塔夏拿著狙擊槍從後面追來。
「皮耶托羅,你不能到這裡來。」
「大家都去過地上好幾次了,可是我從來沒出過這個城鎮耶。地上不是很寬廣、明亮又溫暖嗎?是這樣嗎?就像是個夢幻般的地方對不對?」
少年皮耶托羅天真的眼神從姊姊移到絆身上,把那張沾滿灰塵的髒污臉龐湊過來。雖然絆居住在地面上,可是她不忍心戳破姊姊告訴弟弟的胡謅謊言。因為安納斯塔夏就像是抓著一塊浮木地緊握手中的狙擊槍。
絆認為自己之所以不忍說破,是因為她覺得少女身上的陰影與武原仁相同。那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一定曾經用手上那把槍在絆生活的地面世界上殺過人。所以被弟弟詢問時,她才不得不撒謊說地上是個美好的世界。
可是就算她們行事不正,絆還是想要喜歡他們姊弟倆。她和《公館》與武原仁的關係太深,再也沒辦法用一般的大道理去排斥安納斯塔夏。她只是想要保護小弟,免於受到殘酷世界的傷害而已。
「皮耶托羅小弟,地面上真的是個如夢似幻的地方喔。上面非常美好,如果喜歡上某人、努力關懷對方的話,那個人同樣也會喜歡自己的。」
絆的嘴邊露出微笑,因為她看到安納斯塔夏用憐惜的眼神低頭看著她活潑的弟弟。
「我很喜歡你和皮耶托羅小弟喔。對自己重視的對象能夠露出那樣的表情,我想這種人一定不會是壞人。」
在這種時候,絆想起了自己最重視的人。兩人第一次邂逅時,絆正好看見仁像這樣為梅潔兒擔心的模樣,所以才決定要相信他。
†
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不安的氣氛就逐漸滲透到城市的大街小巷。
到處都可以看見穿著制服的警察,在各個要點設置檢查哨。警方的重點是不讓核彈離開地下鐵車站。雖然無法阻止魔法使用魔法轉移運送核彈,但國城田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可不能像魔法使那樣任意行動。地下核彈恐攻已經是最糟的狀況,如果還讓恐怖分子在地上地下來去自如,那真是雪上加霜了。
目前《公館》的刻印魔導師收容設施位於距離魔導師公館步行大約三十分鐘的地方。因為是改建戰前的精神醫院拿來使用,所以周圍圍繞著三公尺高的高牆。
武原仁與《荊棘姬》歐爾嘉·傑曼一大早就來造訪此地。
「每次看都有這種感覺,這扇門還真是壓迫感十足啊。」
仁身上套著隨興的夏季外套,而歐爾嘉則是在炎炎夏日也穿著長袖的圍裙洋裝,兩人站在一起,組合看起來相當奇妙。撐著一頂精緻陽傘的《荊棘姬》在艷陽下,就像一道從白日夢中走出來的幻影。
歐爾嘉白潤的肌膚如新下的雪,在陽光下閃爍。她微笑著說道:
「是啊,就和隨處洗手間裡都有的馬桶般雪白。」
「這扇門對你來說只是一道分界線,把我們這個像是糞堆的世界和裡面分開。可是就算只是看看,也挺讓人感慨的。我們和刻印魔導師的往來,已經如此密切了啊。」
這扇沒有門牌的設施大門雖然威容壯盛,可是血腥味更濃。有可能適應這個世界生活的刻印魔導師可以優先獲得《公館》的許可,走出這扇大門。在這道高牆之內鬱郁累積著從異世界被放逐到這個世界的罪犯們心中最黑暗穢濁的部分。就連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兒也是,要不是十崎京香以環境不佳為由把她帶回家,照理說,在獲得許可之前,她也會在這座設施里生活。
《荊棘姬》戴著白手套的手優雅地扶著臉頰。
「這些孩子真是單純的可愛呢。任何一個人要是快被推下糞堆時,就算是馬桶也會緊抓著不放吧。」
在核彈搶奪案發生之前,有好幾個刻印魔導師掌握《協會》魔女阿拉克涅的長相與身分來歷。而這名魔女在這一連串事件中擔任的角色,就是敵方聲東擊西的誘餌,負責轉移仁他們的注意力。也就是說,只要向上回溯,那些握有阿拉克涅情報的刻印魔導師,很有可能與敵人關係密切。為了徹底根除《魔法使子彈》,《公館》決定要攻擊懷斯曼公司。對他們來說,這種來自內部的反叛行為絕不能置之不理。可是站在仁的立場,這件工作實在讓他提不起勁來。
「隨你怎麼看吧。我們要做的就只是讓他們徹底明白,背叛《公館》就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穿過收容設施塗著油漆的鐵門,仁獨自走到門旁的狹小警衛室去。正門的警衛有四名,可是今天人員增加到六名。因為裡面經常傳出慘叫聲,在高牆的內側都要用魔法遮蔽,與外界隔絕。所以這裡的管理人員必須由《協會》的魔導師來擔任。一個體格壯碩無比卻態度冷淡的男子出來招呼仁,臉上有刀疤的,大多出自魔法世界騎士團。
「把那邊文件上該寫的東西寫一寫。」
仁把手中提著的手提箱放到桌上打開。裡面擺著一把衝鋒鎗MPSK,要是刻印魔導師即將暴動,就用這玩意兒阻止他們。專任官拜訪此處時,要求配備最大限度的武裝。仁把彈匣裝進槍里,解開安全裝置。
「今天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會需要開槍,再麻煩你們使用隱蔽魔法。」
這是一個瘋狂的世界,專任官被要求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要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就算只是偽善,但是仁真的打從心底慶幸,沒有讓梅潔兒住進這裡。
設施的前院是一個設有噴水池的廣場。雖然美則美矣,但是為了避免擋住監視者的目光,廣場上連一棵樹都沒有,只有綠色草坪與通往一棟無窗兩層樓建築的紅磚小路。雖然這裡鄰近住宅區,可是那棟既沒有貼瓷磚也沒粉刷的混凝土建築物,乃至於這個庭院都頗具規模。只要無視幾處不太協調的地方,看起來就像是一間小型學校。
《荊棘姬》的腳步輕盈,走向那棟一片雪白、如同墓碑一般的建築物。
「聽說這裡也被稱為《學校School》呢。」
在《協會》圈的魔法世界裡,神聖騎士團往來最深的美國所使用的英語,被當成最低下的污穢之語使用。『學校』一詞指的就是『強制收容所』或是各種罪犯設施。
「只是這個《學校》的畢業生很少,就算出去了也不代表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仁說著說著,想到這裡和御陵甲小學的不同,心情變得很鬱悶。另一個原因,當然在於他肩帶掛著的沉重衝鋒鎗。
原本在草坪或長椅上休息的刻印魔導師看見仁與歐爾嘉的身影,全都退到牆邊去。
穿過草皮廣場來到魔導師管理大樓,大樓的門口寬到可以開著卡車衝進去。雖然天氣熱得讓人直冒汗,可是想到這個連一扇窗都沒有的建築物內部有多昏暗,仁的臉頰就血氣盡褪,一片冰涼。
螢光燈照亮完全不見日光的室內。在門口玄關後是一道寬敞的走廊,就像是脊椎骨般貫穿整棟建築物。在這條走廊上,每間隔一段距離就設有一座沉重的鐵門。管理大樓的一樓,有多達二十間像這樣正好如學校教室一般大小的大房間,各自平均有十五人在裡面過著集體生活。仁他們幾乎沒有遇見任何一位刻印魔導師,這是因為每個房間都有規定刻印魔導師的放風時間。這個又像監牢又像學校的設施一樓,另外還有與管理者一同工作的職員室,與管理刻印魔導師健康狀況的保健室。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嘎!」
一陣如裂帛般的慘叫聲響遍整個聲音傳不出去的走廊。這是喪失理性與人性的人,口中嘶吼出來的臨死哀號。
歐爾嘉側耳聽著迴蕩不已的吼叫,有如在聆聽美妙的音樂般。
「這聲音真是好聽,感覺心靈都被洗滌得一乾二淨呢。真教人羨慕。」
「我真羨慕你。如果聽到這種聲音都能覺得愉快,不管到世界任何地方都會是快樂的天堂吧。」
在仁的耳里聽來,這些門超過一半,裡面都傳出憎恨這個世界的怨毒呻吟聲
。因為刻印魔導師不會打掃或消毒房間,房內甚至飄出有如末期病患般的死亡氣味。整條走廊彷佛滿是潰瘍的傷病內臟。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保健室,也就是讓這座設施的內臟腐爛的病因。仁拉開一道恰巧和學校保健室一樣都是拉式的金屬門。
一陣血腥味與脂肪的濃厚氣味沖入鼻內,猶如被手術刀剖開的人體腹部。房內有兩張蓋著泛黃的床單、很久沒有用過的床。藥品架上沒有擺放藥品,這是因為管理這裡的人是位魔法使,治療的時候不用藥物。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辦公桌與兩把椅子。
一名靠坐在桌前椅子上、身軀扭曲歪斜的老人,發現仁與歐爾嘉造訪,便抬起頭來。老人的眼窩凹陷,頭髮掉光,臉龐枯瘦到皮膚像是直接黏在骨頭上。嘴唇與眼角等可以看見黏膜的地方,無一處呈現健康的紅潤顏色。他的脊椎佝僂,這是因為在胸部、腹部與腰部都帶有幾處病灶,白袍底下的腹側,由於內部長了大腫瘤而高高隆起。這個老人已經是癌症末期,隨時都會死。
「我在看診時進來請敲門。」
老人以黏膩的嗓音迎接仁與《荊棘姬》。他是《疼痛儲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瑪斯·尤利,是相似大系的高位魔導師。
相似大系是一種在形體相似的物體之間,發現《魔力》的魔力型魔法大系。相似大系的魔法醫師是最優秀的魔法醫者,能夠讓自己健康的身體與患者的病體進行相似化,藉此強制患者的身體恢復健康。可是這名老者──《疼痛儲存窖》尼可戴瑪斯可就不一樣了。他的體內儲藏了數十種引發併發症的病灶,是個重症病患。也就是說,他若是如一般的魔生施行相同的『相似』魔術,反而會把疾病轉移到患者身上,害死對方。這所《學校School》的保健醫生,竟然是一個強加痛苦於患者的殺人醫師。
仁低頭查看今天的犧牲者。一具人類的殘骸維持坐在《疼痛儲存窖》正面椅子上的姿勢,正在發抖。從骨架子來看,看得出這人原本是個體格壯碩的男子,但是現在肌肉都萎縮殆盡。刺著龍紋刺青的皮膚變成醬黃色,滿是皺紋,因為角質化而片片剝落。看到這個,除了悽慘兩字之外無可形容的慘況,仁根本想不到有什麼話可說。
「在看診嗎?」
在這座設施里,最讓人畏懼與痛恨的就是這個病懨懨的老人。而他也是個變態,以別人的畏懼與憎恨為最大的樂趣。
「真的是太糟糕了。這次來的刻印魔導師都是些政治犯,無聊得要命。《近神者》葛蘭也真是的,殺兩百一十九人實在殺太多了。都是因為他,這次補充的人對生命的執著不夠深,也不夠新鮮。《協會》也是,就算要把礙事的人打下來,怎麼不找那種就算不惜踐踏他人也要賴活下來的強壯傢伙呢?」
老人好像對病患沒了興趣,從桌前的椅子上站起來。
「這些原本是政客或是說客的傢伙,就只會滿口大道理,慘叫聲聽起來也沒味兒。」
「別太誇張了。刻印魔導師可不是拿來滿足你的興趣的。」
《疼痛儲存窖》在洗手台把枯瘦扭曲的手洗乾淨。
「囉哩囉嗦的魔法使一點用都沒有,就算留著一條命,頂多也只能當棄子而已嘛。」
老人以卑屈的眼神抬頭看著仁。仁受不了老人這種好像在看著共犯的眼神,非常想曬曬陽光,暗忖,為什麼這個房間裡沒有窗子?他很想儘快把事情辦完,早早離開這裡回去。
「我們要找這座設施里腹部埋有魔法構造體的魔法使,人應該就在這裡沒錯。」
不論他的人格如何,只要能夠幫得上忙就不得不依賴他。在這裡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像《疼痛儲存窖》一樣精通健康檢驗,又對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乃至於內臟形狀都抱持異常執著的興趣。
似乎連走路都是一件耗力苦差事的《疼痛儲存窖》雙眼圓睜,探出身子道:
「肚子裡有魔法構造體嗎!那是什麼症狀的病灶?已經末期了嗎?還是正在擴散……我當然知道,那不是疾病,而是保存訊息用的構造體吧?他們用那東西在設施內外交換情報,結果東窗事發,所以你們才特地跑到這裡來吧?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說完,《疼痛儲存窖》牙齒脫落的口中發出空氣泄氣的聲音,高興地笑了起來。老人的胃臟也遭到病魔侵蝕,吐出的氣息有一股強烈的腐臭味。
「竟然瞞著我偷偷在肚子裡塞東西。會想到這種誇張點子的,一定是那些內臟健康的人。」
老人這麼說著,開始動手翻閱一本用魔法文字書寫、內容有條有理的病歷表。他把自己移轉的病灶與疾病種類,還有病症的演變狀況全都記錄下來。
「《公館》的人啥都不懂。就算理性的罪犯變多,也不代表可以減輕負擔,多幾個人交辦工作。在這個地獄深淵裡還不放棄希望的刻印魔導師才會鬧出亂子來。我一直在把可能成為罪犯頭頭的人預先剷除,結果《公館》的人一點都不感謝我這麼熱心。」
《疼痛儲存窖》鬧起脾氣發牢騷。自從這個老人開始擔任保健衛生管理的負責人之後,設施內刻印魔導師的生活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不管是哪種人,都不想在這種地方被人移植病痛,零零碎碎地受苦之後被害死。可是仁覺得就算有益處,老人的做法還是超過組織中必要之惡的範疇。
「把這個男的放了吧。接下來的事情,我不想讓這裡的刻印魔導師聽到。」
「可不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看看狀況?我要確認治療是不是完成了。」
老人口中所說的確認機會立刻就來了。
「嘎、嘎、嘎、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病患即將從瘦骨如柴的衰弱身軀擠出所剩不多的生命,化作哀號。站在瀕死男人的面前,老者垂下凹陷眼窩裡的眼角,露出一臉悅色。
「痛嗎?會痛嗎?這樣啊,很痛是嗎?」
男子腹側高高隆起的腫瘤,與《疼痛儲存窖》身上的瘤沒有兩樣。他用手按著腫瘤,痛得大聲慘叫。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魔法使就快要死了。
「不是只有你受苦而已喔,我也很痛啊。那是什麼眼神?你在想我獨自受苦一人去死就好了是嗎?你只不過痛了一個星期,我可是忍這疼痛忍了十年啊!你這個污穢的刻印魔導師可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疼痛儲存窖》在男子的耳邊喃喃說道,越講越激動,用手上的拐杖重擊男子的額頭。他的嘴角帶著白色的唾沫,用力戳剌那人因為腫瘤而隆起的腹側。犧牲者的喉嚨擠出哀號,雙眼圓睜,就這樣翻白眼昏死過去。
撇開組織一分子的身分,身為一個人,仁再也看不下去了。
「快住手。」
房內飄散著重病垂死的老人,對於年輕力壯之人的滿腔惡意。相似魔法醫師不僅以醫術高超聞名,同時治療費用也是貴得出名,想要以魔法治療自己需要具有高手級的能力。可是《疼痛儲存窖》既沒有錢也沒有能力治療自己。這個老人陰沉無比,一肚子壞水彷佛黏滿他的口鼻腔內,散發出來的腐臭充滿整個房間,令人難以忍受。
「《沉默Silence》先生。這些喪失氣力的刻印魔導師受到葛蘭的開戰宣言煽動,現在可是非常危險啊!要用『恐懼』。沒錯,就是『恐懼』!我們要用『恐懼』與痛苦,一點一點地麻痹他們。」
仁聽到老者用魔法使擅自幫他取的外號稱呼他,感覺好像被人直指你也是共犯似的,用力咬緊牙關。
「這個地方也是懷斯曼方面重要的攻擊目標名單之一。如果你再胡作非為下去,我就以在非常時期煽動刻印魔導師、擾亂秩序的理由辦你。可別忘了,要是這裡被攻破,就會有超過三百名無心融人這個世界的刻印魔導師跑到住宅區去。」
從《鬼火》兩名手下被槍殺的手法來看,可以看出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Rifle Wizard Company不到真正職業水準的拙劣之處。就是這一點讓《公館》定下速戰速決的計畫方針,要是讓稚拙的軍隊累積經驗,變得更難收拾就麻煩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代表那個精明的王子護豪森或許會為了磨練部下,在近期內干下一票大案。而這間收容設施也是《公館》預測,可能會受到攻擊的地點之一。
《疼痛儲存窖》對仁的態度相當卑躬屈膝。這個老人藉由圓環魔術維持生命,所以現在還活著。對於只執著於自己生命的老人來說,剝奪續命魔法的魔法消除能力就是他最大的『恐懼』。
「既然《沉默》先生這樣吩咐,那就好吧。《青海鬼狼》瑟米亞·羅安·艾爾基,今天的看診就到此為止了。」
那個叫做瑟米亞的男人擦都不擦嘔血的嘴唇,搖搖擺擺地想走出保健室。《疼痛儲存窖》對他彎曲的背影說道:
「告訴你一則好消息。今天移轉給你的病灶是癌症末期,要是放
著不管,剩餘性命保證不出一個月。我在那之後花了三個星期才用魔法遏止病情惡化。你應該還有腦袋算數吧──────────還剩下幾天呢?」
仁很幸運,從他的位置看不到瑟米亞轉過來的臉上閃過何種的表情。
映入眼帘的,就只有《疼痛儲存窖》感覺到病患的絕望而打從心底感到歡喜、心蕩神馳的神情。
瑟米亞彷佛就連最後一絲支撐身體的氣力都遭到扼殺,整個身子倒在門上。鐵門被他這樣一撞,向旁邊滑了開來,身體砰的一聲跌在走廊上。
可能是因為聽見哀號聲過來關心情況吧。一名女子站在灰暗無光的保健室門前,雙手抱起重病半死的瑟米亞。
一雙熱情洋溢的鳳眼,讓人連想到徐徐海風,衣物幾乎快遮掩不住豐滿的身材。女子就像是一隻被逼到無路可逃的母貓,嘶啞著聲音喊道:
「瑟米亞!竟然這樣…………《惡鬼Damon》!你們這些《惡鬼》!」
她不知道仁就是個特殊的《惡鬼》,能夠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對魔法使來說,「被人稱作天神遺棄的《惡鬼》」本身就是極為嚴重的污辱。
「你最好注意說話的語氣。我不只喜歡用痛苦折磨粗魯的男性,也一樣喜歡用病痛摧折發情的女人喔。」
老人伸出的手指被大怒的女人拍開。
「你這《惡鬼Damon》!沒血沒淚的《惡鬼》!人面獸心沒人性的《惡鬼》!像你這樣的《惡鬼》,死後絕不會有神願意包容你的靈魂!」
真正的《惡鬼》仁右手上握著槍。這是為了鎮壓他們,保護仁等人的故鄉不受威脅的武器。
身形枯槁,皮膚也腐朽的犧牲者伸手,輕碰那女人豐潤的上臂。仁不知道這個叫做瑟米亞的人,到底受到多少已成病灶的摧殘。
「伊列奴……伊列奴…………伊列奴…………」
男子似乎除了她的名字外,什麼都不記得了,囈語聲在走廊上響起。這陣騷動讓《學校School》里的刻印魔導師零星地聚集到走廊上。瑟米亞的身體開始痙攣,可是這批超過二十多人的刻印魔導師中,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救助病症發作的病患。負責這項工作的就是《疼痛儲存窖》。
那個名為伊列奴的女子表現出來的憤怒、來自於人類內在情感爆發出的激情,令人感同身受。
「你竟然這樣摧殘他!」
刻印魔導師都是受到等同於死刑的重罰而被貶到這個世界來。一般來說,他們在原本的世界也「這樣摧殘」過許多受害者。可是這些人在這個世界並沒有犯罪,仁身為組織的一分子,就算只是一種避事主義,他也必須出面阻止以免釀成大禍。
「到此為止了……尼可戴瑪斯,《公館》想要怎樣的刻印魔導師,不是由你來決定。你叫伊列奴是嗎?我也告訴你一件《公館》的歷史吧。過去在這座設施里,反叛作亂之後還能保住性命的刻印魔導師,其人數為零。」
這座設施里的職員全都是《協會》的魔法使,沒有人會談及《公館》的立場。所以每個人都察覺仁這些人是專任官──也就是魔導師稱之為《鏖殺戰鬼Slaughter Demon》的管理者。
湊過來看熱鬧的刻印魔導師一一退到暗處去。專任官會到這裡來,都是為了補充手下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倘若不幸中選,最後就是被當成道具用完即扔。收容人受制於『恐懼』的畏縮模樣,最能刺激《疼痛儲存窖》的幸福感。
「那邊那個眼神兇惡的是《奔影人》埃吉歐,後面那個心臟看起來很強的是《時鐘上的黑豹》達尼羅,那個放出觀測魔法的傢伙是《獵狐人》尚恩。只看名號倒是很響亮對吧?刻印魔導師很快就不新鮮了,要拿去用就快點,不然過了半年可能就沒味兒了……不,大概沒命了吧。」
老人發出呵呵的低笑聲。那些魔法使對《疼痛儲存窖》的痛恨極深,幾乎讓人快要喘不過氣來。
《荊棘姬》不知何時混進了那群打扮各自不一的刻印魔導師之後。穿著圍裙洋裝的她,用慈藹的眼神看著那些刻印魔導師。
「這裡真是一成不變啊。要是能跳進糞海,說不定還能用不一樣的感受發現全新的人生呢。」
或許在歐爾嘉的眼裡,她真的把這裡視為漂浮在穢物海上的便器桶──木筏。
前有仁,後有《荊棘姬》,刻印魔導師們全都靠在一起,當真是進退維谷。歐爾嘉突然把手伸進洋裝的胸口處,然後眯起眼角有些下垂的眼睛,好像在忍耐著什麼似的,慢慢地把手抽出來。她白皙的手指間捻著一根長長的銀針。
「我把那隻蟲的特徵都記住了喔。」
歐爾嘉說完之後──────────
把那根銀針刺進自己的食指指尖。
一陣痛苦的悶聲響起。那個《疼痛儲存窖》剛才向仁介紹、名叫《獵狐人》尚恩的三白眼男子從嘴裡吐出唾沫,痛得倒在地上。他仰躺在地,胸腹朝天,指甲用力猛抓自己胃部一帶的地方,也顧不得皮膚被抓破了。他的肚子突起一大塊,好像有生物在皮膚與肌肉底下頻繁亂動似的。
「該死,我要宰了你!宰了你!啊嘎嘎嘎嘎嘎嘎嗔嘎嘎嘎嗅嘎嘎嘎嘎嘎嘎嘎!」
抽搐的筋肉劇烈痙攣,尚恩沉淪苦海,根本沒有辦法好好說出一句人話。
歐爾嘉捻針往指甲鑽進去。溢出的血滴從食指指腹垂落,滴在陰暗的地上。她彷佛在以表情迴避痛楚地一邊搖著頭,一邊把銀針深深往裡刺。歐爾嘉秀美的指甲一點一點地從手指的指肉剝開,發出血肉撕裂的聲音。
「救救我!住手,是我不對!!拜託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波?」
男子痛得滿地打滾,最後背脊一挺,幾乎就要從地上彈跳起來,然後昏了過去。
鮮血飛濺在灰色的走廊上,有如綻放出一朵紅花。尚恩的腹部正中央從內側破裂,開了一個慘不忍睹的口子,大小足足可以放進一個拳頭。接著,一隻被銀色魔法光針刺穿的老鼠,自尚恩鮮血淋漓的腹部中露出來。
《荊棘姬》歐爾嘉的魔法──聖痕大系,屬於索引型,這是一種利用魔法使的觸覺翻閱《索引》的魔法大系,所以歐爾嘉的痛覺會產生魔法效果。她的食指上還插著針,優雅地側著頭說道:
「這位先生會不會就是前一陣子以來把魔法老鼠送到各處的當事者本人呢?」
那隻被光針刺穿的老鼠背後,長著如昆蟲般的羽翅。這個魔法構造體魔法生物與美軍基地核彈被奪事件發生前幾天,他們從刻印魔導師火西阿瑟的肚子裡發現的東西是同種,屬於一種裝滿情報的資訊儲存媒介。
眼前展開的高度傻法讓刻印魔導師嚇得神魂俱喪。捕捉其他魔法大系的魔術所製造的魔法構造體,可不是一般人會的技巧。歐爾嘉的聖痕大系擁有最高超的魔法構造體操縱技術。在這個世界中,人們深陷痛苦時看到的種種怪物幻象,都遺留著聖痕魔導師所留下的痕跡。陷入譫妄狀態的人看見幻覺是自然的生理現象,可是如果幻覺太過真實,有時候可能是身上流有聖痕魔導師血統的人,不經意間發動魔法而製造出來的怪物。
「這個叫做尚恩的男人就由《公館》接管了,我們有很多事想問問他。」
在仁擔任副班導的御陵甲小學裡,學生隱藏秘密不說,總是會演變成棘手的問題。但是在這所《學校》,對待身上藏有秘密的人的做法就簡單扼要的多了。
這群刻印魔導師就像是接受族群地位排列的狗兒,因為『恐懼』而縮頭縮腦。這個世界彷佛是座地獄,讓仁的心情直墜谷底。身為《公館》這個組織的一分子,他的工作就是幹這種事。不過唯獨鴉木梅潔兒,雖然她同樣也是刻印魔導師,可是仁個人甚至還想要救她脫離苦海。身為一個大人,他這樣的行為不但缺乏一貫性,有雙重標準之嫌,恐怕也缺乏「正當性」。
正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個「人類」,所以手中那把不能放下的槍才讓他感到如此沉重。
────就在仁回程的車上,他得知意圖挑戰建立血腥秩序的懷斯曼公司搶得先機,率先打出了『下一張牌』。時間就在上午十一點剛過沒多久。
†
仁是以緊急召集的形式收到通知。
上午十點四十二分,一名男子在東京都千代田區的馬路上遭到狙擊。被害者是警察廳的警備局長貫井正人,因為受到重傷陷入昏迷。行兇時周圍沒有其他人影,被害者身旁有兩名隨扈同行,犯人卻精準地只擊中被害者。對方使用的是七·六二毫米的步槍彈,打穿被害者的胸口,而掉落在地上的子彈被警方回收了。
槍響只有一聲。
警方下令在現場半徑十公里的範圍之內,進行緊急部署,在這個同心圓內的各個警署警員或是防暴警察隊均全數出動,受命搜索附近一帶或是查哨。目前還沒有查到任何
有力的目擊證詞。
武原仁專任官從前當過狙擊手,因此受命查出槍手的射擊位置。這不是經由警方下達的官方正式命令,而是《公館》認為,狙擊手極有可能是懷斯曼公司的人,下令要他儘早把狙擊手除掉。
這次的兇案就發生在警察廳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是對警方警備狀態的一大嘲諷,讓他們大吃一驚。公安與防恐體系的頭頭遭到狙擊,事關臉面,警方展開搜索。就連在公館本館待命的清水健太郎都暫時回到警察廳去。
武原仁俯陬這座有一千萬人居住、除了基本生活之外,還有其他經濟活動蓬勃發展的大都市。若是沒有風,盛夏時節的赤阪區大樓屋頂,活生生就是焦熱地獄。雖然強烈的反射陽光照得仁睜不開眼,不過令人感謝的是,還有陣陣強風颳來。風吹得他外套翻飛,頭髮也亂成一團,可是也讓他能夠更有效率地檢驗子彈是從哪裡射來的。因為長距離射擊容易被側風吹偏,仁認為,槍手的射擊位置應該不會比他現在站的這棟大樓更遠。所以他只要從這個地點往被害者的位置靠近,一一檢驗每棟特別顯眼的大樓屋頂就可以了,可能的選擇不太多。
仁等待的少女忽然現身。他要以此處為起點,請鴉木梅潔兒用魔法轉移帶他移動。雖然現在《公館》不讓刻印魔導師參與工作,可是仁已經徵得特別許可。仁不會使用魔法,單靠他一人的力量,要追蹤逃逸的魔法使太困難了。
「老師,風好大喔。」
梅潔兒顧慮被強風吹得飄飛的烏黑長髮與短裙裙襬,用手按住肌若凝脂的大腿。這個動作讓仁意識到,梅潔兒也是個充滿女人味的小女孩。
鴉木梅潔兒所使用的魔法──圓環大系是從震動或是迴轉等具有周期性的運動物體裡發現《魔力》,其中一項特徵就是魔法轉移能力比其他魔法大系更加便利。
「京香在電話里要我把這個東西帶來,要怎麼處理?」
她手上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盒子,對仁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一想到盒子裡裝的東西,仁就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好像連肺臟內部都腐爛了似的。
「那東西你不用拿,這種沉重的玩意兒是我的工作。」
「哎喲,老師。女孩子幫你做事情,連一聲謝謝都沒有嗎?」
梅潔兒把手伸到還沒有什麼脂肪,看起來有些骨瘦的肩膀上,把上衣的肩帶拉好。站在這個接近天空的大樓屋頂上,小小魔導師面露不豫之色。
這裡不是那個充斥著刻印魔導師怨怒之氣的《學校School》。仁心想,至少在梅潔兒這孩子的面前,不要擺出一臉死氣沉沉的表情。
「謝謝你的幫忙。」
雖然置身在明亮的朗朗白晝之下,可是仁卻在尋找危險,目光盡往黑暗之處掃去。就連悶熱的天氣都顯得呆滯,宛如炎夏氣息因為不完全燃燒而散發出毒氣般,仁受到『恐懼』這股毒素的侵害了。
雖然人生走入絕路,前途未卜,但梅潔兒反而更挺直身子,抬頭挺胸。
「老師時常像拖著貨車的馬,露出痛苦的表情呢。可是我覺得,馬兒最有活力的時候,就是主人騎在背上用力拿鞭子抽它屁股耶。老師也是,你就像挨鞭子的馬兒,一邊大喊丟人的話語,一邊揮汗工作的時候更迷人喔,一定是這樣沒錯!」
天真無邪的小魔女任憑強風戲耍她的黑髮,羞答答地說道。這時梅潔兒的衣裳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受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扯動,胸肋到腰身之間的稚嫩曲線全都清楚地浮現出來。
「聽你這樣說,好像我在工作時總是大聲說著什麼丟人現眼的話語一樣。」
「就是那種表情才好看啊。老師是那種肩上不扛著包袱就不會跑的人,最好仔細考慮一下要讓誰騎在身上才最舒服。」
仁被小魔女毫不留情地牽著鼻子走,可是這也讓他擺脫收容設施里的昏暗氣氛。仁好像真的不知不覺對少女產生依賴,他重新打起精神,告訴自己一定要振作。
「待會兒我們要一棟一棟地調查這一帶的高樓屋頂,你用魔法移動到我指示的地方去。這次的狙擊肯定是懷斯曼那幫人幹的好事。也就是說,槍手應該是從能夠使用魔法脫身的地點開槍,很快就能找到的。」
大樓的屋頂因為沒有人看到,是其中一種就算在人口稠密地區也能使用魔法的都市死角。因為從下方的街道往上看不見屋頂,飛機或是衛星監視也是固定的時間才有,所以魔法使不會因為魔法突然被燒毀而陷入險境。仁與梅潔兒所處的赤阪區大樓,距離被害者受到槍擊的地點超過一公里,就算使用狙擊槍也嫌太遠。但要是狙擊手是魔法使,還是很有可能從超過一公里以外的距離進行射擊。
仁從梅潔兒手上取過裝著他的狙擊槍的細長盒子。梅潔兒只要在仁的身旁一站,比起言行舉止或是氣氛,仁更能實際感受她的身軀竟然如此嬌小。她果然是個孩子,需要妥善細心的呵護。
「會演變成戰爭嗎?」
「你不用擔心這麼多喔。」
仁的所作所為充滿矛盾。剛才他還在《學校School》里鎮壓一群與梅潔兒有相同際遇,同樣都是刻印魔導師的人。可是現在他卻希望,少女能當個平凡的小學六年級生好好過日子,不要接近《公館》這些百害而無一利的工作。
「要移動了。我們先到那棟建築物去。」
只是眨眼一瞬間,仁與梅潔兒就移動到新的可疑地點。圓環魔術的位置移動其實是一種被稱為《破滅化身》的高等魔術的變化形,技術層面的難度頗高。可是如果要移動到施法者很熟悉,或是能夠直接看到的地方,瞬間就能轉移過去。像這樣難以望其項背的卓絕機動性,就是仁這個世界的人在日常生活看不見魔法使的原因之一。
仁仔細查看大樓的屋頂上有無狙擊手留下的痕跡。因為事情發生之後還不到一小時,所以他更確信現場應該留有某些跡象。仁從狙擊槍的槍盒裡拿出觀測鏡,確認要從屋頂上的哪個位置狙擊才能射中被害者。
到目前為止,魔法使從來不曾狙殺日本政府高官,因為這種行為可能會讓他們在這個世界喪失立場。警方只要判斷事情與魔法使相關,便立刻扔給《公館》處理,使得攻擊警方幹部也沒有意義。因此過去一直都是在《公館》與神聖騎士團這些與魔法相關的組織之間展開對立。或許是因為有這個世界的人牽涉其中,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的涉入,使這次的狀況有所不同。
這個世界的恐怖分子雖然有理由槍殺警察高層,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縱使魔法使有能力,卻沒必要做這種事。要是金錢讓這兩者之間有了往來,這個世界的人與魔法使就能共同一起為非作歹。這畫面就如同童話故事裡,魔女與惡魔進行交易的場景,毛骨悚然的感覺讓仁心生恐懼。
「我們到下一個地點去吧。」
面對即將來臨的新時代,仁認為自己所能做的,果然還是只有做好《公館》的工作。身為組織的一分子,仁提醒自己,除此之外他無能為力。可是身為一個人,他卻執拗地反覆思考,難道真的沒有其他選擇嗎?
梅潔兒展開雙臂,在陣陣吹來的風中享受空氣吹在身上的感覺。
插圖007
「老師,我的臀形有沒有被風吹得露出來了?」
「別擔心,我的心情還好。還有,沒有哪個大人看到孩子的屁股會覺得精神大振的。」
少女帶著促狹的眼神看著他的雙眼,令仁撇開視線。
「剛才我接到寒川同學的電話,她約我今天到澀谷去玩。」
「好啊,你就去玩玩吧。」
要是在幾個月前,這個重情義的小學生一定會因為仁不讓她參與任務而大發脾氣。可是現在她稍微只是慌亂一下後,便露出明朗的表情問道:
「……真的可以嗎?」
「現在刻印魔導師不能執行任務,這也沒辦法呀。反正又沒有禁止外出,你不用想太多。但是下午天黑之前一定要準時回來喔。」
仁很高興看到梅潔兒的世界一天一天越來越寬闊,所以他想儘快結束這一切。就這樣,他決定要把絆救回來,重新展開真正的『快樂暑假』。
「那我們就繼續進行吧。不快點就趕不上和寒川會合的時間了。」
下一個調查地點正是他們要找的地方。在水泥上留有白色的刮痕,那就是槍手為了穩定槍身而架上槍架所遺留的痕跡。從這裡到被害者受到槍擊的地點,直線距離有一千三百公尺遠。
隨著仁的確信程度越來越高,背後也逐漸冒出一身冷汗。他從槍盒裡拿出狙擊槍Remington M700PSS組裝起來,嘗試擺出立射姿勢,看看換作是自己,能不能射擊。十倍的狙擊鏡清楚映出千代田區維護良好的寬大馬路。他試著想像,被害人在馬路上向西走去的模樣,嘗試重新描繪出敵方狙擊手的思緒。這附近一帶有許多政府機關的大樓與大使
館,原本就警備森嚴。這項任務必須一擊必中。也就是說,敵人是胸有成竹才扣下扳機的。
────一陣突來的強風橫掃而過。
這股強風劇烈吹動梅潔兒的長髮,風速大約每秒十公尺上下。仁舉著狙擊槍,專心一致地看著狙擊鏡內的光景。敵人的狙擊手先前肯定也和他一樣,從被害者步行地點附近的大使館掛著的飄揚旗幟判斷出風向與風速。沉甸甸的國旗被風吹開,顯示出就算是接近地面的位置,風速也有每秒五公尺。即便使用火藥量較多的子彈,一千三百公尺也接近射程距離的極限。就算瞄準得再精確無比,子彈從發射到命中之間,還是要飛行超過兩秒鐘,會被橫向風往下風處吹偏超過四公尺。如果是仁,他會等到天時地利等條件都齊備之後才開槍。可是目標走在大樓林立的街道上,射擊機會本來就不多,瞄準時也難保一定會偶然風止。敵方狙擊手以神技克服所有的惡劣條件。
「他們可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神明或英雄人物的後裔。也就是說,魔法使狙擊手展現出有如魔法般的神技,也不足為奇是嗎……」
仁說了兩句玩笑話想讓自己精神抖擻起來,結果卻只是經由森冷的真實感受,重新體會敵人有多危險而已。
只是站著,仁身上的血流就漸漸變涼,可是心跳的速度反而越來越快。他頓時發現,自己此時此刻就很有可能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超音速子彈擊殺。
「梅潔兒,快趴下!」
仁大喊。那是一種危機臨身的感覺。
下一秒,他確實聽見遠處響起槍聲。這附近的某個人遭到槍擊了。
敵人此時手上還擎著槍,還沒放棄獵殺行動。仁懊惱地想著,槍法如此出神入化的高手,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拍拍屁股走人。仁那把曾經用來射擊《近神者》葛蘭,又射殺過許多高位魔導師的步槍吸附在手心的皮膚觸感,讓他想起狙擊手的準則來。過去他也曾經在這種狀況下,狙殺率先前來調查或是追擊的敵人。對方都是精銳魔導師,要是和他們正面對上,危險性極高。和他一樣都是由王子護傳授用槍技術的懷斯曼狙擊手也會這麼做。
如果敵方狙擊手占住比仁與梅潔兒所在屋頂更高的大樓位置,仁就是絕佳的槍靶;憑對方能夠從一千三百公尺遠的地方準確命中目標的槍法,要用子彈把人頭打成草莓果醬,就像拿取盤子上的草莓般簡單。
梅潔兒似乎沒有聽到夾雜在地面喧囂的槍響。她皺眉頭乖乖在原地蹲下。
「怎麼回事?」
「狙擊警方大頭的狙擊手在執行下一項任務了。我們《公館》收到事件的通知出面解決問題,他現在的目標就是《公館》的某個人。」
由《公館》獵殺魔法使的上下結構已經崩潰,一場雙方在同等立場彼此互咬咽喉,打得你死我活的生存戰已然展開。
仁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想要聯絡京香,可是手指卻抖個不停。十崎京香被叫去警察廳,參加一場清水健太郎也會出席的會議。仁這位童年玩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要是失去了她,公館的戰鬥指揮系統就會瓦解。
響了兩聲之後,京香接起電話。
〈立刻撤退。〉
任何多餘的招呼都沒有,一道毫無感情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回傳,觸動仁心中最不願意想起的回憶。
所以仁明白了。現在在大樓屋頂上威脅他生命的死亡預感也正控制著京香。京香不是上前線的人,如果連她都感覺到狙擊手的存在,就代表她受到了攻擊。
「你在哪裡?你受到攻擊了吧?有沒有人救援?周圍的狀況呢?」
整個世界好像天崩地裂一般,就連刺眼的太陽都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仁焦躁不已地等著童年玩伴回答。
〈浜叔中彈了。〉
警方此時已經加強反恐安檢,他們只要聽到槍聲,五分鐘之內就會趕到京香告訴仁的所在位置。也就是說,懷斯曼公司的狙擊手打算在五分鐘之內結束任務。
「傷勢嚴重嗎?有沒有叫救護車?」
〈車子停在車道旁了。為什麼偏偏選今天從澀谷方向進去呢?我真是傻瓜。人行道上的行人剛才叫了警察,警車很快就會過來。救護車……可能來不及了。〉
也就是說,一看就知道人當場死亡了。浜勝彥是在魔導師公館當司機的職員,九州出身的他,年紀大約四十五歲上下,是位個性耿直認真的人,家裡還有一個小孩。
這是三年來《公館》第一次有普通員工殉職。
「把頭壓低,千萬不要離開車子。我現在馬上過去你那邊。」
彷佛就連天空的蔚藍都被『恐懼』一點一點地慢慢侵蝕。
〈仁真的很不適合幹這行。不能靜下心來的話,這次事情結束之後乾脆把魔導師公館的工作辭了吧。〉
仁聽著電話另一頭京香的聲音,想到一聲槍響就可能打斷這一切就覺得心驚肉跳,渾身僵硬。
不到三分鐘之前,仁還被小魔女耍得團團轉而苦笑。可是現在從幼稚園時代就在一起的童年玩伴竟然就要離他而去。仁長久以來浴血苦戰的冷酷戰場與他想要守護而且回去的溫暖餐桌之間,早就沒有任何區隔了。
可是仁無法接受這就是他的故鄉真正的樣貌。仁雖然在電話中聽得見京香的聲音卻看不到她,只有不安的情緒逐漸填滿距離上那片不著邊際的空白。
〈算了。不過話說回來,一旦變成被人狙殺的目標……還真是可怕啊。〉
「你還有閒情逸緻說這些!我現在立刻過去!從我這裡移動過去比等警察還快。」
仁在除了梅潔兒再無其他人的屋頂上站起身來。寄住在十崎家的小魔女不但聰明伶俐而且深知情理,察覺事態緊急後臉色大變。
可是京香彷佛最後一次向仁說教一般,說話的聲音故作輕鬆,還在冷靜地說著:
〈我不是說目睹現場的行人報警了嗎?只要等個五分鐘,緊急布署的警察就會來救我了。原則上現在我們與協同警方一起處理案件,你要過來的話,就去追蹤那個狙擊手。如果對方是魔法使,我們就可以說因為屬於《公館》的職權範圍,所以把狙擊手幹掉了。我們是在車子往北行駛時遇襲,聽到槍聲與浜叔中彈幾乎同時。我這樣說,你明白敵人的位置嗎?〉
仁常常覺得,魔導師公館的指揮官與其說是膽大包天,倒不如說是自己不要命。
〈千萬要記住,警方也因為局長被襲而陷入退無可退的窘境。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仁因為不放心就跑來保護我,就算我平安無事,警方也會顏面掃地。這次我們的敵人不是只有魔法使而已,你要學會看場合辦事。〉
同樣是狙擊手,仁的判斷與京香不同。如果時限只有五分鐘,真正的專家就會在這段時間內取下獵物的性命。被狙擊槍瞄準的人有多少機會活命,完全是看狙擊手與作戰計畫的情況而定。如果是像京香這樣重要的目標,就算不惜冒險也一定要除掉。
「話雖如此,可是如果你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大家都是大人了,組織雙方有時候就是得尊重彼此的勢力範圍與面子。若是之後我們要剷除狩獵魔導師中隊,應該少說會有一次在大街上進行大規模的戰鬥,不是嗎?我們這些坐辦公桌的,就是要做好一切安排,讓仁和其他人在警察的勢力範圍內開戰,所以不要藐視我們的判斷喔。〉
京香已經在計畫準備徹底根除《魔法使子彈Wizard Bullet》。浜勝彥從京香進入文化廳工作後,就一直擔任她的司機,可是她在言語之間對浜勝彥的死隻字不提。駕駛座的血腥味想必正充斥著車內的密閉空間,京香卻能徹底壓抑住自己的個人情感──
〈我以前不是說過,不想看到仁的屍體嗎?把仁送上死地的人是我,要是不讓我多少做點準備的話,心裡會後悔一輩子的。〉
仁確認手中狙擊槍的觸感。集中精神後,一道聲音在腦海的角落響起,要他不要胡亂分心。
「老師需要我的力量吧?」
梅潔兒沐浴在強烈的陽光下,挺起滿是自信的平坦胸部。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到頭來,仁還是在依靠他決定要拯救的少女擁有的力量。就是他這個監督者總是見風轉舵,讓梅潔兒的立場在刻印魔導師與小學生之間來回飄忽不定。
〈仁,要不要稍微聊一下?〉
與先前的語氣截然不同,『京香姊姊』頹弱無力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不論是誰都會害怕被槍殺。
「對不起,就算你這樣說,我已經決定要保護自己重視的人了。」
仁掛斷電話,把手機關機。因為他覺得如果承認自己只不過在說些安慰人的空話,京香就真的會永遠離他而去。小魔女對同性的不安心理相當敏感。
「老師,這樣好嗎?」
手機與基地台之間
以電波訊號聯繫,當魔法使拿著手機直接進行魔法轉移,手機訊號會被感應到,使得移動魔法遭到破壞,因此有許多魔法都與手機衝突。
「我是個無照的冒牌老師嘛,嘴上沒有生蓮花,沒辦法憑著三言兩語就能助人。」
仁雖然很想成為一名英雄,可是他卻無可救藥地信任槍彈的力量,而不是人心。為了要施展魔法帶著仁移動,小學生把她體溫較高的身軀貼到仁身旁。
「要走囉。」
從仁所在的赤坂區大樓到京香的位置,直線距離大約三公里。用魔法輾轉在屋頂上轉移,就算一邊尋找適合的大樓一邊移動,過去也不需要兩分鐘。
可是仁並不能輕率地直接縮短距離。隨著他往南繞,從六本木方向越來越靠近京香的位置,困擾魔法使的難關也開始慢慢出現。在人口過多的東京里,魔法使之所以能利用沒有招牌的大樓屋頂施展魔術,是因為水泥叢林遮蔽人們的視線,大家根本不會特地仰著脖子看天空。可是相反的,也有個難關會讓靠近的人都抬起頭來觀看,使得周遭的魔法全都毀於魔炎。那就是東京鐵塔。
而在追蹤戰里,最要命的失誤就是魔法被人看到而引燃魔炎。就算是在大白天,還是可以從超過一公里外的地方看見魔炎的光芒。
梅潔兒焦急地看著不再出聲指示移動位置的仁。
「怎麼了?不快點過去就來不及了啊。」
可是難關的存在也清楚顯示出懷斯曼狙擊手身在何處。想要不著痕跡地靠近潛伏在東京鐵塔周邊的魔法使幾乎是不可能的。對於一個槍法出神入化,就算條件異常不利也能精準擊中目標的神槍手來說,要射殺一個自曝位置的傻瓜簡直輕而易舉。換句話說,『那傢伙』就躲在魔炎要塞里。
仁很快便聽見兩輛前往搭救京香的警車警笛聲。目前槍聲還只有殺死浜勝彥的那一槍而已。仁同樣身為殺人專家,完全能夠理解敵方狙擊手會做何選擇。前來救援京香的警官,不太可能會選擇能夠防備遠距離狙擊的位置救人。等到有人前來施救,目標出現在馬路上之後再狙擊,會比現在京香躲在車子裡更好瞄準。
「老師,我們該怎麼辦?」
仁與京香都希望梅潔兒當個平凡的小孩,完全沒有教導她護身以外的技術。所以她並沒有能夠分辨出生死瞬間的嗅覺能力。
「這裡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物,可以在這裡開槍。」
仁脫下外套,然後把掛在左脅下的手槍連同槍套一起取下,以免妨礙他用狙擊槍進行精密射擊。預備用的迷你手槍FNM1906也移到長褲後面的口袋裡放著。現在這時候,他必須把腦袋裡除了狙擊槍以外的事全屏蔽。
「你暫時不要出聲。幫我把風,注意有沒有人靠近。」
仁不再隱匿身形,很乾脆地隨意站起身來。京香說過,從中彈到聽見槍聲差不多是同一時間。這就代表射擊距離沒有特別遠,考慮到車子被槍擊時的行進方向,他現在的所在位置距離狙擊手應該也很近。仁拿起沉甸甸的步槍,用身子骨穩住立射姿勢的槍口,然後把槍口一一指向他可能會選擇躲藏的大樓。他認為步槍的狙擊鏡比觀測鏡更能接近敵人的呼吸。
此時仁是敵人必殺的獵物,同時也是必須獵殺敵人的獵人。
在狙擊鏡狹小的視野里,再熟悉不過的東京風景一點一滴地失去原有的意義。舉槍、瞄準目標、扣下扳機。仁認為以極端精密的動作完成這一連串單純的作業,就像靜下心用筆順著紙上的細密迷宮描繪。他緊靠著沒有生命的金屬機械裝置,讓血肉之軀慢慢與精準度重疊。雖然知道童年玩伴的命懸於扳機之上,可是這件事在仁的心中已然褪色,整個世界都簡化到只剩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與步槍而已。
──響著二重奏的的警車警笛聲逐漸靠近京香的位置。
現在雖然是盛夏,仁卻覺得冷得快要結凍了。肩膀與背部的肌肉緊繃,甚至讓人懷疑,口中吐出的氣息會不會結成冰。雖然不知道狙擊手人在何處,可是過去一次又一次累積下來數都數不盡的經驗,還是讓他瞭然於心。
──警笛聲停了。
這代表警車到達現場停下來了。仁的腦海里能夠清楚想像出應該與他一樣走過同一條迷宮的『那傢伙』。警官這時候正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同時走下車來。他們以為這次的犯人也是恐怖分子,以不打擾市民為第一優先,打算謹慎小心地迅速完成任務。
現在仁還可以想到,那個和他一樣正在與步槍對話的人在做什麼。懷斯曼公司的狙擊手就是在等這個時刻,他應該調整好呼吸,讓氧氣充滿血液。『那傢伙』會吐出一口氣,屏住氣息,讓鼓起的胸腔穩定下來。出現在『那傢伙』狙擊鏡中的京香,因為鑽進后座座位底下的關係,原本裹起的頭髮都已經松亂了。『那傢伙』顧忌到女性可能會因為在意頭髮而用力甩頭,所以把瞄準點從頭部改成心臟。步槍的准心應該已經瞄準京香。他為了避免在扳機上施加多餘的力氣讓槍口搖晃,先停一會兒確認自己的身體肌肉全然放鬆,接下來只要像精密機械般地慢慢扣下奪人性命的扳機。『那傢伙』就像是把手指放在該放的地方地輕輕動扣扳機────
──仁先發制人,搶先扣下扳機。
一道響亮到令人嚇破膽的槍聲響徹雲霄,留下彷佛可見其波紋擴散的陣陣餘音。
槍響只有一聲。
槍聲響起之後過了三秒,懷斯曼的狙擊手仍然沒有開槍。為了進行精細作業而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旦被出乎意料的妨礙打亂,之後就很難再恢復冷靜。更何況是一道攸關生命安危的槍聲,心裡就更難平靜了。
仁左半邊的臉頰因為戾氣而緊繃,嘴角高高吊起。他發現臉上的表情變化,對沉鬱在自己胸口中的黝黑物事感到畏懼,用左手抹了抹胸脯。
仁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低頭一看,是縮著身子、渾身緊繃的梅潔兒。
「危險,快躲好。」
他口中能發出的字句越來越短。
仁幾乎快要變回多愁善感的人類。他重新舉起狙擊槍,想讓自己回到原本冷酷而又單純的狀態。
他確信,懷斯曼的狙擊手收到自己發出的訊息了。
我就在這裡。
仁再次扣動扳機。槍聲再度向『那傢伙』宣示他的存在。
發出槍聲之後過了十五秒,還是沒有聽見狙殺京香的槍響。
現場的狀況應該有了改變。前來援救京香的警察,肯定會把仁的槍聲誤認為是一小時前開槍殺人的狙擊手所為。行人可能也亂成一團,到處奔逃。而且京香下車後,也絕對不會再被送上槍決場。開警車過來的警察一定會請求支援。
仁的存在對『那傢伙』來說越來越重要。可是不論是槍法如何卓越的射擊高手,都不可能光憑一把槍一邊瞄準站在這裡一目了然的仁,同時還去擊殺京香。
武原仁下定決心要保護所有他重視的人。可是這樣一個想要成為英雄角色的人,長大之後卻變成殺人專家。
仁迅速拉動槍機,耳中傳來排出的空彈殼掉在屋頂地面上的清脆聲響。為了接下來決定成敗的一槍,他動作俐落地把槍機往前推,把子彈送進槍膛內。只要再一槍,這一槍似乎註定要有人喪命,仁的視線從這棟周遭最高的大樓屋頂上謹慎地掃描四周。
一瞬間,從東南方大約六百公尺的大樓上,有一道像是星光般的光芒閃了一下。那是太陽光照在狙擊步槍的狙擊鏡上反射出來的光芒。『那傢伙』終於第一次犯下失誤,真面目的輪廓浮現出來。
如果是獵人,這時候本來應該要膽小地躲藏起來。可是仁置身於一秒之後子彈可能就會穿腦而過的生死關頭緊張情緒中,仍然和『那傢伙』同步受到引力的牽引移動槍口。猶如正對著鏡中的自己,『那傢伙』現在也和仁一致,重新架好槍。雖然側風還是很強,不過距離只有六百公尺,仁有自信幾乎不用任何準備就可以命中目標。他過去已經成功完成幾次類似的射擊行動,有足夠的經驗支持他的自信。
在大白天的陽光下,深沉的黑影既短又窄。毫不留情的陽光把整個世界照得一片明亮。目標背對太陽,從仁的角度來看是逆光的位置。所以他把狙擊鏡中看起來會比較遠的因素也列入考慮,准心對準目標。
雙方相隔著死亡,把對方的身形包括膚色、發色、身高體格,甚至連鼻孔大小都看得一清二楚。
懷斯曼的槍手割開預防墜樓的鐵絲網,把步槍固定在鐵網的裂縫中使槍口朝上,用高難度的姿勢瞄準。那個人大約一百五十公分高,有一頭柔軟的金髮,褐色皮膚就像巧克力一般色澤柔亮。大大的眼睛裡養著一對水藍色的瞳眸,直盯著仁看。她的雙頰圓潤,微微下垂的雙眉醞釀出溫柔的氛圍,讓人看了油然升起一股保護欲。那個笑起來應該很可愛的少女用立射姿勢端著槍,手指還搭在扳機上。豐滿的胸部擠在一起,看起來
頗為侷促。敵人竟然只是個年紀和倉本絆相仿的孩子,讓仁想起他想要守護的對象。
在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只想要守護身邊親友的武原仁,同時也矛盾地無法狠下心來執行,心理狀態早已不是在《公館》這個組織里工作的殺人專家。
槍聲只有一聲。
†††
武原仁在外堀大道往新橋車站全力狂奔。
襯衫的後背與衣襟被汗水完全沾濕,長褲的布料也黏貼在大腿上,感覺非常不舒服。
各自身懷步槍與殺意的兩名槍手同時開槍射擊。仁面對心中浮現的矛盾,讓他的手指在瞬間無法一鼓作氣地扣下扳機,左臉頰被『她』的子彈擦過。身而為人,如今的武原仁甚至不曉得應該慶幸他沒有射中,還是他應該開槍殺人。
懷斯曼的狙擊手錯失射擊的機會,恐怕用魔法逃得遠遠了。可是仁卻忍不住在八月的盛夏里警員林立的都心街道上飛奔,因為他相信,下令指揮持槍少女的人應該還在附近。這個想法沒有任何根據,與其說是確信,不如說更像是一種祈願。狙擊犯是一個與倉本絆相同、大約是高中生年紀的女孩,他很希望在那女孩背後,還有一個大人負責指揮。其實這只是一種軟弱的心理,不願意相信一個孩子竟然有這麼精純的槍法。
雖然新聞報出關於恐怖分子的消息,暑假的街道上仍然到處是穿著五顏六色衣著的男女熙來攘往,好不熱鬧。長褲後面口袋裡塞著一把迷你手槍的仁沒辦法盡情享受夏季,視線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上,尋找敵人的蹤影。諷刺的是,那枝頗有歷史的手槍,原本是戰前的《公館》職員從前還隸屬於當時的反恐部隊,也就是警官突擊隊時所使用的東西。
一條陳舊的水泥高架橋擋住仁的去路。在高架橋上行走的JR山手線,就是東京都的交通大動脈,順時鐘方向與逆時鐘方向行駛的電車一班接著一班,川流不息。
「可惡,怎麼東京的基礎建設還有這麼多戰前的老骨董!」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當時的刻印魔導師在東京建造了許多秘密地下戰壕與地下設施,仁他們遭遇幽靈地鐵列車的地下戰壕也是其中之一。就連引發這次事件的核彈,原本也是與美軍交好的神聖騎士團在戰後美軍占領期間運進來的。如今正要伺機咬斷仁他們咽喉的,就是長久以來營造出這片街景的一段段歷史。不管是山手線或是車站,同樣也在高架橋上的京浜東北線還是東海道本線,這些鐵路全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就開始營運。換句話說,在鐵路高架橋附近很有可能還有尚未發現的漏洞。
敵人是從明治時期就開始與魔導師公館一同走過百年歷史的前專任官王子護豪森。使用魔法轉移會被《協會》發現移動位置,所以他很有可能選擇利用地下設施。警方現在同時也在防備地下鐵線路,可是以山手線全線的長度來說,警方的人力根本鞭長莫及。
天氣晴朗,市中心的車道與人行道上車潮人潮擁擠,仁在都心街道上全力急奔,好幾次差點撞到站前廣場的觀光客。因為他連目標是誰、人在哪裡都不知道,所以這段長跑根本就像是沒有終點的馬拉松。
梅潔兒用魔法一步登先,踩著小孩子的窄小步伐走到仁身旁。
「老師,你跑太快了啦。這樣我怎麼追得上?」
「你怎麼還在這裡?我剛才不是請你把拿來的盒子送回魔導師公館嗎?」
少女似乎很在意自己被汗水沾濕的大腿,拉了拉裙襬說道:
「老師,你到底是怎麼了?用魔法跳躍當然一下就能來回啊?」
就在仁使盡力氣一路衝下大樓,跑沒兩公里遠的這段時間,梅潔兒已經到了三十多公里遠,位於多摩川沿岸的魔導師公館把狙擊槍歸還之後又回來了。眼見魔法使與自己的機動力相差十萬八千里,仁的情緒也冷靜下來。
「我明白,就算跑斷兩條腿大概也追不上吧。」
仁抬頭仰望耀眼又遙遠的天空,把襯衫胸口的扣子解開一個,調整呼吸。
「老師,我覺得魔法使應該不會在警察這麼多的地方晃來晃去喔。」
一隻甲蟲從仁的眼前飛過,在這個到處都是高樓大廈的地方,真不曉得它是從哪裡活下來的。可是在這個充滿蓬勃生命力,就連大都會都洋溢著綠意的季節里,人命卻一條接著一條喪失。仁非常害怕自己守護的地方變成戰場,遭受到敵人的危害。
「那些在臨檢哨之間的漏洞,要靠秘密地下道才能逃脫的地點,說不定反而適合撒網守株待兔。」
可是人與人之間,有時候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牽引似的,彼此相逢在一起,然後丟出最棘手的問題給別人處理。仁與梅潔兒走近商店街旁沿著高架橋的無人岔路里,竟然在那裡遇見了他。
與仁和梅潔兒的時間一致,那個男人也從對面方向走進這條高架橋下除了迷路觀光客與當地人之外,根本沒有人走的小巷。年紀大約五十多歲,皮膚曬得黝黑的男子,一邊拿手帕抹額頭一邊走著。他的肚子有些突出,彷佛硬實的脂肪從內臟把肚子頂起一般。發線後退的額頭曬得很黑,雙肩就像是用肉體勞動的苦力,看起來非常厚實。男子注視觀光客的眼神因為太過凌厲,反而顯得很空洞。
這個人就是敵人────面對同樣都是人類的對象,仁的良心反問,自己真的可以這樣停止思考嗎?
要是國城田義一死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這種毀滅論調與捨棄無數刻印魔導師,看著他們去死的論點非常類似。
國城田不該由仁下手處理。這裡就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而且《公館》的工作是負責處理魔法使事例,殺害國城田逾越《公館》的職責。可是仁有機會能夠確實阻止國城田的活動。
國城田還沒有發現仁,仁感覺長褲後面口袋裡的手槍好重。
梅潔兒轉頭,以羨慕的眼光看著一個手上拿著冰淇淋的孩子,踩著小碎步跟在仁的後頭。
仁很猶豫,該不該把小魔女卷進這個世界的人之間的鬥爭,可是他實在無法抵抗這個誘惑。
「引燃魔炎。」
少女不解地蹙起秀美的雙眉,激發充滿在大氣中的電子,亦即《魔力》。梅潔兒或許盤算著,附近有魔法使存在的話,能狠狠嚇他們一跳,故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她大肆引動的魔力。接著奇蹟之力化做片片碎光爆裂開來。魔炎有如洪水泛濫,灌滿高架橋下方,與盛夏白色陽光曝曬的街道。紅蓮烈焰赤紅的火舌亂竄,宛如風吹花瓣飛滿天,充滿整個人間。
剎那間,整個世界分成『被這個世界之人觀測』而引起的魔炎,與沒有魔炎存在的地方,兩者涇渭分明。沒有發動魔法消除能力的武原仁可以看見魔法。換句話說,在他的眼中,奇蹟沒有被魔炎燒毀的地方,就是行人視線所不及的死角處。
就算在街上有上千個人在身旁,只要沒有目擊者,他就可以開槍。
仁瞬間拔槍射擊。國城田無法察覺流竄的魔炎,當他發現的時候,手槍對準了他。可是這名恐怖分子好像在說「只要扣下扳機,就算是小口徑手槍,還是會有人聽見槍聲喔」,眼角浮出輕侮的笑意。可是槍聲就在接下來的剎那消失了。在白天,首都的交通命脈山手線列車會一班接著一班通過頭頂上的高架橋──────────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
†
這是一間老舊的咖啡館,讓國城田回想起他從事學生運動度過青春時期的一九七〇年代。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一路跑過來,又經過了哪些地方。
有個人突然毫不猶豫就在街道上拔槍朝他射擊。周遭的行人大約有二十個,竟然沒有一個察覺。對於不明就裡的國城田來說,這根本超乎他的常識理解,簡直就像在變魔法。對方的射擊也很精準,從高架橋的昏暗彼端,距離將近十五公尺的地方輕易地打中他。那個人現在還在追殺他,要是讓對方逼近不到十五公尺處,他的心窩與額頭可能就會被開幾個洞。
「這個國家怎麼變成這樣!」
要藏身就得去別人告訴他的地下甬道內,可是國城田不敢踏入那片沒有人跡的黑暗世界。他死命奔逃,爬上樓梯跑到大樓的二樓,衝進這家咖啡館裡。只要在這裡多待一秒鐘,逃過追殺的可能性就減少一分,而且看到他的目擊者也會增加,可是他的腰腿卻使不上力來。
一名中年侍女來問國城田要點什麼,他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要了杯紅茶。
國城田在出發協助狙擊手指示狙殺目標之前,王子護豪森交給他七張照片,告訴他「如果看到這七個人一定要逃跑」。在國外出生入死的國城田認為,自己不可能在日本遭人開槍,本來還不太放在心上。
因為平時不注意保養身體,所以國城田在年過四十以後開始有心悸的狀
況。
「幹麼派那種怪物來對付我這種小人物,我也只和那些雜牌軍隊或是警察對嗆過而已啊。」
國城田只是不停地大口急喘,呼吸根本平復不下來。每當他深吸一口氣,右胸就傳來陣陣悶痛,就在王子護在他西裝內袋裡塞進一本筆記本的地方。那個穿著白色西服的魔法使曾經勸告他,千萬不可以把筆記本打開,可是冷汗直流的國城田還是忍不住用骨節隆起的手指把筆記本抽出來。
筆記本的封面嵌著兩顆以銅包覆表面的點二五口徑子彈。國城田還無法完全相信,這種單薄的東西竟然能擋住槍彈;也不敢相信,他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竟然挨了兩槍,便把筆記本翻開。白色頁面之間夾著五張撲克牌,就像是夾了薄薄的鐵板。第一顆子彈打穿兩張老K,停在第三張牌的表面。第二顆則是碰到了戴著眼罩的第四張老K。要是沒有這本筆記本,他的右邊肺部就會被射穿一個洞,跑都沒得跑就被逮到了。而他的恐怖行動計畫也將就此畫下休止符。
油膩的汗水流個不停,空調的氣味讓國城田覺得很不舒服。他很想去廁所小便,可是廁所是密閉空間,一想到萬一那個目光凌厲的年輕小伙子出現在他身後,身經百戰的恐怖分子竟然就個像小女生似地發起抖來。
國城田攤開濕毛巾按在臉上,冰涼的毛巾讓他收起表情,小聲地激勵自己。
「現在還到什麼到,我又不是小鬼頭了。我可是要把整個東京炸飛的人物啊。」
這家咖啡館位在二樓,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新橋車站。東京在這三十年間徹底改頭換面,繁華熱鬧的景象讓國城田感到非常厭煩,心裡很不是滋味。店裡的電視正在播放警察提高戒備看守地下鐵的新聞畫面。
國城田試著想像,要是核彈在地下鐵爆炸會造成多大的災害。成堆的瓦礫碎屑與血肉模糊的光景,將像極他長久以來在這個世界親眼目睹的活地獄。
三十年多年前,這個國家正陷入一場追求真正自由與家國未來的抗戰。那時候國城田也以學生的身分成為抗戰先鋒,加入革命的隊伍。之後他便離開日本到了海外,在世界各地陸續參加許多持續抵抗奮戰的人群。就在前年,國城田在阿拉伯親眼目睹,印著日之丸的裝甲車被派遣到當地。他根本不曉得該如何對一同對抗強權的異國同志說明這個現實狀況。經過三十多年國城田才知道,他們的青春時代根本就是一敗塗地。
國城田回到年輕時期拋棄的故鄉後,感到極度憤恨不平。他覺得日本撒了漫天大謊,假裝他們這群年輕人干預國家前途的時代根本不存在。在歷史蜿蜒曲折的漫漫長路前方,說不定就有迥異的現實,可是眾人對這件事實完全一無所知。這種欺瞞讓國城田感到滿心悲憤。就算肉體過了五十歲,可是他心中的憤怒似乎一點都沒有衰老。
「現在的時代有比我們那時候更好嗎?從今以後會變好嗎?你們死守不放的『體制』,實際上真的改善這個社會了嗎?說什么正在努力,這種鬼話我在三十年前各種糟糕的國家已經聽太多了。你們這群人到底要帶領這個國家走到哪裡去?」
這名恐怖分子的腸胃功能早就不如以往,在嘴裡把冰水含了一下之後才喝下肚。坐在空蕩蕩的咖啡館裡,國城田在口中反覆咀嚼怒意。
他離開日本後所遇見的不僅是數都數不盡的死亡,還有頹垮建築物的灰色世界。無論到哪裡,都有人因為永遠失去所愛之物而慟哭哀號。國城田的內在與他各處轉戰的眾多國家均緊緊相連。他自然而然地哼唱起「蜜蜂武藏之死」【注】這首歌。在他剛離開日本時,有一次從遙遠異國打國際電話回來,大學學弟在電話中把唱片放給他聽,說是當下最流行的歌曲。學弟哽咽著流下男兒淚,稱這首歌是革命的鎮魂曲。國城田請學弟把唱片重新一放再放,直到他能夠哼唱這首描述懷抱著夢想挑戰太陽而死的蜜蜂之歌。【註:ハチのムサシは死んだのさ。一九七二年的日本歌曲,內容疑似影射當時日本的學生運動。】
這顆核彈是『消滅國家的子彈』,能夠讓國家一命嗚呼。國城田要把這顆子彈射進東京。他相信那些飽受踐踏,與他一起抗爭的人們手中如果握有這顆小小的太陽,同樣的事情一定也會發生。
國城田義一重振聲勢,擺出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靠在柔軟的沙發上,顧盼中也恢復為原本革命家桀驁不馴的強勢眼神。
「敗北之後遭到人們遺忘的革命吶喊啊。來吧,讓我們再一次把『恐懼』深深烙印在這個國家上吧!」
如果把身為英雄的條件,簡化成某個具有改變世界的力量與意志的人,那麼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這兩項條件都滿足。因為他手中握著核彈這可怕力量的按鈕,而且也有心要改變世界。
國城田還不知道,相隔三十年之後歸國的他,就和來自異世界之人魔法使一樣都是異邦人,已經無法與日本人用相同的語言對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