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煉獄的虛神 下 第三章 背負刻印的魔導師(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listeninge,LNL220,KyriEleiso
潤色:seh123
校對:LNL220
舉行頭七的法事時,武原仁一行人就把給倉本慈雄——這個操縱了整個巴別塔事件的男人安放骨灰的日子安排在今天。所以當梅潔爾離開十崎家的時候,他們不知道梅潔爾已經與他們告別,還在外面處理這些事務。
時間正值周六,從舊書店街步行至西神田時,途中會看到一處狹窄的公墓。儘管是刑法所迫而並非本意,但好歹也是為了保衛國家而喪命。因此在明治年間將原本位於奧多摩深山裡的《公館》墓地遷至此地。刻印魔導師的屍體,能夠確認的犯罪魔導師的屍體,以及殉職的專署執行官和合作者,還有一些暗地交易者,總之都是些親人不在這個世界上的死者。那些遺體由魔導師公館進行火葬,雖說是為了不讓他們成為孤魂野鬼、無人憑弔而存放其遺骨於此,但終究還是想著為死者儘可能地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以自欺欺人而已。
鑑於每年至少有一百個以上的新面孔來到這個狹小的地方,這裡不會立墓碑。取而代之的,是那穿過鋼筋混凝土大門和勉強稱得上竹林的竹子後面,坐落著三間小小的祠堂。雖然有管理人,卻沒有住持、神官、神父。因為這些墓碑的主人們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界是個沒有神的地獄。
梅潔爾今天沒有跟他們一起來安放骨灰。對於身為小學六年級學生的她來說,跑去看自己死後會入的墳墓什麼的,給人感覺太過不吉利了。
「放在這裡,真的沒問題嗎。」
對於武原仁來說,這個墓地是他十分熟悉的地方。但對於剛剛上完上午的課就直奔這裡的倉本絆來說,並不是這樣。
「今天讓你們來陪我,真是對不起。」
站在僅僅比人的身高高一點的祠堂前,倉本絆供上花之後轉過頭來。
「其實,在聽說這個世界沒有神明的時候,還在考慮,要怎麼進行葬禮啊什麼的……」
漸漸西沉的陽光灑在絆的夏季制服上,她露出困惑似的微笑。絆的父親、倉本慈雄的死,除了鄰居們、當卡車司機時的客戶,以及幫他保管樂器的東銀座美術館之外,沒有其他可以通知的人了。即便整理好了遺物,也不知道到底該通知什麼人來參加葬禮。這對於身為家人的絆來說,肯定會感到很冷清吧。
「總覺得,父親仿佛不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什麼痕跡似的。但是這樣的話,我又該怎麼辦呢。還是說,去拜託對來龍去脈最了解的武原先生你們,這樣做比較好呢。」
一說起父親的事情,絆總是在明顯地強顏歡笑,又總是偽裝失敗,忍不住哭泣起來。
「這裡本來就是安放骨灰的地方,所以就放在這個地方吧。更何況直到十三回忌(譯註:死後第十二年的忌日時的祭祀儀式)之前都不會跟其他骨灰罈合放在一起,等到小絆結婚之後,還可以根據你的意願搬到別的墓地去」
她深深地低下頭,深紅色的及肩長發隨之搖動。這種感謝,對於仁——她父親死亡的真正兇手來說,感到一陣仿佛心臟都要停止跳動般的難過。
「真的非常感謝。」
為什麼在重要的人去世之時,無論聽到什麼無關緊要的話都不禁會潸然落淚呢。絆一邊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眼淚,一邊低著頭抽泣,顫抖的膝蓋看似連站著都有些困難。
聽說在十崎家絆的房間裡,擺放著倉本慈雄和絆一起照的照片的相架。根據《公館》的方針無法挑明實情的他,現在除了安慰她以外什麼也做不到。
「沒關係。就在這裡盡情地哭個痛快吧。」
她能在應該悲傷的時候悲傷,應該歡樂的時候歡樂。正如鮮花在應該盛開的時候盛開,應該凋零的時候凋零的自然規律一樣。可在心中隱藏著秘密的仁看來,那是耀眼般的楚楚動人。
絆所供花的祠堂,是專署執行官的骨灰收容堂。倉本慈雄是以《公館》的合作者的身份,才會將骨灰存放於此的。此外還有並排坐落在更裡面的兩座祠堂,分別是被處決的犯罪魔導師的共同骨灰收容堂,以及名副其實的刻印魔導師的祠堂。為了不讓死去的魔導師們詛咒這個城市,專署執行官的靈堂牢牢地封住了靈堂入口。然後,也許是由於對現世的仇恨最深,刻印魔導師的祠堂被放在了比犯罪魔導師的祠堂更裡面的地方,堆積成山的屍體仿佛講述著一段段修羅道的歷史。
白瓷骨灰罈用白色尼龍布包裹著,與遺像並排擺放在小小的祭壇上。仁咬牙忍住他那心如刀絞般的痛苦與不安。照片中的男人,露出讓仁難以想像的無憂無慮的笑容。這是慶祝絆高中入學時照的照片,放大之後當做遺像來用的。她已經無法讓父親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而慈雄也無法來鼓舞正在慟哭的女兒。今後也無法干預她的人生。
這就是倉本慈雄這個男人,人生的終焉。
「武原先生。死亡,真的很可怕呢。」
絆以手掩面,哭泣著說道。仁由衷地回答「確實如此啊」。一年之中,搬到這個墓地里的白瓷壇將近一百個,而這還只是能夠回收的屍體數量,只占了總數的一半而已。
「小絆。從事務所那邊拿到了文書。回去之後也可以,記得填寫哦」
十崎京香從墓地門口的傳達室兼事務所那裡帶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對於身為學生的絆而言學生服即是禮服,但是京香和仁穿的都是黑色西裝。京香的語氣有些不自然的有力,大概是因為聽了墓地管理人的抱怨以後頗為疲憊,想要掩飾心情才會這樣的吧。由於前幾天有五十個人全滅導致骨灰收容堂擺不下,墓地對刻印魔導師的利用提出強烈不滿。那個紅蓮・阿扎雷的影子,仿佛可以延伸到這邊一般,恐懼的本能催促著仁的心跳加速。
「謝謝你。我想,父親也會很高興的。」
「就是說啊,小絆。這點小忙,不要在意。你一直給我們做飯,真的是幫了我們的大忙,所以這只是小小的心意而已。雖然是濫用職權」
京香與語塞的仁不同,能夠用語言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不,其實是仁太沒用了而已。
「我才應該感謝你們,最初去十崎小姐家叨擾的時候,心裡總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寂寞不安。所以,只是想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太狡猾了。因為家人不在身邊,而感到非常不安,為了不想讓自己覺得孤身一人,才懇請你們讓我使用廚房的」
不知倉本絆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謙遜,亦或是因為自我反省,強烈地否定了京香。然後,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太難為情了,她的臉頰微微泛著紅暈。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能讓人吃我做的飯,並且吃得很香,我就覺得可以和那個人和睦相處」
仁的視線與絆對上了。原本略微低垂的溫柔目光,仿佛是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眨了幾下。
「但並不是那麼單純的理由。那個、總之,不用再為我擔心了。我會好好的,狡猾又堅強的,就算是現在也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著哦」
仁總有一天要把事實告訴她,所以心裡並不希望她說這些話。因為深怕告訴真相的那一天不斷地向後推移,並沉溺在將自己的周圍漸漸改變成舒適世界的她的堅強之中。
絆再次雙手合十,靜靜地向著祠堂祈禱。京香也閉上眼睛,仁也無法直視那張遺像,合上眼瞼以阻斷外界的光線。
將倉本絆視作觀察對象而守望著她的傢伙有很多。作為唯一的再演大系魔導師、時隔六十多年出現的危險品、處理十崎家家務的媽媽角色、成績不太好的女高中生、神和瑞希為數不多的朋友。無論是誰都在盯著倉本絆的影子,卻從未留意過她本身是什麼樣的。仁也因為慈雄的事件而時不時地感到內疚,無法確信現在所認識的絆是她真實的姿態。
寂靜的沉默結束,絆回過頭來。
「我們回去吧。晚了梅潔爾醬也會擔心的」
仿佛被絆看透了一直縈繞在仁的腦海某個角落裡的不安一樣,仁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自從前天宣稱要去與《接近神的男人》對決之後,梅潔爾就在刻意地躲著他。刻印魔導師在沒有獲得自己專署執行官許可的情況下是不能離開日本的,所以無法去挑戰待在撒哈拉沙漠的紅蓮,但是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揮之不去。
「今天早上也在想,最近的她好像是在勉強自己呢」
「她的事情小絆就不要擔心了,這是常有的事。至今為止雖然發生過很多爭執,但最後還是什麼事都沒有。我相信這次也不會有問題的。」
布滿雲彩的天空被西沉的夕陽染成了黃色。若是在冬天,這是早已進入黑夜的時間段。絆依依不捨的再次向骨灰罈雙手合十,然後才將遺像從祭壇上拿下來。說著「我去給事務所的人道謝」,懷裡仍抱著倉本慈雄微
笑的照片走開。
留下來的京香和仁對視了一眼,然後,閒得無聊的仁將視線轉向祠堂。而京香則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對了,我看到有花供在那裡,難道是仁供的?」
「不是我。我來的時候,已經供在那裡了」
這裡面原本是給專署執行官用的祠堂,所以掛著很多寫有專署執行官名字的小木牌。似乎還曾有過《殺戮戰鬼左之鬼神一軍為使人之大義得以守護而封印》的勇猛事跡的年代。實際上,雖說是犯罪魔導師卻也殺了人,覺得沒臉在死了以後好像事不關己似的合葬到祖墳里,所以有不少專屬執行官選這裡為死後的墓地。
在一張對於仁而言無法忘記的名牌前,一枝杏花散發著香甜的氣息。仁能大致猜到,會在墓前添上這一小枝的男人是誰。
京香目不轉睛地看著這束本應該在春天開放,卻因為被施加了魔法而盛開在夏天的花卉。
「舞花醬的七回忌(譯註:七回忌,死後第六年的忌日時的祭祀儀式)也快到了呢。」
仁的妹妹,武原舞花的遺骨並不在這裡。就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來。
「仁,現在好些了嗎?」
京香問道。仿佛是回到了過去一樣,擺出一副愛操心的鄰家姐姐表情。在那一瞬間的夢幻時間裡,有一種許多曾經失去的東西仿佛又都回來了的錯覺。然後,為了擺脫這個不切實際的夢,兩個人將對上眼睛的前一瞬間把視線移開。
「今天就這樣吧,反正還會再來的。」
†
那是一段令人懷念,溫暖人心的故事。
那是仿佛發生在很久以前的回憶里,鴉木梅潔爾站在武原仁的面前,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老師,這樣一來今天也會很晚吧?」
作為日本最為血腥的公務員、魔導師公館的專署執行官,很少會坐在桌子前辦公。原本,無論是做什麼的,只要是公務員就肯定會做處理各種文書的工作。然而,由於魔導師公館的很多事情都無法用正式的書寫留存下來,所以通常只是寫幾張簡易文件而已。但是,遇到公館的上級部門有可能會查閱的大事件就沒這麼簡單了。巴別塔事件發生以後,報告其原委的大量報告書堆成了一座小山把武原仁埋在中間,而放學回來的梅潔爾就出現在他面前。
「嗯?大概,差不多吧。」
「真是的,儘是寫一些沒用的東西呢。負責寫文書的人和負責戰鬥的人,為什麼就不能細分一下啊?」
因為武原仁平時是不怎麼去做文書工作的,所以此時的他還是比較歡迎來看望他的鴉木梅潔爾。雖然這個同小學的職員室差不多大小的公館的辦公室,按道理來說,是禁止異世界人的刻印魔導師進入的,但是卻沒有職員跑來指責梅潔爾。
「雖然有一些人就是那麼做的」
確實,《鬼火》是讓他手下的鬼火眾來處理雜物的,也有習以為常地將文書工作留給公館去做的,就像神和家的神和瑞希那樣。但是到底也是專橫跋扈的例外。若是連仁都跑掉了,那麼為了處理善後工作而基本確定暑假不能休息的十崎京香會對他說什麼,實在是難以想像。
「給,老師。我做了便當帶過來」
梅潔爾從手提袋裡拿出包著布袋的套盒,放在仁的膝蓋上。
「看起來很厲害……這,原來是飯糰啊。這、是飯糰嗎?」
「是這個世界裡的家常風味吧?高興吧。這可是人家第一次做的飯糰哦。」
梅潔爾得意地挺起胸膛。一打開蓋子,放在裡面的是圓圓的,不,是令人想像不出是人類用手捏出來的、十分完美的白球。表面富有光澤,沒有留下半點米粒的形狀。倒不如說那是用米粉捏成的糰子更讓人容易明白的,從未見過的食物現在就擺在眼前。
說了一句「我開動了」之後,雖然感覺到危險但還是拿起了那表面濕滑的白色物體。仁張大嘴試著咬了一口。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啊。略硬的表皮下面因為沒什麼水分,像沙子一樣乾巴巴的。咽下去的時候由於吸收了嘴裡的唾液,感覺十分乾渴。
「這種嶄新的口感是怎麼回事。不不,雖然我知道這個是飯糰,但是怎麼做出來的?」
「一直沒辦法把它固定成圓形的,就試著用魔法從外面施加氣壓。結果,因為只靠米粒之間相互黏著的這種構造太脆弱了,很快就散掉做不成飯糰的形狀了呢。……但是,讓你大吃一驚了吧?飯糰這種東西,給內部的飯粒實施對流的話,很容易就能把飯粒弄碎掉的哦」
一邊陳述著飯糰的新做法,像是天才一樣的小小圓環魔導師好像很希望得到褒獎一樣,微微動了動她的小鼻子。這就是,家常風味?
「但是,這樣弄完之後卻又變得黏糊糊的,所以我讓糰子進行高速的自轉,用離心力甩幹了水分」
這,真的是家常風味嗎?讓飯糰內部產生對流,被搗成漿糊的米粒像岩漿一樣粘稠,在外層形成地表,水份就像是大海一樣滲透到表面。簡直就像是在吃地球一樣……有那種感動才怪呢。絕對沒有。
「不是那樣做的。所謂飯糰,是用手攥出來的,……看,像這樣」
「這樣?手不會覺得燙嗎?」
「先在手上沾上水和鹽然後再去攥。這樣的話,飯就不會粘在手上了。」
黑髮的魔女,流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模仿著他的動作學習捏飯糰。仿佛要牢牢記住手的動作不會忘記,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在練習途中仿佛是越練越高興,開始哼起歌來。就連仁仿佛也被這快樂的歌聲所傳染,眼前明明有著不得不處理的文書,卻隨著節拍敲起寫報告書用的打字機來。
——但是十多天之後的現在,梅潔爾留下一封信,離開了仁他們的身邊。
再見,老師。
這些日子過得很快樂。
現在,十崎家起居室正中央的被爐桌上,整齊的擺著她親手捏制的飯糰。在那旁邊放著的,是大概重複了很多遍才工整起來的記述道別的寒暄。
為倉本慈雄安放骨灰之後回來的仁一行人,通過這張寥寥幾字的信,知道了少女刻印魔導師已經離家出走。房間裡找不到鴉木梅潔爾的蹤跡。看了那張印有花枝的信紙之後都做了什麼,就連武原仁自己都記不起來。
剛剛安放骨灰回來的黑西裝也沒有換掉,只是一味地在暮色已深的車站附近來回奔走。太陽的落山,一如既往地招來黑暗的降臨。在這樣的夜晚,他一直凝視著來往的人流。跑到曾經與卡茨戰鬥過的廢品工廠,又跑進前天剛剛發生過戰鬥的建造中的公寓樓來搜尋,還來回找遍了附近的車站和公園。
然而,被青梅竹馬的《公館》事務官、十崎京香的電話叫回來,正是這個時候。
「與梅潔爾聯繫上了?」
「要是僅憑一時衝動就能找到人的話,警察也不用那麼辛苦了。仁跟其他人比起來,是跟梅潔爾醬在一起的時間最久的人,如果你不告訴我們一些線索的話,我們也沒辦法採取有效率的行動。」
身為專署執行官的指揮官的京香,事態越是緊迫她就越是能保持冷靜。
「先坐下來。梅潔爾醬如果是想完成刻印魔導師的工作才跑出去的話,她除了去找公館或者某個專署執行官之外沒有其它選擇。」
確實,很難想像一個以走完這條修羅之路為目標的小魔女會輕易地與公館斷絕聯繫去當犯罪魔導師。但是,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以至於仁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理解這件事。不,並不突然。這一切都是有前兆的。只是他沒有事先採取措施而已。
只要戰勝了紅蓮・阿扎雷,就可以作為討伐百人的特例讓梅潔爾從所有責任和義務中解放出來。面對想去挑戰的梅潔爾,仁沒有把刻印魔導師的職責交由她去做。但是對於自尊心很強的少女來說,讓自己身處於這種不溫不火的日常之中是無法原諒的。五月份逮捕淺利卡茨的那一天、七月四日淺利卡茨越獄的那一天、以及前天,她是想對三次敗在同一個人手中的事情做個了結吧。
「仁?」
還沒有換掉喪服的京香,用鋼鐵般強硬的視線盯著仁。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能在十崎家裡做的,大概已經全部做過了。
十崎家大概已經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一切了。確認過梅潔爾暫居的屋子。看到房間整理地十分整潔、確信小魔女出走之時,心裡忽然萌生出一股衝動,想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功夫而抓狂。梅潔爾的手機無法接通。與學校方面取得了聯繫,以副班主任的身份聯繫了六年一班全體學生之後,可以確認梅潔爾並沒有去同學那裡。仁對自己的自以為是苦笑著,又找了一遍自己的公寓。——我到底還剩什麼沒做?
再見,老師。
這些日子過得很快樂。
「來吃飯糰
吧」
把銅色頭髮系成一束的京香,將桌上的大盤子放在仁的面前。這是與放在桌上的信一起留下的飯糰。不但個頭有大有小,而且好像是還不知道如何將飯糰捏成三角形,形狀也是有圓形有錐形,明顯可以看出是在失敗中不斷摸索的。而且她仿佛還是沒有能夠放棄上次的草莓飯,卷著紫菜的米飯是淡粉色的。
「就是啊。我們也在努力去找,所以也請好好地依賴一下我們吧」
以梅潔爾家人的身份,給那些可以想到的地方和六年一班所有學生通了電話的絆,也在勸仁吃梅潔爾留下來的飯糰。
將既不美觀,外形又不一致的飯糰拿在手裡。因為有潮氣,紫菜粘在了盤子上,有一半從飯糰上掉了下來。
「梅潔爾醬,手藝變好了很多呢。」
絆看到暖水瓶里的水不多了,就將水壺放在火上燒水。沒有了小公主的十崎家,就仿佛是一個大傷口附近的肉因為發炎而腫脹起來一樣,沉浸在異樣的亢奮之中。
仁咬了一口比較有飯糰樣子的、很有嚼勁的飯糰。在說味道如何之前,光是想到梅潔爾用那不熟練的手法拼命去惡戰苦鬥的表情,胃袋就陣陣發痛。巴不得讓人哭出來一般,似乎不懂得鹹淡程度,米飯很咸。對於正在咀嚼著的東西,會如此強烈地產生「是人做出來」的感觸,也許並不多見。
「……香蕉啊。」
巴不得讓人哭出來一般,裡面的餡竟然是香蕉。向著因異世界的味覺而顫抖的下巴用力,這是仁的進步。
「好吃哦。」
「是嗎。」
京香溫柔地守望著這樣的他。
如果客觀的考慮的話,大概現在正咀嚼的米飯就不好吃了。面前的茶杯里是京香為他沏好的茶。原本打算趕緊回家吃飯的,所以安放骨灰回來之後到現在也沒吃上飯。大家明明都已經很餓了,卻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吃,總覺得這樣不太好,於是吃完一個之後就停了下來。
「還是給你吃吧。可以吃這些飯糰的,大概只有仁一個」
第二個,咬了一口圓柱形的大個飯糰。一股酸酸的味道堵在了仁的胸口,讓他不由得閉上眼睛緊咬牙齒。
「…獼猴桃啊。」
裡面放著一整個酸甜的獼猴桃。
「你看,還有草莓大福呢」
就連京香,似乎也想起了將梅潔爾第一次做的料理——黑暗糕點拼盤番茄醬沙拉全部吃完的那個早晨,緊閉雙眼來掩飾自己那難以忍受的表情。仁將小果核在嘴裡沙啦沙啦作響的口感,隨著不知該說是奇妙還是甜美的過去日子,一口氣咽了下去。
第三個,抓起一個比較少見的大小正合適的飯糰,做好心理準備下定決心之後咬了下去。突然被卡在喉嚨處、難以用意志阻止的疼痛所噎住,難受得仰面朝天流出眼淚來。
「……黃豆粉啊」
加了砂糖的大量甜膩黃豆粉,外側因為吸收水氣變得黏糊糊的,而裡面完全暴露出粉沫,鎮守在飯糰的正中心。
「這算不算是進步了呢。應該是進步了吧。」
從幼小的魔女第一次做飯開始,明明一直在告訴她不要將米飯和點心組合起來,結果到頭來還是這個樣子。
「該怎麼說呢,哭笑不得呢」
對仿佛剛從長途旅行回來一般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喝茶的仁,他的青梅竹馬如此總結道。梅潔爾在魔法不起效果的惡鬼面前只不過是個小學女生,而且作為刻印魔導師她的能力發揮又太不穩定,並不是個單靠一人就能活下去的類型。事實上一點都讓人笑不出來的這一點才是最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正在他快要被無處發泄的怒火與無力感所驅使之時,手機響起了短促的鈴聲。還穿著制服的倉本絆看了看接收到的信息,臉色也隨之轉變。
然後激動地提高了音調,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地告訴大家。
「知道梅潔爾醬的去處了!」
神和瑞希的老家、神和家不但擁有代代傳承的魔術《魔獸使(Ammon)》,也擁有於大陸上的起源。於平安時代搬入日本,據說那時候就已經與《協會》有了很深的關聯,把對魔導師戰鬥當作職業。神和家在其漫長的歷史中,一直將刻印魔導師稱作《式神》並當作道具來使用。絆的朋友、神和家的現當家瑞希也是,以其殺敵數最多為交換,消耗了數不勝數的刻印魔導師。
根據絆打聽到的消息,今天中午,梅潔爾以個人的意志去找神和瑞希,並拜託她讓自己作為她的刻印魔導師去戰鬥。
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刻印魔導師擅自去換專署執行官的。但是可行的吧。武原仁無法接受少女的這個決定。
他和梅潔爾之間,雖然有過不滿和摩擦,但是至今都相處得很好。仁很想堅信這一點。
距離魔導師公館徒步走二十分鐘左右的地方,肆無忌憚的占據著廣闊地皮的神和宅邸,武原仁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占據了由道路所圍起來的一整個區劃,高至三米的堅固石牆將內部的東西圍起來以遮人耳目。那是拒絕了二十一世紀的住宅街風貌而建造起來的小型城堡。神和宅邸那扇松木製的大門,從明治時代以來就只對魔法使開啟過數次,是個惡鬼禁止入內的聖域。
因此面對沒有預約的深夜來訪的客人,當然不會有人出來迎接。
只有監控錄像的鏡頭對準了仁。仁按著門鈴對講機的按鈕,反覆地說明來意。
神和瑞希帶著怒氣一般的低語聲傳來,是在按門鈴大概經過了五分鐘後。
<……吵死了>
「我是為了要回梅潔爾才來的。管理她的人應該是我」
除了管理一詞想不出別的話來,這讓他十分難過。
「對於親眼見過紅蓮能力的你來說,會變成什麼樣你肯定很清楚吧!」
到頭來還是感情用事怒吼起來。喉嚨難受,用手鬆了松黑色的領帶。
<……沒有做好……讓式神、去死的覺悟……還去用式神。…………你,太天真>
作為專屬執行官,本應該像瑞希一樣毫不猶豫地將刻印魔導師當作道具去使用,這才是正確的。但是,對武原仁來說並不是這樣。
「至少讓我跟梅潔爾說話!我有很多話必需跟她說。拜託了!」
仁死死地抓著小小的對講機說。失去水分而發粘的唾液,堵在喉嚨上。白天,安放倉本慈雄骨灰時的情景在腦中若隱若現,揮之不去。由於刻印魔導師的死者人數太多,使用的白色的骨灰罈都是便宜貨。將頭骨與大腿骨的碎片裝進小小的白瓷壇中,選一張梅潔爾的照片作為遺像擺在那裡——仁輕易就能想像到那幅光景。
圍繞著一個刻印魔導師,兩名專署執行官相互爭奪什麼的丟人也要有個限度。但是他最為重視的人,就要去挑戰一個勝算為零的戰鬥並白白送命。事已至此,仁也無法冷靜地去在意是否丟人以及面子上的問題了。
<……你完全、弄錯了……因為>
可是,仿佛看穿一切般的瑞希的話語,讓他不得不將視線轉向隱藏在氣勢與激情之下的事物。
<……式神、與我們……並不是……對等的>
他知道,其實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就擺在眼前。但是,只有這次,即便再難堪也不能放棄。
鴉木梅潔爾,比起想讓她像個小孩子一樣當個小學生去好好生活的武原仁,她選擇了會將她當成戰鬥道具消耗的神和瑞希。
對於仁來說,梅潔爾就像是構成了他的一部分一樣,是十分重要的人。幼小的魔女對待自己的態度,也是純粹而認真的。但即便如此,梅潔爾還是離開了。
也就是說,就像少女唐突地陷入初戀,武原仁突然就被甩了。
†
當天晚上,仁做了一個夢。在夢裡,梅潔爾沒有拋棄他,而是留在了他的身邊。
就像直到昨天為止一樣,幼小的魔女抬頭望著他微笑。
那身衣服上,沾著剛剛殺掉的犯罪魔導師飛濺出來的血。
她的樣子像獵犬一樣坦誠而忠實,是個理想的刻印魔導師。
那隻純潔無暇的手,指向另一個罪人的額頭。使用圓環魔導師最為實用的戰術,黑髮少女毫不留情地迅速終結了原本一息尚存的犯罪魔導師。因沸騰而膨脹的腦髓從內部將頭骨炸裂開來,有一個人隨即喪命。「吶,老師,我做得很好吧」將淡桃色的腦漿抹在嘴唇上,微笑著說。是仁自己將殺人方法教給梅潔爾的。純真的雙眼閃著光芒,她對仁堅信無疑。明明在那雙努力睜到最大的眼睛邊上,還留有無法拭去的陰影。
————然後在午夜的黑暗中,武原仁醒了過來,確認這是夢還是現實。
從仿佛一切都沉入了海底一般的黑暗深處,他坐起身,問自己現在是不是還淹沒在噩夢之中。雖然心情差到了極點
,但這是現實。
「不能讓那么小的孩子去殺人」
仿佛要用耳朵來確認一下內心所確信的倫理一般,他如此輕聲說。他由衷地認為這是正確的答案。當確信自己並沒有問題時,他的心裡也稍微舒服了一點。隨著喘息漸漸緩和下來,一想起那幅令人不快的情景就讓人作嘔。如果不去煩惱,順其自然地適應刻印魔導師的工作,梅潔爾就會那樣毫不猶豫地殺人嗎。會露出那種跟年紀相仿的天真無邪的女孩子們相比,悲傷的眼神中有著過於巨大的陰影嗎。
仁伸手使勁拉開窗簾。夜空中還有星星在閃耀著。
呼吸著沒有太陽的深夜的影子,心想。儘管仁他們希望哪怕是只有梅潔爾一個人能夠活下去也好,但是每年死亡的刻印魔導師的數量不斷增長的這一事實並沒有改變。對於本性認真又清高的少女來說,這不正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嗎。
借著從窗子透進屋裡的街燈的微弱光線,似乎最近在六年一班非常流行的繫著緞帶的白貓坐墊,在草蓆上映出長長的影子。是梅潔爾放在這裡的私人物品。這周的頭一天黑髮少女所做的草莓飯的味道,好像還留在上面。隨手拿起軟綿綿的坐墊。僅僅兩個月,仁的屋子裡到處都有梅潔爾放置的私人物品。廚房裡掛著她的圍裙,盥洗台上還有她的牙刷。餐具櫃裡放著她專用的飯碗和茶杯,以及武原仁家原本沒有的紅茶杯具和點心盤。強烈地悲切感湧上心頭,他輕輕地將坐墊放回草蓆上。只因她沒有坐在那裡,若是平時絕對不會產生的動搖占據著他的內心。
周日也沒能與梅潔爾取得聯繫,隔天的周一,仁抱著一絲希望去了小學。
仿佛職責已經結束了一般,鴉木梅潔爾的座位空空如也。
上午的課結束,仁一邊期待著她會不會突然出現,一邊在講台上吃著供餐。吵鬧的教室里,仿佛只有那一塊地方的空氣停止了流動一般。教室里七夕的竹子上還掛著少女寫下願望的詩箋。「不能輸」——那是多麼難以實現的願望啊,仁也很清楚。
如果那個小魔女不在了,自己也不用再當小學的冒牌教師了吧。突然想到這一點,開始自我厭惡起來。如今與《接近神的男人》紅蓮的決戰正迫在眉睫,她「不在了」就意味著發生了最壞的狀況。
他待在這個教室里,是為了監督•監視梅潔爾。即便如此,看著被陽光染成白色的運動場和快樂的學生們,他就會產生「如果不當專署執行官的話就去當教師」的想法。雖然仁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如果」是不會到來的。
武原仁在義務和義理的束縛下,明明有更好走的道路,他卻只能選擇那走錯一步便會粉身碎骨的、懸崖邊上的危險道路。在她不在的教室里,仁發現從這一點上,他和梅潔爾確實是有點「相似」。
「老師~!我們從家裡帶來了足球,能去操場上玩嗎」
班裡的男孩子們問道。得到仁的許可,大約有六個人左右,用手臂夾著球飛奔而出去。
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又有腳步聲朝著作為副班主任的他靠近。無框眼鏡稍微有點下滑的寒川紀子將筆記簿抱在胸前。御陵甲小學是穿私服上學的,但是喜歡像穿制服一樣得體衣服的她,今天穿著白色半袖襯衣配深藍色的裙子。
「老師。鴉木同學好像沒來上學,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鴉木今天,好像身體不舒服。也有可能很久才能好」
由於刻印魔導師的工作經常缺席、早退的鴉木梅潔爾,在六年一班裡格外引人注目。那是由於她總是喜歡有勇無謀的挑戰,發生衝突也不願讓步的關係。
「我想,要是不給她看看筆記的話,等到來上學的時候就會很麻煩,所以就帶了過來」
但是梅潔爾也有,僅僅一天沒來上學也會如此擔心她的朋友。僅此而已,就感覺得到了某種治癒。
「謝謝你這麼關心她」
寒川,就像她平時生氣的時候那樣扶了扶無框眼鏡。
「才不是呢。畢竟我是班長,而且要是再讓鴉木同學胡鬧起來,課堂又要進行不下去了。老師不要笑,道歉也會困擾啦!要是老師不做些什麼的話,課堂又要被鴉木同學擾亂了」
†
對於倉本絆來說,魔法什麼的,直到上個月為止還是說夢話一樣的東西。
即便是現在,她仍然不知如何應對,還在摸索著與奇蹟之力相處的方法。再演魔術是通過將觀測者(魔法使)本身當做文字,而將世界當做由這些文字拼寫而成的巨大的一本書來感知,並對其進行閱覽與改寫,是魔法中最為高深的一種。話雖如此,她現在能夠憑藉自己的意識施放的魔法,只有招出簡單的魔法構造體,將遠處的小型物體抓到眼前來這種程度而已。對於這種時隔六十年重新發現使用者的魔法,不可能有老師來教她,而且對魔法消去的抗性好像也很弱,不管試著做什麼,都會很快地被破壞,只剩下魔炎熊熊燃燒。所以只有在做飯時,調味料和青菜差三十厘米夠不到時的好幫手——偷懶用的魔力之手(Magichand)是唯一能用得上的。
然而,有時候只要有魔法使這個身份,就可以幫上別人的忙。
絆現在穿過了神和家的大門,沿著修剪得十分整齊的茂密綠樹、彎彎曲曲的前院,來到了會讓人錯以為是旅館的寬闊玄關。脫掉鞋子,繼續跟著帶路人走過了被擦得光亮的杉木製走廊,曲曲折折地繼續進到裡面去。果然對於這裡是不是高級飯莊還心存懷疑,一邊觀賞著游著鯉魚的池塘和通向草堂的橋,轉眼間就到了一面鑲滿金箔的拉門面前。從玄關脫掉鞋子走到到這裡,無疑已經花了兩分多鐘的時間。
「梅潔爾醬,在這裡嗎?」
「……不是。……這裡面、神和家的人。……式神、那個……因陀羅……得不到許可、……就不能、讓你見她」
「這樣啊。這也是神和同學家里的規矩吧」
看著好像自言自語一樣用嘶啞的聲音回答的神和瑞希的害羞模樣,絆按捺不住地想盡情地撫摸她的頭。對於絆來說,這個沉默寡言的朋友身上,總有一種能讓自己為她操心的莫名的感覺。
瑞希打聲招呼後,打開拉門。展現在眼前的是,大約有三十疊大小的、足以召開柔道比賽的和室。在裡面還有更高一層的台階,前面掛著帘子。踏著乾淨的青色新草蓆,走在寬廣的大屋子裡。高台前面孤零零地放著兩個坐墊,用手指碰了碰,感覺柔軟到離譜的程度。
「請坐」
從垂簾裡面,響起十分響亮的女性的聲音,想必是母親吧。該不會家族所有人都在帘子對面吧,絆用眼神尋問身邊的朋友。瑞希用黑色的眼瞳凝視著她,說。
「……沒問題、……我和絆的話……能贏的」
「這是要戰鬥嗎!?」
聞著燈芯草的味道,一邊對非常有日本人的風格而感到竊喜,一邊正坐於坐墊上。由於比想像的還要高級,險些沒有跪穩。
「您好。今日能進入貴府,萬分感謝。我和瑞希是作為高中的同班同學一起相處的,名叫倉本絆」
「讓絆……見一面……前些日子、剛來的……因陀羅……」
今天,絆來到神和宅邸是為了確認梅潔爾的狀況。武原仁沒辦法走近這幢惡鬼止步的宅邸。因為這裡嚴禁擁有魔法消去能力的人類入內,甚至直到二十年前,這裡連煤氣、自來水管、電、下水道等等什麼都沒有接過來安置,更不用說電話線了。但是如果是魔法使來訪的話,倒是沒什麼問題的。
大概是魔法吧,沒有停滯的流暢聲音直接在耳邊響起。
「不過是朋友而已,就想插嘴神和家的事情嗎」
按道理來說確實如此。絆未曾考慮得那麼深刻,所以再次用眼神向瑞希發出求救信號。好像在說明白了一樣輕輕點頭之後,朋友開口說道。
「……我們……正在交往」
很自然地撒了謊——————!
「那是真的嗎」
應該是母親吧,非常鎮定地問絆是不是真的。由於太過唐突,顯露出驚慌的樣子。仔細想想!活動起來,我的腦細胞!就算說交往什麼的,怎麼看我都是個女孩子,而且家人們也肯定知道瑞希是女孩子。——有了。
「在,在在……在下倉本傷男」(譯註:絆將自己的名字kizuna的最後一個音節「na」改成了「o」)
一邊汗如雨下一邊拼命壓低聲音講出這句的瞬間,絆對自己所採取的行為尷尬的要昏厥過去。是可以跟聞自己的腳氣暈過去不相上下的最糟糕的幾秒間,沉默的重重地壓下來。儘管把名字改成了男性,但是由於放學後徑直來到這裡,瑞希和絆穿著同樣的女生制服。為究竟如何矇混過關而絞盡腦汁的結果,這樣開口說道。
「這是情侶裝!我們的關係非常好」
有種帘子後面的視線集中在她的膝蓋上的感覺。絆現在所穿的服裝,是長度連膝蓋都不到的短裙。
「這,這身制服是我的興趣!」
作為一個人,感覺沒救了。
「是叫,傷男同學對吧」
「是,是的!因為腹部有一道很大的傷痕,所以叫「傷男」」
腦海里的絆,正在一邊哭一邊嘿咻嘿咻地挖墳墓。面對已經束手無策而處於投降狀態的絆,帘子對面對她說。
「知道了,瑞希就拜託你了哦」
「智商一個級別的!?」
「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無意間說出非常失禮的話的同時不由自主地擺出萬歲姿勢的絆,尷尬地定格在那裡。旁邊的朋友,好像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一樣,悄悄地豎起了大拇指。如果,有一天瑞希將自己真正的戀人帶來,而且還是個會大聲說出自己把女裝當作情侶裝來穿的變態的話,務必請全家人批評一頓。
「然後呢,特意跑到這種地方來,還做了那種恬不知恥的事情?」
在被稱作「刻印魔導師的房間」的六疊大小、鋪著木板的房間裡,梅潔爾板著臉地說。這間質樸的傭人用客房,只因有幼小的魔女在裡面,就如同小花瓶里養了一朵鮮花一般蓬篳生輝。看到她那麼有精神的樣子,絆也放心了。
「為什麼要說那麼壞心的話啊。當時,真的以為不行了呢」
只有一扇小窗戶的房間裡,即便在最高氣溫只有二十九度的陰天也顯得很悶熱。兩人一起緘口不語,緩緩擺著頭的電風扇的轉動聲音也漸漸顯得孤寂起來。
「第一次見到這麼有歷史感的家,真是嚇了一跳呢。好像規矩也很多的樣子,有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即便如此,已經習慣成自然的絆,看到矮腳飯桌上放著茶杯和陶砂壺還是不由自主地泡起茶來。專署執行官在場的話,梅潔爾大概不會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所以瑞希先離開,讓她們兩個單獨相處。
這裡的兩個坐墊非常單薄,厚度大概只有剛才大屋子裡的三分之一。
「是人家自願選擇這裡的。事到如今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能跟我說說……理由嗎?」
異世界的少女,那雙栗色眼睛不願意與絆交匯。所以,絆不禁明白了。
「難道是,如果猜錯了的話請原諒,難道是因為……有我在嗎」
回答她的是仿佛積壓了很久之後一下子釋放出來一般的刺耳的話語。
「你是想說,人家就因為那點事情而逃走了嗎?就像絆一樣,身邊的人對自己溫柔一點就誤以為喜歡上了什麼的,我才不會那樣!」
然後將那明明很適合露出笑容的嘴唇,好像要責備自己一樣緊繃著。
「人家,只是重新選擇了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絆的到來,只不過是,讓我重新考慮各種問題的契機之一而已。老師他,肯定還是不明白——」
梅潔爾焦躁似地撅起淺桃色的嘴唇說。但是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言語,將那雙好像易碎品一樣的纖細的手指纏繞在一起。梅潔爾本想喝一口茶杯里的茶水,卻又馬上條件反射地拿開杯子,伸出舌頭散熱。絆還沒來得及道歉,少女搶先岔開了話題。
「人家是不會回去的。這不是好機會嗎。絆就趁我不在的時候,給老師做飯吃吧。」
「梅潔爾醬。你這樣說,會讓我很難堪的」
絆同樣也十分珍惜梅潔爾,但是偏偏想要在今天、這個地方傳達給她,也許是自己太任性了吧。即使如此,即便是假的也想要做一家人。
「確實,如果按梅潔爾醬說的那樣去做的話,可能會快樂一些。但是現在,明明我也希望梅潔爾醬能夠儘快回來,你這樣說的話叫我很難堪呢」
「不要用居高臨下的眼光看我!做飯也是這樣,還有家務也是,這些全都是絆做得更好。人家像累贅一樣一直受人保護的話,就連刻印魔導師都不是了。如果連魔法使的最底層都不如的話,人家成什麼了?那種苟且偷生的敗家犬一樣的人家,不管誰對人家溫柔,人家絕對不會認同的!」
黑髮的妖精,又斷斷續續地附加了一句。
「……而且,老師喜歡胸大的類型呢」
「這樣啊。原來梅潔爾醬是這樣認為的」
雖然有些話絆並沒能理解,但是有一點她明白了。這位純真的少女,之所以執著於胸部問題,大概不止是單純的因為體型。梅潔爾是異世界人、是小學生、還擅長使用魔法,而絆是生長在這個世界的高中生兼新人魔女。梅潔爾在做飯和家務方面完全不行但十分可愛,而絆在家務方面十分擅長但在性格方面連自己都覺得毫無特點。
「我才剛剛成為魔法使,但是不明白為什麼要用好不容易得到的魔法在戰鬥中使用。而且我不希望,把那種危險的生活方式當成自己的歸宿。我沒辦法跟著武原先生前去戰鬥,所以也許對一直跟在武原先生身邊的梅潔爾醬有點嫉妒,但是其實很擔心你們哦」
總之,絆也試著將心裡所想的說出來。兩個人之間還有著很多令雙方都不如意的差異。
「……那個,但是,胸部什麼的,梅潔爾醬今後會漸漸變大的,大概」
「絆太狡猾了。但你已經是高中生了吧」
梅潔爾以無法跟絆相提並論為由賭氣地說。對明明擺出讓人不禁想抱起來撫摸頭的可愛動作,卻總想選擇痛苦世界的少女,絆儘可能地露出笑容。
「武原先生的話,我想不論是小學生還是高中生,他都不會當作那種對象呢」
其實,身為高中生的絆,從那種意義上隱約感覺到的敵手,並不是梅潔爾。從她和梅潔爾的眼中所看到的十崎家的景象大概也是不一樣的。
「絆,人家明明在認真的說話,在那邊偷笑很失禮啊」
「對不起。但是,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梅潔爾醬真可愛啊」
對拜託她來看看梅潔爾情況的人——仁,看來只能匯報一些最基本的事情。因為絆覺得,梅潔爾所抱持的想法,他應該聽她本人親口說出來。大概,那是兩個人為彼此著想的過程中必需解決的問題,而絆不過是個礙事的傢伙而已。
光滑的臉蛋紅了起來,心結雖然沒有消失,但梅潔爾卻不好意思地望著她說。
「剛才人家說得太過分了。……不會說讓你忘掉或者請你原諒什麼的,想要責備我的話隨時都可以責備我」
好想抱住這個逞強的少女,但不是真正家人的絆並沒能越過那條線,所以只是努力地展現笑容。
「儘管如此,我也不是梅潔爾醬的敵人哦」
十崎家的兩名住客視線交錯起來。她們兩個有著許多的不同,但還有著更多的「相似」。
「知道了。……謝謝你」
†
群青色的波浪之間正是地獄。放眼望去不見陸地,沉下去的話就是無盡的黑暗。
灰色的陰天下,衣服像旗子一樣隨風飛舞的兩個男人在海面上相互對視著。暴風雨猛烈地吹打著海面,在無數的波濤上更增添了幾道的波紋。波濤洶湧的水面之上,如同站在堅硬的地面上一樣站立著的是經過了長途跋涉而來到這裡的兄弟。
被驅逐到地底、經受了挫折,如同冬天的旅人一樣的弟弟,現在不跨過這道坎的話就無法活下去。而一直走在通往天上的孤獨道路上的,如同太陽一般的哥哥,眼中沒有任何迷惑。
仁遍體鱗傷,已經沒有力氣接近兩個魔導士了。這位戰場中唯一的惡鬼,為了讓模糊的視野恢復而閉上了眼睛。
大雨的對面,接近神的男人,發出了平穩卻充滿威嚴的聲音:
「――弟弟啊。現在的你,驚人地與我「相似」。」
然後,在一片白光之中,倉本絆醒了過來。
「睡著……了嗎?」
在十崎家寬敞的起居室里,她正躺在沙發上。在神和宅邸與梅潔爾見了面,然後回來準備好晚飯之後,似乎是一不小心睡著了。
搖了搖好像被灌進泥漿一樣睏倦的腦袋,絆回想起剛才不祥的夢幻之旅。絆早已經習慣做惡夢,所以明白了一件事情。只有她想看見或在意的人成為夢的題材,是因為魔法發動的關係。原本應該改變過去的再演魔術,卻對夢境產生效果,她覺得很奇怪。
白色螢光燈的光線也在裝傻。十崎家的餐桌上,因為沒有梅潔爾而失去了聲音。有過笑聲,有過活力十足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有過因為無聊而不停地向絆搭話的聲音,但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安靜過。
「十崎小姐今天也不回來了嗎」
絆望向桌子上、因為做得太多也是剩下所以減少了菜餚種類的晚飯。為了讓她和京香即便只有兩個人也能吃得開心一點,特意下狠心買來了生魚片。鐘錶已經
指向晚上九點。今天可能也要一個人吃飯了。話說回來,在倉本家的時候大致上也是這個樣子,這是已經習慣了的寂寞。
「對啊……,剛剛那個夢之所以奇怪,也是因為武原先生的身邊沒有梅潔爾的關係吧」
總覺得只要那個幼小的魔女待在武原仁的旁邊,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就算絆可以去夢中的那個地方,也沒辦法去救他,因此心中稍稍有些羨慕那個無論到哪裡都和他一起的梅潔爾。
「……果然我覺得對於武原先生來說,梅潔爾醬是必要的呢」
絆保持著低頭沉思的姿勢,為了弄乾睡覺時出的汗,用雙手將後面的頭髮攏起來。
就在此時,她放在被爐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
仁在望著月亮。
盛夏的夜晚,不知從何處遠遠吹來一陣溫潤的風。據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雨。透過空洞灰暗的陰霾,滲著點點稀薄的月光。而仁,正眺望著此刻的月亮。
在這個令人不安的夜晚,武原仁仰望著被寄予了各種心愿的眾星隱去的、讓人無法看透的夜空。
儘管因為暑熱而汗濕了襯衫,但仁的內心卻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停滯在仁心中的這份寒意,隨著梅潔爾離去的那一刻開始,便不斷的苛責他,折磨他,直至仁死去的那一刻為止。
在燈光微弱的路燈下,戰前便已建成的神和公館顯得比白天更加莊嚴。門扉已經古舊到沒法徹底洗刷乾淨了,而門的另一側的她又怎麼樣了呢?總覺得已經好幾周沒看見梅潔爾,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了。但事實上小魔女只不過消失了兩天而已,這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決戰時間,定在了日本時間的明天下午6點。《協會》已經向紅蓮•阿扎雷下達了挑戰書和已經校準到日本時間的銀時鐘。過了今晚,明晚的命運會如何已經無從知曉。
正因為如此,仁才會坐臥不安地想見梅潔爾一面,在這樣的大半夜裡站在別人家的門前。哪怕是只聽到聲音也好,否則會死不瞑目的。
在學校里,確實見過她露出合乎少女的表情。奪人性命時也會感到猶豫。但卻從未放棄過戰鬥的她,勢必會參加明天的對決。認為自己是累贅的現在,她並沒有精明到快快樂樂地生活在甘願認輸的世界裡。
手中的手機,短暫的震動了一下。是絆發來的簡訊。
由於被拒絕來電的緣故,仁拜託今天見過梅潔爾的絆打給她。感謝的簡訊還沒有發出去,仁察覺到有人在門的另一邊。
「什麼嘛。」
是梅潔爾的聲音。頓時仁的心裡充斥著不可思議的情感。為了能讓自己近距離的聆聽,因隔著厚厚的松木而顯得遙遠的聲音,仁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了神和公館的門板上。儘管這並不能讓仁更真切地感覺到,她就在這裡。
「聲音聽起來很有精神呢,太好了。」
「老師真是笨蛋呢。才不過兩天而已。」
她的回答微微帶著鼻音。此時此刻,哪怕一點點也好如果梅潔爾像感動萬分的仁一樣懷著想要見到對方的想法的話,他會感到很高興。
「能跟你,說說話嗎」
「老師就、那麼想聽人家的聲音嗎?」
「非常想聽。」
仁不禁表露出自己的軟弱。神和宅邸的院內,一時之間沒了聲音。這份沉默令他心生害臊,同時也對自己終於在她面前把想法如實地轉變成話語而感到如釋重負。
「想用甜言蜜語來取悅人家,引誘到門外去嗎?」
「那可不行吧?畢竟明天真的非常要緊呢。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明明只是幾天沒有見而已,卻因為親耳確認了梅潔爾有精神的聲音而如此欣慰,仁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變傻了。
「好像很有精神呢,真是太好了。」
好像,只要這樣就能心滿意足了。
「不要以為一句很有精神就算了。只要不斷地挑戰下去,人家就沒有輸。人家的戰鬥還沒有結束呢。」
梅潔爾嚴苛地說。仿佛要讓希望梅潔爾生活在理想世界的仁,認清現實一般。
「明天公館和《協會》有什麼打算人家並不知道。但是,人家要做不會讓人家日後羞愧不已的鴉木梅潔爾。」
梅潔爾想通過挑戰紅蓮來反省自我。儘管過於殘酷,但這場戰鬥卻是值得讓她壓上所有賭注。
「……聽我說,老師。人家的背上有個印記。」
高度大概在仁的腹部程度的地方,門的另一邊傳來了鈍物撞擊的聲音。這個高度和少女的身高差不多,八成是梅潔爾也和仁一樣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松木上了吧。
「……可別誤會了哦,人家並不討厭那個東西。正因為有了這個印記,人家的魔導師身份才不會被人質疑。但是,背負著『印記』的人家,必須要好好做出個魔導師的樣子來,否則就搞不清楚為什麼要生存在這個世界了吧。」
那份職責是為了魔法世界裡最珍惜的事物,與故鄉、與家人、與朋友最後的羈絆。刻印魔導師們會沖向沒有任何勝算的戰鬥,一部分原因也在於此。而鴉木梅潔爾的後背上,也有刻印。
「你可真是一點都沒變啊。遇到你的這兩個月里,我可是各方各面變了很多啊。」
黑暗中,在門扉的阻擋下既不能相見又不能抱緊少女,就連能夠恰當的表達心意的話語都找不到,仁原原本本地道出自己的心情。
「我、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
「不可能的哦。」
梅潔爾立刻回答道。如果可能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離開十崎家了。身為魔導師的梅潔爾,跟身為惡鬼的仁他們的立場是不同的,所以追求的東西也不同。在找到堅實的立足之地以前,她是不會考慮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因為少女必須最先保護與魔法世界裡的羈絆和自身的榮譽。
但是對於仁來說,梅潔爾是斷定這個被稱作地獄的故鄉其實很美好的線索。或許這並不是值得一提的事,但是當仁和小魔女、還有大家一起圍坐在餐桌前時,他就會從心底這樣認為。仁能從淺利•卡茨的背影中看到十年後的自己,對於那個滿是疲憊的男人來說需要哪怕是一丁點的團圓之樂。倘若自己能夠好好的守護住這個幼小的刻印魔導師,一定能夠從妹妹還在時,不斷失去的久遠過往中振作起來。如果說,對於少女而言後背上的刻印是與非常重要的東西保持羈絆的證明,那麼梅潔爾自身便是將仁與某個無可替代的東西連接在一起的「刻印」。
「因為有你在身邊,我才會有種被救贖的感覺。今後的你一定會長個子,學到很多我也不知道的事情,一點一點的茁壯成長。這讓我非常地期待。我想不間斷地看著每天一點一點成長的你啊。」
正因為如此想以大人的姿態守護著她,結果現在卻當面露出這麼窩囊的樣子來。
「明天就要和紅蓮戰鬥了吧。我也會在戰場的某處。如果這次的事件都處理完的話,能回到我們身邊嗎?」
「你看,果然變成這樣了」
如今不再是他的所屬物的年幼的異邦人,哧哧地笑道。
「老師,你果然沒有人家就活不下去了呀。但是,作為前些日子狡辯的懲罰,既不給你牽手也不讓你抱。暫時保留哦。」
感覺到還牽繫在兩人之間的一絲羈絆,仁反覆回味著盤踞在心頭的回憶的分量。
只要少女還在那裡,他就感到很開心。所以仁,靜下心來仔細聆聽著她的呼吸聲。借沒有直接面對面的機會,仁這才察覺到自己說了不少讓人害臊的話,臉不由得發燒起來。
「有想要得到的東西。但是,當我站在那裡的時候,不能是敗者。」
大概是小魔女靠在門上的緣故,厚實的木板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身體已不再冰冷。如仲夏酷暑般的熱量讓她熱血沸騰,也再一次獲得實現渺小夢想的自信。沸騰的勇氣仿佛在說:明天,就算撞見了《接近神的男人》紅蓮,也不會被他那強大的力量所擊敗。
「要活著回來哦。」
為了把回復深深地印在腦海里,仁一邊豎起耳朵,一邊想,真安靜啊。因為抽泣而變得不規則的呼吸聲,傳遍夜晚的黑暗。因為看不見彼此的樣子,就連一直執意藏起眼淚的梅潔爾也坦率的哭了起來。帶著潮濕的鼻音,少女回答道。
「月亮好像在哭呢。」
於是,兩個人仰望著同一輪明月。
†
以日本時間七月二十日、晚上六點為導火線,第二次紅蓮•阿扎雷的討伐作戰開始了。
因《協會》的宣言而召集起來的刻印魔導師共有320名。從中選拔出200名魔導師作為先鋒,派遣至近一千萬平方千米的撒哈拉沙漠。在
這個地方,世界就是由形成山丘、形成窪地、猶如此起彼伏的海浪一般堆積起來的沙子組成的。微帶紅色的沙子與湛藍的天空,因這些因素而變得單純化的荒野被選為戰場,是因為這個地方可以在不受惡鬼觀測的情況下用魔法一決雌雄。東京今天下雨。因為時差的緣故,還是中午時分的非洲的天空,晴朗得讓人感到殘酷。
鴉木梅潔爾被每次呼吸時吸入的沙粒嗆得直咳嗽。
如少女所期望的那樣,她正站在戰場上。
將及腰的烏黑秀麗的長髮用薄荷藍的緞帶紮起來的小魔女,不安地扯著衣角。沙子隨著風飄進了顏色跟緞帶一樣的夏裝與少女的肌膚之間。
「啊啊,真是糟透啦!難得把皮膚都露了出來,結果只會讓沙子打在上面而已嘛!」
正因為這是賭上性命的戰鬥,所以不想穿著樸素的衣服死去。雖然這是不失為女孩子的任性,大自然的答覆卻是比日本的盛夏還要苛刻的熱量和風。
對於在故鄉圓環世界中幾乎不怎麼出城的少女來說,聚集在這裡的刻印魔導師們非常的奇特。
各自懷著無處發泄的憤怒,凶神惡煞的男人們的滿身肌肉因為出汗的緣故顯得油光閃閃。身材各異的女人們,眼中卻千人一面沒有任何笑意,面部的肌肉就像是帶上了假面具似的僵硬著。其中有像公司職員一樣穿著西裝的人,有穿著奇怪的民族服飾的人,有人扛著巨斧的人,有緊握著陳舊鐵杖的老人。可以說,穿著禮服來的就只有梅潔爾一個人。性別、年齡、人種各不相同的人們只有一個共通點。所有人或是在背上,或是在肚子上,烙著複雜形狀的刻印。
然而,現場充斥著的並不是勝利在望的滿滿士氣,而是飛撲向引蛾燈即將被燒死的、愚蠢飛蟲們的最後一點活力。
在沙海中等待著,那位接近神的男人。好像要挑釁《協會》一般,,身穿長袍的男人絲毫沒有隱藏自己的身影。以泰然地姿態迎戰那些、把他打倒的話就能夠重獲自由身的罪人們。雙方距離約100米。
刻印魔導師們為了避免僅一擊大規模魔法就全滅的事態,分散開來圍住紅蓮。梅潔爾的頭上,與紀律無緣的刻印魔導師們為了掩飾想逃跑的畏懼,私下展開了粗俗的對話。如果稱之為臨陣亢奮,過於冰冷的雙手卻又顫抖不止,少女在這個沙漠險地,把兩隻手緊緊地攥在一起。然後祈禱似地貼在額頭上。她卻不曾想,正是圓環世界的神明判她墮入地獄。
拼命抵抗比炎熱和不快感更加強烈的恐懼的梅潔爾的眼前,出現了白色的平滑物體。
「這個、……不會做」
抬起頭便看見剛放學還沒換學校制服就來參加決戰的專屬執行官,神和瑞希。實際上,從絆找過來的昨天起,東富士見高中就開始了期末測試。如果考試不及格的話還要補考。
「高中生向小學生請教學習上的問題,該怎麼說才好呢」
個子矮的梅潔爾的頭頂上,被挨了力氣十足的一記手刀。
「…………狂妄」
在神和家,刻印魔導師(式神)是完全被當作棋子來使用的。
「我說、……不會做、……你就得、…………教我」
「真是卑劣至極的傢伙呢。放棄戰勝的這種做法,跟放棄自尊心的家畜的做法一樣呀。好像高中,還有留級的吧?」
神和從少女手中飛快的奪過數學參考書,用書角狠狠地敲了一下梅潔爾。從頭頂一條直線穿過下巴一般的衝擊,令梅潔爾抱頭蹲了下來。
專屬執行官神和瑞希之所以會在這裡,與其說是作戰需要,不如說是為了防範發生不測。雖說討伐紅蓮的主導權轉交給了《協會》,卻是讓魔法使們在日本以外的國家肆虐的微妙情況,不繫上繩索的話很難想像會發生什麼。
擔任作戰指揮的是《協會》中的兩位高位魔導師。
「啊,美麗的魔獸使。你能來這裡,讓我感到很高興。」
其中一個是把金黃飾品繡在半截袖民族風服飾上的年輕美男。因果大系魔法師《百手巨人》菲利普・埃里戈爾。光看外表的話是個體格健壯,用魔法把金色捲毛拉直的帥哥。但內心卻是對勻稱的東西產生情慾,鑑定過裝飾著的罈子或盤子保持完美的勻稱後就會興奮得氣喘吁吁的變態。梅潔爾不知道他對神和瑞希的過分關注,是因為同樣是變態呢,還是被那無論是臉還是身體都完美得不像人類的外表給矇騙了呢。
就像是談論天氣似的不經意的笑著,《百手巨人》(Hecatoncheir)很隨便地把手放在梅潔爾的黑髮上。不論是魔法的實力方面還是不擅長察言觀色的方面,名為菲利普的魔導師都是一流的。
「老實說真是讓人覺得可惜哪。再過個五年就會出落成大美人了吧。可惜這朵花,今天就要凋零了呢。」
這冷不防的惡意,讓少女想起正在迫近的死亡,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它越過本應堅定信心的自信與意氣,直擊最為敏感的弱點上。對於讓人不禁昏厥的絕望和想用眼淚掩蓋的不安,少女咬牙忍住。
心裡祈禱著哪怕一丁點也好眼神中寄宿著氣勢,少女瞪了回去。《百手巨人》立刻貼近了臉,觀察少女。
「什麼嘛,反應一點都沒趣。我還以為你會更生氣一點的呢,真遺憾。」
說完,用若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還會感到溫柔的輕柔動作,拍了拍梅潔爾的肩。
「這不是好事嗎!你能死在那個紅蓮・阿扎雷的手中。不論是誰都會為阿琉希婭家末裔的壯烈犧牲感到惋惜的。」
「你就在那裡樂著吧。人家從刻印魔導師的職責中解放出來,第一個就向你復仇。讓你再也無法看到夢境!很快就讓你沒法直立行走,只能來回爬!剝奪你除了痛苦與後悔以外所有作為人類的感情,讓你飽嘗所有苛責後才讓你的心臟停止跳動。」
嘴裡說著「哎呀真可怕」,菲利普收回了手。那眼神就像看著不聽話的劣狗一樣。如果沒有規定刻印魔導師不能傷害《協會》的魔導師的話,說不定已經見血了吧。
對惡意異常敏感的罪人們開始把視線投向了這裡。在他們之中有一半人用極為憤怒的眼神瞪著《協會》的爪牙,而另一半人則很滿足似的,對一直享受特殊待遇的少女被惡言鞭撻的樣子報以冷笑。
就在梅潔爾和菲利普用眼神對峙的時候,神和瑞希打斷了他們。
「這題、……果然還是、不會做」
說著,再次把教科書壓在越發無法抑制憤怒的梅潔爾頭上。
「還有……你、太吵了……」
「沒錯。你太吵啦。」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充滿威嚴的有力的聲音所吸引住。鍊金大系魔導師《無雙劍》賽拉・芭拉德。白金色的長髮隨風飄動,此刻的她仿佛並不是站在撒哈拉沙漠中,而是在私人沙灘上度假一般穿著浴衣。
「重新自報一下家門吧。我是賽拉・芭拉德。被你拋棄的刻印魔導師《大氣泳者(AirDiver)》斯皮茨・莫德是我的義弟。」
她的言語中,毫不掩飾地表露出負面感情。梅潔爾聽說過賽拉的名字。在鍊金大系世界裡嶄露頭角的新人魔導師,出身於在魔法世界中屈指可數的經商世家,擁有《無雙劍》這個稱號的英才。
「那個孩子喜歡浮舟,才會痴迷於飛翔。由我這個做姐姐的說或許份量不夠,但確實是個好男人……況且,他所犯下的罪還沒有重到死刑的程度吧。」
《魔獸使》的那雙柳眉一動也不動。只有梅潔爾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刻印魔導師對於魔法使來說是名為「墜入地獄」的象徵性刑罰。所以,從魔法世界中下台的官宦世家或是政治犯身上剝奪正義的時候,就會展開神判,宣告代替死刑的下地獄的懲罰。給予百人討伐這樣回到魔法世界的可能性的同時,也將他們派遣至死亡試煉。對外宣稱「若真有正義自然會回來」來取得民眾的理解。現在公館旗下的政治犯人數是這三十年來的最高,六百名刻印魔導師之中就有十人。
「殺戮戰鬼只會一笑了之吧。但是,堅信著他們還會回去,一直等待著刻印魔導師回家的至親們是可就無法承受了啊。為了一睹你的風采,我才特地來到地獄」
「沒關係……那種事、……早就……習慣了……」
「是指拋棄刻印魔導師的行為嗎?還是指,被那些魔導師的至親們憎恨的狀況?」
「……都有。……因為……式神是道具。」
神和家家主的語調不帶任何情感。為了得知至親死亡的詳細情況而飛奔到沒有神的世界的情深義重的人,丟下這樣一段話便離去。
「真是不知廉恥哪。明明同樣身為魔法使,卻為了惡鬼虐待同類出賣靈魂。」
連梅潔爾都知道,這場碰面是來自《
協會》方面的壓力。若是公館方面不認真對待討伐紅蓮的事宜,就唆使憎惡專屬執行官的《無雙劍》向神和她們復仇。《協會》方的某人,為了把日本這個地獄國家的機關《公館》綁到紅蓮的討伐之中,部署了棋子。即對於此次計劃的主謀者而言,這場刻印魔導師為主角的戰鬥從一開始就是無關勝負的前哨戰,在場的所有人都不過是棄子而已。為了不輸給不禁窺見的地獄,少女先讓呼吸平穩下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戰鬥的時候不期待武原仁的幫助了呢?後悔了嗎?梅潔爾問自己那平坦的胸膛。回想起昨晚他說過的話。她想活著回去。真想讓自己相信,如今正要抓住什麼了。她說給自己聽,跟沒有任何優待的其他刻印魔導師一樣的條件下,展開戰鬥這一時刻是無比充實的。
太陽升向中天。讓皮膚產生灼燒感的酷暑中,預定好的戰鬥開始時間仍未來臨。
從自負的這一點上,《協會》與紅蓮•阿扎雷極其相似。《協會》方直接宣告了時間。孤身一人向龐大的權利發起挑戰的紅蓮,仿佛在說我便是千軍萬馬一般爽快地接受了。想必,《接近神的男人》會孤身一人與世界對峙,孤身一人戰鬥,而滅亡的時候亦是孤身一人。那份覺悟與自信,讓通過「刻印」來維持與魔法世界細微聯繫的罪人們不禁躊躇,是否要違背約定。
青空之下,烈日當頭狂風席捲而過,似乎要把一切都吞噬的沙海上,有一個男人巋然不動。正大光明地與世界對峙,毫不退縮,無論是勝利還是敗北都由自己一人背負。紅蓮•阿扎雷隻身佇立的這片荒野,是何等的壯麗啊。
「吶,人家想起一件事,這個世界裡流傳著『北風與太陽』的故事吧。我們究竟是折騰紅蓮的太陽呢,還是那個脫衣服的旅人呢?」
梅潔爾好像要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似的小聲嘟囔道。在十崎家,京香總是讓還沒能適應用地獄語言讀書寫字的梅潔爾閱讀連環畫和傳說。
「那邊……才是太陽」
順著瑞希視線所指的方向,是欲將魔法世界中的非正義燃燒殆盡的太陽一般的、卡茨的雙胞胎哥哥紅蓮•阿扎雷。
面對這不得不與之戰鬥的恐懼,少女為了得到不讓自己氣餒的勇氣,想到的果然還是她的「老師」。
即使分開也完全沒有輕鬆起來,反倒是每次睡覺都會產生的思念之情更是讓她傷腦筋。聽說仁每天都會到神和家門前呼喚她的名字之後,悲喜交加的心情使得飆升的體溫久久難以褪去。
老師誤會了。不管以什麼樣的理由「被守護」,她也不可能躲在那裡的。不從那裡離開的話,就不能從監護人與孩子的關係中脫離出來。每次想到這些冷靜下來時,心中的激動之情就會消沉下來。所以,必需獲得勝利才行。
只是出於任性想讓仁為她擔心而已。儘管如此,梅潔爾仍舊堅持著或許是錯誤的固執,把手放在胸口做好覺悟。
「……沒關係的。老師,人家可以戰鬥。」
《無雙劍》賽拉・芭拉德目不轉睛的注視著眼前太陽之男的同時,把睡衣而不是旅人的斗篷脫下來扔到了一邊去。
周身似乎在展現光芒的裸體劍士,感慨頗深地望著萬里無雲的的沙漠天空。
「還有一分鐘,準備好了嗎?」
†
這場二百零三人對一人的決戰,有一個男人正在五千米開外的地方觀戰。若是通常1.0左右的視力,相距一千米的話只能判斷出對方的體格和身高。而他卻能在一千米的五倍既五千米之外,單憑裸眼就能清晰的捕捉到對方的長相和一些細微的小動作。因為他是修得超常技藝的魔法使。
「那就是阿琉希婭家的女兒,仁(jin)的刻印魔導師嗎。」
看上去應該有40來歲的梳著灰色背頭的男人,用好像在幻想的對岸戲耍一般惡作劇似的手勢指著少女。
「竟然讓那么小的淑女(lady)逃出來,真讓人難以想像我教出來的學生這麼沒用。」
似乎並不在意白的晃眼的麻質西服被弄髒,他坐在了沙子上。而沙子們就像是非常歡迎他似的湧上來變成沙發的樣子。男人的名字是王子護豪森。魔導師公館原專屬執行官,將淺利•卡茨從美國的藏匿點轉移到日本來的主謀。
王子護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雪茄菸,剪掉菸頭。然後用非常滑稽的動作用手指彈著遮住自己右眼的銀色眼罩。
「啊啊,出來的太匆忙忘記帶打火機了,能借個火嗎?」
眼下即將展開相互廝殺,他卻好像觀看棒球比賽一樣,悠哉地向背後另一名看客搭話。
†
派遣了刻印魔導師和神和瑞希的魔導師公館辦公室內,十崎京香和武原仁一言不發地相對而坐。將兩人隔開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金屬制的方形盒子。這便是導致氣氛沉重,讓兩人陷入沉默的原因。為了讓仁確認其中的內容,盒子是開著的。
盒子裡面放著一把組裝好的狙擊步槍(SniperRifle)。而且還具備著奪取了數人性命的兇器所特有的、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吸引力。
「我們需要在現階段阻止他。」
京香預想到比現狀更加糟糕,真正讓人棘手的可能性。仁自然也很清楚。紅蓮・阿扎雷的挑戰,對於他們惡鬼這邊,存在著其他的深意。
「是啊。作為組織就算再怎麼差勁,就憑它牽制著通往魔法世界的入口這一點,《協會》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還是很重要的。多虧有他們,日本國內才不會遍地都是魔法使。」
「如果紅蓮成功貫徹了他的「正義」,解放了通往這個世界的通道,那麼日本,乃至尚未公開魔法存在的這個世界都將無法維持現狀。」
假設紅蓮讓一千個魔法世界,分別公平地派遣一百個優秀的魔法研究者。僅此而已日本日本國內就有一下子增加了十萬人口的魔法使。但是換個角度從每個世界派出的代表者來考慮,這並不能算是充足的研究者人數。其實魔法世界從根本上解決獲得充足的試驗環境的方法還有一個,只是因為太不吉利,京香也好仁也好不想說出口。
日落前的夏季天空,仿佛要淨化罪惡一般下起了大雨。
僅僅是一把狙擊步槍,卻能讓氣氛變得沉痛。仁還在猶豫著是否拿起它。因為,這必定是讓仁回到過去,失去什麼東西的行為。《沉默》這個稱號,並不是從使用容易掌握分寸的小刀和拳腳來戰鬥之後才有的,而是使用狙擊步槍的時期被人這樣叫的。
只要及時抹殺掉紅蓮,梅潔爾就安全了,傷感的惡魔嘟囔道。此時此刻,仁幫助那個勇敢的少女的方法只有一個。一直封閉在心中某個角落的自我在嘲笑他:正因為知道會變成這樣,你才會為了找回手感,在這一個星期每天都在花三個小時練習狙擊的吧?
「專屬執行官武原仁。向你傳達魔導師公館的決定。擊殺紅蓮・阿扎雷。」
眼前的青梅竹馬,親手把槍交給了仁。當初,正是因為對失去一切的他放心不下,京香才加入了魔導師公館。
「負責轉移的魔導師已經準備就緒,就用魔法直接轉移到射擊位置上。不用顧慮《協會》或任何的後果。」
然後,若是平時言語中不會帶溫度的京香附加了一句。
「希望別再失去任何人了。」
把槍法教給仁的另一位「老師」、王子護豪森,已經離開了魔導師公館。而血親的妹妹已經不在人世。雖然一切都變得不同了,但仁還是相信這份訓練出來的力量是能夠守護什麼的。
《沉默》用右手,拿起了這把飽食鮮血的沉重的狙擊槍。
「明白了。我會把梅潔爾平安帶回來的。」
†
沙漠的兩百名刻印魔導師,並不是毫無勝算地被丟在那裡的。分別接受了《協會》向他們提供的應對紅蓮的各種防禦魔法的突破方法。然而,他們並不是光憑實力挑選出來的。也有一些既無處可用也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的魔導師,把他們派遣到這裡就是為了消耗掉。
這一類人中最為顯眼的便是幫助淺利•卡茨越獄的《人形師》妮琳所製作的「家族」們了。由相似魔術衍生的洗腦術造成的犧牲者們,盡數被逮捕後便投入到了紅蓮的作戰中。生還者有十五人,一家人可以組成一支橄欖球隊。
目光黯淡的犯罪者之中,被滿是飛沙的強風拍打著的他們顯得格外奇特。站在最前面的穿著白色背心和短褲的男人,豎著一根綁有巨大白布的晾衣杆,上面畫著木乃伊的頭像。繪畫手法拙劣得像是出自小孩子之手的,《人形師》的臉。在強風中搖晃的那幅畫,似乎是家族的旗幟。
「為了媽媽——!」
孩子氣的表情上裝點了
純粹的勇氣,面容形似青蛙的男子揮動著旗幟,發出吶喊聲。憨厚的他們,很快就變成了其他刻印魔導師的出氣筒,你一拳我一腳,被打得遍體鱗傷。
兩顆門牙都被打掉的原孩童殺手叫道。
「沖啊——」
「哦——」
「知道嗎?媽媽有喜歡的人哦。」
「會成為我的爸爸嗎?會給我吃蜜瓜嗎?」
突然插入兄弟間的談話的是最新的家庭成員——殺人狂弗拉梅爾。
——日本時間下午六點。
預定的時間一到,怒號陣陣,希望殺掉紅蓮・阿扎雷從而獲得自由身的罪人們向他那裡蜂擁而至。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