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援的鐵錘 第二章 天上之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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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日晷莊嚴地轉著,仿佛綁著一個不知何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一樣。
在距離魔導師公館不遠的兩層公寓中,二層最裡面的一扇門。這扇門就是一道分割線,將武原仁殘酷的現實與耀眼的夏天分割開來。
門外細長的門牌上沒有寫名字。在三回忌的法事之後,看到武原舞花的名字就不禁勾起自己的回憶,終於還是無法忍受了,所以將門牌裡面的名字摘了下去。但是直到現在,仁在回到家的時候還是會說一聲「我回來了」,即便知道家裡沒人。(譯註:三回忌,死後第二年的祥月命日,即二十五月忌)
站在便宜的膠合板門前面,他深呼吸了一下。接下來仿佛就要潛到深海水底一般做好了迎接一切情況的準備,握住了門把手。
「是啊。已經不用再這麼做了」
將鑰匙插進去,一邊打開門一邊說「我回來了」。
反射進來的陽光落在玄關上,與陰影融為一體,屋門口非常安靜,應該沒有人在家。梅潔爾大概跑到哪裡玩去了吧。屋裡一派安寧祥和,正是暑假應有的空曠暢快。
忽然有些動靜。仁穿著鞋子穿過了玄關悄無聲息地前進著,掏出掛在西褲後腰上的刀子,猛地拉開浴室更衣室的拉門。
「哇,哇,哇!哇!!」
更衣室中,倉本絆正在將牛仔褲穿到她那勻稱得體的腿上。充分展現身體線條的小號粉色T恤,由於是身體前傾的姿勢,布料滿是褶皺,更強調出撐開布料的胸部之豐滿。內衣勾勒出的那鮮嫩的曲線牢牢地吸引住了仁的視線,想不看都難。
面紅耳赤的絆大大的睜著眼睛,慌忙將牛仔褲提到腰間。
「因為太熱了,想稍微借淋浴一用」
「道歉的應該是我才對,非常抱歉!」
仁若無其事地收回藏在身上的刀子,他感覺自己的臉正在發燙,論面紅耳赤的程度,自己大概比絆更加厲害。
因為頭髮還濕著,冒著熱氣的水珠從脖子經由左右鎖骨滴落到胸部。她不好意思地將頭低下,用雙手束起散發。
「啊啊,我站在這裡你不方便是吧」
「啊」
聽到絆忽然想說些什麼,仁回過頭來,看到她仍略顯紅潤的臉上露出清新的笑容。
「工作辛苦了」
「謝謝。說真的,小絆能來幫了我大忙了」
這也是由衷的話語。如果來寄宿的只有梅潔爾一個人的話,大概餐桌上每天都會擺滿小魔女的創新料理,心裡可能會很高興,但胃實在是撐不住。
「啊哈哈……,十崎小姐也跟我說過一樣的話呢」
「是麼」
絆此時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豎起食指來,就像是提醒學生的女教師一樣。武原家的老師還真是多啊。
「但是,我支持梅潔爾醬的料理哦。之前,我從梅潔爾醬那裡獲得過鼓勵,她鼓勵我「去想去的地方」。所以,我才有勇氣去挑戰,現在我也要無條件支援梅潔爾醬想要挑戰的料理」
絆用豎起的食指輕觸嘴唇,要他對這件事保密。她一副「我什麼都沒說過哦」的表情,而不住顫抖的睫毛,則提醒著仁,要聽明白她這個表情的意思哦。這讓仁一陣心煩意亂。
「果然,無論什麼事情都是因為喜歡才開始做,這樣才比較好吧」
「會努力讓你喜歡上的」
仁不小心順口說了出來。絆聽到後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個樣子、表情、身體、濕掉的頭髮、肌膚,都一瞬間映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不,應該是「為了不讓你們討厭,我會努力的」才對。我還真是笨嘴笨舌的啊。那,我先出去了」
心臟像是要爆炸了一樣砰砰跳動著。大概是察覺到了自己一直和絆兩人獨處在密室之中吧。
正當他想要從更衣室出來冷靜一下頭腦的時候,公寓的門打開了,這種巧合,簡直就像是仁使用了念動力把門打開了一樣。
梅潔爾站在那裡。
玄關中站著小學生。更衣室里有女子高中生。站在中間的大人能做什麼呢。
「老師,你在做什麼?」
「……家訪」
「特意跑到自己的家裡來家訪,而且連鞋都沒換」
「是、是啊,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梅潔爾脫掉涼鞋,毫不客氣的向著仁這邊走來。然而她並沒有看仁,而是察覺到了什麼一般,拉開了更衣室的門。
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但還是感到空氣被凍結般地緊張。一秒,兩秒,三秒。
仁認命了,但回頭一看,絆並不在更衣室里。梅潔爾毫不猶豫,啪嗒啪嗒地踏入濕了一地的更衣室。
「那邊的腰帶,是絆的吧」
更衣室的洗衣機上,放著一條十分可愛的腰帶,大塊的銀色金屬飾品非常顯眼。
「……是、是嗎?」
這,難道說是修羅場。
「沒見到絆嗎?」
小魔女吊起眼梢,那種眼神,就像發現了小鳥的貓一樣,如獵人般的眼神。仁移動到浴室的門口想用身體擋出入口。然而梅潔爾那嬌小的身體輕盈地從他的手臂下面鑽了過去。
「這到底是打算幹什麼」
拉開伸縮式的拉門,少女窺探著浴室內部。浴桶蓋著蓋子。絆不在。
——浴桶蓋著蓋子。絆不在。
難道說。就在這可怕的想法從腦中閃過,令他不禁顫慄的時候,浴桶中傳來微弱的嘩啦嘩啦聲。蓋子不但沒有蓋緊,位置也有所偏移。地上的瓷磚也不知為什麼濕掉了。
這驚世駭俗的自掘墳墓行為太令人震驚了。可能是因為正在說著要感謝梅潔爾的話題,絆此時也感覺心中有愧才會這樣的。無論如何,正因為絆大慈大悲地捨身跳到了盛滿水的浴桶里,才避免了仁此時變成一個小丑。……大概。
「沒什麼,那個,對了!今天晚上小絆好像出門去了,是想準備什麼令人驚喜的晚餐吧?」
浴桶中噗地一聲冒了個氣泡。
「人家覺得,老師和絆一點都不合適。一個堅守禮節的老好人,跟一個笨頭笨腦的老好人在一起,簡直是笑死人了,根本沒辦法生存下去」
由於高傲的小公主每時每刻都是認真的,所以一旦放鬆警惕,有時就會被刺得很痛。
「確實,那些先付諸行動再去思考的人,在外人看來確實是頭腦不靈。但是這種做出一些不合常理事情的人,也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不是嗎?」
「現在的老師就像濕透的小狗一樣,太可愛了,人家該如何是好呢?」
小魔女挽起仁的手,輕輕捧到自己櫻色的唇邊。然後,露出潔白的牙齒,毫不猶豫地咬住了他的食指。由於懲罰他所產生的嗜虐(Sadistic)快感,與因為被騙所產生的冷冷的憤怒交融在一起,讓梅潔爾心馳蕩漾。絕對露餡了。
……噗咚。
溫柔的她仍然在浴桶里繼續著她的戰鬥。氣泡從水中浮到水面上爆開,證明她還活著。
仁呼吸凌亂,腦中一片空白,但他還在拼命思考著現在必須要對她說的話。無論是誰,都肯定會有白費心思的時候。
「那,那個啊,我有話要對你說……」
倉本絆,大概很愚蠢。但那不是無知的孩子的愚蠢。而是由於替別人操心與對別人的溫柔,漸漸醞釀發酵成可悲的、小丑一般的行為。
……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咳,咔咳,咔,咳咳,咔!咔!咔噗咔噗——。
「哇!哇!沒事吧?小絆?已經可以了,振作點!」
結果,她努力堅持了兩分鐘,終於打開了浴桶蓋子。
然後,從自掘的墳墓中生還的濕身女子高中生,與同樣全身濕透的冒牌教師並排正坐在更衣室里。仁也全身濕透,是因為他把絆拉出浴桶的時候濺了一身水。
「你們想說的話人家已經知道了,老師。這也容易接受,確實像是絆能夠做得出來的事情。但是,人家還沒滿足。老師,你懂的吧」
梅潔爾真的是十分冷靜地接受了他的解釋,明明只有小學六年級而已。所以,面對著心靈受到傷害的她,仁不得不賠禮道歉。
「知道了。……懲罰的話,怎麼都行」
「————!」
跪坐在地的仁,清晰地聽到上方傳來深吸一口氣的聲音。抬頭一看,梅潔爾滿面通紅。天真無邪的魔女用嫻淑而又快樂並顫抖的聲音輕語。
「老師,……再說一遍」
被居高臨下地如此要求這,仁羞恥得臉都快要燒起來了。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又很難反抗,自己的拳頭在這種不明所以的屈辱感之下不由得顫抖起來。
「…
…………………懲罰的話……怎麼都行」
少女現在顯得心潮澎湃,眼中泛光,心中仿佛還在與最後一點怒氣做鬥爭,眼神不安地四處遊走。她將雙手放在胸前,用指甲狠狠按了按自己的手,確定這是現實。然後,小魔女大概是找到了兩者之間的一個折中的辦法,露出本性中嗜虐的微笑。連衣裙那輕飄的裙擺蹭著仁的鼻尖,還有那居高臨下俯視他的淫蕩表情,以及那由於背著光而顯得非常恐怖的表情,種種溫度差都令人不寒而慄。
「人家只是作為老師,對你們擾亂家庭風紀的行為感到很傷心。老師你和絆接下來都要到調教室(學生指導室)去反省!」
梅潔爾為了物色個地方來實施指導室計劃,環顧了公寓一周。仁此時在思考:教育,是理解、熱情和忍耐,這些連自己還未能達到的目標,究竟要如何傳達給梅潔爾老師呢。他不知不覺的陷入了思考的泥沼之中。
不久,換好衣服的武原仁被罰正坐在起居室的矮桌前。對他的懲罰,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一直保持正坐。
「給絆的懲罰,是乖乖地看著人家把半成品咖喱做熟」
這個懲罰看起來並不是很殘酷,換好衣服的絆斬釘截鐵地回答道「請放心吧」。看著兩人向灶台走去的背影,雖說不像姐妹,但卻有一種協調感。絆換上了粗斜紋布裙,配上中間色的上衣,正在像姐姐一樣教梅潔爾如何做咖喱。絆在來到仁這裡之後,就見她一直穿牛仔褲,看到裙子,還有裙下那女人味十足的雙腿,都讓他覺得十分新鮮。
但是,梅潔爾的責罰,顯然是有目的的。
絆在哀嚎。仁不能動。他們必須遵守懲罰內容,即便梅潔爾完全沒有使用料理咖喱應該使用的食材,而且在洗菜的水池附近擺了一大堆甜品零食之類的東西,他們也不能插手。絆在穿上圍裙之後總會顯得自信滿滿,然而今天,她的背影就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兔子一樣顫不停顫抖。
「這些零食,就是人家向絆宣戰的聲明。人家要作一個堂堂正正的女人,不要變成受絆餵養的寵物!」
圍裙裝扮的小魔女,緊握著薯片的袋子,用力地指著絆。梅潔爾現在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以糟蹋料理為樂的嗜虐性愛者(Sadist),也不只是一個做飯的小孩子。她現在已化身為一個挑戰者。
「絆。把那盒Pocky拿過來」
現在,武原家廚房的灶台前,兩名少女的戰爭即將開始。順便一提,其中一方的料理,幾乎每次,都會讓餐桌周圍變成屍體堆積如山的野戰醫院。
「我知道了啦,所以冷靜點啊,梅潔爾醬。讓料理和零食結婚,肯定得不到幸福的啊」
「人家覺得,就是要順著意想不到的方向一路走到底,才能得到真正的快樂」
噗嗤、噗通,又響起了這種他已經習以為常的不祥聲音。Pocky番茄沙拉、Pocky炒烏冬、Pocky土豆燒肉全都是坑人的。而今天,又會在歷史上銘刻下新的一頁。在梅潔爾斷然執行Pocky轟炸的一瞬間,仁也學著絆那樣,白痴似的慘叫起來。
就算是樂於助人的絆,也不禁因戰場——鍋里的慘狀而顫慄。
「……這是那什麼,應該叫彩色格子吧?鍋底是什麼東西在翻滾?」
仁的理性正在發出悲鳴。那東西,一會兒要誰吃?是自己啊。
從各種意義上都十分慘烈的灶台那邊,飄來了咖喱味,聞起來還不錯。接下來只要煮熟就行了是吧。悶熱與精神上的雙重折磨,讓仁全身都被汗水浸濕,緊張得無法呼吸。
「啊啊不行了。忍不下去了!」
責罰也好,會惹梅潔爾生氣也罷,已經看不下去了,正當他想站起來的時候,不知什麼人用力地拽住了他的手。
阻止仁的,是身著浴衣的女子高中生,如墨染的黑色長髮左右對稱地梳成雙馬尾。在這陽光強烈到直刺毛孔的盛夏中,她的手臂和手,都如大理石的少女雕像般潔白。明明近在身邊,但那張端莊的面龐配上那身打扮,簡直就像是沒有體溫的活人偶一般。倉本絆的同班同學、《公館》專署執行官神和瑞希端莊地正坐於此。
要問為什麼那個瑞希會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個公寓裡,當然是因為高中放暑假了。便當友到哪裡,自己就會跟到哪裡,最近,到了晚飯的時間,她就會自動出現在絆所在的地方。
瑞希保持著正坐,低下頭陷入沉思,花容月貌般的臉龐顯得十分痛苦。
「…………絆,……在努力著」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這太詭異了吧」
神和瑞希無論友情還是愛情,都只向絆一個人傾瀉。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正在受苦受難,她將這恨意轉向了仁,明明是職場上的同事也是自己的前輩,卻毫無敬意。
「…………都是你……的錯……你這,孬種」
「你這傢伙。明明是不請自來的,還跑到人家家裡來拿我出氣嗎!」
咖喱會成為餐桌上的王者,只是因為矮桌太小了,那些配角菜還是不擺上來為好。灶台那邊的戰鬥結束了,她們端來了做好的咖喱。被蹂躪殆盡、令人無法直視的菜餚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發出不祥的聲音。
「那麼,吃吧」
明顯在強顏歡笑的絆,從十崎家的大號電飯煲中把飯盛出來遞給大家。
雙手合十,做好充分覺悟,吃下了第一口——。
「啊,竟然沒什麼問題」
聽到絆的驚嘆,瑞希也舀了一勺放進嘴裡。這種市面上隨處可見的咖喱塊,竟然經受住了梅潔爾的暴虐。
「…………咖喱……是…創造奇蹟之物」
這種稱不上幸福的幸福日常一直圍繞在仁他們身邊。雖然他心裡清楚,這種逃避現實的日常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但他仍情不自禁地希望這種日子能夠再長久一些,哪怕多一天也好。
「就把今天定為梅潔爾第一次把飯做好的紀念日吧」
這,是為人類帶來歡笑與和諧的,咖喱引發的奇蹟。
「真的?老師!」
其他感情都被沖走了,小魔女有些不好意思,露出害羞的表情。
「要,…………要真是那麼好的話,下次人家也要讓老師這麼開心」
於幾萬世界中唯一一個被魔法所拋棄的世界。這裡不應是地獄。因為這裡有絕不會毀滅的奇蹟(咖喱)。
「……啊,咖喱之神?」
絆感動得熱淚盈眶,看著房間的角落,感嘆奇蹟的降臨。
純真無邪的魔女,停下了手中正在添飯的飯勺。
空氣中飄著看起來像螢火蟲,又像是小肥皂泡一般的東西。散發著微弱的黃光、只有小手指指甲大小的球體隨風搖曳,劃出不規則的軌跡。剛剛日落的夕陽照在那些東西上,瞬間被染成紅色。輕飄飄的從咖喱正上方飄過,向著灶台飄去,飄到了冰箱那邊,又仿佛是擁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飄回到矮桌附近。
在場的所有人馬上意識到,這是魔法。
梅潔爾站了起來,為了不讓這個世界的人觀測到而發動魔法消去,她拉上了窗簾。這些東西本身發著白色的光,被屋子裡黃色的螢光燈一照,通過反射略微顯現出黃色。它們像夏天常見的小飛蟲一樣攪動著空氣。正因為無法感覺到其意志與知性,才像妖精一樣可愛。
「……我來……捕捉。…………那種東西……最近…………真多」
《公館》的專署執行官神和瑞希,不高興的皺起眉頭,如機器人一般平滑地站了起來。可以自己在空中飛舞並發光,如此做出來的魔法構造體,其用途一般只有一種——與今天白天塞在刻印魔導師屍體肚子裡的那種東西一樣,都是用來傳遞情報的魔法生物。
然而,仁比誰都清楚這些東西真正的身份。
「算了。這個跟那種東西完全不一樣的。沒事沒事」
喝了一口冰水。本想只喝一口的,卻一不留神一飲而盡。武原仁動搖了。現在只不過是坐在坐墊上而已,頭卻已經有些暈了。
「就讓那些東西在這裡吧。別在意」
一瞬間,他覺得圍坐在同一個矮桌前的梅潔爾和絆仿佛都是虛幻一般。小魔女的臉色也變了,她靠近仁的身邊。
「老師,怎麼了?臉色變得鐵青」
仁緊緊地握住梅潔爾那仿佛咬一口就會溢出餡一樣的糕點色的手。這個夏天簡直太幸福了,如幻覺一般令人感到虛無縹緲,而又無可奈何地被罪惡感所困擾。現在的他,仍未與過去一刀兩斷,這樣的他,真的有資格參加這個「虛幻的幸福」嗎。
「咖喱,真的很好吃。該怎麼說呢,給我吃實在是太浪費了呢,完全不知所措了。真的很好吃」
看起來隨時會破裂消失的白金色的泡沫浮在矮桌上方,在梅潔爾的座位處稍稍停留了一會兒。這一舉動
仿佛宣告著,在這個仁從中學開始就定居於此的公寓之中,已然沉睡的人,仍然存在於此。很自然地,一陣感動湧上心頭。
「還有這種事情啊。有嗎。是啊。你,回到這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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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該從何說起,又該如何述說呢,至今仍有些事情還未理清。許多事情,武原仁在餐桌上沒有機會講出來。
上中學的那陣子,武原仁經常屏住呼吸。
他的日常非常不安定,被什麼事情不小心碰觸一下就會輕易崩塌,甚至只是吹一口氣都有可能像菸灰一樣散落。然而,在那種每天都快要崩壞的日子中,他自然而然的學會了如何不讓自己受傷,也許這反而是一種至寶。
他仿佛身處深海海底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屏住呼吸。
剛剛搬到這個公寓的時候,這間屋子給人的印象,就是一直夕曬,就快被夕陽染成赤色了。初中三年級的時候,仁他們的父母忽然失蹤了,連一封書信都沒有留下。孤零零的仁他們在那個時候肯定是無法獨自活下來的。幫助他們的是父親的朋友、與其全家人關係都很親密的十崎理五郎叔叔。於是兄妹兩人決定將自家的房子租出去,用這些錢在十崎家旁邊租了一間公寓,等待著父母回來。兩個十四五歲的孩子竟然要做出這種舉動,聽起來簡直就是無稽之談,然而,對於仁和妹妹舞花來說,他們無可奈何、也必須要這樣做。
「我回來了」
每天,仁在公寓玄關脫掉鞋子後,就直奔到裡面的四疊半小屋而去。這裡,是他們在這個房間中生活的中心,也是夢想與惡夢的中心。
那時還是初中生的仁,在觸碰妹妹四疊半房間的拉門之前,一定會調整一下呼吸。為了不讓妹妹看到自己的痛苦,他會躲到旁邊的牆後面閉上眼睛,再一鼓作氣,就像是要跳進深水水底一樣,屏住呼吸,進到屋子裡去。
在屋子裡那個永遠不會收拾起來的、時不時還會泛潮氣的地鋪上,妹妹穿著兔子圖案的睡衣坐在那裡,她總是會坐起來等著他。
「歡迎回來,哥哥」
武原仁是在四月出生的,而武原舞花則是在第二年的三月出生的,所以雖然是妹妹,但與他是同年級的。她將十分鮮艷的紅髮束成單馬尾。有人說她跟仁很像,但也有人說不像。青梅竹馬的十崎京香說他們完全不像,但十崎家的叔叔阿姨卻說他倆簡直一模一樣。
「身體感覺怎麼樣?」
「哥哥真是愛操心。我身體本來就沒什麼問題」
舞花就這麼穿著睡衣站了起來。妹妹的體型跟仁差不多,都是又瘦又高。她為了向他展示自己很有精神,揮了揮手臂。
「真的沒事的啦。今天我想出了一個故事,一個女孩子變身為螢火蟲,在誰都找不到的昏暗中等待了百年」
在初中三年級那陣子,每當仁不在公寓的時候,妹妹就會一個人構思一些故事。
雖然本人並沒有提起過,但故事中的主人公基本上都是舞花,因為身體不好悶悶不樂,這些故事基本上都沒有什麼皆大歡喜的結局。故事中的妹妹,自己變身成魚則會被漁人釣走,變身成鳥則會飛得精疲力竭,掉落到海中淹死。
「螢火蟲啊。好像又不會有什麼好結局的樣子。沒人能救救她嗎」
仁是男孩子,所以就算不去等待夢中的白馬王子,自己也會去幫妹妹的。他當時認為,這點小事自己還是可以做到的。
「總有一天,那個人一定會到來的吧」
舞花總是在這種時候無力地嫣然一笑。
「我再檢查一下窗簾有沒有拉好,你把被子疊起來」
武原舞花作為女孩子來說顯得很懶散。如果她只是個懶蟲的話那還好。與仁的初三同學們不同,她對於食品、裝扮、音樂、美少年歌手和演員什麼的一概沒興趣。他早就放棄了,因為什麼也救不了舞花。
「哥哥。再幫我剪剪頭髮吧。留海又變長了,感覺好熱」
「等我去給你買本雜誌,自己選個喜歡的髮型吧」
好~。舞花如此回答著,完全沒有去收拾自己被子的意思。
「哥哥你明明剪得那麼爛,還想要挑戰高難度呢」
「現在比以前略有長進了吧,多練習幾次總會有進步的」
每次都是仁替妹妹把被子疊好。
從被子和褥子之間,幾十個小手指指甲大小的泡泡像是被彈射一樣的飛出來。它們在自己發光的同時也反射著其他光線,顯現出不可思議的顏色,像小蟲子一樣輕飄飄地在空氣中飛舞,撞到天花板,再無聲無息地彈回來。這些小東西隨著空氣的流動而飄浮、釋放著冷光,看起來就像是童話中的妖精一般。
「舞花,你又用魔法了嗎?」
仁的妹妹、武原舞花不知從何時起,能夠使用這種微小的奇蹟之力了。
「但是,練習魔法可以緩解疼痛」
這樣說著,她用手指頂著的像肥皂泡一樣的光玉,噗地一下脹大了,變得像珍珠一樣。房間的角落裡,還掛著妹妹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收到的千紙鶴。上小學那陣子,妹妹還是想去學校的。而到了中學,便不再提學校的事情了,妹妹的世界也漸漸縮小了,初中三年,公寓中的這個房間成了武原舞花的整個世界。
「一直這樣的話,疼痛是好不了的哦。舞花也想重新到外面去走走吧」
面對無意中有些焦躁的仁,舞花為難地將目光移開了。
「到底該怎麼辦啊。你一直這樣的話,就會一直這樣見不到京香姐」
告訴他們魔法相關知識的,是仁他們父親的摯友、十崎家的理五郎叔叔。十崎理五郎曾說過,在這個自然秩序完備的世界中,許多像舞花這種擁有力量的魔法使,現在仍在為了利用這種環境進行各種各樣的實驗而造訪這個世界。而當仁聽說了有魔法消去這麼一回事之後,大概有些東西,是他無法原諒的。
舞花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之中,被這種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的、擁有不可思議難以捉摸顏色的氣泡置換了。所以,一旦被這個世界的人們觀測到,細胞就會被魔法消去燒掉,燃燒殆盡。那樣的話,妹妹就會像登上海岸的美人魚公主一樣,終將化為海中的泡沫,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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