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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煉獄的虛神 上 第二章 有刻印之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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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坐在十崎家餐桌前的四個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即便如此,鴉木梅潔爾和倉本絆還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吃得開心起來。

桌上是夏季風,擺放著掛麵、以及大盤夏野菜的炸什錦和茄子、南瓜,一大盤用牙籤固定的洋蔥面炸明蝦。邊上短小的綠辣椒,為了不讓梅潔爾碰到而堆在一邊。不過還是覺得油炸食品太多,為了保持平衡在小缽上配上了拌菠菜。

十崎家的飯桌上,自從絆來了之後有了戲劇性的提升。她以「為大家做飯很開心」為由,每天都在考慮新的菜單。一副圍裙打扮在廚房麻利地轉來轉去的樣子,看起來隨時都可以嫁人了。

仁在天麩羅的盤子裡,倒入好些蘿蔔片。只有不喜歡帶辣味的野菜的梅潔爾,用絆自製的醬汁。

「老師,這個給人家。」

梅潔爾興致勃勃地盯著不太熟悉的食物,抓起綠辣椒放進嘴裡。然後就這樣,緊閉著眼睛露出就要哭出來的表情。看來選中了辣的。

「還好嗎?可以吐在這裡喲。」

「你以為人家是誰?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太沒禮貌了。」

小魔女倨傲地回絕手中拿著衛生紙擔心的絆。

「沒必要照顧人家。你以為自己是媽媽嗎?」

「喂,用不著說到那種程度吧……」

「老師不要說話!」

舉起杯子,咕嘟咕嘟灌啤酒的青梅竹馬十崎京香,一副很幸福的樣子大大的嘆了一口氣。

「一家之主,別跟事不關己似的喝酒啦。」

「因為啊—,雖然仁可能不知道—,每天都是這樣的啦—。」

換了一身便裝的京香,從萎靡不振的樣子已經完全難以想像和聰明的《公館》事務官是同一個人。

「作為年長者,想個好主意之類的。」

「我才不要呢。不管偏袒哪一邊,我都變成壞人—。」

酒鬼的視線,朝每人定量的面炸明蝦看去。絆不會喝酒,所以不會準備下酒菜。話雖如此如果提出要求說「喜歡這個」,她便會傾注愛心做很多。似乎是聽到「喜歡」這兩個字平衡感覺就會顛倒的性格。臉頰染上一抹櫻花色,一邊哼唱小曲一邊製作兩大盤親自下手的餃子,想要接受這份愛心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是嗎。不過,其實這樣也不錯啊。」

仁認識到自己也泄氣了。京香也好仁也好,今天能圍坐在桌子前的這段時間,是無可替代的安穩。

今天,紅蓮•阿扎雷討伐失敗的《協會》,謀劃了不顧一切的對策。給日本政府提出龐大的援助,作為交換要求《公館》將管理下的所有魔導師投入到紅蓮的討伐中。也就是所有的刻印魔導師,以及就連逮捕的公館也有權利處置的像聖騎士艾蕾歐諾露•娜紺的魔導師也包括在內。已經達到精神不正常的程度。

政府方對這份申請的處理可想而知。今天,被市區附近的居民聽見的魔法引發的聲音,就以大樓工事引起作為掩飾。淺利卡茨的越獄問題不會追究實行犯《人偶師》的上層,想必也會全面協助《協會》。作為政府機關的魔導師公館,成果並不是減少魔導師的死亡。儘可能的從《協會》提取有用的物品。像這樣悠閒地一起吃晚飯的時間,不會持續多久。馬上,《協會》和公館動員全部力量,只對《接近神的男人》紅蓮•阿氣雷一人發起戰爭。

不論最終是那個男人死,還是《協會》、公館的戰力消耗至盡,屍體將會堆積成山。想到像今天這樣一起吃飯的人,今後有可能會死,一醉方休的想法都有。

握著玻璃杯,一口氣將冷冰的啤酒灌入喉中。如果是一杯就能醉的烈酒就好了。

「怎麼?不能喝酒哦。你只能喝大麥茶。」

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梅潔爾的視線緊盯著凝結著水珠的玻璃杯,然後學著仁就在剛才做的那樣一口喝乾大麥茶。隨著鼓足幹勁的聲音把喝乾的玻璃杯放下,他的學生閃爍著天真爛漫的瞳眸說。

「吶,老師、讓人家不去戰鬥,是想讓人家屈服之後再變成自己的東西吧?」

――――――自發性呼吸停止,心臟停止跳動,瞳孔擴大,腦波平坦化。

「武原先生,啤酒!」

在靈魂脫竅的五秒之間,仁注入玻璃杯的啤酒正大肆地灑在桌子上。

「什、什麼!?這次又是什麼情況。」

「覺得老師和人家太像了。一會兒束縛一會兒放置的,互相給對方看到真實的自己,這種關係人家最喜歡了。」

就連放回桌子上也忘記,仁傾著瓶子不停地往玻璃杯倒,溢出的同時開始灑出來。

「武原先生,毛巾。」

絆熱心地拿毛巾過來。

「謝謝,真是幫大忙了。」

「老師,又在看著絆的胸部!不是說沒有人家就活不下去了嗎?」

「不是、我說……我說啊……。雖然是那樣說過。」

仁面紅耳赤,竟抱住了頭。這兩個月由於經常發生關係到彼此性命的事情,自然就有一些濃厚的回憶,可是舊事重提起來真想挖個洞鑽進去。然而,幼小的魔女,是個只有在追擊變弱的對手時才會放光彩女人。

「還是說,跟人家只是玩玩而已嗎?今後,老師要經常說些讓人家感到驚喜的話,死命纏著人家,在耳邊說私房話。想讓人家開心起來吧。」

「唉—,那麼由十崎家的主人做出判決。作為懲罰,仁的面炸明蝦被我沒收!」

「你說什麼酒鬼。」

吵吵鬧鬧並且開心地吃完飯,京香心情愉快地去洗澡。絆在廚房洗餐具。

一邊往取出的四個杯子裡倒茶,梅潔爾靜靜地擠出一句話。

「人家,要和紅蓮•阿扎雷戰鬥。」

仁頓時屏住呼吸,將接到手中的溫茶一口喝盡。產生一種胃被凍住的錯覺。

「老師,知道的吧?《協會》的通知。就是那個『給相似魔導師紅蓮•阿扎雷致命一擊的罪人,將免去所有罪名』。」

「不行。」

梅潔爾與那五十個刻印魔導師走向同一種末路,那種無比現實的想像令仁渾身發冷。就算傷害小魔女的自尊,也一定要斷然不絕。

「紅蓮•阿扎雷的事情不要有任何牽扯。這次已經不是刻印魔導師職責問題,完全是戰爭。」

據與《協會》的使節同行的神和瑞希說,紅蓮•阿扎雷是為了向這個世界「行使正義」而來。對於《協會》來說,這個《地獄》是致命的要點。

《協會》的權力基礎,是前往這個自然秩序安定的世界的通行權。然而,魔法使卻因為惡鬼人口的增加,在很久以前就從表面舞台趕出。對研究基地的迫切需要之下,通過依賴地獄人的國家好不容易把確保的狀態持續了幾個世紀。魔法世界對《協會》的不滿由紅蓮揚言的「正義」、也就是與適當的利益分配的要求掛鉤,從政治上看來是自然而然的流程。

「什麼意思?」

「紅蓮為了給予《協會》致命傷,來到這個世界。如果實驗基地沒了真的會很不妙,所以《協會》的傢伙們現在才會這樣不顧一切。」

通過惡鬼方的魔法史研究得知,從魔法世界通往這個世界的已經開啟的《門》之中,《協會》能管理的如今只有日本一個國家。《協會》勢力在歐洲和美洲等地區多個據點,主要在與這個世界人類的對立中失去。如果最後一個日本據點遭到破壞,雖然研究基地會分散至地球各地,但他們會失去與魔法世界的來往。

「就算受到攻擊《門》也不會壞哦,因為是神人的遺物嘛。就算這樣還是會演變成戰爭嗎?」

「《協會》再這樣削弱下去,會從利益中被拋棄的傢伙,就是現在守護計劃的中樞的傢伙們。正在占盡便宜的時候,被人說明天開始要挨餓,那樣當然會發生內訌、分裂。《協會》會產生動搖。」

紅蓮的挑戰會讓魔法世界燃燒起來,很可能會成為革命的導火索。但是對於小口、小口地抿著茶、還是個孩子的梅潔爾來說,完全不能理解權力的力學。

「既然這樣,現在正是搏命的時候吧。」

「那是針對紅蓮和《協會》上層部。我們士兵的性命,只不過是為了戰果而用完就扔掉的棋子。」

《協會》在這次紅蓮戰中,打算把刻印魔導師的血和命當成子彈來揮霍。要求公館把魔導師調到討伐紅蓮,毋庸置疑正是為此。

不忍心對親近自己的梅潔爾,說些消極的話。可是,去戰鬥的話會當成烏七八糟的小卒,如螻蟻般死去。

「所以,你應該也知道這次不值得去參戰吧。《協會》設下陷阱讓五十個一級以上的魔導師用魔法進行攻擊,結果紅蓮&

#8226;阿扎雷用一隻手就擋了下來,而且只是擦傷程度。簡直是個怪物啊。以你的魔法,打不過他的。」

在仁看來實力差距十分明顯。而且至今為止還沒殺過人的她,即便是一億分之一的良機向她微笑也不可能打出致命一擊。

「別小看人家!人家也知道紅蓮•阿扎雷很厲害。是個能在魔法史上留下名字的天才。」

「既然知道――」

「但是,那又怎樣?」

自尊心很強的少女,傲然挺起小小的胸膛。

「在達到頂峰的人面前,如今又讓我狼狽地逃嗎?」

「你在說什麼啊?輸了就沒命了。」

明明在克制自己不要發出沒出息的聲音,額角的血管卻止不住的跳動。

魔法使與奇蹟相連,與一個世界對峙。魔法即是孤身立於世界的中心操縱世界,所以魔法師中個人主義者異常的多。紅蓮遵從自己的正義對《協會》舉著反對的旗號,歸根結底就是因為「自己是魔法使」。同樣對於梅潔爾而言,這並不是輸贏的問題。如果是魔法使,挑戰這一行為本身就是呈現在人生中的幸運。

對於每天在生死邊緣度日的刻印魔導師而言,世界最高等的魔導師就是。

――死也要死在最強的對手手中。

想到這裡,仁不禁為那泥沼之深感到發顫。

「人家就直說吧。就算老師們阻止,除了膽小鬼沒有人會聽的。」

梅潔爾堅定的瞳孔正在說。這就是魔法使的生活方式。

「就算我說,千萬不要去,也不行嗎?」

不小心說漏了嘴。竟然利用少女對自己懷有的好意,覺得自己好沒出息。因為仁覺得,男人永遠不會知道理由的謎一般的那份幼小、認真的愛慕,被這句話玷污了。

幼小的魔女,仿佛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的溫柔和歉意一般露出微笑。

「就算這樣,老師也不會給人家魔法之上的東西吧。」

梅潔爾知道,仁之所以守護她,是因為自己還是個孩子。但是自己死了,仁真的會很難過的事情她也知道。所以,才會露出這樣無比悲傷的臉。

「待在老師身邊,人家,會變成廢人。」

「才不是廢人。梅潔爾和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絕對不是白費的。」

「覺得,人家和老師「像」嗎?」

突然,從仁的腦海中閃過一絲可怕的預感。梅潔爾在這個冒牌的家庭里,難道一直都是用演技的嗎。梅潔爾是個聰明的孩子。一定想過不讓大人擔心的方法。難道,背負著殘酷命運的少女,其實依然還在注視著黑暗。

「魔法使和我們這個世界的人,是可以相互理解的。所以是「像」的。絕對是像的。」

聽了仁的話,梅潔爾伸出曬得健康的雙臂,如脫力一般大肆地趴在桌上。長長的黑髮,在收拾乾淨的桌子上散開。

「……好吧。今天就這樣勉強饒了你。不過,這個話題還沒有結束哦。」

撒嬌似地羞紅臉頰,小小的淑女從坑式暖桌里探出赤腳。一心想忠實於面臨死亡的職責,而他就是這樣多次阻止了梅潔爾。自尊心很強的公主,也在漸漸地領悟到有人需要自己。但是,從上個月以來,仁和梅潔爾之間有一個重大的變化。

「在看什麼呢?」

起居室的門口,正因為是深刻的話題才沒有逃避的絆,慌張起來。

「啊、啊、啊,對不起!總覺得,或許,在想有沒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洗完餐具之後一直待在這裡的絆,也在漸漸地把這個十崎家當作一個家庭。但是,其實喜歡撒嬌的梅潔爾,僅有的一絲溫暖已蕩然無存。

「我先去睡了。」

黑髮少女站起來,從真心為自己著想的絆身邊走過。淡藍色的髮帶朝樓梯的方向離去。

「啊哈哈,又惹她生氣了。」

絆想要緩解緊張的氣氛,勉強露出笑臉。

「抱歉啦。梅潔爾是個好孩子,就是太倔強了。待人可能苛刻了些,但是並沒有惡意。」

「是我不好啦。因為太想要個妹妹就當成小孩子對待,把梅潔爾惹生氣了。打擾你們的對話真的很抱歉。」

在十崎家彼此不停道歉,絆不禁覺得好笑,群青色瞳眸露出真正的笑容。溫和的氣氛,仿佛在仁心中的傷口撒上鹽水一般刺痛。因為仁不禁覺得,如果按照梅潔爾所希望的用意來講,他和絆才是「像」的。

第二天,不巧的是七夕的天空布滿了雲。

在御陵甲小學,通常會給每個教室分配一根小竹。但畢竟是六年級了,沒有學生會把寫上心愿的詩箋掛在上面。夾雜著做工精巧的彩紙,掛在上面的儘是些逗人開心的詩箋,以及不礙於優等生的裝飾。

多半是唯一寫上真摯願望的鴉木梅潔爾,到了第三節課仍然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尖銳的眼神,會讓看見的人不禁說聲「對不起」。

難得今天是七夕,決定以夏天的星座和天體作為話題的武原仁的課堂,儘管如此還是順利地進行著。教室的氣氛變得糟糕才能安靜下來,也是相當奇怪的事情吧。

「織女座――也就是天琴座的一等星織女星,和牛郞座、天鷹座的一等星牽牛星之間的距離,大約有十五光年。以光的速度也要花上十五年,但是在宇宙中這也算是非常近的距離。」

一邊在黑板上寫著換算成常用的千米到底有多少的算式,一邊為會不會只是自己的課太無聊而擔心的副班主任,漸漸不安起來。

「好了,怎麼樣?雖然由於陰天今晚看不見星星,但是想著星星的事情就覺得很浪漫吧。」

六年一班的同學們完全沒有反應。把溫度設定成攝氏二十八度的空調在耳邊嗡嗡作響,仁的背脊在不知不覺間冒起了討厭的汗水。

「老師,這已經從講星星跑到算數課上去了。」

一本正經的寒川紀子舉起手,告訴老師。上個月的算數課上,講得是有關速度、距離的。

強忍住哈欠的學生、發困的學生、注意力沒在課堂上的眾多臉龐。對此感到危機的本能分泌出大量的腎上腺素。教室里雖然陷入危機,但是突然想活動身體也會感到困擾的。跟梅潔爾四目相接。即便是魔法世界,實際上天體等各種條件與地球是類似的。提個問題興許會給予回答,於是試著把話題丟給她。

「鴉木。日本的七夕故事有趣嗎?」

然而,幼小的女王就算聽了課,也不會給出教師希望的反應。

「為什麼織女,會喜歡上牛郎啊。一年只能見一次而已吧。為什麼,織女還能如此痴情?」

「不,七夕的故事,並不是講那種事情的。」

「這才是最重要的吧!」

啪地一聲巨響,梅潔爾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聽好哦,老師?兩個人的問題,就算用騙來騙去的方式向後拖延下去,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居然把七夕一年見一次說成「騙來騙去」,但是仁的立場不能以一張困擾的表情作罷。不知是對織女的不自由產生共鳴,還是圓環世界的七夕故事充滿血腥,梅潔爾正強求要跟《接近神的男人》紅蓮戰鬥。

「兩個人確實沒有解決問題。」

仁覺得,不論提出什麼樣的主張,大概都不能阻止她。正因為用欺瞞來敷衍根本問題,才會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問題的原點。

少女明確地斷言道。

「人家絕對不允許!明明不想這樣,明明討厭被關起來,為什麼不去戰鬥?這樣下去好嗎?過了一段時間也許就不再痛苦了,但是那不就等於放棄了嗎!」

「這並不是放棄。牛郎戰鬥了,就能獲得與織女一起生活的世界嗎?問題沒那麼簡單。」

幼小的魔女,身為刻印魔導師還沒完全沉湎於殺人之路,是因為京香和仁在公館起了作用,讓她度過普通孩子的生活。她還留在虛偽的家庭里,是因為考慮過在這裡建立起真正的家庭而埋骨異鄉的可能性。但最終答案仁也知道。自尊心很強的少女,除非產生了捨棄身為魔導師的一切的理由,否則不會選擇《地獄》里的新人生。所以,跟梅潔爾生活的每天總伴隨著不安的心情,不惜獻上供品也想祈求阻止時間一般虛幻。

「老師,是個大人。在這種時候,一定會把被打敗的可能性加以考慮之後才說出來。是啊,也許絕對會輸。老師是正確的。但是,那份正確,能拯救現實中存在的織女嗎?」

梅潔爾用祈禱一般真摯的視線看過來。仁不禁一顫。趕赴刑場的殉教者願意接受一切的覺悟之瞳。他想到,自己已經被逼到不能再敷衍下去的地步。

目光轉向立在教室後面的七夕裝飾。因為筆畫數太多寫不好『鴉』字的梅潔爾的

詩箋,掛在細竹上。只有梅潔爾一個人的詩箋上,寫著血腥又認真的願望。

《不能輸。――鴉木梅潔爾》

暗自決定,逐漸把事實轉達給她。梅潔爾全力以赴地說「喜歡」仁。為了構築更像人類的關係,他也覺得必需從謊言中邁出一步。

「冷靜地考慮吧,不管多麼重要,那樣也解決不了問題。在如此強大的敵人面前,用純粹的實力問題是無法保護下去的。」

梅潔爾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凍結了。

「簡直就像礙手礙腳的人。」

嘴唇直顫,少女眼角含著淚瞪著仁。

「……又沒有拜託誰來保護!」

然後粗暴地站起身,還沒來得及阻止就已經跑出教室。六年一班的學生們,跟不上從七夕講義開始的超展開而目瞪口呆。這樣真的好嗎,不安感馬上湧上心頭。也許被只不過想輕鬆一點的天真想法所限制、如果能當作沒發生一樣就好了――事到如今才自私地想。揭開堆積如山的欺瞞建造信賴關係、在對決前只能傳達真相,用這樣的話來說服自己。

天瑞岬平淡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教室里冷冷地迴蕩。

「叭咯叭咯叭叭昂~。……跟織女兩個人被拆散之後,牛郎,只能一年見她一次。但是,如果選擇戰鬥的話織女將會成為累贅,所以只能維持一年一度的狀況。牛郎,真是個膽小鬼呢。」

仁無言以對。

《人偶師》綾名妮琳被流放至地獄的罪狀是,利用相似魔術特有的洗腦術建立了八百一十四人的「家族」。作為前所未聞的大量誘拐犯,她受到嚴厲的裁決。相似世界認為,人類是用類似於神的姿態製作的「相似之物」,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如同兄弟一般感情深重。反過來說,對於污損人類的神聖輪廓的罪人極為嚴厲。在其中也能稱為第一號人物的《人偶師》,在歲末的神判中認定為這一年罪行最重的犯罪者,作為《非相似(同胞)之人》舉行流放至地獄的儀式。《人偶師》就這樣成為了第一萬四千四百八十九個刻印魔導師。

這已經是她迎來的第四個夏天。在這個被惡鬼們稱為東京的城市裡,沒有魔法將會非常炎熱。建築物是隨時都可以連接相似弦的長方體,放眼望去全部都是標準建築。在「相似之物」之間會擅自同化的相似世界,是難以想像的景觀。所以《人偶師》妮琳站在大樓林立的大街時,就像被關在快要崩塌的洞穴一般,難以鎮定。

暗算紅蓮的計劃失敗之後,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妮琳不會再有聯絡。她的命運,已經到了盡頭。刻印魔導師的戰績和出身背景被管理在《公館》的黑帳(名簿)上,一旦犯罪黑帳就被遭到廢棄,會當作犯罪魔導師來對待。正因為卡茨越獄時失去黑帳成為被狩獵的對象,《人偶師》在最終還是選擇回到東京。難以割捨「家族」也是原因之一。他們都太過於純真,一個人難以生存下去。

就連淺利卡茨也回到欺騙自己的這座城市。作為紅蓮•阿扎雷的弟弟的原刻印魔導師在告別之際,頭也不回的向《人偶師》訊問。

「我們的故鄉是,什麼樣的世界。」

不了解相似世界,對於卡茨來說是件幸運的事情。被無限的力量所支配的世界中,沒有飢餓也沒有寒冷,跟地獄無法相比的充滿了愛。每當回首時,甚至想埋沒於過去的地步。

在遠方的東邊,升起比任何建築物都要高的巨大橘黃色火柱。布置在地獄的《協會》支部中,經常從研究設施漏出的強大魔法會這樣燃燒。不論多麼強大的魔法,在面對這個有著超過一千萬惡鬼的城市時,只有滅亡。

習性是個奇妙的東西。通過卷在臉上的繃帶縫隙,妮琳每經過一個區域便會確認一下追兵。拿著水桶和舀子的中年男性,從旁邊的公寓撓著屁股走過來。似乎以為臉上受傷才會纏上繃帶而故意把視線移開,在馬上就要傍晚的陰天下,開始為灌木叢中的綠樹澆水。

幼兒園的公交車,通過車道。

「鴉木梅潔爾。對你來說,這裡也是地獄嗎。」

正因為到了人生的最後時刻,臨死之前,想跟在《公館》受到例外的優厚待遇的小罪人見上一面。就算是當了三年以上刻印魔導師的她是因為妒忌,在呵護中生活的魔法使會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生活在這個地獄裡,真的很想見一面。

妮琳的背後火星紛飛。奇蹟破壞的魔焰,證明那裡有魔法使。所以,身經百戰的魔法使,不會盲目的依賴魔法追擊敵人。

「啊啊、啊啊,太不謹慎了。」

時間就像在跳舞一樣,在死與生之間跳來跳去。《人偶師》的生命還需要延期,於是用手按住帽子不讓其掉下,奔馳在午後的街道上。未經訓練的沉重腳步聲,從她機敏的身影背後追過來。魔法攻擊被消去時產生的魔炎,在背後轟然爆發。

「――――――!」

不符合《人偶師》之名的腳力,令追擊她的刻印魔導師煩躁地用故鄉的魔法世界語言大叫。

刻印魔導師們的不幸在於,作為魔法研究最前線的地獄《協會》支部,全都是優秀的精英魔導師。所以如果敵人想把作為巨大權力的權力底柱同時也是弱點的地獄支部攻下來,先必須排除相當多的精銳部隊。也就是說,罪人們應戰的外敵,都是些神音大系的神聖騎士團、敵對勢力的超一流魔導師,比如像紅蓮那樣的超越者。對於刻印魔導師來說,也許原來的同伴才是最容易獵殺的敵人。

《人偶師》一邊把魔力釋放到周圍通過燃燒的魔焰試探惡鬼的存在,一邊奔馳在住宅區。她正通過奇蹟破滅的光,尋找能夠遮掩視線的帶圍牆的無人住宅。找到符合條件的房子跳上圍牆,利用身體在空中的時間,她利用右腕上的紋身和相似弦連接衛星轉播用的天線,用力揮下胳膊。彌補相似魔術缺乏的跳躍力,《人偶師》纖細的身體飄了起來。就像接受紅蓮的活體操作之前的卡茨,尚不熟練的相似魔導師只能以自己為起點操縱對象物。高位的相似魔導師,可以以對象物為起點,通過反作用移動自己。

在空中肩膀受到仿佛被刺到一般的衝擊,因熱量和無力感而著地失敗,跪倒在自行車旁邊。身上裹著風的刻印魔導師越過水泥預製板,追上沾滿花壇土塵的《人偶師》。是精靈大系的嗎。扁平而沒有特點的臉,披散的長頭髮因汗水而沾在額頭的年輕男子。

「真可愛呀。明明那麼瘦,屁股卻非常cute(迷人)。看著你的屁股扭來扭去的樣子,過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時間啊。」

大概是在躍入民房用地的一瞬間吧,手上晃眼的小刀盯上了她。用手觸摸劇痛的根源,小刀的手柄立在那裡。越過圍牆時,從後面用魔法將利刃刺入左肩。用手帕擦拭沾在手上的血,坐在小小的廊子上。毫不猶豫地對她下手的男人,細瘦的手腳因興奮而不自然地哆嗦,朝著妮琳的衣服下面,用撫摸一般的視線來回掃去。

《人偶師》繃帶下面的眼睛眯了起來。據她所知,隨時都有可能對一般市民下手的刻印魔導師,公館不可能在沒有監視的情況下解放在大街上。

「給你的屁股取了個小Honey-melon(甜蜜小甜瓜)的名字。早上好Honey-melon醬。……唔呣,抱歉哦,流口水啦。今天的早餐是通吃Honey-melon醬喲。在你的肉上刺入我的knife(小刀),剝開皮,一口一口把你的果肉吃掉。」

明明外面隨時都有可能有人經過,背著陽光的黑瞳因升溫而變得輕浮,殺人魔勃起的語言插進她的耳朵。當然是在明知卑猥的情況下,用地獄語中的英語。妮琳喘著粗氣,覺得眼前迷失自己的男人很可憐。

「真可憐。你只能這樣尋求愛吧。」

「把那個繃帶摘下來。是漂亮細膩的face(臉)吧?」

住在這裡的地獄人們,現在不在家。大概是想在這個狹窄的前庭,將她碎屍萬段吧。似乎很在意手上的汗,來回換了幾次手並擦拭上面的汗,青色牛仔褲的胯下鼓了起來。

男人濡濕的嘴唇揚起來的瞬間,尖利的小刀劈開淡暗色影子的大氣。

伴隨著細微的疼痛,妮琳臉上的繃帶解開,掉落。遮掩輪廓的布團在地面上彈開,滾動。連同《人偶師》臉上的皮膚切成兩段的布,親自用雙手把另一半扯下來。

「我,漂亮嗎。」

皮膚感受到夏天的溫風的同時,男人倒抽了一口氣,全身僵住。

她的臉天生的從鼻子只有右側比左側要小十厘米。變形的頭蓋骨,上面的肉也扭曲,眼睛、鼻子和嘴唇仿佛被喜歡開玩笑的雕刻家按照惡夢的幻視配置了一般混亂不堪。

彎曲的下頜牙齒也參差不齊,仿佛從潰爛的屍體內側突出的骨頭一般,白白的牙齦很荒唐地向外凸出來。

利用魔法創建真正的「家族」之前,就連雙親也從未疼愛過妮琳。因為

討厭臉上的皮膚隨著笑容向右拉去的感覺,懼怕自己走形的臉而不再表露感情。幾度看著鏡子絕望,並不斷為不公平憤怒。自出生以來,沒有一個看到妮琳之後表情還能保持自然的人。眼前的男人,也從心底嫌惡她的醜陋。就像所有人那樣做一般,就像她自己在這世界上最憎惡一般。那一瞬的相似,被《人偶師》掌握了。

「啊、啊、呃、啊、呃……」

大腦邊緣系因腦神經被制定相似而強制的被給予刺激,男人鬆開了手中的小刀。一直以來培育《人偶師》綾名妮琳的、不會被任何人所喜愛的孤獨,現在被男人承受著。在不會被任何人觀測的隱蔽處,不會因惡鬼的魔法消去而得到解放。妮琳為什麼會特意尋找沒人的房子躍進圍牆的內側,男人應該在跟進來之前事先考慮。

墮入地獄之前在故鄉進行過數不清的殺戮的刻印魔導師,就像曾經《人偶師》做過無數次的那樣,開始撓破臉面。習以為常地割手腕的靜脈、登上高層建築頂層的日子,這些心寒的記憶和她心中的悲痛發出劇烈的悲鳴。

仿佛墜入出生之前的黑暗,殺人魔像嬰兒般哭泣。忘記罪惡,忘記憎恨,忘記憤怒。嶄新的瞳孔在恐怖中動搖。對於被相同的傷痕折磨至今的她,沒有比這份淚水更可憐的。

展開雙臂,妮琳溫柔地抱住男人。解除腦神經中,折磨男人的相似魔術。

「真可憐。我會愛你的。只有我會愛著你的。」

仿佛在乞求一般喃喃道。

刺傷妮琳肩膀的男人呼吸紊亂,茫然地看著撓破、抓傷了臉的自己的手。然後不顧死活地想用手指刺入她的眼窩,又因逆襲而來的疼痛倒地翻滾。

神經迴路已經通過魔法構成。再次投入孤獨之井簡直是易如反掌。為了從記憶的最壞部分,將作為合乎條理製造出來的幻影揮去,男人把她撞到一邊。蜷縮著雙手雙足保護自己身體的殺人魔,《人偶師》不顧肩膀上的流血,再次用她的體溫裹住。

「別害怕,乖孩子。我只是想,像母親一樣愛著你。我只是想,像母親一樣被你愛著。」

將刻印魔導師,從神經的牢籠之中解放。捂住尋求救助的嘴,《人偶師》再次陷入孤絕之淵。明明妮琳自己的命運早已到頭,卻又想要「家族」的矛盾沁入肋間。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會憐憫罪人。

她的腦海中,閃現出砍死年輕女性之後剝開皮膚的記憶。由於極度興奮,只把臀部皮膚貼在辭典的頁面上。那是被切斷之後又重新連接起來的,刻印魔導師的記憶殘渣。利用相似魔術直接操縱對手的神經時,在追求變化的過程中自己的腦內反而相似於對方,這種逆流現象會時常發生。但是《人偶師》,即便看到何等異常、何等深重的罪行,也決不會退縮。

「寂寞吧?一個人無法生存下去吧?」

在原來的世界殺死二十二名女性的男人,正漸漸失去意識渾身痙攣。

仿佛在泥水深處糾纏不清一般,《人偶師》的愛情之線逐漸捕獲罪人。

現在,殺人魔用焦點不能聚合的眼睛好像在求助一樣環顧四周。因為,如同他的全部一般充滿內心的孤獨,已經不在侵蝕自己。

「乖,好孩子。不會在寂寞了,告訴我你的名字。」

《人偶師》,再一次喃喃道。男人用怯懦地視線看回去。因為本能開始學習規則。選擇正確的答案痛苦便會減少,選擇錯誤的答案將會被墜入絕望之淵。

「……我、我叫、弗拉梅爾。」

有一瞬間,弗拉梅爾的目光追逐著掉在花壇上的小刀。作為他把規則弄錯的懲罰,再一次把不會被他人喜愛的孤獨污泥塞入嘴中。

仿佛在觀望,連續幾次臉被浸入水中快要溺死的樣子。弗拉梅爾似乎也覺得,只有她的體溫、可靠的身體感觸才是救命稻草。在黑夜的海中將要沉下去時,人類不管是多髒的木頭還是馬桶,都會緊緊抓住不放。犧牲者漸漸地失去言語,只能發出野獸般的吼叫聲。即便如此仍想擺脫出來的男人,妮琳用那纖細的身體緊緊抱住。

「乖,弗拉梅爾。我們成為「家族」吧。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妮琳自己在孤獨的記憶,以及渴求愛人之心的殘破狹縫之間淚流不止。

由相似魔術的神經操縱構成共鳴的殺人魔,緊閉因為過度揉搓而引起赤紅炎症的眼瞼,如同小孩子一般哭泣。他不知道,為什麼連她也要用熱淚濡濕臉頰。即便如此,受到「家族」羈絆的牽引,亦或是「人偶」珍愛製作者一般,眼淚不由自主地流出來。

《人偶師》就這樣製作了近千人左右的「家族」。從最初的支配相似神經到洗腦完成,在沒有引起腦神經的破損和人格障礙的情況下,只需三十分鐘。那種技術便是她的別名的由來。

「來,叫我一聲媽媽。」

殺人魔弗拉梅爾,向妮琳沾滿血跡的肩膀,伸出那隻殺過很多女性的手。因為他知道自己讓「家族」受了很重的傷。

「……媽、媽?」

「沒關係。一點都不痛。媽媽可是很厲害的。」

把最羞愧的部分揭露過的「家族」面前,妮琳可以用真實面貌浮現出微笑。「家族」也會對此回應。

用精靈魔術療傷、重新纏上繃帶之後,在新的「家族」的要求之下牽著手從宅邸的小門走出去。

「媽~媽。我,想到一件好事情。」

比《人偶師》高上兩、三厘米程度的、駝背的弗拉梅爾輕輕碰撞著她的身體。

「不可以做危險的事哦。只要「家族」所有人都能夠健健康康的,媽媽就最開心了。」

令妮琳戀戀不捨的是,等自己不在了之後,大家都會變成什麼樣。在這種情況下增加新的孩子,都是因為她那可恥的欲望。妮琳緊緊握住會成為最後一個「家族」的弗拉梅爾的手。

《協會》支部的魔炎,仍在激烈地燃燒。在地獄生活了四年,還完全不能習慣。

妮琳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個新「家族」在被其他魔法使看見之前從自己身邊支開。如果被知道和犯罪魔導師的她互通,這個孩子也會淪落為被獵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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