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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煉獄的虛神 上 第二章 有刻印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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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琳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個新「家族」在被其他魔法使看見之前從自己身邊支開。如果被知道和犯罪魔導師的她互通,這個孩子也會淪落為被獵之身。

但是,還沒等她做出決斷,等待的人從上學的路走過來。

「在做什麼呢?你們兩個。」

與地獄的孩子們一起上小學的少女,傲然望著妮琳兩人。綴著黑色花邊裝飾的短上衣的胸口掛著學校的姓名卡,繫著華麗的黑色髮帶的刻印魔導師,只因為還是個孩子就受人愛戴。淺利卡茨為什麼對這個少女如此執著,現在,《人偶師》能夠理解。

同樣是作為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爾身上卻感覺不到墮入地獄的罪人們所特有的陰沉氛圍。和妮琳等人有著根本上的區別。

「《協會》發表了哦。淺利卡茨是紅蓮•阿扎雷的雙生子弟弟吧。明明幫他逃了獄,你卻被攆到這裡來了。」

纏著《人偶師》的新家族――弗拉梅爾使眼色問「我要,刺這孩子嗎?」。但是,對於只剩最後短短的緩期時間的妮琳,並不想親自對這麼可愛的孩子動手。帶到卡茨那裡任他處置的想法,在心中舉起惡意的鐮刀。

「如果是淺利卡茨的住處的話,我知道哦。反正都要討伐一百個人,不只是我一個,把那個男人也打倒了離目標不就更近了嗎?」

「明明是自己幫他逃獄的,有什麼企圖?」

鴉木梅潔爾警戒著。每個動作都充滿了氣質,宛若黑色翅膀的蝴蝶在撲騰。而相對的,妮琳就像被重要的人背叛捨棄、疲倦不堪的卡茨所說的那樣,慣例達到終點的刻印魔導師。

「你也盯上了紅蓮•阿扎雷吧。連我們兩個人都害怕,還想打倒那個《接近神的男人》嗎。」

從教室飛奔出去,又通過魔法轉移跑出學校的鴉木梅潔爾,認為這次邂逅是個偶然。只不過眼前的女人身上穿的衣服沾滿了血,這點十分可疑。至於從協會魔導師的包圍中連同紅蓮、卡茨兄弟一起消失的《人偶師》,昨天的今天就回到了東京,這意味著什麼完全弄不明白。

「還有那個人是誰?牽著手,是在交往――――」

「區區一隻被抱在懷裡受人溺愛的《沉默》的寵物貓,嚷嚷什麼呢。」

《人偶師》把摟著自己刺有密密麻麻的紋身的手腕、有著瘦削身體的男人護起來。幼小的魔女不可能知道,那個「家族」的羈絆是在不久前的拼死戰鬥中聯繫起來的。

「……你再說一次。」

年紀雖小,吊起來的眼梢卻非常銳利,少女視殺纏繃帶的魔女。明明對即使與手持利刃的殺人魔對峙也能保持冷靜的《人偶師》的實力一無所知。

「你只不過是一隻,給了餌食也不聽主人話的任性的寵物貓哦。明明比任何人都得到恩寵,事到如今卻要裝成刻印魔導師的樣

子嗎。」

「你說人家,哪點不像刻印魔導師?」

「本來應該處於被救助的立場的《沉默》卻在保護你,讓你逍遙自在地活到現在。你只不過是寄生在、一直以來獨自一人戰鬥的、專屬執行官的累贅哦。」

梅潔爾仿佛聽到臉上失去血色的、好像盪起漣漪般的聲音。正因為是刻印魔導師,哪怕是一個人也要去戰鬥、完成任務。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被《人偶師》重新指摘出來而已。

可是天真爛漫的小惡魔,表情點燃著理解之光,撲哧一笑。

「受到寵愛受到庇護什麼的還以為說什麼呢,原來是這樣啊?看上了哪兒的男人,所以你才主動承擔了無聊陰謀的一部分吧?」

梅潔爾做夢般的臉蛋,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說中了?雖然真可憐,不過我想那個對象利用完了一定就會拋棄你的。」

回味著被抓住一隻腳的破滅的味道,少女將憤怒化為愉悅的熱量渲染在皮膚上。極其自然的戳到對方的痛處之後,拉入她的舞台之中。這是,叫作鴉木梅潔爾的魔女的天性嗎。

梅潔爾和《人偶師》,兩個完全不像的刻印魔導師互相瞪著對方。羞恥和憤怒大幅攪在一起,不禁討厭起只要輕輕推一下便會倒下去似的自己,少女站直身子用力拍了拍胸膛。

「人家才沒有礙手礙腳!」

「你能證明一下嗎。」

二對一的戰鬥會有什麼結束,這種冷靜的判斷已經不存在了。不,據說前天紅蓮一個人打敗了五十個刻印魔導師。如果想勝過他,一兩個人不應該當作問題。

「知道啦,我們來決勝負。我知道魔法不會燃燒的、沒有人的地方,把那個叫卡茨的男人也帶過來吧。」

梅潔爾帶著《人偶師》等人來到的地方,是從上小學第一天開始已經預定要拆除的公寓。建築過程中發現設計有問題,於是工事被中斷,已經有一個月以上沒有建築公司的人進來,持續保持著無人狀態。

遠離上學的路約十五分鐘。在四層樓高的建築周圍搭上腳手架,通過遮擋視線的塑料膜的間隙,刻印魔導師們進入裡面。還沒鋪完的水泥地暴露在灰色地表面的二十米四方玄關門廊,被選為勝負的舞台。

鴉木梅潔爾現在被置於險境。明明還是夏天,身體卻冷得動彈不得。每邁出一步腳掌都好像抽筋一般,恐懼占據全身。

即便如此梅潔爾也不能從壓倒性的不利中逃跑。討伐一百人,想得到的並不是只有自由。嚴格來講,刻印魔導師的達成者並不是從懲罰中得到解放,而是獲得神判的無罪。既然目前沒有達成者,實際上失去了其中的意義。一定要挽回,所有重要的人失去的榮譽。

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白色身影的《人偶師》,摘下帽子。

「我們兩個,可能無法活著從這個建築物出去,所以事先說一下。」

這個原刻印魔導師,自從用手機聯絡過卡茨之後沒了氣勢。

「在最後見到你之後能夠有所領悟,我在此先表示感謝。不管是否被人愛待,我們刻印魔導師,不論到哪裡都像傻瓜一樣一味地抓著奇蹟不放,然後總有一點走向毀滅。」

「為什麼連你也,從一開始就想著會輸!那種東西人家不認同!」

《人偶師》漠然的樣子,甚至讓對方感到沮喪起來。就像母親對小孩子一樣,撫摸抱著胳膊的男人的頭。想到刻印魔導師的臨終都是以這種方式落幕,來到這個世界還不到三個月的少女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才不是那樣!」

按捺不住一切都結束一般的安靜,幼小的刻印魔導師大聲叫道。仿佛自己的未來構圖里被放滿了白骨屍體一般,因那種厭惡感而咬緊牙關。

「刻印魔導師也好,不是刻印魔導師也好,不戰鬥的話,怎麼能得到自由!來吧,戰鬥吧!!贏了的話盡情地踐踏人家吧。人家也會盡情地踐踏在你身上。要更加開心一點。人家絕對不會輸在愁眉苦臉的女人手上!」

然而,《人偶師》仿佛說盡了所有的話一般安靜。只有自己的聲音在迴響的沒有半盞電燈的黑暗門廊中,梅潔爾仿佛要著火般的腦袋和寒冷無比地腳底之間擠碎一般。

「在幹什麼?不是想和人家決一勝負嗎!?還是說,對人家感到不滿嗎?說點什麼吧。少把人家當白痴!人家――」

《人偶師》的沉默,仿佛在暗示梅潔爾要直視自己沒有正視的東西。臼齒在頭蓋骨上摩擦一般,咬牙切齒。

「因為人家是會給老師礙手礙腳的魔法使,所以連戰鬥的價值都沒有嗎?」

煞風景的玄關門廊,由於今天是陰天沒有日射,深色的參差不齊的影子塗鴉在微暗的房間角落。是建材的碎片嗎,從少女的頭到拳頭、指尖大小的各種混凝土碎片滾動的這個地方,就像個廢棄場。

在戰場上也要被當小孩子看待,強忍住往上涌的不甘心的淚。她的榮譽,在催促她發怒。

就在這時。

在只有石頭的門廊里,立著一道灰色的小牆壁。至於何時出現的,由於牆壁、地板、天花板的混凝土表面完全剝露出來,難以進行確認。高兩米、寬一點五米左右的,類似大門樣子的東西,沒有任何前兆的立在那裡。最為奇怪的是,厚度完全不存在,就連站在傾斜位置的梅潔爾也看不見厚度,仿佛在觀摩二次元的構造物。

突然,從那道灰色的牆壁里,出現一隻實體化的穿著厚厚的長袖外套的右腕。從沒有厚度的牆壁,緊接著長發的頭、頹廢的灰色瞳孔探出來。

不久前還在魔法世界的梅潔爾,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把入口和出口的空間「相似」起來,使通過的人瞬間移動,被稱之為轉送障壁的魔術。與魔法轉移不同的是,只要製作一次可以無限量的運送人或東西。她們挑戰的《接近神的男人》紅蓮,是在相似世界引起交通革命的這個魔術的發明者。

「真讓人家吃驚啊。你在三天前,那種絕活,絕對不可能做到吧。」

在魔法史上閃耀的偉人的弟弟、淺利卡茨,用黑革長筒皮靴踩著小混凝土塊。

「看來,我從紅蓮手中得到了力量。如今,你已經完全不是我的對手。」

似乎對略帶嘶啞的聲音,也早已習慣了。在這個世界第一個戰鬥的對手便是這個男人。而且就在三天前,仿佛要試探這兩個月的成果一般,再次相會的魔法使。

「這麼說來,每次和你見面都會打起來呢。」

現在的卡茨仍是一副操勞過度的神情,只有那雙灰色的瞳孔中冒煙的怒火還在熊熊地燃燒著。在這個天花板較低的地方,顯得淺利卡茨非常巨大,仿佛要被恐懼捕獲一般。

「阿瑠希婭家的女兒。我們之間雖然有些過節,但並不是現在的我想要的。」

急於決出勝負一般,卡茨粗略地把手伸進黑色外套的懷裡。抽出來的,是吊在長衣內側、刃長近一米的長劍。

「雖然在實戰中使用還是第一次,拿你來做試驗也不錯。」

「變得了不起了呢。今天讓人火大的事情還真多!」

梅潔爾的手放在平平的胸部,環視作為戰鬥來說有些狹窄的門廊。

《人偶師》動也不動。似乎覺得沒有必要戰鬥。也就是說,覺得梅潔爾沒有勝利的希望。就在領會到這一點的瞬間,身體熱了起來。

「來吧。如果連你這種程度的都打不過,還怎麼打敗紅蓮•阿扎雷啊。」

「你也找紅蓮!你也是,找紅蓮嗎!」

受到挑釁怒吼的男人,任由激情去揮舞劍。戳其痛處製造機會,是少女的本能吧。梅潔爾將悄悄收束的《魔力》加速起來,轉化為人工閃電的雷光。隨著破裂音的響起,青白色的電光閃耀著門廳,走廊也被照亮。

「非常疼哦!」

然後,她用輕輕一碰就能電死的高壓電流打向卡茨。

同時,熱量和衝擊在梅潔爾的背後彈開。

破壞著氣體的絕緣邁進的人工閃電,會沿著通暢的位置流動,但絕不會繞到背部襲擊射手。然而,卡茨預料到她的攻擊,把轉送障壁立在自己前面。被灰色的轉送障壁吸進去的閃電,通過「相似」連接起來的出口就在梅潔爾的背後――。

「哈啊……,哈啊……,咳、咳,……哈啊,……哈啊。」

本末倒置,少女因嚴重燒傷的後背而痛苦地喘氣。

圓環魔導師,能從物體中抽出或者強制地安定魔力(《電子》),自由地把電氣傳達的容易度從導體變動至絕緣體。作為操縱電擊的常理把身體置於絕緣狀態的梅潔爾,只有衣服是自然狀態。被轉送障壁轉送回來的人工閃電,打在梅潔爾布質衣服上,使燃燒起來的衣料與皮膚之間的空氣發生破裂。

「圓環大系的防禦能力,還是一如往常的形同紙屑啊。」

身上沾滿灰塵,梅潔爾了站起來。整個被灰色占據的、昏暗的混凝土世界裡,高個子的男人仿佛得到自己的國度一般。

「那麼,這次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現在的力量!」

卡茨把出鞘的劍身,一口氣插在混凝土地板上。

門廳散亂的幾千個混凝土碎片、小石子,猶如爆炸般自行延伸出相似弦。大小形狀各式各樣的瓦礫,將那份可能性如同綻放出花朵般連接在銀色的弦上。於是,有一根仿佛希冀最初的驅動力一般,銀弦伸向廣闊的出入口。外面似乎吹起了風。最初的石子,在滾動。用銀弦連接的,數十個石子也跟著滾動。而且由另外一種「相似」連接起來的混凝土碎片,隨著銀弦運動。配合它的動作,又有更多其它團體相仿。就像咬著自己尾巴的蛇一般銀弦運動一周之後,再一次迫使最開始的石子進行複雜的運動。仿佛看不見的血液被運往搏動的心臟,賦予了生命一般。

井然有序的單純動作,編組起來構成複雜的生命。在梅潔爾眼前,石子們跳動、翻滾,在自然界發起絕對不可能出現的連鎖,舞動起來。仿佛得知了生命的歸屬地之後,趕過去一般。

於是,小小的混凝土塊聚集起來組成的完整形態,是豎立在地面的數十把「劍」。

「騙人……,這次是概念魔術!?」

即便是魔法,也會遵從現象有《原因》才會有《結果》的理所當然的順序。然而,在高等魔術裡面,存在著稱作《概念魔術》的魔法分類。先把結果強行施加於自然秩序,再通過逆算把生成形成原因的現象。卡茨就這樣將自己持有的劍的「相似形」,強行施加於散落在地板上的建材碎片。

俯視著驚訝的梅潔爾,卡茨滿意地笑了。

「還沒完!這只不過是熱身而已,阿瑠希婭家的女兒!」

卡茨拉動右手上的劍。梅潔爾將玄關門廊全域的混凝土表面,調整至鎳鉻電熱絲程度的具有電氣抵抗的導體。然後把儘可能感知的《魔力》注入到裡面。幾乎在瞬時間,混凝土因電阻加熱而開始輕微的赤熱。連同插入地板的一把真劍和十三把混凝土劍,仿佛要將整個玄關門廊化為焦熱地獄一般,魔力像瀑布一樣灌入。

好像在嗤笑她的努力一般,瓦礫塊兒壓在她那柔軟的側腹。

「咳呃、……咳、哈、咳、咳、咳、……哈啊…………」

踉蹌地靠在另一側、剛剛被她加熱的牆壁上,能將長發烤焦的熱量,迫使她反射性的推開。雙手通紅,似乎也被燙傷了。她睜開眼睛,戰戰兢兢地往下看。側腹細膩的皮膚上,一個滲著血、有水果刀大小的石頭碎片,刺在那裡。卡茨的面前,依然放置著轉送障壁。出口側障壁在她的左邊。這次是瓦礫之劍通過障壁的轉送,刺傷了梅潔爾。

――你只不過是一個累贅。

然而,《人偶師》那句話,至今仍烙印在腦海里。梅潔爾必需證明給她的老師看。她可以挑戰卡茨。

「來吧!在幹什麼呢?你以為這種程度就能贏人家嗎?」

梅潔爾拖著悲鳴的身體,坐起上半身。劇烈的疼痛在腹底亂竄,忍不住想當場吐出來。即便如此,少女仍踏出腳步。走在自己灼燒過的地板。因為敵人就在那裡。

「不去挑戰,哪裡來的自由?我是刻印……魔導師…………如果輸了,還能……得到什麼?」

梅潔爾,不知道紅蓮和卡茨之間發生過什麼。也許紅蓮給弟弟傳抄的不只是最強的資質,又或者這其實就是卡茨本身的運用能力。站立在陽炎對面的男人是強還是弱,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人家能一個人戰鬥。人家比任何人都自由,比任何人都任性,不管是在哪,就算是地獄也能享受這些……。人家是,人家是……」

昏暗的視界,仿佛坐在小舟上一般搖晃。走路東倒西歪。撞在牆壁上。還要,往前。往前走。

頭上划過一陣刺疼。眼睛朦朧。因為連敵人的身影也看不清,給地板加熱就不需要瞄準了。

「戰鬥吧!人家還沒輸呢。」

在自己引發的熱量之中,她叫道。腳下的熱量超出能忍受的程度,只是一味的痛。地面的溫度已經超過三百度。在高溫下靴底的橡膠熔化,站不穩的話有可能滑倒在地面上。不知是誰的紙掉在地上,因超過紙屑的著火點而燃燒起來。不久,地板所有區域通過固體輻射開始釋放光芒。

「……不能輸……。人家是,」

就在她踉蹌一步的時候,鮮紅的火焰風暴一瞬間把魔法使們吞噬,穿過。石劍因奇蹟的燒盡,在嘩啦嘩啦地聲響下散落在地面。魔焰的咆哮的餘波,以梅潔爾的魔術為主演化為火星,隨著大氣捲起漩渦。

對於梅潔爾來說,那是沒有更可靠的,打破奇蹟的火焰。

――――啊啊,這樣就得救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此時少女已經精疲力盡,用沾滿鮮血和灰塵的雙手蒙著臉,哭了起來。明明是要一個人戰鬥才可以的。明明是要一個人戰勝這場勝負才可以的。

自己竟然會覺得,因為武原仁的到來而得救了。

梅潔爾的怒火朝仁發過來,仁不知所措,只好回以半哭半笑的表情給她。

「……為什麼!為什麼!!」

她知道。因為擔心她,才會到這裡來。如果他不來,自己肯定就這樣死了。

但是,這樣就完全清楚了。鴉木梅潔爾,連主宰自己的戰鬥都做不到,真的只是一個累贅而已。

就在這時,支撐那份逞強的線斷了。

看到鴉木梅潔爾的身影跑出教室時,從武原仁的心底湧上來的是憤怒。頭髮烤焦的異味瀰漫的中心,連髮帶燒焦也沒有察覺的她呆立不動。鞋子因為熱量而變形,即使鞋底熔化也沒有放棄的腳印如同幹掉的血跡一般留下黑色的印跡。膝蓋以下被熱氣燙傷。臉頰紅腫,滿是灰塵的黑色短上衣的腹部刺有石頭的碎片。就連仁,仿佛也被熱量泡暈了一般頭昏眼花起來。還有,衣服裂開的背後,被火燒傷起了燎泡的背後隱約可見的是,證明刻印魔導師身份的刻印。

即使再悲傷再寂寞也堅持忍住眼淚的剛強的鴉木梅潔爾,用紅腫的雙手捂著臉哭泣。

把銀弦系在天花板上使身體漂浮起來的相似魔導師們,也因魔法的燒毀降到地板上。戲弄還是小學生的女孩子的淺利卡茨,一副大人物的樣子大模大樣地說。

「來了麼。等候多時――――」

「夠了。什麼都別說。」

仁不顧地板的熱量,徑直大步走向卡茨。恨不得馬上帶著他的學生離開這種地方。在《人偶師》背後受到保護的、手腳細弱的男人,第一個有了反應。躡手躡腳地降低重心刺出小刀。由於地板的熱量使涼鞋熔化,腳站不穩而動作失去了靈活性。仁毫不留情地把手肘送到男人的鼻子上。趁著臉向後仰、沒了力氣時抓住胳膊翻過身,緊接著背起來將男人摔出去。不能做好防護措施而頭頂朝下墜落的地板是,能夠將紙燃燒起來的溫度。失去意識仰面倒下的男人,從背後發出蛋白質烤焦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在場的所有人,有一種在平底鍋上跳舞的感覺。

「弗拉梅爾!」

不顧跑到「家族」跟前的《人偶師》,追向卡茨。

「惡鬼!」

緊繃著失去人情味的臉,翻開黑色外套的卡茨,用盡全力將劍插在地板上。

「老師,不要!小心――」

梅潔爾的話還沒有說完,勝負已經結束。由概念魔術形成的十三把混凝土塊的劍,卡茨從下段進行攻擊。

即便用魔法消去破壞混凝土塊構成的劍,已經施加的力量不會消失。在魔焰的燃燒下變成石塊的劍,會像散彈槍一樣逼近惡鬼。然而,重量足有十千克到二十千克的瓦礫之刃,無法觸及的安全地帶,武原仁總是能從正面衝進去。那是十分露骨的正確答案。即便有十三把,有著相同動作的劍的軌跡,一看便知哪邊才是安全。而且從劍刺立在地板上的狀態來看,第一刀已經結束。

隔著兩米分別排列四把,合計三層。周密地配置好的劍牆,僅用兩秒就被突破,卡茨因恐懼而扭曲著臉把長劍擲出去。銀色的劍刃縱向迴旋著飛出去,將卡茨自己漂浮起來的瓦礫之劍打翻。

「我不會就這樣結束!如果就這樣結束了,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仁站起身時,伸進大衣口袋裡的卡茨的右手上,握著不只是從哪裡入手的、一把左輪手槍。

是一把非常、非常輕巧的槍口。躲在手槍後面的男人的瞳孔,仿佛乾燥的草堆被點上火一般只有憤怒還在不斷地燃燒。

「你要為什麼活著,那種事情應該在犯下這麼多錯之前考慮吧?」

「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茨腦袋缺根線似的大笑,然後又從另一邊的口袋裡取出尺寸大於左手的紙盒,朝仁的頭上扔去。古雅的木製槍柄和黑色槍身的左輪手槍,對著箱子,射擊。

時間仿佛在慢慢溶化。溫切斯特公司*的白色紙盒被彈開,五十發的銀色子彈,迴旋著飛散而去。在緩慢流淌的時間中,相似銀弦急速地連接子彈。灰色的瞳孔中點燃了暗淡火焰的男人,沒有瞄準就再一次扣動了扳機。由相似銀弦連接的五十發子彈,現在正連接在淺利卡茨握在手中的左輪手槍(SWM19)的、圓筒中裝填的一顆子彈上。榔頭落下。擊針敲打子彈的信管。(譯註:溫切斯特公司是一家武器公司。)

――與從槍身推出去的操作元的子彈同時,在空中通過「相似」被點燃信管的五十發子彈,只留下彈夾開始超高速的飛翔。描繪著同樣的線條痕,五十加一發子彈一齊以超音速飛旋的軌跡,正如煙花一樣。五十一發集成一束的槍聲,以及五十一份跳彈的火花。

還有子彈的風暴,以及無法制御的死和破壞一口氣朝走廊吹去。

吹飛理性的轟鳴聲在餘音漸漸平息時,從硝煙中,仁已經逼近卡茨跟前。手中仍握著槍,男人仿佛遇到幽靈一般睜大眼睛,愣在那裡。

將槍口指過來的敗家犬的手擒住。由於輕易就把手槍搶過來,這次反而是從仁的嘴中滲出苦澀的唾液。唯一的武器,也許會把自己殺死的手槍被奪走,卡茨的眼神卻緩和下來。

這個男人的弱點同時也是最大的救贖,恐怕就是本人也沒有自覺的膽怯。實際上他的劍術相當高明,可是一旦貫入殺意攻擊就會變得單調。所以躲過了操作術。從剛才的槍彈中活了下來,也是因為膽怯男人在開槍時看著自己的腳邊,所以從散射而出的子彈和卡茨之間拉近了距離。

「卡茨。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不用瞄準就能用五十發子彈打倒對方,這種想法本身就太天真了。如果想贏,只要在相隔不遠時直接將槍口對準仁射殺就可以。然而,在空蕩蕩的自己的心中,承載著肥大的自我的男人說。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難以忍受那種慘不忍睹的說法,仁全力打在卡茨的臉上。

「剛剛把、梅潔爾弄哭的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不對。她在哭泣的原因,有一半在於仁自己。對少女的苦境無可奈何的是仁自己。但是,如此痛苦的梅潔爾,至少現在,要拯救她。

被稱作接近神的男人的弟弟,仿佛忘卻了共感別人的痛苦的方法一般,瞪回仁。用額頭接下卡茨打回來的拳頭,仁順勢用正拳打在黑色外套的腹部。

「看你做了什麼!你在這種地方說那種話,還能改變什麼!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打小孩子,做那種事還想改變世界嗎!在做什麼啊。可惡,在做什麼!」

在熱氣的煽動下,在人眼不能觸及的陰暗下,仁和卡茨對峙著。同樣對這個世界抱持著難以忍受的想法,卻看著完全不同的未來。

「媽媽—!媽媽—!」

被摔在地板上的、同行的魔法使淚眼滂沱的站起來,纏著《人偶師》妮琳。筋疲力盡的繃帶魔女,蹣跚著依靠在灼熱的牆壁上。從《人偶師》的腹部,血液滴落在熱量尚未退卻的地板上,發出沉悶地「滋滋」聲。在卡茨無差別射擊中,中了流彈。妮琳,庇護著稱自己為媽媽的家族腹部中了子彈。

「……快、逃。…………快逃,弗拉梅爾。」

梅潔爾退後至離開門廊的位置,所以沒有受傷。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只要去除萬分之一的極大風險,性質本身還是非常容易操縱。

留在空中的五十份彈殼,在相似連結解開的瞬間,如雨水般灑落。

隨著一半靈魂被撕開般的慘叫,叫作弗拉梅爾的男人逃跑了。把梅潔爾撞開,從工事被放棄的公寓中飛奔而去。也許是被叫作「媽媽」的《人偶師》為了自己即將死去的現實令他難以忍受,又或者是由相似魔術扭曲的腦神經發生了異常。

很想去幫助梅潔爾。但是,為此需要和卡茨做個了解。仁確認握在左手中的、左輪手槍的裝彈情況。圓筒中還剩五發。

「原刻印魔導師,淺利卡茨。作為魔導師公館的專屬執行官,現在逮捕你。」

「夠了!不要讓人家變得悲慘!!」

槍口指向淺利卡茨的仁,聽見從身後傳來的梅潔爾的哭叫聲。

回過頭,仁要來救的他的學生,臉色蒼白的佇立在那裡。

「人家究竟,算什麼?明明需要一個人戰鬥。明明需要一個人戰勝。明明需要證明,人家不是累贅。」

真正把她弄哭的,是仁。

突然覺得握著手槍的自己太丟人了。手裡握著手槍,就表明武原仁不能用冒牌教師的表情,不能用正常人的正論激勵梅潔爾。這裡是擁有力量才能支配的冰冷世界,同時少女的失敗也是事實。

現在,天真的魔女想用顫抖的腿站起來。為了再次,挑戰圍繞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在此過程中她用憤怒當作拐杖,就算未能拯救自己的仁被痛罵一頓,他又能有什麼怨言呢。

「人家為了什麼待在這個世界?為了什麼而活著?也許老師只要人家活得久一點就能滿足,但是對於魔法使來說,那種生活不叫活著!」

然而,即便如此也痛苦得難以忍受。因為在這個出生於異世界的少女面前,仁打算擺出被稱作地獄的世界裡的成年人代表的樣子。但是,這一瞬間,梅潔爾用那隻燙傷的手,握著的並不是《幸福的孩提時代》。

現在,在少女的栗色瞳眸中倒映的世界,一定是《地獄》。

夏日的陽光即使在厚厚的雲層對面,也能照亮大地。

由於還是正午,仁和梅潔爾,不得不在陽光下直視彼此的樣子。仿佛尋釁一般強烈的眼神投向世界,梅潔爾久久佇立在人行道上。仁和梅潔爾從工事中的公寓出來之後,現在,等待公館安排的車。明明每走一步都會痛的想蹲下來,但梅潔爾仍不聽勸,想用燒傷至小腿部的自己的腿腳回去。

「……對不起。剛才,都怪人家慌了。」

滿身瘡痍的少女,向仁道歉。為了掩蓋背後的傷,仁用外套披在上面,可是那慘不忍睹的光景還是無法掩飾。

「不。讓他們逃掉,是因為我太不小心。你不用介意。」

對梅潔爾的叫聲給出反應的一瞬間,淺利卡茨和受重傷的《人偶師》用魔法轉移逃跑了。不,至少淺利卡茨的射殺是可以做到的。只不過在少女的眼前,不忍心扣下扳機。仁也是個很天真的人。

「……我才是,今天對不起。」

很自然地張口謝罪,但是少女的眼睛睜大了。

「這裡成為地獄,不是因為老師的錯。」

「並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應該在課堂上說那種話,多花點時間好好跟你聊聊就好了。」

《接近神的男人》紅蓮的力量,與弟弟卡茨水準完全不同。五十個刻印魔導師,不是用大規模魔法殲滅而是一個一個擊敗,如果考慮魔法戰鬥中存在的風險,那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即便只要發生衝突梅潔爾就會死,還是可以選擇更加柔和的傳達方式。為不知該從何說起而感到困惑,一瞬間,不禁移開了視線。

梅潔爾用燒傷的雙手,緊緊抓住仁的外套。看到她的瞳孔深處如火焰般搖曳的強烈的意志之光時,猛然吃了一驚。

「不忍心看人家了?在老師眼裡,人家就那麼悽慘嗎?」

正因為傷痕累累,絕對不會改變的、如金剛石般的堅硬和閃耀才會顯得與眾不同。現在的少女,宛如女王一般美麗。真希望這個被稱作地獄的世界,存在著符合她、值得她去愛的地方。

然後,小魔女的手,解放了仁。

「人家,最喜歡老師了。但是人家,是女生之前首先是個刻印魔導師。」

對深刻的語尾嘲弄一般,他的學生露出微笑。虛幻飄渺,仿佛就這樣消失在空氣中一般的笑臉。

「……老師。」

迫使自己發出生硬的聲音,她用如同玻璃一樣清澈的視線望過來。

「如果人家是只貓,被攆出去之後的這些事情啦那些事事情之類的,會變成什麼樣呢?」

對她那極為幼稚的比喻,仁像往常一樣回答「睡相很差,而且洗澡的時候會讓你好好浸在浴池裡」之類的話。

「不是啦。如果人家是貓,老師就是老鼠。本能會告訴自己,光是看著就非常喜歡。」

少女說著,用仿佛把食慾浸泡在嗜虐心的蒸餾酒里一般的瞳眸望著他。在殘酷的人生中傲然前進的少女,現在透徹而美麗。

好想

阻止她。但是,若要求她全部表露出來,又未免太過自私。少女,並沒有等待連觸碰她的勇氣都沒有的男人。讓看著的人渾身血管都震顫、讓所有的一切發生動搖,讓人無法觸及、仿佛看開一切般利落的笑臉,面向他。

「人家,果然還是要挑戰紅蓮•阿扎雷。」

再見,老師。

這些日子過得很快樂。

鴉木梅潔爾

重寫了好幾遍,這是字寫得最好的。

從玻璃窗照射進來的午日陽光下,鴉木梅潔爾看著帶花紋的空白便箋紙。心滿意足地將得意之作放在桌子上。

不只是為了戰勝《接近神的男人》紅蓮之後得到神判的無罪。如果默認了作為累贅的自己,她就會覺得圓環魔導師•鴉木梅潔爾已經完蛋了。從結果來看,她是一個手持奇蹟與世界對峙的魔法使,所以不管遇到多麼殘酷的局面都不能逃避,必需去面對。即便讓她作為一個孩子生活下去,刻印魔導師的義務也是她的一部分。梅潔爾對於老師來說是沒必要的存在。魔法使的梅潔爾所期望的道路和惡鬼的老師所走的路是相隔的,不論哪一方都不能捨棄自己。鴉木梅潔爾為了維持她自己,自然要選擇離別。

「這種事,應該是生活方式的問題吧。」

有種老氣橫秋的感覺,不禁笑出聲來。背後的燒傷完全癒合還需要一段時間,不過手腳的傷已經利用魔法加快了代謝,基本上可以忽略。梅潔爾用穿衣鏡看自己的樣子。說著「這樣就沒問題啦」,露出笑臉為自己打氣。

再次對整理好的行李進行確認。更換的衣服和髮帶,覺得有必要的零碎東西全部找出來,塞進十崎京香的行李箱裡。這個以後再還給她吧。

「不過果然還是覺得,『鴉』字沒有寫好呢。」

放不下心,再一次拿起道別的信。剛來這裡時會寫成平假名的兩倍大的漢字,現在只是稍微鼓起來的程度而已。因為絆的事情跟十崎京香一大早一起出門的武原仁,一定會對梅潔爾的進步感到驚訝吧。還是說,會吃驚的是因為沒有稱讚過料理而最後挑戰試做的飯糰嗎。

少女現在,準備離開十崎家。

為了甩開留戀閉上眼睛,做個大大的深呼吸。她要挑戰紅蓮。然後讓自己不再丟人。既天真又有潔癖的魔女,打開門,最後再一次轉身。十崎家的二樓,是一間向南窗戶的陽光很好的房間。在這裡的舊學習桌前小魔女笑過,也一個人偷偷哭過,在京香用過的木床上不安地害怕過,還夢到過快樂的明天。

一呼一吸之間,快樂的,寂寞的,仿佛連接梅潔爾的種種過去一般,充實的日常記憶都展現在眼前。回想著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天,在告別的這個時刻才容許流下熱淚。

「――再見,老師。」

於是,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梅潔爾的房間裡,現在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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