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援的鐵錘 Outer(2/2)
「不客氣。大家都是家人了,這些小事不要在意」
自來到這裡之後,她一直是這樣。對於絆個人來說,生活在仁和梅潔爾身邊並不會十分舒適愉快,然而她捨棄了享受作為學生本應悠閒自在的暑假生活,自己動手精心改造周圍的生活環境,令其變得安心舒適。
這舒適的環境、這令人昏昏欲睡的寧靜傍晚、這一切的一切,不禁讓他希望自己能一直沉浸於其中,不要再清醒過來。白金色的舞花碎片仿佛被叮鈴作響的風鈴聲嚇到了,停在空中一動不動。清脆的聲音,仿佛是從風小姐那透明的裙擺中飄出的、不為人知的溫柔一般。倚靠在柱子旁邊的仁昏昏沉沉地站起來想要讓自己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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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仁認為自己「總有一天」能夠無所不能,獨當一面。
武原仁,自從父母不告而別後,他就被一連串意想不到的狀況所愚弄。
從十五歲時他為了不把妹妹燒掉而停止魔法消去開始,武原仁的世界就在一點點地崩壞著。
為什麼這樣說。因為他只要踏出公寓一步,就會看到五彩繽紛的怪異,以及燃燒著大火的世界。電線桿的背面,長著翅膀的妖精恐懼地顫抖著,只要被住宅區的人看到就會化作明亮的火焰消失殆盡。走在路上的鄰居太太身後,也會有全身冒火、目光兇惡的怪人們路過。而在河邊被山林所覆蓋的小山丘那邊,更是夜以繼日的噴射著巨大的火柱。在仁可以看見魔法之後,他發覺自己居住的地方是個經常有恐怖的東西徘徊的魔都。小時候曾經在那裡玩耍過的街道,簡直就是童話中的景象。誰也不相信他。也曾找青梅竹馬的十崎京香談過,結果京香一本正經地跟他說「仁,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完全看不見那些東西呀」
所以,中學放學回家的時候,仁一定會選擇走人多的路,逃也似的拼命蹬著自行車。為了不去看那些火焰,他一路看地不敢抬頭,也曾經數次懷疑過,可能真的是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
一天,班裡的同學們為了趕快解決掉暑假作業,聚集了班裡的許多人來相互抄答案。集會結束後,太陽已經落山了,仁推著爆了胎的自行車回去的時候,在那條只有一車道寬的小路上,與一個幽靈一般的男人相遇了。這條路經常盤踞著一些令人不寒而慄的生物,所以平時他是不從這邊走的。
男人穿著一身純白色的西裝,被已然西沉的夕陽染成血染一般的紅色。個子很高的西裝男注視著正在推自行車的他。
在停止了魔法消去之後,仁經常能看到許多怪異,但眼前的這個與眾不同。膚色與仁他們沒什麼區別,更沒有長著翅膀,只是個右眼戴著眼罩的四十歲普通男人。白色的帽子下面是一頭金髮,紫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種豁達之氣,表情顯得十分輕佻。明明是如此普通,但他的存在卻令真夏中濕熱的風變得陰冷。
穿著白色西裝的怪物揚起嘴角獰笑著。
「BOY。有資格被怪物吃掉的,一定是看得到怪物的人才行,你說對嗎?」
男人茶色的皮鞋下面,落下了一片像是被踩爛的雪一樣平坦的東西。雖然那東西只有三厘米厚,但無論是輪廓還是大小,怎麼看都像是一個成年人類的樣子。
——仁看出那粘附在地面上的、人類大小的黑色物體是一副已經損壞的屍體,驚出一身冷汗。
「你猜對了。作為獎勵,我就來表演個正宗的人體消失的魔術(Magic)吧」
怪物扯下了右眼的眼罩。
僅僅是這麼一個動作。僅憑這麼一個動作,就把仁至今為止所知曉的世界燒出了一個洞。此時,世界仿若一張燃燒著的自然風景的照片,奇特的、沒有熱度的黑煙充滿四周。露出親切和藹微笑的面龐上,右眼窩處空空如也,從那裡,一股烏黑的洪流向他奔涌而來。仁十分痛苦地沉浸在一種在被卡車撞飛之後馬上又被拽了回來一樣的矛盾之中,他兩手亂揮、兩腳亂蹬,拼命掙扎。明明睜著眼睛,卻見不到任何光線,他被巨大的黑色物體完全包在了裡面,這時,他意識到自己就如被大蛇吞噬的老鼠一樣,本能地掙扎。就在他快要被那漆黑的巨人之手碾碎之時,恐懼於那壓倒性的死亡而發出慘叫之時,光明又重新亮了起來。
怪異從武原仁觀測的世界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剛剛那是什麼?你是什麼人」
仁坐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只是一味地怒吼亂叫。頭痛、耳鳴、視線模糊。自行車倒在一旁。仁為了不將自己最重要的人燒掉而一直練習著關閉魔法消去,但是在他被拽進無盡的黑暗之時,已經想不了這麼多,本能地解放了魔法消去。正是這一舉動救了他一命。
「擁有魔法消去?為什麼事到如今才用出來?糊塗蟲嗎!?真是罪孽深重。雖然不知道是誰訓練的你——」
然後,想要殺死仁的怪物愕然呆站在那裡,用手捂著戴回眼罩的右眼,嘆了一口大氣。他習慣性地隨手去扶一下帽子,卻不知道帽子已經掉到地上了。
「確實。凡事都要有個開始。但是這是何等糊裡糊塗的傲慢啊?啊啊,你是有史以來最大的白痴————喲。怎麼——會有這種事的,這真是搞笑界的傑作喲」
金髮的中年男子笑個不停,肩膀不住地顫抖,沒有戴眼罩的左眼都已經笑出眼淚來了,他以此來表達自己對眼前狀況的匪夷所思。這是武原仁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發自內心的大笑。
「BOY,我叫做王子護豪森,在一個名為魔導師公館的機構工作。」
中年男人唰的一下把地上的帽子撿起來,然後遞過來一張名片。仁生來第一次接到別人遞來的名片,名片上寫著從沒聽說過的機構名稱。
《文部省 文化廳 魔導師公館 專署執行官 王子護豪森》
對於當時還是中學生的仁來說,收到這種像是來自大人世界的邀請函一樣的東西,稍微有些興奮。但與此同時,他又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被機構的工作人員殺死,變得有些膽怯。
「你將來一定會有事來找我的。我先把聯絡地址給你,免得到了「那個時候」迷了路東奔西走找不到路」
「你到底是什麼人!」
理性被恐懼所碾碎,仁厲聲問道。而男人卻從容不迫地回答他。
「在不遠的某一天,我的所有同胞大概也會問你相同的問題吧。《真正的惡鬼(True Demon)》喲。我們是業已腐朽的神話之主宰,魔法使」
仁與王子護相遇的那個時候,是他已經開始有些疲於與妹妹兩人生活的時候。在暑假中,他一直沒辦法好好出去玩一番,這些他都在默默忍耐。
所以,仁在自己可以的罪惡感可以容忍的範圍內,每周只有一天,會自己跑出去玩。每次都是以到朋友那裡去一起學習為藉口。所以每次回去的時候,都會因為撒了謊而感到心虛,要在公寓門口仔細地調整好呼吸。
「我回來了」
他總是在回來的時候若無其事地打招呼,將聲音傳到最裡面的屋子。
在他與王子護相遇的那天,也是這樣。為了忘掉那個自稱是魔法使的男人的事情,仁想方設法地把摔坐在地上時弄髒的牛仔褲弄乾淨。裡面的房間並沒有傳來舞花的回應聲。別說是回應了,太陽早已落山了,裡屋卻連燈都沒有打開。從暑假開始,妹妹的狀況就急轉直下。不只是身體,就連心靈都開始偏離他所知道的人類應有的樣子。
「我回來了,舞花!你在吧?」
仁大踏步地跨進了起居室,見起居室里沒人,又徑直向著舞花的房間走去。裡面的房間被紫色的夕陽餘光照射著,仁站在拉門前面再次調整了一下呼吸。不管是白天出去玩耍的喜悅,還是本應快樂悠閒的暑假,通通拋到腦後,集中精神一次又一次確認自己的魔法消去是否確實關閉。就如同在深海海底中一直屏住呼吸一樣。
「我進來了啊」
仁啪的一下打開拉門,在沒有開燈的屋子裡,上百隻的螢火蟲於空中亂舞。那些泡的顏色已經不僅限於白金色了。無數可以隨意變換顏色的魔法在空中飛舞。簡直就像在暗無天日的深海中自行發著光的深海魚群一樣無窮無盡。那些玻璃球大小的魔法泡,探知到了仁的到來,全都逃到了天花板的角落裡,聚集了起來。
裹在被子裡的應該是妹妹。她本人沒有起身,而是讓一個魔法泡飛過來,彈到仁的額頭上。與此同時,舞花的聲音在他的腦中響起。
仁並不喜歡這種感覺,默默地咬緊牙關。妹妹的魔法每天都在進步,相對的,她也在一天天離人類遠去。明明是舞花誤入歧途,但從現在這種情況看來,仁這個正常人類才是不完備的、多餘的人。
「好好用自己的聲音回答。別偷懶」
「哥哥,你的手碰過自行車的鏈條了吧,滿手黑油啊」
看
妹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仁剛想去掀開她的毛巾毯,意識到自己不能這樣做。雖說魔法泡在發著微弱的光,但普通人在如此微弱的光線下是無法分辨出顏色的。所以說,用魔法置換掉了自己身體的武原舞花、只要走到外面就會被燒盡的舞花,已經不屬於普通人的範疇之中。如果將魔法消去這件事置之度外,單從能力上來說的話,她已經遠超人類。妹妹已經不需要什麼電燈了。
他打開了電燈,將這些飛舞的神秘螢火貶得一文不值。
「晚飯還吃外賣匹薩嗎?」
「今天不想吃晚飯」
穿著睡衣的舞花橫倒在被子上。見妹妹這一如既往的生活,他希望妹妹能一直保持現狀,能夠一直被哥哥寵愛著。為了表達這個願望,他臉上一直掛著笑容。由於一直在練習關閉魔法消去,已經習以為常,沒有什麼痛苦。此時自己的表情應該是那個在舞花面前的哥哥的表情,一如既往。
「不想吃啊。那我給你留一半,肚子餓了的話就拿去吃」
但是,他的笑容究竟是裝給誰看的呢,仁當時不清楚。是給已經不用吃飯也能生存的妹妹看的嗎?還是說,是給日漸跟不上妹妹節奏的自己看的嗎?
第二天,舞花仍然躺在自己的屋子裡。
早飯也沒有碰。白天的氣溫已經上升到了三十四度,就算是到了夜裡也非常悶熱,然而,妹妹一滴汗都沒有出。
「今天晚飯要吃點什麼?」
「不用了。不想吃,哥哥自己吃吧」
她躺在悶熱的被子裡,用一副「啊啊真是拿這個人沒辦法」的表情抬頭看著仁。
「我沒事的。我這樣才是正常狀態」
感覺舞花缺乏活下去的意志,仁擔心得不得了。從小就體弱多病,放棄了一切運動。沒辦法出去,所以也沒必要化妝打扮。父母失蹤,開始了現在的生活之後,需要花錢的娛樂活動也全部忍著不做。而現在,就連吃東西也不需要了。
「傻瓜,就算肚子不餓,但是吃東西是因為好吃啊。像你這種一味的熱衷於魔法,在跟家人聊天的時候,不就沒有共同話題了嗎」
「……是啊。有沒有錢無所謂,但對一切都失去興趣的話,就結束了呢」
最喜歡冰激凌了的舞花終於肯起床,向冰箱走去。
仁鬆了一口氣,安心地在一旁看著妹妹笑著挑選冰激凌的側臉,冰箱裡的那些都是他為了這種時候而特意準備好的。他沒有什麼能夠拯救他人的奇蹟力量。他能做到的,只有屏住呼吸。
「好想跟京香姐姐見面啊」
舞花咬了一口冰棒,忽然說出這麼一句。然後,她看了看自己站起來之後已經略有些女人味的身體。
「嗯,應該差不多可以了」
伴隨著嘩啦嘩啦的響聲,舞花自己屋子裡的那條毛巾毯像是一隻巨大的鼯鼠一樣滑翔到她的面前。她讓「泡」幫她取過來。
「好,我到京香姐姐那裡去轉一圈!」
妹妹就這麼光著腳從玄關飛奔了出去,將還沒回過神來的仁獨自留在了玄關。隨著一聲輕到令人放鬆警覺的聲音,公寓的門關上了。這是自搬到這裡以來,妹妹第一次不在這個房間裡。
恐懼與空虛占據了仁的大腦,感覺肺都要從身體裡被拽出來。大叫與悲鳴的衝動已經頂到了喉嚨處,他憑藉最後一點理性將其忍住。如果大喊大叫的聲音把周圍公寓的住戶引過來的話,妹妹毫無疑問會死掉。
仁的腰腿感覺使不上力氣,連滾帶爬地追了出去。
外面是寧靜的夏夜,如被封印在結晶之中一般的死寂。也許是月光的緣故,讓昏暗的街道看起來像是一個魔法世界與他所知的現實之間相互混合所形成的離奇混合體,非常可怕。被夾在黑夜與暗夜之間,他充分認識到自己的渺小,是個稍有不慎就會被暗夜所吞噬掉的弱者。
武原家的公寓與十崎家之間的距離,就算是在這種黑夜中,走過去也用不了三分鐘。綠色的小鬼從蓋著水溝的水泥板縫隙之間探出頭來。現在這種時間不會被鄰居們觀測到,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舞花!」
妹妹為了不讓那些能夠將魔法燒盡的視線直接觀測到,用她那面大浴巾把自己從頭到腳包住。簡直就像妖怪一樣。
「哥哥,你看,這是個好主意吧」
裹著浴巾的妹妹朝仁揮手,簡直就是個可憎的妖怪在擺動著身體。
玄關的門打開了,屋裡的燈光照了出來,站在玄關的,是對武原兄妹來說十分特別的一個人。雖然她現在穿的只是T恤加牛仔短褲這種普通的裝扮,但對於那時的仁來說這已經非常耀眼了。十崎京香是年長他們一歲的青梅竹馬,對於父母經常出差的仁他們來說,她就是他們的親姐姐。僅僅十六歲的她就已經完成了從可愛到美麗的這一蛻變,武原兄妹為她感到驕傲。她一直將烏黑飄逸的長髮束成單馬尾,舞花也學著她將頭髮束起來。
「仁,你一隻腳上穿的是舞花的涼鞋吧」
仁把左腳上穿著的粉色涼鞋塞給光著腳的妹妹。京香一如既往、毫不在意地將視線轉向她注意的地方。
她皺起細眉,詰問起仁來。
「小舞花你這樣出來真的沒問題嗎?」
「沒關係!沒關係!真的已經好了很多了。雖然被視線看到還不行,但只是說說話的話沒問題」
就在妹妹說話的時候,從浴巾里燃氣了沒有熱量的火焰。就在舞花的聲音傳達到她最喜歡的姐姐耳中的那一剎那,毛巾毯中瞬時燃燒了起來。喉嚨、肺部、舌頭都開始受到魔法消去而燃燒起來。
「仁——」
「好久沒來過了,你就對她笑一笑吧」
舞花已經寂寞到就算說謊也要逃出來見京香一面。仁一廂情願地希望妹妹能夠看到姐姐的笑容。但舞花大概害怕自己的眼球被燒掉,並沒有直視京香。
「京香姐姐。你能暫時轉過身去嗎。我現在沒法安心地看京香姐姐的臉」
妹妹一直說,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之類的夢話。那個『總有一天』到底是下個月,明年,還是說十年之後呢,仁和京香都不知道。所以,他覺得,如果能讓今晚成為一個回憶,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就算讓妹妹變成披著毛巾毯的妖怪也無所謂。
青梅竹馬很為難地看著他。無所不能的京香一直是仁憧憬的對象,這樣認真地什麼也不說,而且還是這樣面對面,讓他感覺非常不好意思,於是縮到一邊默不作聲了。此時,他肯定已經盡情地將她作為青梅竹馬深深地刻在記憶中。
「哥哥,為了配得上姐姐,你要加油啊」
說完,舞花彎下腰猛烈地咳嗽起來。京香不知所措地回了一下頭,這時,裹著妹妹的浴巾前面正敞開著。
僅僅一瞬間,舞花的身體就燃燒了起來。所有的細胞,都迸發出橙色的火焰爆炸開來。
仁最重要的東西,正在被無聲無息的火焰侵蝕。仁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妹妹,通過手上傳來的觸感,可以判斷她融化的皮膚已經和肉完全分離開了。
「舞花?」
仁已經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了。妹妹在痛苦地捂著胸口咳嗽的同時,裹在浴巾中的身體又不知是哪裡爆出了火苗。由魔法構成的身體正一點點崩壞。那『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幸福不會到來了,所有事情都會如現在這樣糟糕,仁心灰意冷。
「對不起京香姐姐。忽然擅自決定說要過來,是我太任性了,那我先回去了」
然後,絕望的仁扶起已經無法靠自己站起來的妹妹。
京香的父親是武原兄妹父親的摯友,也是告訴他們魔法相關事情的十崎理五郎叔叔。所以京香是知道魔法相關的事情,以及舞花現在的狀況的。她也知道自己剛剛的那一瞬間的視線究竟引起了什麼結果。
京香為了讓舞花打起精神來擠出一絲笑容,但眼中流露的卻是想要一拳打飛命運之神一樣的眼神。
「……加油。等下次,一定要實現和小舞花一起去買小飾品的約定」
然後,十崎家玄關的大門關了起來。這是門另一側的京香在趕他們走,而她自己,正身陷於不安與自我厭惡之中。
仁一邊幫她蓋上毛絨質地的布,一邊看著這個與妹妹身高相同的毛巾毯怪。
「……失敗,失敗。……自以為完全掌握了魔法,應該能在身體被燒掉的同時再製作出一個來的」
舞花的哭聲,與他記憶中的毫無二致,從小到現在已不知聽過多少遍。所以,仁摸了摸她的頭,掀開一點遮著她臉的毛巾,看著她的臉,一如既往地安慰像小孩子一樣哭鼻子的妹妹。
「沒關係的。只要努力肯定會進步的。肯定會一點一點進步的」
小時候,總會因為一些無聊的小事而哭泣,摔倒擦破手啦,寂寞無聊啦之類的,這種時候,像
這樣哄一下她總是很管用。
「哥哥。『總有一天』我能變回那個能夠走到外面來的我,可以變回去的吧」
他不配做哥哥。他沒有意識到過,潛於深海海底屏住呼吸的,並不只有他一個人。最痛苦的人,應該是無法外出的舞花才對。之所以一直在昏沉的病床上練習魔法,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熟練地使用魔法製造出一個無論被誰看到都不會燒掉的身體,取回自己本應擁有的正常生活。
「絕對能出去的。明明拼命努力過了,要是這都無濟於事的話就太奇怪了」
明明完全不知道除此以外應該說什麼,卻還是一如既往地說著安慰她的話,自己心中的不安在黑夜中飄散開來。現在在他身旁的,不是什麼即將前往未知世界的魔法使,而是他最最珍重的妹妹。但他現在究竟該如何幫助她,卻一點頭緒都沒有。
「要是在碰到誰的話就危險了,還是先回公寓去吧」
妹妹的手如同被燒傷一樣腫起水泡。
「哥哥肯定也不喜歡我一直這樣,也想跟普通人一樣出去玩吧」
舞花在浴巾中猛烈咳嗽起來。仁想對她說沒關係的,但又怕這話說出來像是在敷衍一樣,於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隔著這厚厚的毛巾毯緊緊地摟著妹妹。摟著妹妹的時候,感覺她比平時變小了一圈。他覺得不這樣擁著她的話,她就會漸漸融化並離他而去,仁不自覺地咬緊牙齒,咯咯作響。
出門時的活蹦亂跳簡直像是虛幻一樣。仁把左腳上的涼鞋給了妹妹,而舞花的右腳仍然光著,兩個只穿了一隻鞋的人在入夜的街道上相傍而行。在他們走到一個已經看不到十崎家燈光的地方時,舞花停下了腳步。就算仁牽著她的手想向前走,但她卻仿佛是放棄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樣,站在那裡止步不前。
「我要是死了的話,身體就會變成那些泡吧。這樣一來也不會留下遺體,也不用給別人找麻煩」
一股無名的悲憤湧上心頭,仁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
「怎麼會死呢。你是魔法使吧。魔法使不是無所不能的嗎,怎麼會死呢」
看著眼前放棄了一切的妹妹,仁變得不安,搖擺不定的眼神中,不爭氣地泛起了淚光。人一旦放棄,就很難再重拾堅持下去的勇氣。她在放棄之前,究竟與痛苦戰鬥了多久多久啊。
「對不起」
仁緊緊地將困惑的妹妹擁在胸前。厚重的浴巾裡面,有血滲了出來。
「流血了啊。讓我看看」
「……不行」
她用手緊緊握著浴巾作為自己微弱的護盾,手上的皮膚卷了起來,可以看到鮮紅的血肉。就算去看醫生,也會在看到的一瞬間被燒盡。那舞花究竟要如何才能治好這受到魔法消去則會崩壞的身體呢。大概僅憑妹妹一人之力是不可能的了。從她用魔法來置換身體開始至今,還從未出現過如此嚴重的症狀。
「不是的。用魔法置換身體一直是這樣噴血的,只是以前我都是趁著哥哥去上學的時候才做的」
仁什麼都不知道,根本無言以對。
「這副身子早就已經撐不住了,現在只是用魔法支撐著而已,把腐爛的部分用新的替換掉來矇混過關,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什麼心理準備,完全是謊言。她細長的手臂明明正在發抖。
仁和舞花其實都明白,徒勞之事,無論如何努力,也是徒勞。
但就算這樣,為了這個說著善意謊言的妹妹,即便是孤注一擲也希望她能抓住最後一絲希望。就算上百個拼命努力的人中只會有三十個能得到回報,他也希望自己的家人能是那三十個人中的一個。
仁的口袋裡放著一張名片。名片上所寫的地址,距離這裡騎自行車不到五分鐘的路程。而且那個地方從這裡就能用肉眼看到。就是那個一直像火山一樣噴吐著冥火的小山丘。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但只要到了那裡肯定還會有一絲希望。
所以,仁跑到公寓的自行車停車場,將自行車推到小路這裡。
「來坐後面」
披著浴巾的妹妹站在那裡躊躇不定。
「我們去魔法使的地盤。那些傢伙應該能治好你的病的」
仁一想起王子護腳踏屍體的樣子就感覺反胃。那個怪人要是向他們索求東西的話,肯定不會便宜。
毛巾毯怪搖了搖頭,頭髮與毛巾摩擦的聲音讓仁停了下來。
「不用做這些事情了。……我想過了。我的存在,肯定是某個人做的夢。所以,被別人看到的話肯定就會消失」
「哪有這種事!」
他憤怒了。因為自己不中用,因為妹妹是這樣的體質,因為這個世界會將魔法燒掉,因為這一切的一切。
「我們本應過得幸福的!本應可以的!!」
仁緊咬著牙齒跨上了車座。依然是毛巾毯怪裝扮的妹妹坐上了車後架,雙手緊緊繞住仁的腰。雖然她連前面等待著自己的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相信他。
仁開始蹬自行車。
仁他們公寓附近的地勢稍微有些低。雖然沒什麼名勝古蹟,但根據規定,不能建造高於五層的建築。而且附近的道路狹窄彎曲,視野不佳,過五個十字路口就是距離國道很近的大路,行駛也很方便,所以汽車都從那邊走,這邊的道路到了夜裡鮮有車輛通行,略顯孤寂。
「哥哥你闖紅燈了」
明明沒有汽車會走這裡,還在這裡放了個路燈,所以毫不猶豫地闖了過去。這輛坤車,是從與父母同住的那個令人懷念的家裡帶過來的,現在它的腳蹬正吱吱作響地從這些令人懷念的小路中飛馳而過。
突然,隨著呼地一聲,仁忽然覺得腳下踩的車蹬變輕鬆了。回頭一看,毛巾毯掉在了住宅街的路上,那路旁的好幾家都亮著燈火,毛巾毯距離他們越來越遠。
「對不起,不小心弄掉了」
沒辦法繼續裝浴巾怪的妹妹有些調皮地說道。在失去毛巾毯的那一瞬間,因為魔法消去,臉也好、頭部也好,凡是裸露在外面的肌膚全都灼傷了。馬尾辮也散開了。小兔子的睡衣上全是血。
就算如此,妹妹已經有半年沒有出過門了,現在她迎著風,正眯著眼睛享受著這種感覺。
「月亮真美啊」
八月的夜空中,大朵的白雲從圓月面前飄過。沐浴在青白的月光中,舞花那燒傷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淚。
被人看到就會被燒盡的妹妹,把臉埋在仁的背後。
「我不會再給哥哥添麻煩了!總有一天,我要自立!!」
從背後傳來的溫暖,讓仁重新感到,自己是個男子漢。
「別在意這些!我們是兄妹啊!!」
仁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拼命地向前瞪著腳踏車,不讓舞花看到自己的臉。
那些話果然還是太讓人難為情了,體內莫名其妙地迸發出一股熱量,被這股熱量所驅使,他馬不停蹄的在空無一人的夜路上疾馳著。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想抓住屬於自己的幸福。
「等到了明年夏天,哥哥和我都會比現在幸福麼?總有一天,大家能談笑著回想起現在的這些事情吧」
仁不想再讓舞花體驗這种放棄一切的絕望感。當時處世尚淺的仁決定,就算他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一條不歸路,也要走下去。
所以,伴著車輪唰啦唰啦的聲音,仁斬釘截鐵地說道。
「總有一天,一定能實現」
到了魔導師公館之後的事情,仁一直想不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記得魔導師公館本館的玄關大廳里,那個名為王子護豪森的穿著白西裝的怪物正站在那裡等著他們。他仿佛是在宣告好戲即將上演一樣,裝模作樣地摘下帽子。他如同一個已經在舞台上精疲力盡的小丑,卻還下不了台,只能擺出小丑面具般的笑容。
「——所以我說過,你肯定會來我這裡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