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援的鐵錘 Outer(1/2)
從那時候起,武原仁家的門一共換過兩次。這個房間,受到過三次敵對魔導師的攻擊。
門旁邊的名牌也不掛了。鑰匙也換成了結構複雜的那種,免得遭受一般盜竊,如果盜竊犯與魔法世界無關的話,處理起來會非常麻煩。即便改變了許多,但只要一打開門,仁還是覺得在房間裡等著他的是武原舞花,而不是梅潔爾或是絆。這種感覺雖然已久違多年,但僅僅是這一個契機,便輕鬆地讓他的時間倒流回從前。正所謂遠在天邊的家人,就是這樣讓人掛念。
「我回來了」
玄關中沒有平時的那雙鞋子以及那雙涼鞋,仁鬆了一口氣,向著明亮的起居室走去,旁邊的電話正好響了起來。鈴聲響了三聲之後,仁確認屋子裡確實沒人,接起了聽筒。
「喂,您好」
是十崎京香打來的電話。自然光透過窗簾照進屋子,發著光的小泡乘著正午的陽光緩緩地飄過來。初中的時候,妹妹總是興高采烈地來接青梅竹馬的京香的電話,而現在簡直與那時一樣,仁不禁閉上眼睛,將胸中積蓄已久的那口氣嘆了出來。
「現在正在朝這邊飄來。喂,能說話嗎?」
仁將聽筒拿近那個泡沫。大概是無法理解語言吧。舞花殘留下來的泡沫,繼續向著灶台那邊飄去了,應該是被風吹過去的。
「啊啊,不行了。跑到冰箱那邊去了」
京香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遺憾。自己的青梅竹馬作為這個世界中最為純粹的普通人,是絕對看不見眼前發生的微小奇蹟的。而可以偷窺到魔法使世界、作為半個惡鬼的仁,如今也只能見到奇蹟的鳳毛麟角而已。
「現在正在冰箱的冷凍室門前飄著。看來還是能夠理解一點外界事物的嗎」
「你等等我,我去把冰箱打開試試看。……啊,不行,又回來了。完全不接近廚房那邊啊。就算變成這個樣子,舞花還是舞花呢,吃完就睡」
魔法泡沫輕飄飄地從仁的眼前飛過,向著她曾經的城堡——四疊半的屋子飄了過去。泡沫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回應過仁。
「我也已經二十四歲了,外貌和以前也不太一樣了,不知還能不能認得出」
環顧一下屋內,這間武原仁的公寓中,玄關放著拖鞋,起居室里,套著玩偶枕套的抱枕,貼滿貼紙的小鏡子等等,到處都是梅潔爾的東西。而在絆來到這裡之後,餐具、調味料之類料理所需的器具也開始在廚房裡急劇增加。冰箱上粘著的兩個磁力掛鉤上掛著兩個圍裙。而以前曾經作為舞花生活中心的裡間那個四疊半的小屋,現在也已經讓兩名少女生活在那裡了。
仁今年二十四歲,京香二十五歲,只有妹妹的時間,仍然停滯在十八歲。
「就算要告訴她,也要等到本人回來之後再說吧,對著她的遺發之類的東西報告也沒什麼用啊」
說著說著,仁又不禁心如刀絞。他又想起了妹妹已經死去了這一現實。
青梅竹馬說的非常直白。由於與武原舞花的遠離所產生的距離感令他非常內疚。就算自己的妹妹是血肉之親,但現在看來,剛剛認識三個月,然而卻一直在一起的鴉木梅潔爾顯得更加熟悉。時間就是如此,像銼刀一樣將記憶一點一點侵蝕殆盡。如果不是如此,京香也不會讓仁站在小學的講台上教課了。
「心情,現在好一些了嗎?」
很少會被什麼都比他強的青梅竹馬道謝。
然後,京香仿佛要下定什麼決心似的,果斷掛掉了電話。
到底要不要告訴梅潔爾阿拉克涅的事情呢,京香沒說。已經不指望她在被殺害之前能說出什麼秘密了,那些所謂的證據也沒有拼上性命去守護的價值。現在與那時候一樣是夏天,從妹妹身上分離出來的白金泡沫也與那時候一樣在這個屋子裡飛舞,明明這麼多事情都與那時候一樣,但對話的內容卻讓人心寒。如果王子護現身的目的是為了來封阿拉克涅的口的話,那今後仁就要與他戰鬥了。
雖然梅潔爾曾對他說過這裡不是地獄,但到頭來,很多事情,他還是無法與她共同分擔。兩個人共同肩負重擔,這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嗎,一想到這些心中就非常不安。作為成年人,他不想讓還是小學生的少女背上那麼多包袱,在暑假中跑出去玩、去曬得黝黑才是最合適她這個年齡的。這不止是良知在阻止他這樣做,更是他所處的立場在阻止他。她自己所要求的包袱,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太沉重了,嘗試著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守望著她,又總會讓狀況變得更加不妙。曾經,妹妹練習魔法的時候,他就沒有好好為她加油打氣。說到底,現在的他跟中學時候的那個他相比,基本上還是沒什麼進步。
†
此時,倉本絆正在市圖書館中。是小魔女鴉木梅潔爾帶她來的。
梅潔爾曾經生活在富饒的魔法世界中,以她的標準來說,這個世界中的建築簡直太小了。當絆聽說這間圖書館在她們那邊不過是個家庭住宅大小的時候,少女意識到,這是個貨真價實的公主大人。絆還覺得這裡高高的天花板簡直像是個城堡,心情很激動呢。
「絆,那本書的內容已經大致掌握了吧?」
閱覽室閱讀區的桌子上,堆著二十幾本書,梅潔爾坐在書桌對面,透過書堆的縫隙窺看絆這邊的進展如何。事情的起因是,今天早上,梅潔爾忽然問起,昨天晚上那些發光的泡究竟是從哪裡飄來的這個問題。假如那些「泡」是由魔法使從公館本館那裡放出來的,那在它飛行過來的途中就會被鄰居們觀測到並燒掉了,不可能安然無恙地飄到她們的房間裡,畢竟公寓與公館的距離要徒步走十分鐘左右。絆雖然偶爾會在公寓附近的電線桿後面隱約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但那些「泡」能毫不躲藏、大搖大擺地飄進屋子裡來,這確實有些不可思議。
「這還是我第一次讀戰爭的書。這附近好像曾經被飛機轟炸得很慘」
絆抬起頭,眼前的書中所寫的內容,其實她根本沒有看進去。雖然在小學那時候,在暑假返校時聽說過這些事情,但說實話,她當時感覺這些就像是在異世界發生的事情似的。
梅潔爾從本地史的書架上找出了一本航拍照片冊翻了起來。
「這裡之所以在六十年前受到過轟炸,好像是因為六十年前這裡擁有大規模的軍事設施。這個國家輸掉了戰爭,那個叫美國的聖騎士所在的國家貌似建立了基地。啊啊氣死人家了,這些照片又沒照到家附近的地方。那個東西到底是怎麼從公館飄到家裡來的,這個根本沒辦法作參考嗎」
絆也是在這個圖書館裡才知道,這附近從前曾經是軍工廠,而且被轟炸過,許多本圖冊上都登載著記錄當時慘狀的照片。但所幸的是,拍到武原家的公寓附近的照片一張都沒有。
梅潔爾毫不在意地講著魔法相關的問題,她覺得圖書館的其他讀者就算聽到,也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
「人家知道原因了。因為距離公館太近了。只要被這個世界的人類看到,就算是從照片裡看到都會發動魔法消去的。《協會》的魔法使們討厭受到間接消去,所以只有魔導師公館附近,一張航拍照片都沒有」
本應被魔法消去燒掉的泡沫,到底是怎麼到達武原家的,這十分不可思議,小魔女肯定十分焦急地想知道答案吧,隨著她漸漸變得興奮,聲音也開始大起來。
由於暑假中閱覽桌這邊人非常多,絆見周圍的讀者都在注視著她們,緊張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梅潔爾。不安靜的孩子會被圖書館的怪人擄走的。圖書館是個可怕的地方哦」
「這裡原本就是軍事都城。《協會》在支部附近建造軍工廠也是常有的事情了。而且還有公館在,這些事情,老師大概全都是知道的吧」
然後梅潔爾好像很不甘心地緊緊握起拳頭。
「老師明明知道那些泡到底是什麼,但就是不說。那副樣子,不用說就知道,這其中肯定有蹊蹺的……」
絆也想儘自己所能助她一臂之力,於是她翻開了歷史頗久的飛機製造公司的書,準備再讀一遍。但還沒開始就有一陣濃濃的倦意襲來,過了十秒鐘就舉著書趴在了桌子上。
「絆你也不要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次將決定大家今後究竟是會迎來毫無隱瞞暢所欲言的每一天呢,還是繼續互相隱藏更多的秘密,全靠眼前的這件事來決定了」
大概是因為自己比那天真無邪的魔女多經歷了幾年的人生,主動放棄的事情也比她更多一些,絆總覺得,有時候想開一點,心情會更好。
「既然是想隱藏的事情,那就順其自然,讓它藏著不就好了嗎」
「那也要等到人家知道了之後再考慮這些事情。什麼都不知
道,這怎麼能忍得下去?知道了之後讓人家不說倒是可以,但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就什麼也幫不上不是嗎?」
然後,不知是她自己的哪句話觸動了她自己的神經,梅潔爾變得滿面通紅。她雖然要比絆小五歲,但在自律方面卻是她做得更加嚴格。自己非常清楚自己不能原諒的是什麼,喜歡的是什麼,令她氣憤的又是什麼。那種毅然決然的樣子,給人的感覺就如同歷經磨練的寶石一般熠熠生輝。
「真是好厲害啊。梅潔爾」
「真是的,就憑現在這種狀態,到底什麼時候大家才能坦誠相見、共同分擔痛苦啊……」
「……真是好厲害啊。梅潔爾……」
小魔女因自己那扭曲的快樂,眼睛閃著光輝,她為了平復心情深深呼了一口氣,用那雙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在桌上攤開一張地圖。這是她在繪畫紙上用彩色鉛筆畫出的地圖,也是她今天一天的研究成果。
「人家用簡單易懂的布局畫出了這附近從前的設施,你看一下。這上面是造飛機的地方。下面這裡是陸軍的燃料庫。這個是陸軍研究所。這裡是火藥製造所。上面飛機,下面陸軍,以前這一片全都是研究設施。但是為了避免被這個世界的人們魔法消去,只有公館那裡沒有建造設施」
地圖上顯示,在最令人關心的研究地帶的中心,是一塊很不自然的空白地帶。那裡就是魔導師公館。
絆的思緒隨著這些老照片回到了那個六十年前與現如今的樣子完全不同的地方。在那個戰爭的年代,於這個地圖上一片空白的《公館》之中,武原仁的老前輩們與《協會》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個「泡」出現的時候,老師一點都不驚訝,肯定有秘密。就算是現在,公館與《協會》最重要的聯繫就是從魔法世界中獲得技術。如果是戰爭時代,技術就更加重要了吧。如果要在公館附近製作我們不知道的機關的話,肯定就是在那個時代做出來的」
作為刻印魔導師來到這個世界的梅潔爾,理所當然地講述著戰爭的事情。戰爭、罪人、刻印魔導師、梅潔爾,絆將這些詞彙聯繫起來之後感覺有些害怕,而她又希望自己能助梅潔爾一臂之力。
「但是無論是現在還是從前的地圖上,這附近都有不少飛機場哦,梅潔爾。就算被從空中看到,魔法也應該會被燒掉的,關於那個泡沫,在這個時代顯得很奇怪啊」
聽到這裡,小魔女顯得坐立不安,咬了咬她櫻色的嘴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甘心,但對於魔導師公館的事情,人家真的是一無所知呢……」
絆也開始意識到,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們所能了解的世界,終歸還是太小了」
下午三點多,絆和梅潔爾一起離開了閱覽室。作為調查的第一天來說,感覺結果還是不錯的,而且絆的注意力也已經開始轉移到晚飯的準備那邊去了。
絆拿出事先放在包里的GG傳單。
「去坐電車之前,先在車站附近買點東西。今天豬腿肉和雞蛋很便宜。雞蛋一人限買一盒,梅潔爾來幫忙買一盒」
「絆,豬腿肉和雞蛋什麼的,在這個世界中的重要程度能排到第幾位」
就算梅潔爾對絆發出了宣戰布告,絆也想像家人一樣地對待她,想要更多地跟她聊一聊,哪怕是隻言片語也好。實際上,如果她希望認真地做料理的話,她們之間共同的話題反而會增多,絆對此十分開心。
「好好吃飯,這是最重要的哦」
「明白了。絆的大腦中只有人類的本能在正常運作著。料理拿手是因為與食慾相近;身邊那種能讓人安心睡著的氣場是因為與睡眠欲相近;本性痴情則是與性慾相近」
恐怕接下來又要被說胸部了,她不由自主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網球衫胸前的隆起,一轉眼,梅潔爾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前走去。在閱覽室與圖書館玄關大廳中間的里側,有一間主閱覽室四分之一大小的兒童閱覽室。
「人家再去兒童閱覽室里看看書,然後再回去,絆一個人去吧」
然而絆卻不放心讓梅潔爾一個人回去。
「對不起。在這種地方看傳單之類的確實很丟人。但是,監護人是不能把孩子單獨擱置在離家太遠的地方的啊」
小魔女很意外,絆竟然會擺出一副監護人的姿態,她毫不猶豫地回頭瞪著她。
「別把人家當小孩子!反正一會兒看完書還約了學校的朋友見面呢」
梅潔爾抱著盛滿書的手提袋,用左手打開了兒童閱覽室的玻璃門。她偶爾就會犯這種小孩子脾氣。然而對絆來說,看著她那漸漸遠去的嬌小背影,感覺正散發著一種從異世界來到這裡的鄉愁。
追著她跑到兒童閱覽室里,裡面空調正在全力運作,眼前的景象是只有在暑假才能看到的盛況。到處都是小學生,有坐在地板上乘涼的,有看畫冊的,有倚靠著書架的,簡直就像是一群聚攏在西瓜上的蟲子一樣,毫無秩序可言。
「真是的,為什麼要走得那麼急啊?」
在前台附近,趁著梅潔爾站在那裡不知所措,絆終於追上了她。
「因為世界那麼廣大,絆卻突然在那邊說晚飯什麼的」
「完全聽不明白」
絆開始反省,是不是應該讓她一個人靜一靜才更好。就在這時,她奇蹟般地在書架旁邊發現了一個面熟的人。
六年一班三方面談的時候曾經見過的女孩子坐在那邊閱覽用的椅子上,淡淡的金色陽光照在她身上。那個女孩子就是班長寒川紀子。寒川在假日中穿的休閒服顯得很有少女風範。無袖女式襯衫像櫻草的花瓣一樣潔白,繡著粉色花朵的裙子也帶著白色花邊。她正透過那副無框眼鏡,專心致志地看著一本三十二開(精裝硬皮)大小的書,眼神專注並陶醉於書中。
「梅潔爾,不去嗎?那個叫寒川的女孩子,就在那邊哦?」
絆指了指書架。梅潔爾就像是發現兔子的狼一樣,徑直走了過去準備將她叼著吃了。
「什!什!為什麼鴉木同學會在圖書館!」
梅潔爾只是叫了她一聲而已,寒川同學就滿面通紅地將書抱在懷裡。應該真的是被嚇到了,那個樣子,感覺就像是被人看到了自己赤身裸體一樣。
「這裡是圖書館,發出這麼大聲音不好吧。要是想發出那種羞人聲音的話,今天就讓人家盡情聽聽你那抽泣的聲音、讓人家高興高興吧」
趁著寒川紀子兩手抱著書無法抵抗,梅潔爾將手伸向她的臉,將她的無框眼鏡取了下來。黑髮的妖精將眼鏡給自己戴上了。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變大了,她覺得十分有趣,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來,把許多東西湊近臉頰觀察。絆看著被戲謔的寒川同學,感覺像是供出來的活祭品一樣,好可憐。
「合適嗎?」
「我跟你說了沒眼鏡我看不到的吧!」
寒川紀子青筋暴起,表情十分嚴肅地站起來。絆見她們這個樣子,作為小學生來說可算是應有的天真,雖然覺得這時候笑出來的話有些不好,但最終沒有忍住。
因為她們在閱覽室裡面太吵,很難再繼續呆下去。於是三個人只得從圖書館裡出來。
邁出圖書館來到前庭,鋪著大理石地磚的廣場中,設置了若干金屬制長椅、綠樹等文化設施,十分雅致的一座公園。太陽還高懸在空中,外面十分炎熱,從建築中一出來,立刻出了一身汗。
「就是這麼回事,你正好過來幫人家個忙」
她們坐在噴泉旁邊的椅子上,梅潔爾將她剛剛畫好的地圖交給了寒川紀子。出於從小養成的禮儀教養,少女無法對同班同學拜託她的事情說不。梅潔爾和寒川紀子像朋友一樣坐在同一張長椅上,這正是絆所樂於見到的情景。
十崎家和武原家距離圖書館並不是很遠,只有兩站地的路程,而寒川紀子家則在這附近。然而,雖說住在這附近,但對當年的戰爭以及陳年往事不一定十分了解。
梅潔爾還不肯善罷甘休。
「這不可能。你是本地人吧,再好好想想。無論隱瞞得多好,也肯定會露出一些蛛絲馬跡的」
絆也在距這裡僅有一川之隔的南岸生活了十七年,梅潔爾卻完全沒有來問她。對於想當梅潔爾姐姐的她來說,不禁有些失落。
「梅潔爾。別人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了啊」
寒川紀子好像意識到絆這個高中生正在看著她,說話有些吞吞吐吐的。
「我覺得這張地圖太大了。南邊已經到了神奈川,而北邊都到埼玉了」
「但是住在這裡的大……啊嘞,民族也是同樣的對吧?那麼就和童話傳說沒有什麼關係了。你再想想,最好是這附近的事情」
寒川同學用手指摩挲著裙子上的刺繡,從這刺繡看起來,衣服不像是市面上有的賣的,而是她父母特意為她做的。
她的手與梅潔爾那曬得黝黑的手形成鮮明對比,潔白的手撫摸著粉色的、繡得並不怎麼好的花,以及黃綠色的常春藤,然後用指甲播弄那片小小的樹葉。
「啊,但要是說怪談的話倒是有不少」
寒川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說道。
「怪談?」
「嗯,從前這附近有許多工廠,鴉木同學的地圖上也畫出來了吧?因此在戰爭快結束的那時候這裡遭受了空襲。此後,那些士兵還有那時候死去的人,到了夜裡就會有那些出現,這附近也可能出現」
噴泉揚起的水花沐浴著烈日,如雨滴一般落回水池中。安靜的廣場中沉默如波紋一般擴散,似乎只有梅潔爾不太了解其中的緣由。
「出現,出現什麼?」
寒川同學擺出一副優等生特有的一本正經的表情,開始為梅潔爾講解日本文化。
「是幽靈。鴉木同學畢竟是外國人呢。在日本,那些沒有身體但擁有人類外形的東西被叫做幽靈,會出來恫嚇人類,也會詛咒人類」
絆覺得這個說明很得體。梅潔爾一點也沒有覺得害怕,反而感覺是吃了糖一樣,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這個「怪談」什麼的看來有希望。人家想知道具體位置」
「說是這附近,應該就是那邊的隧道吧。還有那邊被魚糕形狀的混凝土塊(concrete)蓋住的旱田附近也會出現」
英語在魔法世界中應該是最下流的語言。所以平時就算是無意說出來,梅潔爾也會很不高興,但今天她好像沒有留意。
「對啊!就是地下通道。要想不被人看到,從地下挖一條路就好了,就這麼簡單啊。這次做得很好,作為獎勵,人家來對你做一些在學校做不出來的羞恥玩法」
梅潔爾讓寒川站起來,邁著像跳舞一樣的步伐將這隻驚弓之鳥向著噴泉推去。半空中的水滴折射出彩虹的片段,而她就是要將寒川推到彩虹橋上去。
「住手!請——住——手——!」
「這身衣服真是淫蕩,只要濕了就會變成透明的吧。你是不是很想濕個身來讓人家確認一下你究竟穿了多麼不要臉的內衣啊?」
絆在旁邊微笑著看著她們,寒川紀子拼命地單腳踏住噴泉水池周圍的石台,狠狠地瞪了絆一眼。
「笑什麼笑啊!!你是鴉木她姐姐吧,在妹妹面前要像個姐姐樣吧!」
「誒?為什麼是我被罵!?」
†
正當仁靠著公寓的柱子打瞌睡之時,玄關的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名女性,由於逆著光看不清楚,只看到年輕的胴體上穿著藍色條紋的網球衫,領口的拉鏈敞得很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裸露出的鎖骨處遊走。那是拎著超市塑膠袋的倉本絆。
「梅潔爾說她還要在外面多呆一會兒」
今天絆穿的是可愛的白色迷你裙。她走進玄關旁邊的廚房。看著她的背影,仁開始感覺到這已經成為習以為常的場景了,打心底感到痛並快樂著。隨著嘩啦嘩啦的響聲,絆熟練地從購物袋裡將盒裝雞蛋拿出來。一盒、兩盒、三盒。
「對了對了。今天碰到梅潔爾的同班同學了,那個叫寒川的孩子」
聽到絆這句歡快的話語,仁卻心中一驚,有些慌亂,同時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讓梅潔爾像個小學生一樣生活的,正是仁。所以他早就該做好思想準備,讓小刻印魔導師與同齡人做朋友,就會伴隨著風險。
「這樣啊,寒川啊……。然後怎麼樣了?」
「被梅潔爾那樣作弄還能維持那麼好的關係,肯定是興趣相投的朋友吧」
絆毫無疑問地把寒川同學當做被虐狂(Masochist)了。
絆正在廚房的水池那裡洗菜,現在的她已經可以安然的站在那裡了,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仁不知不覺便沉浸在一種新婚家庭的感覺之中不可自拔,自己都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對了對了。雞蛋今天一盒只賣五十円。因為一人只能買一盒,所以寒川同學也來幫了個忙」
夕陽透過磨砂玻璃照射著摞在水池旁邊的三盒雞蛋上。六年一班那個認真的班長一邊抱怨著「為什麼連我也要幫忙啊」一邊又無法拒絕的場景,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梅潔爾說她要趁今天順路去造訪寒川同學家」
「終於還是被她造訪了啊……真可憐」
「啊哈哈……。梅潔爾真是的,說什麼『精明的狐狸在發現兔子的時候,都是確認好它的巢穴在哪裡之後才出手的』之類的」
絆回過頭來模仿梅潔爾的口氣說道。她模仿梅潔爾模仿得一點都不像。不過垂眼角的絆去模仿小刻印魔導師那個樣子時,像小孩子一樣,非常可愛。
「寒川也不容易啊」
現在梅潔爾大概已經在寒川紀子家裡了吧。這個夏天,給他的感覺,實在是,簡直是,太幸福,幸福得如夢似幻。
「能認識寒川同學好開心。她還告訴我,說她將來總有一天要成為童話作家。這么小就擁有夢想並向著夢想努力,真是了不起」
正在準備晚飯的絆一邊切著菜一邊說道。她一直寸步不離地看護著梅潔爾她們,簡直就像是名渴望走進孩子們世界中的母親一樣。
「像我這種,就只想過將來能夠當個新娘。啊,我並不是在為討厭學習找理由哦……相信我啊」
仁津津有味的聽著絆講的這些逸聞趣事,這時,妹妹殘留的光泡輕輕地從仁的眼前飄過。然後,小小的泡沫仿佛聽到了有節奏的切菜聲,向著身在廚房的絆飄去。此情此景,讓仁不禁回憶起,也是在這橙色的夕陽之下,武原舞花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的時候,也喜歡這樣黏在母親身邊。
「小絆你不用照顧我們照顧得那麼細緻」
絆對他們實在是太好了,仁怕他自己沒有能力來報答她。
「小絆你也是高中生呀,暑假就應該放鬆放鬆,快樂一下的。對了,要是有想去玩的地方,我們馬上就去怎麼樣?」
「大家現在都在忙,這樣不好」
她回過頭來。兩人目光相錯的瞬間,在柔和的光線映襯之下,她看起來有些羞澀。
「說真的,最近小絆為了讓我和梅潔爾見面,還特意把她帶到海灘來找我,總是受小絆的照顧啊」
「執著於家務只是因為我喜歡這樣做罷了,再說,去年的暑假,我就是這麼過的。只要是家人,……不,雖然我們不是家人,但與家人也差不多,所以互相照顧也是理所應當的」
她那溫柔的身影,漸漸融化在夕陽映照的緋紅中。
他忽然意識到,絆現在所希望擁有的,也許只是一個小小的人際圈而已,就同她在和父親一起生活的時候一樣。因此,自己也許沒有資格進入她的那個小圈子裡去,這令他感到不安。
「這孩子大概也是因為寂寞才飄到這裡的吧」
絆並不知道這是武原舞花身體的碎片,十分溫柔地注視著它。這些如遺物一般的碎片,繼續在起居室中悠閒地飄舞著。眼前呈現的景象,與中學的時候一模一樣的,仁的感情又不由自主地動搖,完全無法保持冷靜。
如果說,絆是希望回到那令她滿足的過去的話,那麼仁這樣一直隱瞞真相、陪在她身邊的行為就顯得過於厚顏無恥了。《協會》之宿敵——神聖騎士團企圖改變歷史召喚《神》的事件,通稱巴別塔事件。其幕後黑手,就是曾經作為聖騎士的倉本慈雄(馬克·費魯澤),也就是絆的父親。對於一個想要干涉歷史的勢力來說,擁有重寫世界記述能力的再演魔導師是他們
再合適不過的選擇。所以,她至今都一直處於《公館》的監視之下,這件事屬於高級機密,就連絆自己都沒有被告知。
「是啊。這樣吧,把以後來這裡住的所有人,全都當做家人如何」
絆也說過喜歡他。但是仁直到現在還拖著沒有給出答覆。這大概是因為,他十分清楚自己身上綁著的那顆定時炸彈有多猛烈,非常害怕它爆炸。這比欺瞞更加惡劣,可稱得上是卑鄙了。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希望在她面前,自己是個善良的人,他仍然希望在她面前,世界能變得溫柔一點,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這樣一來,十崎小姐、還有來吃飯的神和也都變成家人了呀」
仁自己心裡默默念道,這樣成為家人也太簡單了,但既然絆覺得很開心,自己也不禁笑了起來。
傍晚的微風吹過緊閉的窗簾與窗間的縫隙,響起一陣悅耳的叮鈴聲。
「是小絆把風鈴掛起來了啊」
絆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家務,專心聆聽這微弱的音色。
「真的,謝謝你」
明明有許多必須要對她說的話,明明有許多事情需要向她道歉,但現在能說的卻只有這句話。
「不客氣。大家都是家人了,這些小事不要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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