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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無援的鐵錘 第二章 天上之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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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花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之中,被這種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的、擁有不可思議難以捉摸顏色的氣泡置換了。所以,一旦被這個世界的人們觀測到,細胞就會被魔法消去燒掉,燃燒殆盡。那樣的話,妹妹就會像登上海岸的美人魚公主一樣,終將化為海中的泡沫,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我要不是現在這樣的話,哥哥也能當一個普通的考生了」

在這個世界中,燒掉魔法就如同呼吸一樣自然。因此,仁屏住了那種呼吸,就像潛入了海底、屏住了呼吸一樣。

一開始,關閉魔法消去的時間只能維持幾秒。但是,為了將腦中無數的溝回中潛在的能力挖掘出來,仁一直在那既不是幻想也不是現實、難以捉摸、改容換貌的世界中不斷闖蕩前行。他無法變成魔法使,像妹妹那樣的魔法使。但即便潛入深水也不會變成魚,身為惡鬼的他,在不斷與自然抗爭。

他笑了。跟練習的時候一樣,無論何時都能保持住了。

「這樣就已經可以了」

電話響了。打給武原家的電話,一天或者兩天中,只會有這一通電話,而且總會在這個時間響起。

「是京香姐姐打來的。舞花你來接吧」

小時候,妹妹跟仁、以及青梅竹馬的十崎京香一起玩也沒事。就算是去年,在身體狀況良好的時候還可以出去。到了今年,已經只能勉勉強強地通過短時間的電話來交談了。

「來了來了!」

從舞花的食指上,噴出了數以百計的光泡,她一把將聽筒從仁的手裡奪了過去。

「姐姐!這裡是舞花,舞花!我很好,完全沒問題——」

妹妹對著電話,說了好幾次「總有一天」。舞花早在過去、在她的身體還與普通人相同的時候,就一直有「總有一天」這個口頭禪。仁也希望那個含糊的、虛無縹緲的、無論什麼事情都會有所好轉的「總有一天」會到來。總有一天,所有約定都會實現。總有一天,所有不幸全都會消失不見。

講完電話的舞花咳嗽著將聽筒還給仁,臉上帶著平時常見的那種曖昧的表情。

「我們約好了,總有一天,要再一起去逛一次街,買小飾品」

「京香姐還真是喜歡逛街買這些呢」

舞花從旁邊側眼看著正在撓頭的仁,向他使眼色。

「好——。我不做評論——」

「來,把鉛筆盒和筆記拿來。來學習吧」

仁從書包里拿出教科書和筆記放在了矮桌上。回到家之後教妹妹功課屬於他的日常作業。仁算不上是個好老師,而舞花也總是抱怨聽不懂。但這些都不重要,令他最為不安的是,妹妹正漸漸對外界失去興趣。

舞花總是發出一些不滿的聲音,一頭栽倒在被褥上,然後就順勢躺著休息了。

「現在不學習的話,等到『總有一天』能去學校的時候,就麻煩大了」

和舞花,都借著總有一天這個詞,將希望寄託於未來。

「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麼」

「等一下。我先看看筆記」

「哥哥明明很討厭學習,只有學校的筆記記得那麼認真呢」

只要懷著一顆想為妹妹做些什麼的心情,這點事情很輕鬆就能做到。那時的他怎麼會想到,時隔九年的現在,他會作為老師去教小學生鴉木梅潔爾,做著這種自欺欺人的事情呢。

「不行了~。哥哥跟我的遺傳因子都是一樣的,肯定不行的啊」

雖然妹妹的筆記上記得密密麻麻,但練習問題基本上沒幾個做對的。舞花只要做對一道題目,就會放出一個白金色、微微發亮的魔法泡讓它浮在空中。到現在為止,明明已經學了一個小時了,空中只浮著兩個螢火泡。

「自動鉛筆的芯,用完了啊」

「這種時候,就該我出場了」

話音未落,一個發光的球形泡泡彈了出來。然後啪的一聲,一根看起來很像自動鉛筆芯的東西掉在了桌子上,無論從長度、粗細還是顏色都與筆芯無異。仁的妹妹是個「mofashi」。

「厲害吧。正因為都是《泡》,所以裡面都是有東西的」

妹妹從身體中釋放出了幾顆光泡,這些就是讓她引以為傲的東西,也是讓她無法外出,只要被外面的人類觀測到就會燒盡的罪魁禍首。這種光泡是一種叫做混沌元素(Chaotic・Factor)的稀有魔法中的一種,是非常高級的魔法。這些事情,都是他們後來才了解的。

「你要是能學會一個能變錢出來的魔法就好了啊」

「那樣的話,就買一個地下室什麼的當做家。然後挖一條好~長的隧道,直接通到京香姐姐家,這樣就不用出去了」

舞花現在的表情與他剛回來的時候相比變得非常有精神,她開始在筆記本上畫起廣袤的新武原家的布局來。計算一下的話大概需要比棒球場還要大的地方,這思維太跳躍了。

「啊~,真是的,學習實在是太沒意思了~。為了「有一天」能變出錢來,還是練習吧」

妹妹啪嗒一下倒在被褥堆里,一把抓起遙控器按下開關。畫面亮起來了,妹妹不停嚷嚷著「學習結束」,抱著靠墊轉向電視坐了起來。

只要一開始學習,舞花就會心不在焉,開始積極地找一些趣事來做,這樣大概反而更能讓仁安心。

「這個好!這個,這個」

舞花指著GG里坐在防波堤上的高中生女優。少女是那種蓬鬆的髮型,頭髮一直垂到臉頰,讓原本嬌小的圓臉看起來顯得細長,在那邊開心地笑著,不禁讓人想問她為什麼這麼開心啊。

「哥哥要幫我剪頭髮對吧。我覺得這個髮型不錯!感覺很清爽」

舞花那鮮艷的紅髮確實非常合適這種立體的、有層次組合的髮型,而不是單純剪整齊的那種。

「確實不錯。雖然感覺很難,還是試試看吧」

「哥哥以後當美髮師吧!絕對適合你」

「什麼嗎。之前不是說讓我當老師的麼」

「要是當老師沒希望了的話,就向著時尚美髮師拼命努力好了。因為哥哥使用刀剪之類的刃物不是非常熟練嗎,這種才能只有當美髮師才能充分發揮」

言外之意,就是說他在處理那種不是光使用刀剪就能解決的事情上面已經沒有希望了。

「以後要是當了理髮師,卻只會用剪刀,一般來說誰也不會光顧的吧」

「那樣的話,顧客只有我一個就好了」

舞花笑了。無憂無慮的笑容,刺得人心痛。

————這時候,他醒了過來。

醒來之後,他發覺自己身處昏暗的朝霞之中。

定睛看了看,那長長的夢是不是還在繼續呢,自己是不是還身處初中時代的那一天呢,想到這些就害怕得動彈不得。重新奪回那些黃金時代,以及在那些日子中曾經的快樂。這些,對於已經長大成人的他來說,明明都是支撐他不斷戰鬥的理由,然而現在,武原仁卻已失去這一切。

夢到妹妹的時候,他大概一直都在迷茫。這夢應該算是美夢吧。因為自從與梅潔爾相遇之後,他還沒有打開過夢的那扇大門。曾經的仁,將所有事情都寄託於未來,想著「總有一天」會好起來;而現在,二十四歲的仁,保護著小刻印魔導師;兩個時代的仁,在一些方面仍然非常相像。有些事情是不願回想起來的。當然是因為害怕重蹈覆轍而惴惴不安,不想讓悲劇重演。夢中想起的只是經過粉飾、美化之後的陳年往事,若將那些事情清清楚楚地重現於眼前的話,心中大概只會剩下悔恨與痛苦。

即便如此,他還是久違地和舞花重逢了。

很明顯,世界是不會回溯到自己記憶中的那時候去的,那份不可或缺的、完備的記憶。昏暗之中,仁搖了搖頭,再次讓自己惺忪的睡眼清醒過來。與從前一模一樣的一個白金色光泡在空中飄浮著。它至今為止到底去過哪裡,又是從哪裡來的呢,作為舞花最終下場的螢火緘口不語。

「如果一直想著你,就無法前行,所以為了前行,不得不暫時忘掉你。我為我的薄情道歉」

在得知舞花死訊的那一陣子,他被夾在痛苦的回憶與現實的後悔之中,仿佛身處絕望的谷底,不得不去否定所有的記憶與現實。那時也給京香添了不少麻煩。可是,忘記的不止是妹妹。過了五年,就算雙親也不能常掛心頭了。雖然這樣會被那些令人懷念的美好回憶所譴責,但畢竟仁他們還要繼續活下去,所以只能以此作為一個新的開始將往事淡忘。

過去就是過去,輕輕觸碰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而只有武原仁一人,仍然留在這滿是回憶的公寓中,他仍然還在屏著呼吸,做著與魔法相關的工作。

那天早上,一打開魔導師公館玄關處的雙扇門,一股緊張的氣氛就將人震得全身發麻。這是由於前一陣子一直在霞關的大樓之間宛如蜜蜂一樣來回穿梭的十崎京香,今天終於回到了她原本的職場。

「你們這怠惰的魔導師公館,也終於開始戰鬥了嗎。打算用這種方式來保護難得的情報提供者嗎」

站在玄關大廳中、穿著一件看上去很厚重的法袍的中年魔導師,一看到仁就開始挖苦他。調整官本應是總攬與公館交涉相關的所有事宜、《協會》方面的要職才對,但看著貝爾利基那張四方臉,總讓人覺得這就是個閒職。(譯註:原文為「窗邊職位」,來自「窗邊族」一詞,由於當初的終身僱傭制,公司不得輕易裁員,於是將那些已無太大作為的中老年職員的位子擱置在窗邊,平時無所事事,看看報紙,在窗邊眺望一下窗外景色)

「其實你們就算什麼也不做,情報提供者也很安全不是嗎?」

魔法使高傲地用戴滿戒指顯得十分浮誇的手指捋著他那引以為傲的山羊鬍。

「我們可什麼都不會去做的。反正那個叫阿拉克涅的,是個與你們這些瘋狂的惡鬼十分相稱的證人」

證人(阿拉克涅)的情報也已經完全泄露到《協會》方面了。確實,這不像是能釣出什麼了不起獵物的餌食。

「情報已經泄露到那麼多地方了。證人知道什麼,恐怕您也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吧,乾脆就換您站到證言台上怎麼樣?」

大概是因為做了關於妹妹的夢,總覺得最壞情況的彼岸總應該有些好事,於是在此時說了些玩笑話。仁從西褲口袋裡拿出香菸,點上火。拜梅潔爾她們搬來之後屋內禁止吸菸所賜,在外面吸的每一根煙都感覺味道非常好。

「惡鬼考慮事情還真是單純。你們這些被奇蹟拋棄、短壽的傢伙,之所以沒辦法掌握符合人類的思考方式,是因為時間不夠吧」

貝爾利基從法衣袖子裡拿出含鎮靜劑的雪茄,將菸嘴切開,用魔法點上火。

白煙對面,穿著淡藍色西裝,搭配白色高跟鞋的年輕女性,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這位美人染成銅色的頭髮向上束起、一臉嚴肅,她就是十崎京香,作為仁他們上司的事務官。擺脫掉繁忙事物所帶來的疲憊之後,京香此時的視線銳利得足以嚇死小動物。

「這句話本不想說的,你們是不是很閒啊?」

魔導師公館本館,隸屬於《公館》這一方的建築,是不允許那些沒有受到邀請的魔法使入內的。這裡設置的眾多監視攝像頭和麥克風,都是為了破壞魔法而存在的。對於魔法使來說,這裡可以稱得上是魔炎之城。

仁之所以會想起這些事情,是因為那個被帶到昏暗會議室中的魔法使,全身散發著魔炎。一打開門,透過走廊的窗戶反射過來的陽光伴隨著魔炎的巨浪一併席捲而來。

「嗨~!各位,Happy?Happy?我可是Very Very Happy~?」

在這個僅十五

疊大小的小型會議室中,武原仁就感到非常傷腦筋。這個證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在用十分符合女性的高腔講話,顯得非常誇張。

「…………難道說,「這貨」就是?」

仁不小心小聲地嘆了一口氣,事務官十崎京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這裡還有一位年齡不祥的男性,像運動員一樣留著短髮,眼中充滿熱情。他就是作為公館特約人員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

「對方擁有的性質,與我們對其印象如何,這是兩碼事。要是討厭對方的話,首先應該改正自己的期待」

溝呂木的回答開門見山。據仁所知,被奇蹟所拋棄的惡鬼職員們普遍都是現實主義的。

《茨姬》歐嘉用她那比雪地中的腳步聲還輕的聲音說道。

「博士,我把阿拉克涅・正雀給您帶來了」(譯註:名字來自希臘神話中的阿剌克涅,宣稱自己的編織技藝超越雅典娜的女人,在其自盡之後雅典娜讓其重生為蜘蛛,後半的名字無從考證)

歐嘉推著輪椅,魔炎也隨著嘎啦嘎啦的車輪聲搖曳著。

輪椅上載著的,是個上半身套著黃色的拘束衣並用繃帶固定住的年輕女性。蒼白的頭髮硬邦邦的,茶色的眼瞳瞳孔有些放大,而且兩眼像是在發愣一樣對不上焦,到底是什麼讓她變成這幅樣子的呢。

「我一Happy過頭就會飛起來,所以被綁在了椅子子子子上上上?」

「因為這是你所希望的」

即便是面對眼前這個像是毒癮患者一樣的人,十崎京香在工作中是不會夾雜一絲感情的。為《公館》為達到目的,絕不手軟,仁好久沒見過這樣的她了,自己心中所謂的常識早已不知所蹤。

「那麼——」

京香為了將文件弄整齊,將一摞文件豎起來在桌面上啪地磕了一下。正當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那裡的時候,歐嘉推著的輪椅向側面翻了過去。

所謂魔法,就是作為觀測者的魔法使,讓自己故鄉世界中特有的自然秩序扭曲滲透到自己身體的每一處。這種東西就算是在自然秩序完備的世界中也可以使用,這是因為魔法使本身已經攜帶了故鄉不安定的自然法則。圓環大系是從振動與旋轉等周期性運動中看出《魔力》並對其進行操縱的。就在剛才,根據阿拉克涅故鄉、圓環大系的自然法則,「轉動」這種周期運動變得不安定,輪椅的一個輪子停住了,所以才導致翻車。

穿著拘束衣的魔女沒有受身,直接撞到了地板上。然而她依然在開心地笑著。

面對狀態如此之差的證人,仁不禁置疑,究竟該如何跟她商量進行詢問的事情呢。

「這樣肯定不行吧,等藥效過去再進行如何?」

「武原執行官,無論怎麼等,她的狀態也不會改善的。阿拉克涅・正雀已經在化學性質上改變了其口腔內的唾液、牙垢以及血液的組成,已經成了不斷製造毒品和興奮劑的魔法使了」

魔法使只要想將奇蹟的力量用在自甘墮落上,就會陷入深不可測的泥沼之中,這種感受是仁他們這個世界的人類所無法想像的。仁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種、在某種意義上已經得到了幸福門票的中毒患者。這時候,魔法學者溝呂木親切地開始為他講解起來。

「圓環魔導師,是可以通過對電子的操縱來拆解物質分子間的化學鍵的,比如說將水電解獲得氫氣,這你應該也見過的吧。而她則是將她的口腔當成了生產特定化合物的化工流水線。由於口腔內部不會被別人觀測到,對魔法消去的抗性也很強。但是,想要生成興奮劑的話,以她的情況為例,這個興奮劑就是甲基苯丙胺,在反應過程中,其中間產物會汽化,從鼻腔中噴出來,這會讓她的咽喉與鼻黏膜產生嚴重的慢性炎症。我覺得只要她一流鼻血,就說明她正在口中合成藥物」

「正在流著呢!正好現在就在流著呢」

鼻血從阿拉克涅那略有些圓的鼻子中流出,流成了一條線。而且還停不下來。由於手臂被固定住了,一直流個不停。

「這有衛生紙。快把鼻子塞住。塞住她的鼻子她不會生氣吧」

「不用擔心。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人類不同,可以用魔法直接對身體進行控制。無論吸食什麼都不會引起腦溢血或者心臟停跳而死亡的」

「怎麼感覺因為常識而瞎著急的就我一個人?就是說,這樣放著不管就行了?」

大白天的,一個穿著拘束衣的女人鼻子裡塞著紙巾,現在這狀況,讓人越來越難定奪這究竟是一齣喜劇還是悲劇了。

「在飛,明明在飛卻掉下來了?Very very,Happy?我、父親、母親、蒂利、小狗馬可尼,大家都一起其樂融融地吊在漆黑的空中,大~家都飄啊飄,搖~啊搖。傭人也像鐘擺一樣用草繩吊著,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五個人,六個人,七個人,八個人,九個人,十個人,十一個人,十二個人,十三個人————」

阿拉克涅的眼睛完全沒有在看仁他們。在幻覺之中,家人和傭人不知被誰用草繩吊在了哪裡,她正在數他們的人數。

「——二十九個人!放箭!」

然後她向後弓起身子,全身開始痙攣。不知她到底是在幻覺中徘徊,還是現實中的身體受了傷,魔女披散著白髮,一邊哭一邊繼續大笑著。

「歐嘉小姐。你也是魔法使吧,魔法使在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對應?」

《茨姬》歐嘉將她帶著白手套的食指豎起,優雅地歪了歪頭。

「自己跳入糞之海洋的人,變成這幅樣子也是理所應當吧」

阿拉克涅唰唰地搖著頭,鼻血四濺,只有仁不顧濺一身血願意接近她。

十崎京香面對著這個明顯已經無法理解外界聲音的魔法使,依然堅持問她問題。

「你在圓環大系世界裡,看到了《九位(Nove)》的什麼?」

如果這個魔女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才變成現在這種與廢人無異的樣子的話,無疑是個悲劇。但如果反過來,有人為了擾亂《公館》的視聽而拿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魔法使來欺騙他們的話,那麼如此認真地對待她的仁他們大概就是個喜劇。這名無可救藥的女性明明就在眼前,但在場的人卻束手無策。

「換一個問題。你剛剛所講述的情景,與你所知道的與《九位(Nove)》相關的事情有什麼關聯嗎」

「風為什麼把一切都刮跑了呢?浮城(巴比倫)也被刮跑了,所有一切都被刮跑了。世界向著頂峰墜落了下去,掉到無盡黑暗之中,人、街道、山、森林、大海全都在天上完全倒吊著!咻—!」

到底是親眼見到了怎樣的地獄,才會讓阿拉克涅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在這個世界中,很難了解到魔法世界現今的情勢。鴉木梅潔爾被判為刻印魔導師並墜入地獄的原因也是如此,仁他們完全無法得知在圓環大系的世界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協會》的情報統制非常嚴密,以至於只有本人親自降臨到地獄中才能知道達倫叛亂,即便這個事件已經過去數月之久。然而,作為圓環世界中的住民,阿拉克涅絕對知道梅潔爾的罪狀是什麼。就算神判再多,也不過一年開庭一次左右。那個小魔女的名字,在她的家鄉應該是家喻戶曉的才對。

「沒人會加害於你的!冷靜點!我想問個問題。可以嗎?」

仁用雙手牢牢抓住拘束衣魔女的頭。他借著男人的腕力硬將藥物中毒患者用毫無節制的力量搖著的頭猛地抓住。如果目擊者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話,他是打算等梅潔爾本人親口說的,所以現在感覺像是背叛了梅潔爾一樣,緊咬著牙齒。

「鴉木梅潔爾——梅潔爾・阿琉希婭這個名字你知道嗎?」

此時阿拉克涅臉上表情的變化,仁不知該如何理解。

像死人一般凹陷的黑眼窩,眼睛最大限度地睜開,眼珠快要掉出來一般。嘴巴也張到最大,好像是在試探臉上兩腮的肌肉究竟能伸展到何種程度。擺出一副尖叫的樣子,卻發不出聲音來,取而代之的是唾液順著那已經乾裂、鮮紅的嘴唇向下流。恐懼縈繞在她的臉上,理性與感情都消失不見,空空如也。

女人身體開始上下猛烈痙攣起來。如同機械裝置一樣,淚如泉湧,仁也不忍繼續用手抓著她了。

「我,Happy?」

結果,魔女一直搖著頭直到大腦充血不省人事。

「辛苦了~」

十崎京香鬆了一口氣般地垂下肩膀,把用一次性紙杯盛著的可樂遞給仁。會議時的那種精明幹練簡直像是騙人的一樣。

仁把沾滿血漬、就算送洗衣店也洗不乾淨的襯衣拖下來扔掉,精疲力盡地坐在摺疊椅上。他時常因為身受重傷,或者殺人而濺一身血,所以這全身是血的狀況也算不上新鮮事,其他職員對此更是完全不在意。

仔細想一想真是個令人厭惡的職場。

「不行呢。這次大概根本沒辦法對話,沒希望了」

鋼鐵的事務官一邊喝著自己那份冰咖啡,一邊嘆氣道。也許是因為最近繁務纏身,臉上還有些兇相,但坐在他旁邊的,已經是那個粗魯草率的、身為自己青梅竹馬的「京香姐」了。

「沒辦法對話就糟了吧。證人都已經來了」

「話雖如此啊。但按照現在這事態的發展,總有些不祥的預感」

此時他感覺有人在他耳邊嚷嚷著:幸福的時間就快要結束了,趕快擦亮雙眼吧。仔細一想,在小魔女來到他身邊之前的那些日子裡,專署執行官武原仁所過的生活,都是每天都是現在這樣的、無可救藥的沉靜日子。

「把我叫過來,是為了讓我當她的護衛是吧?」

仁看了看自己那粘著血漬怎麼洗也洗不掉的雙手。

京香簡直就像是拜託他去買東西的時候那樣,爽快地回答了他。

「本來這次是想讓仁從那些轉來的刻印魔導師中斟酌個能派的上用場的分配給你呢。不過你暫時要專注於阿拉克涅的護衛,等到這件事結束之後再說其他的了」

即是說,要等到詢問會結束之後,或者阿拉克涅被刺客結束掉性命之後了。在這魔導師公館中,人的性命輕如鴻毛。像這樣理所當然地、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死,仁有些厭惡這樣的自己。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強光,在地毯上映出漆黑的黑影。可能是由於被太陽照得有些暈頭轉向,感覺像是迷了路一樣,無法到達自己想去的地方。

現在,《公館》正處於戰後最嚴重的人手不足時期中。上個月,被讚頌為《接近神的男人》的大魔導師,向地球所有居民發出了挑戰。在魔法使們將其稱為紅蓮戰爭的這個事件中,兩百一十九名刻印魔導師命喪黃泉。雖然從上周開始補充的人手正逐漸補充過來,但刻印魔導師都是被處以極刑的犯人。如果在管理跟不上的狀態下不斷被這樣委派工作的話,《公館》無異於親手將魔法犯罪者放虎歸山。

仁前一陣子得以在自己的公寓中悠閒自在,也是由於這項運用計劃還沒有定下來,情況十分混亂這一原因。

「這行嗎?現在基本上沒有能夠委派工作的魔法使,公館周圍的警備也忙不過來的吧」

「話是這麼說啊。真是的,現在那些行動可疑的刻印魔導師要是搞出什麼殺人事件的話,公館都要自身難保了。實際上,最近不也從隸屬於神和執行官管理之下的刻印魔導師的遺體中,發現了攜帶著阿拉克涅相關情報的魔法構造體嗎。就連這種基本上可以信任的刻印魔導師,都無法摸清他到底在想什麼,哪能讓新人加進來啊」

《公館》與警察,自明治時代以來就有剪不斷的孽緣。然而,由於魔法使那邊的人不會對在地獄中被逮捕的犯罪魔導師進行判決,《公館》又無法進行司法流程,所以警察就成了站在公館這一邊為數不多的自己人。但是,用魔法世界那邊充滿血腥的規則來維護治安的仁他們,與以人權為重的近代國家司法之間存在著矛盾,於是乎他們就如同不被父母所喜歡的孩子一樣。在被人追毛求疵找茬的時候,只能緘口不語。

「說起來,我們算是個有門面的正經機關吧」

「《公館》什麼的,說到底不過是個狹小的世界罷了。要不出去真正地見識一下井外世界、一直呆在井底的話,仁也會被這裡的空氣侵蝕腐爛掉的喲!」

京香用手帕拭去額頭上的汗水,仰望窗外的天空。仁他們這些肉眼凡胎,熱了就會出汗,也會自然地經歷生老病死。但即便沒有半點奇蹟,仁他們這個包含了一億人以上的巨大社會也在正常運作著。

而為了解決這凡世間各種瑣事而東奔西走、滿頭大汗的京香,則顯得非常高尚。

而現在,仁的青梅竹馬大概也在回憶著與仁共有的一段回憶。

「即便童話中人物的後裔就在身邊,即便一隻腳踏進童話中,我們也不是魔法使,只是普通的人類啊」

「這是當然了。如果在高中那時候能夠理解到這一點就好了」

「「對於我們來說,我們自己的世界也很廣闊,只要努力,什麼事情都會實現」。這種事情,明明就不可能」

說到這裡,兩個人為彼此的自不量力笑了笑。

在八月如此平靜的太陽下面,仁覺得可以向她報告那件事。因為對於妹妹來說,京香也是她的青梅竹馬。

「昨天晚上,我的公寓裡,那些發光的泡來過了」

剛一開始說,胸口就感覺有些不暢,結結巴巴地說不好。就像是在很陡的下坡路上摔了一跤一樣,一句沒說好,後面的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抱歉。京香姐是沒見過那個的。那個,舞花,從她身上分離出來的泡,昨天到我那裡去了。她大概還在哪裡活著……我知道,這恐怕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覺得就算只有一塊碎片能留存下來也好」

說著說著,仁感覺自己眼中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就快要湧出來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個……大概……就是舞花。我這個傢伙,當初明明下定決心與過去一刀兩斷的,現在卻又倒退回去了」

「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很開心吧?」

一直強忍著的悲傷又被人推了一下,終於忍不住了。

仁的手在不住地顫抖,趁著紙杯還沒被捏扁,將杯中的冷飲一飲而盡。最近一直被那些回憶所困擾,明明想完全將其忘記,然而一旦被碰到了痛處,時間總能輕鬆地退回到過去,將那些記憶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正當他用手背擦拭從嘴角漏出來的可樂時,一杯冰涼的東西被壓在了他那發熱的臉頰上幫他降溫。京香姐將她喝剩下的冰咖啡杯子壓在了他的臉上,夏日那爽朗的陽光透過絲絹照在她的背上。

「快喝快喝。雖然不含酒精,總之拼命喝吧」

「雖說是有碎片回來了,但心情很複雜,不能用「開心」之類的一言以蔽之」

想要用冷飲將自己的心情徹底冷卻下來,他難得地一口氣將冷飲全都裝到了胃裡,咯吱咯吱地嚼著冰塊。又讓一直守護他的京香姐擔心了,他很難為情地一直啃著冰塊。

自從妹妹的身體被魔法侵蝕、會被魔法消去燒掉之後,武原仁開始學著屏住呼吸。從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身處於魔法使與人類的中間地帶,這種哪一邊都算不上。

而作為青梅竹馬的她,則一直守護著他。

「我沒事的。就是要在這種時候,為了轉換心情,才會更加好好地完成工作的。」

「喜歡鑽牛角尖,這是仁的壞毛病。魔法使就是魔法使。不要總是自討苦吃地做一些讓自己痛苦的決定啊」

他覺得最近好像被誰說過同樣的話。到底,是被誰說的來著。

「我沒有啊。只是因為這個魔法師與梅潔爾來自相同世界罷了。先暫且不論她是不是擁有正經的情報,但至少要問出圓環世界的現狀吧,要是連這個都沒問清楚就死了,總歸不好吧」

也有必要認真思考一下自己與那個小魔女之間的關係了。梅潔爾與他所走的道路並不相同,幾年之後肯定會分道揚鑣。對於魔法使而言,想要活出真實的自己,就一定需要魔法。一直陪伴在作為奇蹟之天敵的惡鬼身邊,這大概是無法實現的。

「你不說我也懂的。就算一直在水底屏住呼吸,我自己也無法變成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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