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導師的迷宮 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2/2)
雖然現在是晚上,可是身穿圍裙洋裝的審判者正轉啊轉地把弄著洋傘,獨自出現在那排槍手前。
「你們的事情辦完了嗎?」
《荊棘姬》歐爾嘉·傑曼的職責,是保護收容所不被懷斯曼的攻擊部隊攻陷。同時還要查出刻印魔導師之中的內鬼,與想要直接參與行動的不滿分子。
面對得到自由之前不得不超越的恐怖象徵,聚集在前花園的囚徒個個臉色大變。沒有任何一個刻印魔導師在親眼目睹專任官,也就是那群鏖殺戰鬼的戰鬥之後還能活下來。對他們來說,與專任官的戰鬥完全是一片未知的領域。
歐爾嘉的心情好像很愉快。她轉動著手中的陽傘,彷佛想藉此遮蔽眾人注視她的視線。
「沒有必要和《荊棘姬》在能用魔法的地方戰鬥。願意和我們並肩作戰的人都坐上車斗來!」
狩獵魔導師中隊的行動變得很慌張。史蒂芬一邊用槍指著《荊棘姬》,一邊坐上貨車的駕駛座。
攻擊部隊成員一一跑回車斗上,而選擇逃脫囹圄的刻印魔導師,則大多數都沒有登上最後的救命筏。要是在這裡開戰,就是三百多名收容所的刻印魔導師與一名專任官的局勢,讓他們有一種三百比一的錯覺。
見來者只是一名孤身女子,狩獵魔導師中隊中只有色心大起的伊姆克一人留下。
「OK,我稍微玩一玩就溜之大吉吧!」
伊姆克用力甩著槍枝,滑動槍機把子彈填入槍膛內。因為他不是刻印魔導師,所以也無法察覺為什麼在人數相差這麼多的情況下,這些收容人還一副絕望的樣子。
「娘們兒,看我幹了你!看我幹了你!」
「夠了,伊姆克。別再鬧了。」
貨車開始移動,準備離開。貝爾納從車斗上遞出槍身,朝著《荊棘姬》開槍猛射,掩護伊姆克撤退。
白色陽傘濺起鮮紅色的血珠飛上天際。下一秒,魔法使們將會親眼目睹高位魔導師超乎想像的絕技。白色陽傘如一根羽毛般輕輕落地,而在陽傘落地處,有一件像使出魔法般,以俐落手法脫去的高雅圍裙洋裝,和一名身穿黑色拘束衣的魔女。
《荊棘姬》歐爾嘉此時穿的不是衣服。那套拘束衣是由堅韌的皮革,與一些顯然不是裝飾用途的粗大鋼索所構成。她之所以在夏天也穿著長袖衣物,就是為了隱藏這套服裝。這套服裝雖然裸露大片肌膚,看起來很猥褻,可是卻拒絕讓觀看者心生淫慾。這套服裝就是《荊棘》,將其穿在身上就是一種刑罰。歐爾嘉脫下優雅洋裝後,裸露出來的柔滑肌膚上釘滿了粗細不等的針頭與長形螺絲,數量超過十根以上。一個看起來顯然就是某種發動引擎的粗俗鐵塊固定在她後腰上。那玩意兒只要一經發動,就會扯動並扭轉捆住歐爾嘉全身各處的鋼索與皮帶,粉碎她的骨肉,完全就是一種自殺裝置。
被機械捆綁住的裸露肌膚滲出痛苦的汗珠,羞恥心讓歐爾嘉的身體變得非常敏感。伊姆克與那些刻印魔導師現在才正要開始學習《地獄》的可怕之處是什麼。
歐爾嘉的右手臂高舉向月,在手腕處套有一個銀色手環。隨著一聲好像刨刀在木材上刮動似的悶響,手環的位置移動到手肘處,大量血雨與被刮開的鮮皮掉落下來。
裝設在手環內部的利刃就像削蘋果用的削皮刀,把她的皮膚從右手臂上削掉。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荊棘姬》按著手臂,痛得不斷扭動身軀。她的手掌心溢出某種灰色污泥般的黏液團塊,那團黏液散發出陣陣腐臭味的同時還冒著泡沫發出啵啵聲響,接著生出嘴裡長滿整排銳利牙齒的猛獸頭部。那張大顎張開血盆大口,正要咬碎夜風──可是那排銳利的牙齒卻闔不起來。那是因為從猛獸大顎的喉嚨深處又噴射出另一團腐爛泥泡,變出比自己還大的猛獸頭部,卡住了自己的喉嚨。下顎脫落,無法呼吸的窒息狂獸頭部用力搖晃,在前端又生出新的頭部,它正要滿足自己的食慾──然後又被新生出來的頭部卡住喉嚨而窒息,就這樣不斷重複著誕生與窒息。那道接連著飢餓與痛苦,永無止境又虛妄的連續過程,就是一道魔法生物所形成的長煉,同時也是一條掌握在魔女手中的長鞭。
《荊棘姬》歐爾嘉·傑曼的魔法屬於聖痕大系。是一種把觸覺與痛覺當成《索引》,讓奇蹟的力量化為現實的索引型魔術。
插圖009
「呼、呼、啊、啊。」
歐爾嘉連一句有意義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她輕輕甩動灰色長鞭,魔法生物形成的長鞭只想著在喉嚨卡住之前先咬上一口,為了尋找獵物而自動飛過整個前花園,延伸到警衛室來。一名男子被這條飢腸轆轆的長鞭一口咬掉上半身,殘餘的下半身也垮了下來。男子是《奔影人》埃吉歐,這名襲擊守衛室,從內部打開大門的內鬼就這樣死去,毫無招架之力。
眼前這副光景實在太過異樣,所有人都啞然無語。
走到前花園來的刻印魔導師們瞬間驚覺,自己如今成了被捕食的獵物。
這些刻印魔導師在各自的故鄉,都是無惡不作的大罪人,對自己的能耐也深具信心。若是和普通的魔法使交手三兩下就敗下陣來,那也根本沒本事犯下什麼神判重罪。可是《荊棘姬》手中的長鞭就像是一群飢餓的猛獸,分毫不差地追蹤他們,逮到之後便咬得支離破碎。
「不要過來。拜託誰來救我啊!誰來救……我要被吃掉了!」
一名刻印魔導師被這條可怕的魔法生物長鞭捲住全身,發出哀號。面對雙方壓倒性的力量差異,他原本最引以自豪的防禦魔術轉眼就被吞吃殆盡。隨著一聲又一聲斷骨碎肉的悶響,又一名刻印魔導師被咬得肢體不全,死了。
縱然如此,狩獵魔導師伊姆克·耶達手中還握有勝算。他施展在戰鬥中使用的唯一一種魔術,在自己的腳下與《荊棘姬》的頭頂上打開魔法轉移門,連接空間。
「臭娘們,幹掉你喔。喂!我幹掉你。」
伊姆剋扣動扳機。一陣刺耳的槍響爆起,從槍口噴出八顆小型彈丸,穿過轉移門後從《荊棘姬》的頭上打落。霰彈槍的子彈就像暴雨飛散,應該總有一顆會打中那個捆綁自身的魔女。
然而,伊姆克的夢想卻被人類動作比子彈還快的荒唐現實推翻了。
高位魔導師都身懷一種稱為《化身Avatar》的高階魔術,能夠把自己存在於此地的事實轉化為魔法。聖痕大系中的《化身》叫做《假寐化身》。對歐爾嘉這些聖痕魔導師來說,世界就是「所有感覺(觸覺,能夠碰觸到的感覺)到的物事的總體」,轉化成魔法的主觀時間會侵蝕所有人共有的時間。也就是說,歐爾嘉能夠像臨死前的瞬間,如跑馬燈跑完整個人生地把時間拉長,也可以如半夢半醒時過了一整天地把時間縮短。
用來射殺兩百公斤以上、體形龐大的鹿或山豬的大顆霰彈打在草地上,濺起一片泥沙塵土。在流動遲緩的時間中,所有事物在衝擊力道下彷佛都變成流體,唯有歐爾嘉還在繼續活動,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被黑色皮革與鋼索捆綁住的《荊棘姬》,早已遠離伊姆克的射擊範圍。不只是伊姆克,就連其他將近三十名刻印魔導師也沒有一個能捕捉到《荊棘姬》的行蹤。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再是哀號,而是與空氣共鳴的嘶吼聲了。歐爾嘉所發出的痛苦尖叫脫離時間的流動,除了她本身,其他人連聽都聽不太到。
歐爾嘉的左手緊握住裝在她後腰上那個發動引擎的固定把手,想都不想就直接把啟動握把用力一拉。她的動作原本就像是加速播放的錄影帶,現在又重新回復到與伊姆克和那些刻印魔導師相同的速度,稍事休息。就在發動引擎發出第一聲起動音,開始運作的同時,拘束衣上的煉條也發出喀喀的聲響開始轉動。
《荊棘姬》歐爾嘉之所以
參與《公館》專任官這份不乾不淨的工作,並不是因為她喜歡這個世界,而是因為《公館》是《地獄》世界裡最惡劣的地方。雖然他們負責保護《地獄》的民眾,但是就連同種族的糞屎們都不接受他們的存在。《荊棘姬》歐爾嘉是前來累積苦行以淨化自身罪孽的苦行者,也是一名自願來到這裡的《地獄》巡禮客。
「真是痛苦得教人難以忍受……可是魔法使的世界就是這樣,強者能夠恣意蹂躪弱者……我不會祈望你們原諒……」
雖然發動引擎不祥的聲響與震動,讓歐爾嘉渾身的鮮血為之凍結,可是在等待發動引擎的迴轉數加快到足夠的速度之前,她還是用手指不斷輕撫黑色皮革的拘束具。
「───所以我要比各位先一步接受痛苦的折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最後迴蕩不止的語尾,所有人都察覺到歐爾嘉身旁的時間開始紊亂。自縛的魔女控制離合器,開始傳送發動引擎的動力,用一個小型變速杆切換齒輪。
────檔速一檔。
煉條穩穩地扣住拘束帶的帶頭,歐爾嘉連叫都叫不出聲來了。她的胸腔反射性地深深吸進一口氣,雙眼睜得老大。一股從發動機傳到煉條,又從煉條傳到黑色皮帶的強大力道,把她的左手腕朝反方向往上扭,下一秒就簡簡單單地折了她的左手腕骨。
聖痕大系是一種施術者的觸覺聯繫魔法的索引型魔法,所以適當的痛楚同樣也可以引動魔法。
一股衝擊波把那群刻印魔導師如同小玩具般全部震飛,彷佛悽厲的慘叫聲直接轉化為破壞力似的。呈現加速狀態的《荊棘姬》用魔法生出的這股力道,剛開始還只是一陣強風。當強風從拉長時間的《化身》範圍脫離出來的那一瞬間,便化成速度比音速還快的衝擊波。親眼看到這股狂掃整個前花園的強大力量,整個世界都因為『恐懼』而扭曲,猶如歷經一場惡夢。
伊姆克臉上的表情就像他剛才親手槍殺、臨死前的《疼痛儲存窖》,各種體液從臉上的孔竅里邋遢地流個不停。眼見雙方實力有如天差地別,他只能不斷地開槍射擊,宛如試圖在滅頂之前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借用機械的力量,把使用魔法的頻率壓到最低限度。用這種方法簡化培養魔導師的步驟。
神音大系的機械化聖騎士隊則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能穩定地使用魔法,採用揚聲器或是電子樂器。
而《荊棘姬》歐爾嘉·傑曼是第三種系統的機械化魔導師,使用精密的機械裝置引動高端魔術。這套《荊棘》束縛住歐爾嘉,在她身上釘入四十五根長樁,折斷她全身三十二處骨骼,用這些觸覺引出魔法。這就是《公館》的特約變態科學家溝呂木京也打造的最佳傑作。
一名身穿白色西裝的『魔法使』,就在一公里外的地方看著那副光景。他站在一間小型食品公司的屋頂上,身子倚靠著大約一公尺高的鐵柵欄,張大了嘴。順帶一提,在這間大樓里工作的人員,沒有一個發現他的存在。
「那個變態科學家好像又病得更厲害了。科學家幹的事雖然合乎理論,可是一點都不精緻啊。」
《荊棘姬》歐爾嘉那不正常的強化模樣,就連王子護豪森看了都目瞪口呆。
王子護的中隊之所以能夠接近收容所而沒有遭遇任何反擊,是因為他用魔法轉移把貨車直接送到大門口前。王子護豪森從明治時代起,就與《公館》息息相關,對這處收容所早就瞭若指掌。自狙擊案發生後,警方就在持續進行路檢查哨的工作,因為他們與魔導師公館之間的合作行動,從未成功過,所以王子護本來還打算利用這些陷入混亂的警察掩護他們逃離。
可是如今別說逃離,就算他想出面重整撤退中的攻擊部隊也不可能了。原因在於《鬼火》東鄉永光專任官逼命而來,人就在他身旁。
「真是久違了。」
《鬼火》東鄉身穿雅致的碎白花紋浴衣,腳下的桐木木屐發出喀啦聲響,一身灑脫打扮站在眼前。時光的指針好像唯有在那名閉著雙眼的男子周遭又轉回到武士的時代。他的右手提著慣用的肥前國忠吉寶刀,半冷不熱的夜晚濕氣帶著一絲宛若濡濕鮮血的鐵鏽味。
就算不是武原仁那種能夠關閉魔法消除能力的特殊案例,有些人經過極致的鍛鍊,就連魔法使都無法察覺他們悄悄逼至的身影。
《鬼火》東鄉之所以成為沒有光明的黑暗之人,最初就是因為他在訓練時封鎖了自己視力的魔法消除能力。
穿著一身雪白西服,看起來十足怪裡怪氣的『魔法使』摘下白色帽子,朝自己搧了搧。
「這下可傷腦筋了,我現在該不會是碰上大麻煩了吧?」
時隔三年,同樣身為武原仁師長的《魔術師Magician》王子護豪森與《鬼火》東鄉永光又在盛夏之夜裡再會。
而巧弄唇舌的人總是王子護。
「就算你殺了我,核彈還是會爆炸喔。我們只不過就像是擺夜市的路邊攤商,想趁舉辦煙火表演時小賺一筆而已,何必欺壓我們呢?」
「婆婆媽媽的傢伙。只不過是挨一刀而已,哪有這麼多話。」
《鬼火》論人只憑一刀。
東鄉的居合斬鋒銳流暢,能夠用劍法擋他一刀的魔法使不出十人。一招交手之後,和服劍客與西服魔人互相揣測彼此的最佳攻擊距離。東鄉的右手握著已出鞘的肥前忠吉刀,刃長約兩尺五寸(七十五點八公分)。王子護的右手同樣也握著一根細細的金屬棒狀物。獨眼魔導師擺出中段架勢,棒尖直指對手的左眼,丰采亦不下於東鄉。
東鄉手中帶著米糠紋【注】、無絲毫雜質的長刀鋼材上,多了一條如刮痕般的淡淡痕跡,由刀刃延伸至刀背。【註:日本刀地肌紋路的一種稱呼,米糠紋的沸紋較少,地肌偏白,看起來就像米糠撒在玻璃板上一樣勻稱,故名之。】
「────那是《神人遺物》嗎?」
「這個世界就像是個謎團多到挖都挖不完的迷宮。別說是百年時光,就算徘徊一千年也看不到出口。可是光靠被動的固守就想要改善什麼,你不覺得這種想法太過一廂情願了嗎?」
王子護豪森的魔法是完全大系。那是一種從施術者想像出來的意象中發現《魔力》,改寫世界的魔法。因此,在完全魔導師對人體與鍛鍊具有深度知識與概念下,甚至能夠以超乎常理的效率達到極限的鍛鍊成果。而王子護豪森這名高位魔導師早在幕末劍客仍然存在的明治中期就在日本居住,到現在已經過了上百年的時間。
「逃跑比誰都快的詐欺師也膽敢妄論天下,未免過於狂妄。」
《鬼火》的刀直指老同事,刀尖沒有一絲迷惘。
一道魔炎就像一片飄落的紅葉般在《鬼火》的頭上揚起。武術家經過苦練而練就的超敏銳感官,瞬間就把王子護對他施展的魔法燒毀。風馳電掣的突刺穿過火炎,划過王子護的右臉頰。刀刃的位置就在王子護帶著銀色眼罩的右眼死角處,讓他不得不做出反應。就在王子護的注意力轉向刀尖的剎那,穿著桐木木屐的腳使出腳刀一掃,踢在王子護的腹部上。白衣魔導師順著這股衝擊力道,上半身後仰到後腦杓幾乎就要撞在屋頂的地板上,單手一撐使出個後仰翻。東鄉橫劈一刀,掠過王子護的後背,把這個世界之人看不見的魔炎掃成兩段。
本想繼續上前給予致命一擊的東鄉停下腳步。
因為王子護從手腕處抽出五張牌,用精熟的手裏劍術投擲過來。東鄉舉起還拿在手中的刀鞘,擋下這些在薄薄的刀片兩面貼著紙張的要命撲克牌。
「在袖口裡藏牌是想耍老千嗎?」
「──不,這是『變魔法』用的Non! Non! Just a 'magic。」
王子護接著以裝模作樣的動作拿出整副撲克牌,稍微洗了兩把之後把牌一彎,內藏刀片的卡片這次宛如噴水池般地高高彈起。卡片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發出森森白光,瞬間增加到八倍的數量,然後順著重力如雪花般飄落下來。然而,大多數的撲克牌都沒有落地,就被魔炎燃燒殆盡。
為了使出高難度的魔術,高位魔導師有辦法讓自己的感官產生變化。王子護豪森使自己的眼角膜暫時性彎曲,形成嚴重的散光。在散光的視野里,飛散在半空中的撲克牌全都變得影影綽綽,看起來像是分散出許多的數量。而完全魔術則是一種能夠依照意象改變世界的魔法。因此薄刀撲克牌就如同散光視野中看到的,數量增加到有如滿天飄雪一般。
《鬼火》用他超人一等的皮膚感官捕捉每一張撲克牌,把魔法破壞掉。滿溢的魔炎既像是不合時節的楓火,又像是深夜中的夕陽。可是正當東鄉在這個染上一片赤紅的世界裡停下腳步的瞬間,王子護已經翻越屋頂上的鐵柵欄。
「我也一把年紀了,本來不想玩這
種既沒有秘訣又沒有機關的逃脫魔術了啊。」
說完,《魔術師》王子護豪森毫不猶豫地從五層樓高的大樓屋頂縱身,往夜晚的空氣中一躍──
收容所的狀況就連中隊長王子護都撒手不管,光憑那些遺留在現場的人根本無力回天。
成為殺戮戰場的前花園裡四肢飛散,一名刻印魔導師的臨死哀號迴蕩四周。
歐爾嘉被拘束衣包裹碾壓,她的慘叫聲同樣也響徹雲霄。
襲擊收容所的狩獵魔導師伊姆克渾身是血。歐爾嘉的魔術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地打在保護收容所不讓內部的光影與聲音外泄的防護壁上。那些魔法使就像漂浮在浪濤間的垃圾,隨著扑打到防波堤上,不斷地載浮載沉。
「請看著我啊!被神所遺棄的《惡鬼》製作的道具讓我流了這麼多血,受到這樣的折磨!」
《荊棘姬》歐爾嘉捨棄一切品行,祈求能獲得救贖,擺脫痛苦。她咒罵現實世界不接受她的祈願,然後又被緊繃的拘束衣逐漸勒住。苦行者歐爾嘉的祈禱與哀鳴和魔法毫無關聯,而是精準烙印在她肉體上的痛楚創造出奇蹟的力量。可是《荊棘姬》還是用發動引擎抽緊皮帶,折斷自己的骨胳,彷佛她衷心渴望被世間殘酷地遺棄。
「為了那些會講話的糞屎,我受到如此痛苦的折磨!我比那些會講話的糞屎更低賤!!我……請讓比糞尿更污穢的歐爾嘉有機會贖罪。」
伊姆克的心智因為恐懼而喪失平衡,只要身邊有什麼東西活動,他就舉槍射擊。
一名正打算逃回《學校School》大樓的刻印魔導師被《魔法使子彈》擊中頭部,倒斃在地上。
「該死!這是什麼鬼地方,根本就是地獄啊!我一點都不想待在這種地獄裡,為什麼除了地獄之外我們無路可去啊!該死!!該死!!」
伊姆克的慘叫就是全體刻印魔導師的心聲,他們全都緊緊抓著一個便器方舟《學校》,在滿是糞屎的世界裡浮沉。
從痛楚當中也能引動奇蹟的聖痕大系就是以活人祭神之習俗的濫觴。發動引擎發出轟轟聲響,牽動黑色皮帶逐漸綁住《荊棘姬》歐爾嘉那雙美艷撩人的大腿。她搔抓著雪白美腿的手,連同整個上半身被拘束衣狠狠扭轉。滑過她肌膚的汗珠不知是被痛苦壓榨出來的油膩汗水,又或是將自身奉獻給神的巫女所感受到的無上歡悅。她的皮肉因為被強大的力道緊緊固定住,開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崩裂聲。接著右大腿骨就像是壞掉的玩具,喀啦一聲折斷,右腿折成V字型的衝擊力讓她摔跌在地上。
趴伏在地上的魔女就像發了瘋似的,伸手高舉向天。就在歐爾嘉顫抖不停的手指抓住滿月時,她的身體就像是一條破抹布般整整扭轉了一圈半。
既野蠻又精緻的多種觸覺組合,就此與名為魔法的奇蹟結合。
沒有一個人能夠看出聖痕魔術所構成的那個魔法生物究竟是什麼東西。可是只要是能夠感覺到那道妖物之影的倒楣鬼,在一瞬間便永遠喪失了理智。龐大的魔術突破防護魔法,瞬間就被周遭的居民觀測到而引起猛烈的魔炎,熊熊火勢延及整棟《學校》。
當火焰、光影與爆炸的餘聲全都褪去時,前花園被染得一片赤紅的濕潤草皮上只剩下歐爾嘉一個活人。散落在黑暗中的大量人體殘骸,不曉得哪些是伊姆克的碎肢,哪些又是其他刻印魔導師的斷體。所有肢體都被吃得血肉四濺,徹底破壞,再也分不清誰是誰了。
一陣安靜的沉默籠罩整座收容所。看到發生在前花園裡的一切,留在《學校》里的刻印魔導師都在心裡讚許自己,拋下那些有著相同際遇的魔導師,在自己身上烙下喪家犬的烙印並且甘之如飴。
在這個以臨死哀號的大合唱做為謝幕曲的舞台上,傳出一道非常不合氣氛的熱切聲響。那是非常微弱的鼓掌聲。
所有人都以為早就嗚呼哀哉的《疼痛儲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瑪斯感動不已地拍著雙手。
「…………真是美。啊啊……啊啊。」
對於把自己奉獻給極致痛苦的歐爾嘉,曾經在成千上百人身上分植病痛的老魔導師給予由衷的盛讚。被霰彈槍從近距離轟了一下,又被魔法的威力波及而震飛,他變成沾黏在《學校School》牆上的一團肉塊。即便口中嘔出鮮血與唾液,渾身痙攣不止,在這場充滿痛苦與生命的悲喜劇落幕時,他還是不斷鼓掌。那是他燃盡一身氣力與生命的謝幕掌聲。
雖然歐爾嘉全身骨折,可是她最後呈現的姿勢彷佛在黑暗中熱舞后,擺出的美麗結束動作。從她身上散發出某種超越極限的扭曲人性,那是更令人無法忽視的魔性。
就連最後的鼓掌聲都宛如油盡燈枯般消失了。這片死亡的沉寂讓《恐懼》所蔓延出來的某種難以言喻之物事,一點一點滲入所有刻印魔導師的心中。
在這世上有一種存在意義已經扭曲偏差的混沌力量存在,就連喪心病狂之人也只能給予讚賞,除此之外找不到更恰當的解答可以解釋。隨著那些刻印魔導師逐漸明白這一點,那名為專任官的《地獄》荊棘雖然深深刺入他們的喉嚨,可是專任官真正的存在本質究竟是為了什麼,卻從他們的理解里消失。殘留在他們心中的,就只知道有一股神秘又決絕的力量能夠徹底把刻印魔導師逼入死亡。
不過,想要讓那些原本還以為有機會翻身的刻印魔導師深刻體會何謂魔法使的《地獄》,這樣就足夠了。
†
如果這世上真有某種值得守護的價值存在,有很多人會說那就是孩子,因為他們是未來的主人公。
魔導師公館這個組織同樣也與這種普世道德脫離不了關係,今晚鴉木梅潔兒才被留置在事務室里待命,以免她捲入戰鬥中。
傍晚時分,梅潔兒被叫到公館本館來,那時候她才得知浜勝彥殉職的消息。
對於熟人死亡的事情,梅潔兒早就習以為常。可是這些人不但沒把事實告訴她,甚至對她會做何反應一點興趣都沒有。這種人心之間的隔閡,讓梅潔兒感到無比空虛。因為寒川紀子來玩的時候,她把衣服弄皺了。所以小魔女過來之前先換了一件可愛的迷你裙連身洋裝,還在頭上綁了一條花哨的緞帶。正因為事態緊急,所以她才打扮得漂漂亮亮過來。可是待在事務室里,她卻像是養在家裡從不出門的小型犬,與周遭格格不入。《公館》的職員們個個避免與她的眼神對上。越是在這種有如葬禮會場般忙亂的時刻,越是都清楚看出自己和其他人究竟親不親。那些人似乎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想到要扔些點心給梅潔兒,她坐的座位桌上擺了一個糖果盤。
梅潔兒曬成小麥色的手指緊緊抓住粉紅色連身裙的裙襬。開著冷氣的事務室里沒有魔法與槍彈飛來飛去,但是在事務室那些神情慌張的人交談時,她聽見刻印魔導師收容所遭到攻擊,在現場守株待兔的專任官《荊棘姬》正與敵人交戰。襯衫背後一片汗濕的男性事務員把額頭上激動的汗水抹掉。
「剛才《學校School》有消息進來,懷斯曼的戰力好像被殲滅了!」
剛才接起電話的會計人員放下話筒,這麼大聲說道。身為異鄉人的梅潔兒周遭響起歡呼與熱烈的鼓掌聲。
「竟然殺害毫無關係的浜叔,實在太扯了。」
「明明一定會輸,為什麼那些傢伙老是學不乖,一直要反抗我們?」
「浜叔有兩個小孩耶,就不能想辦法治治那些懷斯曼公司的魔法使嗎?」
大家好像在慶祝打贏什麼戰爭似的,鼓掌聲久久不停。經常送糖果給梅潔兒吃的中年女性職員考慮到梅潔兒的心情,走向茶水間去。
一名男子邁著大步走進歡聲雷動的事務所內,正是警察廳警備局的幹部清水健太郎。
入夜之後,警方既沒有抓到狙擊局長的槍手,也沒有抓到在新橋被人目擊的恐怖分子國成田義一。清水的臉頰看起來好像消瘦了不少,事務員們顧慮到有他在場,全都閉上了嘴巴。
可是清水似乎把這裡當成了他的辦公室,鬆開領帶,找著一個沒人坐的地方坐下。他選的不是下班的課長所使用的大桌子,而是普通員工的舊辦公桌旁。
「可不可以讓我在這裡辦公?你們這裡的幹部辦公室根本不是工作的地方,只有一支內線電話要怎麼做事?」
清水健太郎在突破五十歲大關之前鍛鍊出來的精悍臉龐相當耿直,因為辛勞而刻下深深的皺紋。
「我們警方在今天的懷斯曼迎擊計畫中決定,將全面協助魔導師公館。警方認為你們魔導師公館應該和我們有相同的感受才對。」
警察幹部遭受狙擊的案子與浜勝彥殉職接連發生,讓兩個不同的組織因為同情與憤怒而產生連帶感。
──就算死了將近兩百個刻印魔導師,也不會有人為他們說一句哀悼的話語,就只是把屍首焚化後的骨灰放進納骨堂里。可是這個世界的
人只要有一人喪命,管理整個社會的公家機關就會有動作。
雙方的待遇如此天差地別,看在梅潔兒眼裡不禁讓她咬緊了嘴唇。在所有刻印魔導師當中,只有梅潔兒受到特別良好的待遇,讓她有很深的罪惡感。她當然很清楚,因為自己是小孩,所以人家才把她這條性命和浜勝彥一樣擺在『寶貴』的那一邊。
清水把筆電放在桌上,營造出屬於自己的辦公空間。接著他的目光停留在無所事事、獨自閒坐,看起來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梅潔兒身上。
「年紀這么小的孩子怎麼會在這裡?」
那些事務員並沒有老實這個問題。不過梅潔兒自己主動跳越大人的道理與小孩之間,與這個世界的人們與魔法使之間那段令人絕望的『隔閡』。
「我叫做鴉木梅潔兒,是一名刻印魔導師。我會和那個叫做『核彈』的東西戰鬥,保護你們。」
清水沒有相信她這番話,只是笑著聽聽就算了。
「謝謝你囉,小女孩。」
警察幹部伸出手想要摸摸梅潔兒的頭,卻被她擋開。
「不要小看我!不管情況再怎麼糟糕、再怎麼困難,現在這裡的人都不會死!」
就算會變成不合群的異類,就算可能會毀掉身邊的人際關係,梅潔兒還是無法割捨身為魔法使的自己。
「這個魔導師公館組織的所作所為,的確比那些人正當沒錯!可是我只了解那些人一件事,就算自己軟弱無力,要是放棄一切就都完了。你們應該都知道,不是只有那些厲害又高傲,不管勝敗如何都一樣偉大的魔法使會上戰場。當他們懷抱不平,屈服於那些『可怕事物』時,一切都會相安無事。可是他們就是忍不住會去挑戰啊,所以就算再弱小無力再悽慘,就算用的方法不被人們所接受,他們還是要戰鬥。」
如果單論搏命奮戰不懈的原因,鴉木梅潔兒與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Rifle Wizard Company之間頗有相似之處。在這片嚴苛的《地獄》,一旦魔法使放棄為生存而戰,就會像過去的淺利凱茲那樣被逼到走投無路,永無止境地沉淪下去。
不管理由是什麼,在梅潔兒身邊的大人都對她伸出了援手。可是正因為她喜歡這個世界,現在事務所里的氣氛更讓她感到『恐懼』。因為這種氛圍讓她有一種感覺,魔法使若是想要活下去,恐怕得把身為魔法使的自我也捨棄掉。
「就算看似好像什麼事都沒有,那也只是『看起來』很和平而已。我們除了這裡之外已經一無所有了。就算屢戰屢敗,犯罪魔導師還是會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心懷不滿的魔導師也還是會掀起戰爭。只要我們魔法使還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一天,這些事情就永遠不會停止。」
即便梅潔兒語氣激動,說到最後連嗓音都變得尖銳起來,可是對方還是沒聽懂她真正想表達的意思。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幾乎是第一次感到這麼不安,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我和那些人一樣都是魔法使,所以就由我來保護你們。我很喜歡這個世界,所以就讓喜愛這個世界的我像個魔法使一樣戰鬥吧!我一定會打出漂亮的一戰給你們瞧!因為我平常都是這樣要求自己的。」
在這個就連魔法使的存在都不能見諸於世的世界裡,魔法使必須要用激烈的手段才能保住身為魔法使的自我。梅潔兒也不例外。
清水因為這次事件而第一次遇見魔法使,之前總是只看到異界之人表現出的惡意。他大感驚訝地說道:
「你喜歡這個世界?」
少女紅著臉,深情款款地大談自己的戀愛故事。就在梅潔兒努力不讓自己情緒崩潰時,先前一直忍著不流露出來的那股熱流似乎就快要潰堤而出,讓她忍不住狠狠地瞪了清水一眼。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願意對我們這些生活過得不自在的人魔法使付出愛情,為我們奮戰……他是個非常優柔寡斷的人,所以這次一定也會受盡苦難,但還是會努力想辦法回到我的身邊。雖然我最愛看他難過想哭的表情……可是對他的感情不是這麼簡單。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他就算一次又一次遭到不幸,但還是不懂得趨吉避凶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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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武原仁來說,黑夜成為他最熟稔的世界,並不是在他和魔導師公館牽扯上關係之後才發生的事。正確來說,自從妹妹武原舞花發生把身體轉換成魔法的症狀,被這個世界的人看見就會燃起魔炎之後,他就和黑夜結下不解之緣。
當仁還是國中生時,他一直很畏懼白天,深怕妹妹不知何時會被魔炎吞沒。所以他比較喜歡夜晚,因為所有人都回到溫暖的家,把外界其他人的事情全都拋諸腦後。他還曾經為了一天到晚關在家裡的妹妹,在大半夜裡偷偷拉開窗簾。月光是那樣柔和,讓他不禁覺得,要是這個世界除了他們兄妹倆再沒有其他人該有多好。
沐浴在與回憶中一成不變的月光之下,現年二十四歲的武原仁正站在一家結束營業的遊樂場門前。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想要解放收容所,被《荊棘姬》歐爾嘉阻止後,仁就一直追蹤他們的貨車,跟到這裡來。
《鬼火》東鄉永光說把王子護交給他料理。也就是說,仁的工作就是在敵人部隊重整旗鼓之前把他們徹底殲滅。
根據《公館》的調查,這間一樓是遊樂場,二樓則是保齡球場的大型店鋪結束營業快要半年了。店門口之前是一片停車場,大約能夠停放三十輛車。生鏽的巨大鐵卷門緊緊關著從沒開過,似乎想把人拒於千里之外。而鐵卷門前就停著一輛蓋上藍色塑膠布,進行簡單掩蔽的貨車。
仁注意查看四周。夜晚快要接近半夜時分,四線道的大馬路上幾乎沒有任何車輛經過。為了避免有人僥倖逃過仁的追殺,這次警方提供支援,在周圍一公里的道路設下查哨站,把路封起來。魔導師公館也在周圍一帶放下《地下施工中》的立牌,向民眾道歉發出噪音。
「那就拜託你了。」
一名臉上笑意不絕,如同妖精般輕盈的少年從路燈的燈光下向仁說道。他就是《鬼火》東鄉的手下,當代最強的刻印魔導師《笑臉郎》虎坂井雷伊。他是負責支援的人員,設下魔法障壁儘量避免槍聲被周圍聽見,還要用魔法把仁送進去。現在刻印魔導師都不能用,虎坂井能夠例外,單純只是因為人力不足的關係。至於為何不是梅潔兒在這裡,那是因為虎坂井實力高強,就算其餘刻印魔導師懷疑他是間諜或是心生嫉妒而要他的性命,他也有能力各個擊破。
武原仁不用考慮其他的事情,只要衝進去開槍射擊就行了。在他們和警方的協議下,限制條件也只有一個。如果發生什麼萬一,警方會被要求負起人事保證的責任,因此仁不能使用軍用槍或是衝鋒鎗之類的武器,不然到時候警方無法解釋。
「打擾了。」
仁隨手就把一樓遊樂場入口的鐵卷門拉開。持槍的魔法使們看到這名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臉上表情都為之一驚。這群男子掩映在室外電池提燈的黃色光芒下,當中七人以訓練有素的動作閃到陰影處躲藏,剩下三人則是帶著一臉煞氣地站了起來。仁判斷,那七個人是懷斯曼的人,三個站起來的則是從收容所逃脫的刻印魔導師。
最里側的店員櫃檯被懷斯曼的魔導師霸占,另外是通往櫃檯後方員工工作區的門口附近。敵人躲在店內比較容易防守的地方,那就代表他們在警方的警戒之下,找不到辦法可以用魔法逃脫。要是發出槍響聲,他們就有可能被惡鬼團團包圍,完全失去魔法而遭到逮捕。
所以當仁把拉開的鐵卷門又重新放下,阻絕店內與外界時,他們一時之間還沒能做出適當的反應。
「喂,那邊那個白痴。你想被人大卸八塊拿去做花肥嗎?」
一個臉上刺著百合花刺青的刻印魔導師踩著大跨步走上前來。仁一回頭就順勢往地上扔出一顆閃光彈,朝著那群懷斯曼魔導師滾過去。
一陣白光爆開,整個世界在短短不到百分之一秒的瞬間被抹成一片純白。仁用手摀著眼睛,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剛才幾秒之間就記在腦海中的店內布置。
遊樂場裡空蕩蕩的,能夠賺錢的大型機台全部被回收,剩下來的都是交涉失敗沒人要的機台。仁看得出來,這間遊樂場從前的擺設是在靠近門口的地方留下一大片空間,用來放置大型的夾娃娃機或是大頭貼機。如今店鋪已倒,機台也被搬空,入口處空曠到能夠讓他拔腿全力狂奔。這道閃光把黑夜喚醒,轉換成白晝的二十倍亮度。仁放低腳步聲,在這片純白的盲目世界中疾奔。懷斯曼的槍手朝他三秒前所在的位置開槍,那個臉上刺著百合花的魔導師頓時成了仁的替死鬼,從背後被人打死。仁緊閉著眼睛,為了不讓敵人恢復視線,又扔出一顆煙霧彈。
在白煙完全蔓延開來的關鍵幾秒鐘之間,幸運並未眷顧狩獵魔導師中隊。仁依照腦中的記憶,縱身閃到能夠當成掩
蔽物的金屬自動兌幣機後面。光靠人薄薄的眼皮,沒辦法擋住這道極為刺眼的光芒。就連用手完全護著眼球的仁,都覺得眼裡好像灌了鉛似的,感覺很沉重。他豎起耳朵仔細聽,眼睛受到最大相差一千倍的明暗變化刺激,沒有一個人的腳步聲不是慌張又混亂的。
兌幣機的位置就在通往二樓保齡球場的大樓梯旁。為了防備有人從屋頂襲擊而守著二樓的魔法使,腳步聲在仁的頭頂上跑來跑去。
「二樓!有人入侵!!你們小心!有一個人從正面入口闖進來了!」
懷斯曼中隊的指揮者朝著無線電大吼。魔導師們一邊占據有利的攻擊位置,一邊下樓來想要前後夾擊仁這個入侵者。仁循著他們的腳步聲拔槍就射,當他把右手中AMT Hardballer手槍上膛的一顆子彈,與彈匣中的七顆彈藥全部打完時,有兩個人應聲從樓梯上滾了下來。仁眼中的世界滿是白光綠影,宛如在半夢半醒之間。他確認滾下來的那兩人再沒有任何動靜之後,動手更換手槍的彈匣。
一樓的遊樂場是密閉空間,這時滿是白色煙霧,就像沉入泥海當中,根本看不到十公分遠的地方。
「波、哦、嗚喔、哦!」
隨著一陣有如牛叫般的喊聲,煙霧的另一頭發生爆裂。仁一看水泥牆上被剜去一大塊的異樣彈痕,就知道那道炸裂空氣直撲而來的聲音是槍聲。這個遊樂場說大也不過約略三十公尺寬,被一陣激烈的槍聲震得轟隆隆響。整個室內就好像在一個大鼓裡頭,刺痛耳膜的噪音讓空氣與鐵卷門都在霍霍震動。
懷斯曼那邊的人所帶的照明光源隔著煙霧映出一道影影綽綽的輪廓。一個超乎常人身高的巨漢,手中擎著超過兩公尺的炮管,背上背著像是大油桶似的巨大彈匣。炮管不是單根,而是六根炮管裝在一起,彈煉則是金屬制。仁察覺到那是什麼裝備,這才知道讓魔法使拿槍究竟是多麼瘋狂的事。狩獵魔導師竟然把戰鬥機專用的二十公厘M61A1機關炮改造成可以讓人手持。
仁冒著行動受限的風險,縱身撲倒在地。因為他判斷在這不到三十公尺遠的近距離,那種重量過重的炮身不可能壓低角度瞄準地面。扣掉轉動炮管、輸送彈煉的發動機不算,那個魔法使所拿的機關炮本身,重量也有一百公斤以上。既然對方有足夠的彈藥可以進行連射,那他背上的巨大彈匣也不下一噸重。不只如此,每次擊發還要承受超過兩百公斤以上的后座力。那名魔法使即便用他頂多不出兩百公斤的體重與膂力,和那龐大無比的向量力道互相拔河,維持平衡。再用魔法強化肉體,在不超出骨骼承受極限的狀況下,所能攻擊的範圍終究有限。要是超出極限,身體就有可能會搖晃傾倒。
炮口因為后座力而上揚,卡在牆壁或是天花板上。被上揚的機關炮轟下來的水泥塊與粉塵如雨滴般落下。硝煙的刺鼻氣味再加上水泥的澀味,戰場上幾乎異味四溢了。
「偶!偶要……幫助大家!!」
從口徑來推算,這種最大威力的《魔法使子彈》能夠打穿兩公尺厚的鋼板。也就是說,汽車跟紙糊的玩具沒兩樣,被機關炮彈打中的東西都會粉碎,轟開個大洞。排列在角落的陳舊彈珠檯被流彈擊中而粉碎。『Black Knight 2000』、『High Speed』、『Hook』、『Mata Hari』等往年的著名機台被打得到處亂跳,灑出片片碎玻璃與木屑。金屬小彈珠掉在地上的聲音就像是樂器般奏出激烈的旋律。白煙的另一頭,魔法使們爆出一陣歡呼聲。
「上啊,約翰!幹得好,做掉他!!」
約翰約翰型式方陣快炮的喉嚨因為射擊的后座力抖動,嘴裡還不斷嘶喊著「去死去死」。他循著炮彈發射出去的彈道,單憑直覺亂猜敵人的位置,如同水管灑水地噴出子彈,炮管逐漸往自己想打的地方移過去。
雖然武原仁置身在只要輕輕擦到就會屍骨無全的炮火下,但他還是拚命把耳朵與臉頰貼在地板上。敵人的腳步聲所引起的震動,沿著地板傳來,仁聽出懷斯曼的魔法使在激烈掃射與重重煙霧的另一頭停止不動。在幾乎逼得人發狂的緊張氣氛下,他一邊用外套包住手槍隱藏槍口火光,同時內心因為陰沉的喜悅而興奮不已。那個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漢燃起熊熊魔炎,火光幾乎透過這陣朦朧的白霧。仁並沒有使用魔法消除能力,而是因為這陣槍聲太大,被住宅區的居民觀測到,約翰用來撐著這套槍械的肉體強化魔術被一點點削除而引發了魔炎。
換句話說,在煙霧彈的白霧中射擊是再愚蠢不過的做法。
在視線不清的煙霧中,魔炎映照出來的人影還不只有約翰自己的身影而已,每隔幾秒,火光周圍就有許多魔法使的人影從掩蔽物後探出頭來,想要打探仁的動靜。懷斯曼的魔導師還沒發覺自己被魔炎照射出來,仁冷靜沉著地把子彈打進他們的腦袋裡。
「血!有血!!史蒂芬,流血了!!」
嗅到血腥味的約翰像個孩子似的尖聲大叫。那些持槍的魔法使人多勢眾,把仁一個人團團包圍,可是魔導師方面的人每幾秒鐘就會有一個人倒下。這場可怕的惡夢讓約翰陷入恐慌。
「啥?為啥?為什麼偶……偶完全……打不到他…………」
眼見狀況完全不如預料,約翰的喊聲變成帶著鼻音的啜泣。
「快住手!不要再開槍了,約翰!!」
史蒂芬這時終於發現仁是靠約翰身上泄漏出來的魔炎光源在攻擊,出聲阻止炮擊手。
「所有人都不准探頭!約翰,你退下!快退!」
「偶……要幫忙!偶可以為大家做事。」
過去王子護豪森曾經把魔法使的戰鬥方法傳授給仁,這是為了讓仁把他那種可以自由關閉的魔法消除能力當成一種《消除魔法的魔法》使用。為了讓防禦或攻擊更完美的準備步驟《預設階段Preset》、癱瘓敵人戰鬥力的步驟《投射Cast》、在敵人的攻擊打到之前保護自己的步驟《應對React》。都是因為王子護只懂得用實戰形式進行訓練,害得仁好幾次差點丟了小命,就這樣學會了戰鬥的節奏。
「約翰,別開槍啊!」
悲痛的喊叫被機關炮如爆破般的槍聲掩蓋過去。在這種輕輕一碰就會崩潰的局勢下,敵人仍然依靠肉體強化魔術繼續用大炮射擊──《預設階段Preset》。
《投射Cast》──仁依照魔法使的戰鬥方式,在他們會使出最後一擊的時機點發動魔法消除能力。他的視覺、聽覺以及肌膚感受到震動的觸覺,把煙霧彼端的魔法破壞掉,讓約翰恢復成一般的凡骨之身。失去魔法奇蹟的人體,當然無法承受機關炮的后座力與整套裝備的重量。
機關炮的火線以炮手為中心繞了一個圓,所以仁知道把機關炮擎在腰間射擊的約翰身體以腰部為中心扭了一圈。這也代表他的脊椎脫臼骨折,腰間部位的脊髓也斷了。
脊椎折斷的約翰連同他背上超過一公噸重的二十公厘炮彈彈匣一起轟然倒地,就這樣不動了。
「惡鬼!該死的惡鬼!約翰他……克萊門斯,救救他啊!!」
目前已知唯一一個能夠讓魔法消除能力停止的返祖惡鬼就是武原仁。狩獵魔導師中隊是王子護的部下,自然也知道這件事。
「那個躲起來的龜孫子是鏖殺戰鬼!」
煙霧終於開始逐漸散去,狩獵魔導師中隊分散的腳步聲在室內迴蕩。
「《沉默》!《沉默》!你別龜縮著,出來堂堂正正一決勝負!」
在宛如火場的白煙當中,仁看到腳邊的地上有幾個磨亮的金屬圓珠。那是從彈珠檯殘骸灑落出來的幾十個銀色彈珠。
身為功利主義者的王子護,曾經對高中時期還一事無成的仁說過一件事。他說「所謂厲害的魔導師,就是即便不用魔法,也能像用了魔法地把敵人逼入絕境,然後給予致命一擊」。
一道用魔法強化腳力,聽起來速度明顯不同於常人的腳步聲,一邊以曲線移動,一邊朝仁逼近。雖然煙霧漸漸散去,可是視線可及範圍,還是不到兩公尺遠。聽覺也因為一直暴露在槍響中而變得遲鈍。
仁用腳一踢,地上那些金屬圓珠滾了出去──這就是王子護所說的《預設階段Preset》。接著仁循著魔法使踩到圓珠而翻倒的聲音開槍射擊──《投射Cast》。仁在這一連串動作之間一直奔跑改變位置,懷斯曼的子彈追不上他,不管打到哪裡總是晚了五秒鐘──《應對React》。
白霧變淡後,仍然昏暗的遊樂場內,四處迴蕩著霰彈槍與手槍的槍聲與咆哮聲,打算在發現仁身影的那一瞬間立即把他斃於槍下。
史蒂芬與仁雖然看不見彼此,可是兩人卻在同時展開動作。
「這就是讓你粉身碎骨的制裁鐵槌!」
史蒂芬的《預設階段Preset》──仁不知道史蒂芬裝在霰彈槍里的子彈上刻
著圓形標示。相似銀弦必定會讓同為『相似體』的圓形彈珠彼此同步化,串連在一起,好把它們全數以超音速擊發出去。地上超過五十顆圓珠與史蒂芬的霰彈槍中那顆裝有圓形小彈丸的子彈聯繫在一起────
仁的《預設階段Preset》──反過來判斷出聯繫所有圓珠的相似銀弦匯聚的地方,就是魔法使的所在位置,進行《投射Cast》──一邊發動魔法消除能力,一邊開了兩槍癱瘓敵人。
正因為仁只能用最簡易的手段打倒敵人,所以他扣扳機的動作更無一絲贅余。仁躲在他最初撲過去藏身的兌幣機之後,重新探查二樓的動靜。這道階梯十分寬敞,能夠讓十人以上的團體客一邊聊天一邊輕輕鬆鬆走上樓。從下數來第十五段階梯上躺著一個胸口一片鮮紅的人,第二十階則有另一個人額頭上的彈孔流出血跡,兩人都死了。濃煙漸漸散成薄霧,空氣也逐漸恢復成夜晚的暗青色。
視野恢復後,遊樂場慘不忍睹的破敗模樣立即映入眼帘。棄置的遊戲機台被機關炮波及,打得粉碎橫倒在地。鐵卷門也被機關炮打了幾個洞,從洞口中泄入的亮光,照在地上散亂的玻璃碎片上,反射出紫青色的光彩。長長的電源線在塑膠與水泥塊的碎片上蜿蜒爬行。仁身為小學老師,之前好幾次為了進行生活導護而到處查看遊樂場。眼前的光景與他擔任冒牌老師時所見的一般日常,形成迥然不同的強烈對比,讓他不由得渾身冷顫。
這些滿地七橫八豎的屍首……懷斯曼的魔導師都是成年人,必須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負責。而仁的『工作』就是扣動扳機,避免像六年一班的學生那些無辜的人們遭到殺害。
──所謂武原仁的工作,其實就是槍殺那些在視線不清的霧中只露出模糊身影的魔法使。
仁壓抑住激動的情緒更換彈匣,開始檢視這場慘劇遺留下來的痕跡。他每踏出一步,鞋子就會踩到水泥塊或是玻璃。他的槍口對準不會動的魔法使,一個個確認人數。
遊樂場的店員櫃檯躺著一個雙眼圓睜、耳中流血的巨漢,他的腰部就像黏土人偶般扭轉了一圈,身上的背心被汗水沾濕,還被體溫蒸出氤氳蒸氣。仁這時才第一次看到,那個為了同伴而擊發機關炮的炮手。
「原來你就是『約翰』啊。」
武原仁覺得自己語氣中的感傷,猶如站在優越的地位睥睨往生者般,讓他感到很噁心,胸中引起一陣狂爆的衝動。
當他在高中生年紀剛開始投身於戰鬥時,曾經想成為像是救世主一樣的人物。現在長大成人的他,已經是這種工作的職業專家了。即便如此,他還是與恐怖分子國城田或是懷斯曼公司的人不同,有一份受到社會認同的職責。不過,仁認為他從前想做的事,不是製造出像眼前這樣的停屍間。他應該老早就下定決心要拯救梅潔兒,絕不再像過去失去妹妹那樣重蹈覆轍。可是只要人生在世,人們心中懷抱的疑問總是會以最糟糕的形式,一次又一次重新浮現,重新考驗他們。
──假設仁想要拯救梅潔兒脫離這無可救藥的地方,為了私心在戰鬥中害死了某人,那該如何?武原仁是不是就和懷斯曼公司的人或是國城田沒兩樣了呢?
雖然拚命冒著生命危險找到解答,可是問題本身卻老是糾纏不清,一再浮上心頭,永遠擺脫不掉。這才是現實最令人絕望的一點。
到底懷斯曼的人並非軟弱無能之輩,不讓仁有多餘的時間,長久浸淫在感傷的情懷中。
仁幾乎只靠本能向右縱身一跳。他並沒有察覺到什麼,只是從子彈打在背後鐵門上的聲音得知,有人對自己開槍。穿過消音器如同空氣泄氣般的槍聲,從入口左側的樓梯那方傳來,可是仁卻把槍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指著店鋪深處黑漆漆的櫃檯。
外頭光亮照不到的櫃檯處的確有人。
一個臉色青白,死氣沉沉有如幽魂般的魔法使拿槍指著仁。
「我老早想和你一較高下了。」
「……魔法轉移嗎?」
與魔法使對戰時,視線範圍是否清楚將會大大影響局勢。大多數的魔法轉移都沒辦法任意移動到看不見的目的地。反過來說,在視野清楚的情況下,就算隱身在暗處,魔法使也還是可以用魔法轉移繞到背後來。懷斯曼那邊很有可能有人身懷魔法轉移技術,負責運送人員。不然今天上午他們攻擊警察廳幹部、射殺浜勝彥之後,怎麼可能有辦法從警方嚴密戒備的天羅地網中逃脫?
就算已經堆起這些慘不忍睹的屍山血河,心中的怒氣恨火還是燃燒不止。
「你知道槍擊警察幹部還有我們魔導師公館司機的狙擊手是誰吧?」
聽到仁的質問,那個無聲無息又無影的魔法使還給他一抹微笑,彷佛頗以心中某種崇高的物事為傲。
可是本以為再不會有任何動靜的事物發出了聲響,讓彼此都有熟人喪生的仁與幽魂停下動作。
「……貝爾納,那傢伙……交給我來收拾。」
胸部與腹部各挨了一槍,倒臥在血泊中的魔法使,竟然如同不死殭屍般站立著。在蒼藍微亮的月光映照下,那人染滿全身的鮮血,沾黏在下顎鬍鬚上的血沫都變得黝黑。瀕死男子油膩的長髮黏在額頭上,雙眼炯炯生光。仁倒吸了一口氣,因為那個身受致命傷的魔法使,居然用一隻右手舉著沉重的水平雙管霰彈槍,如同拿著一隻小手槍似的。槍口筆直地瞄準仁,固定不動。
懷斯曼部隊中負責魔法轉移的貝爾納,手裡的槍還指著仁,整個人也僵住了。
拿著霰彈槍的魔法使渾身關節僵硬,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好像屍體勉強活動般,動作非常不自然。仁認為那人是用魔法讓身體站立起來的,可是他卻不知道,現在這局面該不該動用魔法消除能力。剛才仁踏進這裡時,一樓有七名狩獵魔導師與三名刻印魔導師,加起來有十人。而直到現在,仁看到的倖存者與死人總共只有九人,還有一個敵人躲著沒出來。
可是最後一個懷斯曼魔法使卻是以仁料想不到的形式現身。手持霰彈槍的瀕死魔法使在呼吸的同時嘔出一口血,對那人喊道:
「克萊門斯……要是你一死,我們就……沒有軍醫了。」
旁邊櫃檯後方,貼著除了員工以外禁止外人進入的告示紙張的鐵門應聲打開。那名叫做克萊門斯的男子,被飛散的玻璃碎片濺到,臉上滿是鮮血,身受重創。那個長相溫厚,與這場合完全格格不入的男子拖著霰彈槍,搖搖晃晃地從櫃檯後鑽出來。
「史蒂芬……你竟然……」
克萊門斯看了一眼那個用右手一直舉著霰彈槍的魔法使史蒂芬胸口上的大洞,仰頭一嘆。史蒂芬因為失血過多導致血氧濃度不足,為了攝取足夠的氧氣反而造成過度換氣,從肺部的傷口中噴出鮮血。聽到克萊門斯這聲哀嘆,他喘息著答道:
「我……不是一個稱職的領隊。自以為靠槍彈……變得比以前更厲害,錯判了很多事。害死了好多……我想帶到這裡來的夥伴……在心底……我一直很害怕這裡。」
仁明白了大量失血的史蒂芬為什麼還能用單手操使霰彈槍,一根銀弦從他沒有握槍的右手中伸出。那根弦接在史蒂芬全身上下各處,和剛才連接彈珠的銀弦一樣,都是相似大系的魔力弦。他沒拿槍的右手握著與自己《相似》的小型木偶。那個人偶擺出右臂單手拿槍的姿勢,所以與人偶固定在一起的史蒂芬,身體姿勢才能保持一致,動也不動地僵在那裡。
「不要……重蹈我的覆轍……你們快走……這裡……交給我…………你們要保護剩下的人………快走啊!!」
就在這聲帶著必死覺悟的咆哮,撼動整個遊樂場的瞬間,原本針對仁的殺氣,在剎那間產生動搖。就像機械裝置里的齒輪,牽一髮而動全身,仁的身體立刻做出反應地壓低身子,當著史蒂芬的面飛撲上去。史蒂芬只是擺出木偶的形,無法靈敏地變換瞄準位置。就算仁衝進他懷裡,他還是維持著舉槍的姿勢,似乎動彈不得。被仁以身子往肩膀上一撞,他仰天翻倒。以雙方的位置,貝爾納與克萊門斯想要在不波及史蒂芬的情況下攻擊仁,非常困難。
半隻腳踏入鬼門關的史蒂芬,此時卻打亂了仁的齒輪節奏。仁只用眼角餘光看了眼背後,照理說,懷斯曼陣營如果三打一還有可能占上風,可是貝爾納與克萊門斯早就用魔法轉移逃離現場了。五年來穿越鬼門關的專任官本能,促使仁選擇尋找逃脫生路,而不是開槍殺人。
「你要『和我在一起』,惡────鬼!」
仁雖然拚命狂奔,但他還是受到這股宛如地獄呼喚般,充滿怨恨的聲音吸引,回頭注視一眼。數十根相似銀弦,自空洞的霰彈槍口裡已上膛的子彈延伸出來,那些代表相似魔術正在運作的銀弦,往彈珠檯的殘骸銜接過去。數量超過五十顆的小彈珠全都是球體狀的『同形物體』。『恐懼』一瞬間讓仁忘了發動魔法消除能力,錯失良機。
仁縱身翻越眼前大
約有一百二十公分高的櫃檯。此時唯一的希望就在櫃檯後方,那間克萊門斯先前躲藏、鐵門一直沒有關上的房間。就在他屈身衝進房裡的同時,史蒂芬也扣下扳機──一場惡夢與超音速小型彈丸同調,並用超音速朝仁飛撲而來。數量超過五十顆、重量不到一百公克的金屬彈珠,帶著軍用步槍三倍的動能,在儼然變成整座彈珠機台的遊樂場內四處亂跳。遊樂場頓時化作死亡地獄。就連機關炮淹沒整個室內的噪音洪水與其相比,都顯得遜色。雖然一撞就碎,但無論是天花板或是地面,不管撞到哪裡都打得稀爛。
仁覺得有一股衝擊力道打在身上,身體彷佛也被彈珠檯的擋板給狠狠甩了一下,彈飛開來。變形的鐵門被打得脫落,從他背後撞過來。等到仁回過神時,已經橫躺在大約一疊榻榻米寬的空蕩蕩空間裡,腦袋一陣天旋地轉,不曉得失去意識一秒鐘還是兩秒鐘。五十多顆彈珠打出的回音還在店內繚繞。
電源應該切斷的提燈已經故障,黃色的燈光閃閃爍爍,宛如在慶祝抽中豪華頭獎似的。
就這樣,仁從房裡爬到已無其他生還者,到處都是屍首的血海,呆呆地站著。
大約五分鐘的戰鬥過後,狩獵魔導師中隊有七人死亡,從《沉默》逃脫與他們會合的三名刻印魔導師死得一個不剩,而仁的背後也受了傷。要是由高位魔導師來處理,手腳肯定更加乾淨俐落,就像之前葛蘭·阿薩雷,他幾乎毫髮無傷就能殺光一百五十人。今天的戰果雖然稱不上豐碩,不過仁長久以來與魔法使戰鬥,經驗技術畢竟還是更勝一籌。不過這也只是因為懷斯曼還沒研究出更進步的槍械魔法合用戰術而已。仁認為他落敗的日子一定會在十年之內到來。他心想自己最多只剩下十年的性命嗎?又回想起香菸放在剛才扔下的外套口袋裡,便走過去拿。
一樣黃色的東西掉在腳邊,仁謹慎小心地把那沾滿塵埃的東西撿起來。他沒想到那東西竟然這麼軟,心裡覺得很奇怪,把細沙灰塵拍掉。
那是一塊很有家庭風味的鬆餅,應該不是用小麥澱粉捏烤製成的。鬆餅飄散出洋蔥的香味,餅皮上金黃色的焦痕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懷斯曼魔導師帶著的這片鬆餅,看起來很像一種德國的家庭式料理。仁不知道烤出這片鬆餅的就是被擄走的倉本絆,可是這股美味的香氣讓仁想起十崎家和樂的家庭風景,不禁想要把鼻子湊上去好好聞一聞,逃避鮮血與瓦礫堆的臭味。
在這片讓仁回想起妹妹的夜色下,這些人的死感覺如此切身親近,讓仁呆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他腦袋裡不自覺地想像這些魔法使身為平凡人的一面,也有人烤這麼美味的鬆餅給他們吃。這些人心中的不滿與祈願讓他們豁出性命拿起槍械,這件事本身,讓仁深深為他們感到悲哀。現在的體制以《協會》為中心,一切問題全都推到魔法使身上,而《公館》與這個世界同樣也是幫凶。
仁心想至少把這片鬆餅物歸原主,轉頭看看灰暗的地面。
映入眼帘的就只有黑影四處橫陳,一具又一具叫不出名字的死亡、死亡與死亡。
†
這片景象對異界之人來說雖然是無間《地獄》,可是在這個世界的人眼裡卻是再熟悉不過的光景。
魔導師公館的八咬誠志郎專任官望著眼前令人懷念的夜晚街景。這裡距離公館本館走路大約十分鐘,從前負責統管專任官的十崎理五郎還活著時,他也曾經好幾次招待八咬吃飯。每次在回去的半路上,八咬總是看著家家戶戶溫暖的燈火從窗戶映出,享受這樣的夜晚。
「仁他們就是在這裡吃飯的吧,嗯。」
八咬借來十崎家的備用鑰匙,一邊在客廳里的下凹式被爐桌旁小憩,一邊等人。這個家真的很漂亮,感覺比在他高中的年代還更雅致。院子裡種著一棵亭亭如蓋的山茶花樹,枝椏伸展到三十公分高的矮石牆上方。因為對植物一竅不通,所以他不認得周遭的花草樹木是什麼種類。他就像是故事中的白馬王子,伸手撩起落在秀美額前的瀏海,朝懷中的烏克麗麗撥弄兩下。
「八咬,你的心情不好嗎?」
今天他的情緒有些憂鬱,所以叫秘書戴上兔女郎的耳朵裝飾。左手臂摟著的護士小姐頭上的短兔耳搖了搖,手指輕輕按住他左手腕的動脈。三個人肩並肩,把腳伸進去坐在被爐桌的同一邊,所以顯得非常擠。
「身體動作有些遲鈍,可是脈搏沒有異狀。」
「是啊,我當然正常的很。當我的摯友開始被女高中生,甚至小學女生迷得神魂顛倒的時候,我也覺得我的人生是不是就要完蛋了。可是我對女性的喜好還是很正常的。」
因為離公館本館很近,所以八咬和仁認識不久,就經常泡在距離這裡不遠的仁所住的公寓裡。只要死纏爛打撐到晚上,他好友的漂亮童年玩伴時常會過來叫他們去吃晚飯。雖然八咬和仁對於漫畫或是音樂的喜好不太相同,但是他確定,至少兩人喜歡的女性類型一樣。
「八咬,為了確定你的女性喜好,你還偷偷潛入小學裡,而且還要我們陪著一起去。關於這件事你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她的秘書總是十分冷靜,戴上眼鏡之後和十崎京香倒有幾分神似。
「那次可真是愉快啊。一個達成夢想的男人,就應該擔任夢想的傳教士,帶著秘書與專屬護士給孩子們見識見識才對嘛。欸,別那麼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好好樂一樂!對了,這個家的冰箱裡應該有啤酒,我們拿來喝吧!」
八咬誠志郎深愛世人,並且享受人生。對他來說,每一天都像在過節。
今天他們分析了那個從刻印魔導師肚子裡取出的魔法構造體,結果發現所有專任官和十崎京香的名字與居住地址,在《學校》的刻印魔導師間到處流傳。對《公館》的敵人來說,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十崎京香,所以八咬才會在京香家裡守株待兔。十崎家與武原兄妹過去發生的事情與他不無關係,所以他多少也懷有幾分義憤之心。
一直等到秘書小姐與護士都不想拍手,為小老闆五音不全的烏克麗麗伴奏時,今天這場晚宴最後的收尾工作才姍姍來遲。在月光下,一名皮膚如鋼鐵般黝黑髮亮的細瘦男子,從一道影子竄入另一道影子,小心翼翼地翻越十崎家的圍牆。
這個人是個刻印魔導師,大名是《時鐘上的黑豹》達尼羅,在魔導師公館的特別注意名單上也榜上有名,在備註欄上還註明,他擅長隱身在人群與大街小巷之間。
「你們先去聽聽音樂吧,很快就會結束的。」
美女秘書與護士小姐從八咬手中拿走裝著啤酒的杯子,擺動著腰肢款款走進廚房。在她們戴上耳機沉浸在音樂之前,八咬已經爬出下凹式被爐桌,踩著輕鬆的腳步走到院子裡迎接訪客。
他閉上眼睛,輕聲對那名躡手躡腳竄進來的小賊說道:
「站在我的立場,實在很不希望像你這種人的髒腳踏進這個家裡。」
可是那名反叛的刻印魔導師發出一身騰騰殺氣回應八咬。為了施展魔法,《黑豹》拿出一樣東西對著八咬,就像是鐘擺似地左搖右晃。
「看我這支表!」
八咬誠志郎張開眼睛『看到了』。達尼羅宛如被一陣爆炸波及,突然向後飛退,接著跌倒在地上。他的喉嚨里擠出哀號,身受重傷,痛得在地上打滾。
達尼羅知道,他已經無法逃出眼前這名魔人的手掌心了。他的名號與惡鬼不同,而是另一種稱呼,所有『魔法使』的惡夢──────────────────────────────
前來行刺的刻印魔導師消失不見後,八咬誠志郎抬頭,仰望魔炎熾盛的夜空中那輪高掛的明月。並不是所有魔法使都『恐懼』魔炎籠罩的光景,也有一些人像八咬,覺得這種景象讓他們心平氣和。八咬認為他的好友十之八九又會垂頭喪氣地回來,暗自打算,乾脆從十崎家借用一瓶酒來好好款待那傢伙,想著想著便爽朗地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