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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煉獄的虛神 下 第三章 背負刻印的魔導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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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定的時間一到,怒號陣陣,希望殺掉紅蓮・阿扎雷從而獲得自由身的罪人們向他那裡蜂擁而至。

從四面八方奔涌而來的人群中,紅蓮向著沖在最前面的那個隊伍舉起了手。受恐怖驅使的刻印魔導師們停下腳步,在被挨打之前先發制人打出一擊。

認為第一擊是射往別處的其他的魔導師們,為自己的幸運而感到高興的同時,將奇蹟的力量化成箭或槍的火焰。

紅蓮揮動了抬起的手。一瞬間,被選中的魔導師們察覺到,紅蓮毫無徵兆地轉移到了自己的身後。不,錯了。應該說是他們被強制轉移到了能為紅蓮做擋箭牌的位置上。

諸如疾風、鋼鐵般的暴風、火焰、翻滾掙扎的蛇等這些個概念魔法,承受得住的人只能說是太幸運了。但是,要說比這更幸運的人,那便是將聚集起來的力量轉化為防禦魔法的魔導師。

被拋到同伴的射程之內的刻印魔導師們,被灼熱、冷氣、亦或是殘酷的龍捲風毫不留情地撕裂開來。其中有一半的人,明知道這是自相殘殺卻已經無法停手;而另一半的人覺得,順便搭上紅蓮一起送上西天就賺到了。

當肆虐的狂風終於停下來的時候,砂子上已經躺著近十人的屍體了。明明直接受到了數十名刻印魔導師的魔法攻擊,《接近神的男人》卻毫髮無傷。正如先前接住了《三十六宮》之一的《九位》一齊射出的一百二十八條的自由電子雷射束時一樣,令人絕望的防禦。這是將自身周圍的空間,相似為尚未發動任何魔法的空間,從而抹消力量的衰減型防禦壁。

罪人們的停手了。並不是出於襲擊同伴的罪惡感,而是害怕自己成為下一批受害者。

沒了士氣的一團、七名的刻印魔導師,心口的內臟器官被相似銀弦(魔力)相互連接了起來。隨即紅蓮手臂一揮,與法衣袖子上的扣子「相似」的所有棒狀東西被揪下來,宛若橫掃的暴風一般撕裂整個戰場。實際上,高位的操縱術可以通過操縱「較小」的東西,發揮出跟操作對象的大小比例成正比的巨大力量。就好比紅蓮讓兩厘米的紐扣移動了50厘米,那麼銀弦另一端的長達2米的竹竿就會移動50米。刀槍劍棍,在不自然的飛舞的鋼鐵疾風下,被銀弦相連的命運共同體們有的使用魔術來保護自身,有的靠著躲避逃過一劫。除了那個被晾衣杆的旗幟貫穿胸口的男人。隨著激烈的痙攣,七個人的心臟上也都「相似」地開了個洞。

開戰不過一分鐘,《協會》方面的損失就達到了一成。所以《無雙劍》賽拉・芭拉德徑直衝了上去。如果現在不打斷紅蓮的攻勢的話,這場戰鬥就會束手無策的告終。

堅挺的乳房微微晃動,飛一般向前奔馳的塞拉的身後,宛若斗篷的巨大黑影慢慢延伸開來。從境界面找到《魔力》,並操縱其性質的鍊金大系的《化身(Avatar)》。那是根據魔法使的意志改變其外形的另一個自我境界面,即《聖別的化身(Avatar•Ruin)》。

塞拉身上伸展至數十米長的斗篷,向猶如太陽般向男人發起進攻。

「咻——」

隨著全力一擊,《聖別的化身》在高度一點二米的地方製作出境界面並水平斬去,紅蓮•阿扎雷躲開。他知道防禦魔法招架不住,像這樣逃避攻擊還是第一次。

縮短了距離交換位置也沒用,只要讓他招架不住就可以。醒悟了這個道理的刻印魔導師們,揚起沙塵向紅蓮殺過去。《無雙劍》打頭陣,罪人軍團隨之跟過來。賽拉・芭拉德確實是個將才。

部分流彈向塞拉的後背襲來,她卻連看都不看一眼,用黑色的斗篷(《聖別的化身》)擊落。

仿佛讚賞眾人的奮勇一般,紅蓮灰色的眸子中第一次有了笑意。

「光是防禦同伴的攻擊就忙不過來了吧。」

「這樣就足夠了。」

《無雙劍》毫不在乎地回答道。

閃光迎面一斬,從地下到天上,連同紅蓮的影子這個世界仿佛都被豎著一切為二。

無限伸展的蒼藍光劍,一直燃燒至雲端才消失。這是因為被地平線另一端的惡鬼觀測到,引發了魔法消去。

「我也還太嫩了啊,一時興起玩過火了。」

塞拉這般告誡自己,並將被魔炎燒盡的魔劍再度構成。

沿著中心線正好被斬成一分為二的高位魔導師,瞬間變成了沙子。不,那是漸漸被風吹散的精緻的沙像。這只不過是相似之物與自己的位置交換,也就是發動相似魔法的轉移術時殘留下來的產物而已。最強的相似魔導師紅蓮,可以在落腳點構成一個自己的相似物,強行調換位置。

右手上的魔刃不僅是《無雙劍》這個稱號的由來,還是擁有劍的外形的《聖別的化身》。塞拉的義弟《大氣泳者(AirDiver)》是將接觸到身體前方的境界的氣壓上升,身體後方的境界的氣壓降低,並同時操縱這兩者性質,使之得到浮力,從而能在空中自由飛翔。只要身體的境界可行,即便是作為術者另一個身體的《化身》,也是能同時發現多個功能。

「《無雙劍》賽拉・芭拉德……參上!」

能夠自由控制距離的無雙劍,以疾風般的劍速追上紅蓮。沙像被劈開,紅蓮再次利用相似魔法移動位置,轉移到了數十米開外的地方。

魔刃沒有重量也沒有刀鋒,通過「控制跟境界相接觸的東西的性質」,可以切斷任何東西。由於沒有實體,連劍鳴聲都沒有。紅蓮為了緊急轉移而數次設置出和自己相似的沙像,卻又瞬間被《無雙劍》從一端切開了。

但是被全裸的魔劍士緊追不捨的相似的王者的臉上,沒有任何焦急的神色。

「《化身》這類魔法,不是大肆宣揚著使用的招術。」

理解的瞬間,刺骨般冰冷的強壓過來,為了弄清楚殺過來的刻印魔導師們悄無聲息的原因,塞拉回頭看去。仰望她的臀部的沙漠上,後背的「刻印」擅自被銀弦連在一起,屍體累積了好幾層。相似大系的《化身》——《原形的化身(Archetype・Avatar)》是根據人類為「神的似態」,故而原形相同的所有人都是相似的。通過這樣的觀測,將他人強行與術者相似。紅蓮強行將刻印魔導師們的血流與自己同步,導致魔導師們或是脈率不齊,或是引發休克,最終使心臟猝停。

「應該都聽說過相似大系中的神經操作之類的吧。發展多方面體系的這個《化身(Avatar)》,若是發揮到極致,便是可以控制人類的「接近神的力量」。」

因毫無人道的死而怒火中燒的無雙劍,被攔在紅蓮的跟前,就好像不停地擊打鐵壁一般。女人漸漸發覺,肩胛骨附近裸露出的肌膚已經滲出汗水。幾分鐘之前剛剛展示出握在右手上的無雙劍時,確實讓紅蓮沒法受到魔法防壁的保護,不得已向後撤退。但這優勢在短時間內就被打破了。

「……明明都是人類,為何會有如此之大的差距。」

「這正是被稱為《接近神的男人》的原因啊。」

紅蓮猛伸出握緊的拳頭。明明已經躲開了,但就像第一次遭遇的時候那樣,塞拉因直擊內臟般的強烈鈍痛感而縮起了身子。紅蓮將自己的手與塞拉的胸部骨骼組織用相似弦相連,握緊的拳頭讓骨骼變得彎曲,從而壓迫了內臟。這種理論上百發百中的招數,正是《原形的化身(Archetype・Avatar)》的一種形態。

「……快……逃」

就在紅蓮打算給塞拉最後一擊時,神和瑞希用《氣》組成的薔薇藤蔓,封住了紅蓮的動作。

想必在場的刻印魔導師們,如今誰都很清楚與紅蓮的力量差距有多大。但每個人還是在不斷的接近他。

就像是被名為《接近神的男人》的太陽的引力吸引,漆黑的宇宙中漂浮著的星塵為自焚而飄落下來一般。原先共有十五人的《人形師》的「家族」,現在只剩下連足球也踢不成的人數了。就在剛才,變成棒球隊了。那面潔白的旗幟,漸漸染上了血污,每當舉旗的兄弟死去都會有人換上。弗拉梅爾迷了路,像孩子一樣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在成群的刻印魔導師的屍堆中尋找「家人」的蹤跡。

王子護豪森用清澈的目光,遠遠地鑑賞著這場正在進行中的慘劇。

「著實有協會的作風,想憑藉壓倒性的人數從正面擊潰對方的戰鬥方式,真是讓人不悅。……不過,這些對於《公館》來說,都是誘餌而已哦。」

就算召集再多的刻印魔導師,統率戰鬥力的殺戮戰鬼——專屬執行官只派出神和瑞希一個人的現階段,說明魔導師公館的本意並不在於正面戰場。如果紅蓮對地獄的戰鬥了解的話,想必他也會想到這一點的吧。

紅蓮似乎沒有在這個戰場上苦戰過,戰術意識十分薄弱。如果想打敗這個超人,突破口只有那裡吧。

「請注意看。「他」一定藏身在某處。掌握了以最有效率的方法打倒魔導師的他,可是我得意門生哦。」

對站在身後的男人這樣誇耀道。王子護那隻沒有用眼罩覆蓋的左眼閃耀著喜色,似乎是發自內心的一語。

呼嘯的狂風堆積起來的沙丘,仿佛就要風化了一般一層層地剝去沙塵。武原仁就趴在沙丘的背風坡上,端好狙擊用的來福槍(雷明頓M700PSS)準備射擊。隱藏氣息用二腳支架支撐和固定槍口,等待著捕捉到紅蓮•阿扎雷的那一刻。距離是一千一百米左右。

已經有兩百人中的一半以上變成屍體。《公館》毫無隱瞞地向全體刻印魔導師告知了紅蓮的實力,並對戰爭的危險性發出了警告。可結果卻是這樣。不過,其實刻印魔導師會在三年內死一半。一年大約一百人,其中有一半會變成連屍體也無法辨認的肉塊或是灰燼。所以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並不是不可思議的光景。只不過是原本分開著的死亡,如今紛紛聚集到了這場戰鬥上罷了。

背負著同樣刻印的已死之人與未亡之人中,武原仁怎麼也找不到梅潔爾的身影。這是應該高興的事嗎?眼前讓人無力的悽慘光景讓仁覺得麻木,不知該作何感想。唯一確定的是,對於協會闊氣地浪費大把生命而感到憤怒的,呼之欲出的怒火。

仁從瞄準器的狹小視窗口中看見,應該被狩獵的獵物紅蓮•阿扎雷也暴怒不已。只要是人,有些場景會不由自主地讓人義憤填膺。這不是光憑人數就能打發的對手,想必制定計劃的幕後者們都是明白這一點的。然而,主導了這場慘劇的《協會》首腦們,明明擁有超越者般的實力,卻躲在安全的地方不肯露面。

紅蓮的身影,又從瞄準器狹小的視野中消失了。為了和《無雙劍》之間保持距離,紅蓮又一次轉移了位置。仁追隨著全裸的女劍士的身影搜尋目標,重新用槍口瞄準。焦躁不斷灼燒著仁的內心,不安順著他的背脊匍匐而上。魔法使會將觀測到的世界的法則強行引導,所以在這個紅蓮的舞台上就如同身處相似世界一般,形狀相同的東西會被魔力銀弦連接起來。每一秒鐘,都會有幾個與梅潔爾一樣擁有「刻印」的魔導師,在魔力銀弦的連接下死去。若不能一發命中,面對有所警覺的紅蓮,不會再有第二次狙擊的機會。但是接近神的男人的性命全搭在這個扳機上的感覺,讓腦幹不斷分泌出沉積已久的愉悅。仁抑制著紊亂的呼吸,失去梅潔爾後便墜入了黑暗深淵的他,變得極度渴望菸草。並不是因為這個世界是地獄,空氣里才會迅速充斥著不合乎常理的好戰因子。用來福槍瞄準別人還拿出冒牌教師特有的常識來說教什麼的,仁並不是那種合格的偽善者。

由於人性本善,《接近神的男人》終會敗北。那份強大的自尊心,那份對刻印魔導師的處境感到憤恨的憐憫之心,以及抑制個人情感的決心,背負著這些獨自一人面對強大又狡猾的敵人,著實過於沉重。回顧越獄事件中紅蓮的舉動,就可以看出老奸巨猾的《協會》早就看透了紅蓮的行動模式,利用他的雙生弟弟卡茨設了個圈套罷了。

仁現在就像回到很久以前,回到完全沒想過會成為冒牌的小學老師的過去那樣,使鐵質的槍身,機關部件,槍把心神合一。

槍身被陽光曬得滾燙。雖然這把槍不會因為熱脹冷縮而影響射擊的精準度,但仁還是想早點解決掉。因為他很清楚,如果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中發現了梅潔爾的屍體,是絕不可能成功狙擊的。

該怎麼辦才好……面對煩惱不已的自己,「別再迷茫了!別再碎碎念了!在這樣下去,連扣動扳機的力氣都沒有了吧。」仁暗自恐嚇道。

猶如太陽般的男人停下腳步,使用防護壁抵擋住了《聖別的化身》的攻擊。僅一擊《原型的化身》就讓塞拉毫無還手之力的紅蓮,想必對自己的防禦魔法擁有絕對的信心,所以才會在那一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在這一刻扣下扳機,能否擊落那輪太陽?

只有仁深信,可以擊落,可以讓一切都結束。

憑著應該就是這裡的直覺,仁扣動了扳機。與此同時,仁發動了之前一直沒有使用的魔法消去。

以沙丘的背脊和瞄準器的視野為支點的一條、打算以驚人的氣勢將紅蓮吞噬的魔炎在沙漠上飛馳。捕捉大型獵物時才會使用的來福彈(300Winmag)因為重力吸引稍稍有些偏離了原來的高度,但它還是以超音速趕超時間貫通了炎之軌道。在徹底消去感知魔法的同時,子彈到達了紅蓮•阿扎雷。

接觸防禦魔術第一層——由於觀測了反應,發動魔消去——貫穿

穿透之後,接觸第二層——由於觀測了反應,發動魔消去——貫穿

穿透之後,接觸第三層——由於觀測了反應,發動魔消去——貫穿

穿透之後,接觸第四層——由於觀測了反應,發動魔消去——貫穿

穿透之後,接觸第五層——由於觀測了反應,發動魔消去——貫穿

穿透之後,接觸第六層——由於觀測了反應,發動魔消去——貫穿

穿透之後,接觸第七層——由於觀測了反應,發動魔消去——貫穿

穿透之後,接觸第八層——由於觀測了反應,發動魔消去——貫穿

兩百多名魔導師的魔法攻擊還沒觸及就被防禦掉的衰減障壁、還有制止無雙劍的攻擊的多層障壁,在超音速子彈和通過瞄準器進行的、惡鬼的觀測行為引發的魔法消去下瓦解,一瞬間徹底射穿。

從虛空中突然降臨的魔炎在飛馳,魔法被消去的同時超音速的來福子彈不留任何機會便將魔導師致於死地。《沉默》這個稱號的由來是——無論是犯罪者還是魔法高人,死亡的沉默會比槍聲更早到來。

紅蓮的心臟被擊得粉碎,碎肉從背後迸裂出來。他的肉、他的骨骼、他的血液內臟,全都散成一團泥沙。

在粉碎的沙像身後大約一米處,紅蓮呆站在那裡。

猶如在墜入死亡深淵的過程中,一隻手好不容易抓出了斷崖一般,《接近神的男人》的臉色讓人產生了他已經死了的錯覺。

仁的身體還沒等大腦下命令,就開始著手裝填第二發子彈。狀況已經理解了。並不是子彈射偏了,而是借著沙漠上的霧,男人在下一個瞬間迅速向後移動了一米。也就是說,紅蓮在防禦魔術之下,還準備了一個能讓自己的身體瞬移的魔法作為最終防線。況且還使用會讓東西失常的魔法把水滴結成霧來削弱仁的可視範圍,再從這絕對安全的霧裡面發動轉移魔法。

但是,就打算用第二發子彈問候紅蓮時,這回輪到仁的臉上毫無血色了。地動山搖,比他潛伏的沙丘更高的沙之海嘯席捲而來。

像紅蓮這種級別的相似魔導師,只需要簡單地揮動一下胳膊,與粘在衣服上或是在皮膚上的沙子相似的沙粒都會聽命於他。但是,就算再怎麼奮力推動一米的沙子,也不可能短時間突然成長為那種沙浪。紅蓮•阿扎雷把最初移動的沙之波浪,進一步和這片沙海中的沙粒用相似的銀弦連接起來了。就這樣,通過概念魔法使這個過程自動化,原先被操控的沙子移動的同時,以被操縱的沙子為起點,與銀弦連接,強行牽引等量的沙子。這種滾雪球式的增長方式最終會帶來猶如擁有生命的山吞噬渺小的人類的結果。這已經不是單憑一個人的魔法消去就能解決的問題。

「與障壁的聯合運用麼?我們也移動吧!」

作為前兆的塵埃的飛沫與緊跟其後的沙之海嘯模糊了視線,仁已經看不清對面的戰場了。沙丘因震動而坍塌。打算轉移位置的仁,回頭看了看把他帶到這片沙漠上來的魔導師。

《協會》派遣的魔導師已經消失了影蹤。看來是擅自逃跑了。至於沒有察覺到消失的氣息,大概是在仁的第一發子彈沒有得手,準備裝填第二發子彈的時候吧————。

宛如冥府之門緊閉的聲響,大地訇然慟哭。

待沙之海嘯平息之後,大地上只留下了紅色的新沙丘。在這個地方不會發生損壞。只會讓一切都掩埋在沙漠之下,或者是風吹雨打下風化而已。

鴉木梅潔爾在不知是耳鳴,還是頭痛,又好像腦袋被幾根針扎了一般的麻木之下,連站著都很吃力。跌坐在地上的她,發現水珠像雨水一樣滴落在地上,靜靜的滲進了乾涸沙子裡。是眼淚。

「不愧是《地獄》——。雖然已經通過文獻有所了解,但沒想到真的會在這裡撞見沉默的惡鬼。」

本應不存在惡鬼的沙丘上突然出現了魔炎,這說明那裡有能自由控制魔法消去的惡鬼、梅潔爾的老師在。如今已被沙子吞沒的那片沙地,沒有任何會動的生物。仿佛世界被糊上了一層白膜似的,一切都變得十分遙遠起來。

眼眶發熱,連睜開眼瞼都變得非常困難。

飽經鍛鍊的肌肉骨骼、有曲線美的脂肪暴露在陽光下,任由烈日曝曬的半裸者占多數,也有少部分人是全裸的。他們全都死了。風的呼嘯宛若看不見的野獸的嚎叫,從這個無神的世界的某處來,乘載著靈魂去往遠方。

「我……、媽媽喜歡的人……」

以紅色和白色相交的旗幟的、旗杆作為拐杖的刻印魔導師,拖著步伐沖向紅蓮。沙子貪婪地吸吮著鮮血,因而血液沒有蔓延開來。縱然如此,到處都飛濺著赤黑色的生命的飛沫。就連梅潔爾的裙子,也被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血污和自己的累累傷痕弄髒了。

身為戰鬥指揮官的《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普,終於在充斥著可怕力量的戰場中心有所動作了。即便是為了滿足想讓《協會》的中樞只記住自己名字的野心,這也未免太遲了。但他並不是在一旁看著而已。黃金的美男子,坐在由透明部件組成、高達十多米的巨人之中,與它一齊向前突擊。因果大系的魔導師們並非光憑直接操縱大氣流,製作空氣氣筒這樣單純的方法創造出高度發達的魔法文明的。根據用途,自如的操縱自然現象並創造組合出所需的部件。這種將自然作為道具,根據自己所想自如運用的魔術才是高位的因果魔術。

菲利普用力推動了看不見的操縱杆。高壓空氣組成的無線軌道(履帶)碾壓過沙塵大地。因果魔導師們引發小現象,利用初期敏感性使之單元化,再使它們運作。這樣便可以輕而易舉的運用強大的力量了。

「來吧各位!炙烤狂風!用火焰包圍沙粒!祝我一臂之力!」

如同內燃機車的司機在釜中添柴一般,刻印魔導師們利用魔法加熱空氣,烤焦沙粒。通過魔法固定的導氣管,為因果魔術的巨大士兵提供驅動力。

「看招!《百手巨人》十八號的一擊!」

大約有四層樓高的因果巨兵擺脫重力的束縛,將近百噸的體重傾注於沙之拳頭上,向紅蓮狠狠打去。接近神的男人沒有躲閃。抵禦了數波攻擊的空間相似的衰減防壁,又怎麼可能單憑這樣單純的攻擊而被破壞呢?

菲利普仍然保持著多餘的爽朗笑容,按下了看不見的按鈕。

「上當了吧!紅蓮•阿扎雷。」

隨著轟隆聲,紅蓮周身的空間瞬間被滾滾煙塵包圍了。裝載在因果巨兵後背上的、體積的一半以上是由刻印魔導師加熱至數百度的熱砂,一下子投射下來。堪比數輛卡車的分量,高於熱油三倍以上的高溫,無數沙粒飛散開來充斥著四周。整個空間裡已經不存在無法燃燒的東西了。熱砂的風暴中,屍體燃燒、血液乾涸,還殘存著的魔導師痛苦的蜷縮起身體忍受嚴重的燒傷,然後就這樣整個的被慢慢烤死。有著漂亮眸子的十五人已經全軍覆沒了。《人形師》的家族旗幟因為周遭的溫度超過了木棉的燃點,著起了火。紅蓮張開的防壁,是通過與尚未發動魔法的標準空間「相似」起來,從而削弱對方的攻擊能量的招術。所以若是反過來向標準空間輸送熱量的話,防壁內的熱量自身會因為防禦魔法而引發自爆。使周圍的所有空間變成難以生存的環境,從而讓超人在防壁裡面燒死——這便是《百手巨人》的目的。

整個世界被塞進烤箱般的怪味,讓僥倖沒有卷進去的倖存者們不禁作嘔不已。超高溫讓水分迅速蒸乾,像紙一樣被慢慢引燃的罪人們與銀弦相連的數人因為魔導師的證明被燃燒而痛苦得滿地打滾。

就連給刻印魔導師們打頭陣的《無雙劍》,也因為熱風飄來的臭味而作嘔。

「真是殘忍哪。」

在沙塵漸漸飄落在地面的焦熱地獄的中心,紅蓮•阿扎雷這樣呢喃道。手裡握著項墜,面面是和弟弟卡茨一度作為魔力源使用的相同模型的劍。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紅蓮並不是毫髮無傷的。戰鬥前,由《協會》提供的、應對鐵壁般的防禦魔法的對策,終究還是有所成效的。不僅是《百手巨人》,讓紅蓮擦破皮或是弄破他的衣服的罪人也是有的。

然後接近神的超高位魔導師閉上了被怒火熏灼的雙眼,隨意用右臂擊出里拳。明明沒有任何一個人被打中,梅潔爾以外的《協會》方的魔導師都被這一擊打得站不住腳,甚至跌坐在地上。任何抵抗都無效,在場的所有魔導師,都被置於相似大系的《原型的化身》的支配之下。

「快給我拼命地打呀罪人們。我可是被揍了誒!難道你們都不想打倒那傢伙將功補過嗎!?」

坐在因果巨兵的操作席上,同樣被擊中的菲利普如此叫嚷道。

戰場上唯有早已忘記如何止住眼淚的小魔女,和導演這幕慘劇的紅蓮還站著。武原仁被埋在了沙子底下,但梅潔爾卻沒有了戰鬥還在進行的極度緊張感,相反的,一切都變得可笑起來。所以她邊哭著,邊笑著。

「真可悲,是懼怕於我嗎?雖然不知道你曾經犯下了什麼樣的罪,但畢竟還是個孩子啊。」

《接近神的男人》露出了憐憫的表情。但是時至今日,她已然不會接受任何同情了。

「……別以為這是那種廉價的淚水。接受我的心意的人已經不在的這種痛苦,你能明白嗎?」

「縱然是地獄,人也有男女之情嗎。」

面對不願承認埋在沙子下的仁必死無疑的想法,紅蓮的灰色眸子中寄宿著慈愛的色彩。

被風吹到臉上的細小沙粒,在少女的淚水吸收下粘在肌膚上。越是想把它擦掉就越疼,而且還越抹越多,就好像她自身也變成了泥。

紅蓮向少女哭泣的臉龐伸出了厚實的手掌。固執的代價,是必死無疑。她最終會淪落為在視線某處會被忽略的,散落在地上的肉塊。被剝奪一切可能性,喪失所有意志。

「可憐的少女啊。至少會讓你沒有任何痛苦地追隨那個人而去。」

但是從他的中指上,梅潔爾看見了大塊的繭子。就算是這個接近神的男人,也是經過不斷磨礪才能,下過苦功,才會有如今的實力。如此想來,眼前的這個男人就像個普通的人類。所以,能與之一戰。

「和老師約好了……人家和老師約好的,不管在老師身上發生什麼,人家也一定會好好的活下去!」

從乾裂的嘴唇中漏出來的句子,仿佛在內心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讓梅潔爾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她的老師所期望的,明明只是這樣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會發現,那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勇氣可嘉,即使沒有勝算也要戰鬥嗎?」

好像要遮住紅蓮伸出的手一樣,梅潔爾伸出左手。連衣裙在強風下擺動,少女的腳下綻放出小小的魔法陣。這個魔法陣的真面目是圓環魔導師觀測的世界和現實世界的隔閡,必然會以術者的視線方向為正面固定起來。梅潔爾只是一直保持著瞪視紅蓮的姿態而已,魔法陣卻在緩緩地轉動。不,魔法陣不止一個。就如其實有數張魔法陣重疊在一起,沒有厚度的平面魔法陣輕輕向立體空間展開。就連少女魔導師的身影也不止一個,漸漸變得模糊了起來。在完全相同的位置,數十個鴉木梅潔爾重疊在一起。

現在,少女的腳下便是世界的交點。將每一個《不可辨別的化身》與相同數量的梅潔爾一起,成為禁錮觀測世界的永劫之鎖。明明就連神也無法將魔法使與生俱有的魔法大系強行剝離、或是賦予別的大系,圓環大系用來觀測的影子——即魔法陣,卻能延伸到紅蓮的腳下。

對這超乎想像的例外,接近神的魔法使發出讚嘆聲。

「小小年紀就將名為圓環魔法的險峰登上一半,爾也是天才啊」

隨即,沙漠中倖存的所有魔導師,看到了世界被閃光包圍。而那炫目的閃光之海,又因為不曾黯淡的光芒而顯得恐怖。

「但是,若要與我並肩,至少還需要十載。」

世界已化身為波光粼粼的銀色海洋。光源正是將大氣、沙子、恐怕連光本身都連接起來的相似大系的銀弦。辨別紅蓮用魔力支配了哪些物品,就像在沙漠中計算有多少顆沙子一樣毫無意義。銀弦並不是將所有的東西成對的串在一起,而是把無數「相似」的東西以相同的方式纏繞在一起,最後連接在唯一的超人身上。《接近神的男人》已然成為或直

接或間接地用魔力將一切連結並操縱它們的世界之王。

屏住呼吸,閉上雙眼,儘可能地切斷與外界的聯繫,梅潔爾高速構成從母親那裡學來的精密的概念魔法。若是紅蓮變動含氧量的話會窒息而死。若是收束光熱的話會被燒死。被沙子覆滅這種程度的攻擊不論什麼時候來都毫不奇怪。明知狀態不完全,梅潔爾憑藉瞬間決勝負的第六感,釋放出了概念魔術。

「毀滅吧!」

直徑達1米的球形空白穿越了銀白的世界。就像母親所教導的那樣,魔法將一切防禦都吞噬殆盡,消滅掉了。但是在下一瞬間,仿佛觸動了神的震怒,業火之海從天而降,瞬間吞沒了沙漠上的魔導師們。

「為什麼!這裡,明明不可能會有這個世界的人類觀測到的啊!」

被魔炎之瀑布淋到的少女發出了悲鳴。

「不知道自己耍弄的是什麼嗎!」

在嚴厲的聲音下驚醒過來,少女甩動長長的黑髮回頭望去。是紅蓮•阿扎雷。不知是被閃開了還是沒擊中,亦或是因為沒殺過人的天真所致,紅蓮居然毫髮無傷。在毀滅奇蹟的魔炎之下這個男人大概也無法使用魔法了吧,不斷傳來的只有話語。

「以人類之軀還想使用咒的傲慢之舉,不要再有第二次為好。不僅在惡鬼存在之地無法發動,而且這個無神的世界可承受不住反作用啊。」

就連與梅潔爾的魔術相融合的紅蓮的相似世界,也一同被出處不明的魔炎燒了個精光。白銀的海洋化為灰燼。被解除了《原型的化身》,重獲自由的魔導師們四下逃竄。火星隨著熱氣飄至上空,仿佛向所有人宣告奇蹟之夢的終結。包裹在火焰中的刻印魔導師們,如同已經被燃燒至盡的灰塵一般,無力的用眼睛追隨著那些火星。無論是誰,都成為了被業火責苛的煉獄之薪。

「打算逃走麼?《協會》的使者。」

被紅蓮質問的《百手巨人》菲利普,身影已經是半透明的了。

「只是把那個該死的阿琉希婭家的女兒,在神判之地說謊的事情向《九位》匯報而已。「違約的御業」不是還好好的存在著嗎!」

魔炎的風暴平息後,儘管梅潔爾知道沒什麼作用,但還是將大氣中的《魔力》迅速地收集起來,用閃電狠狠地打向那個男人。因為金髮的因果魔導師口中所提到的那個人,正是將她判入地獄的最高審判長的名字。仿佛曾經的、尚未遺忘的噩夢,從毛孔里、從細胞的縫隙里滲出來一般,梅潔爾狠狠地咬緊了牙關。

因果大系的轉移魔術作為該大系中最高難度的魔術體系,是基於因為自己此刻在這裡,所以「下一個瞬間我還是會在這裡」的因果來控制坐標位置的。為了降低過高的危險度,術者會以這種一點一點轉移的方式傳送。在轉移的過程中如果身體遭到破壞或是傳送失敗,只要身體還殘餘三、四成的組織,就能進行復原。

目送《百手巨人》的魔法使們,似乎都受到了魔炎的洗禮淨化,全都忘記了相互廝殺。

「真是愚不可及。我的弟弟,就背負著這樣的命運嗎?」

紅蓮•阿扎雷感嘆道。這是拼上性命戰鬥的刻印魔導師們,第一次看到《接近神的男人》吐露出像個人的情感。

最初的兩百名刻印魔導師,如今包括梅潔爾在內,佇立在沙漠上活下來的只有三十二名。這便是這場不計後果,尋找打倒紅蓮的方法的技術實驗戰的結局。接下來《協會》動了真格的攻勢,想必就能突破紅蓮的防壁了吧。

「就算是愚蠢又怎麼樣呢?能把這個世界怎麼樣嗎?」

站在接近神的男人面前的梅潔爾,滿身泥濘。滿是淚痕,滿是血污,精疲力盡到站都站不穩了。她的老師還在沙海下。臼齒不停使喚地咯咯打戰。以往的小脾氣也好傲慢也好全都任其風化消失,因為她知道不這樣做的話就沒辦法活下去。她現在才知道,對於《協會》來說刻印魔導師究竟是什麼。不是散布在沙漠上的人類,而是方便使喚的肉盾。

「人家會戰鬥到死亡的那一刻。與其忘記老師、忘記這份心情,人家還不如戰死在沙場。」

「人小心高的小姑娘喲。我就留爾一條活命,聽我一言。被賦予名為魔法的奇蹟之人該如何生存。為追求接近神的靈魂四處遊走的我,在這個地獄得出了答案。」

衣袂飄飄,紅蓮凝視著這片將數量龐大的死屍漸漸掩蓋的無情沙海。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不知改過自己的愚昧的《協會》。令魔法使難以生存的地獄。這一切都是錯誤的」

這裡是地獄。毀滅一切奇蹟的荒野之地。

殘酷的戰鬥結束了。紅蓮•阿扎雷也已經離去。

從中途開始,王子護豪森恨不得把眼罩撕下來似地道出他的氣憤。

「真丟人!明明得到我的真傳,比任何人都能有效率的殺掉魔法使的你,這是何等的醜態啊。啊啊真是的,讓人看不下去啊。竟然被神和家的現當家挖出來……。神和也是啊神和,戰鬥還沒有結束怎麼能擅離職守啊!那種笨蛋就讓他窒息而死吧,啊啊就是因為沒有放開槍手指才會斷啊!」

語無倫次。

「啊啊,你的刻印魔導師,像小狗一樣跑過去了哦。都哭成那樣,啊啊明明是感動的再會,怎麼能暈倒啊!你也說他兩句嘛!」

王子護向一直站在沙子構成的椅子後面,看著同一幅光景的「他」回頭看去。

「為什麼把我帶過來?」

滿頭大汗,卻依然在沙漠裡不願脫下黑色外套的頑固旅人淺利卡茨,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道。得到哥哥的魔法才華之後回到東京的男人,王子護厚顏無恥地接近了他。帶著能有第一次契約的十倍的、憑卡茨的魔法是不可能賺到的錢。

「你有必要看的吧。因為,這就是你的兄弟想要做的事情。」

「那些人、是我啊!在那邊燒焦的人也是,在那邊被砍下頭的人也是,在那邊窒息的人也是,全都是我!!」

他曾經是刻印魔導師。如果不是捨棄一切逃離了日本,卡茨也會堆積在那些屍體之列里。在十多年前,像那樣還有戰鬥意志時,跟卡茨同為流浪人、並一起說過話的其他魔導師們,想必都已經死光了。在這十幾年以來從未回味過的寂寞、悲傷,止不住地湧上心頭。

「你的兄長,看起來也在同情他們哦?」

「但殺死他們的,不也是那個紅蓮嗎!」

實在是難以想像,正常人能若無其事地將一百名以上的人像看待蟲子一樣殺死嗎。

「你沒有什麼感觸嗎。」

「這樣可不行呢。人的生命應該更有效的利用才可以。今天的戰術浪費現象太嚴重了。」

站在卡茨身邊的王子護同樣也是個怪物。曾經帶領的小偷團的手下,因工作中出現失誤而鬧事,刺傷了微服出巡的王族,在無可奈何的不幸之下墮入地獄的十五年裡。對於沒有魔法的話就連小偷都做不成的卡茨,根本談不上什麼生活。在奇蹟被燒毀的無力中飽受折磨,在被抓捕的恐懼中害怕,就連地獄的語言都說不好的他在沒有工作的貧苦生活中掙扎,不知不覺間感情和榮譽都磨損殆盡。王子護招呼他時,已經是個只會考慮要吸一根菸草應該怎麼做才行的無家可歸的人。

可是現在,原本空蕩蕩的容器里萌生出五花八門的情感,讓他不安得不能自已。這使他不禁懷疑,這樣動搖他的喜悅與憤怒還有自尊,是不是來自大腦被改動時注入的紅蓮的思想片斷。好像被銼刀銼過一樣失去起伏的內心、僅僅殘留在角落裡的叫作淺利卡茨的男人,是不是已經不存在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他不能那樣熟練地操縱魔法。自己也能成為像紅蓮一樣的妄想也被磨滅,不知道他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我,無法理解那個男人。」

早在很久以前磨滅的羞恥心在體內產生反應,令卡茨既悲傷又憤怒。他被賦予了奇蹟的才能,卻還是在接二連三地輸給紅蓮,或者其他人。

正因為世界如此殘酷,所以才會祈願並醒悟:要成為不輸給任何人的自己。連這是卡茨自己的想法還是雙生子哥哥的複製品都會懷疑和困惑,在如同心底噴涌而出的溶岩一般粘稠的熱量慫恿下眯起眼睛。

「到頭來,我的所有物只有憤怒。只有這種感情飄著懷念的味道,跟我最為親密。」

在沙漠裡被沙塵海嘯吞沒之後,有種被哭喪著臉的梅傑爾晃醒的感覺。原則上不允許刻印魔導師入內的公館醫務室里,少女怎麼可能在身邊。他以為,自己看到幻覺是因為確實受了很嚴重的傷。

被神和瑞希挖出來的仁雖然避免了窒息而死,但是因貪於第二次射擊而沒有鬆開槍,導致雙手有四根指頭骨折。左手腕脫臼、左膝關節粉碎,還斷了五根肋骨。然而,仁

沒有想到的是,明明因為協助作戰而負傷,不知得罪了什麼人《協會》拒絕用高級魔法進行治療。如此一來,對於只會搞破壞的《公館》魔法使,沒有人會使用一天就能使骨折痊癒的靈巧能力。

所以到了第二天的現在,仁站在六年一班的講台上,右手除了大拇指以外全部都被固定起來用繃帶包住,只能用左手在黑板上寫字。儘管身體的各個關節會隨著活動而一陣劇痛,手指也不能動彈,但這個教室是與幼小的魔女共有的重要的地方,所以。

「老師,字看不懂。」

「抱歉抱歉。這邊的字是「能使紅色石蕊試紙變藍的東西」。還有,在掌握鹼性酸性以前,如果能更加關心一下傷者,老師會很高興。」

似乎對左手寫黑板字看不下去了,寒川紀子舉手說。

「老師,照這樣下去課會講不完的,不如讓班級里的大家代筆在黑板上寫字吧。」

「真不愧是寒川。那是好辦法啊。那麼有誰,擅長書法的嗎!」

因為有書法課,誰寫得好仁自然心裡有數。

「佐藤同學」「佐藤同學寫得好」

教室里有幾個學生異口同聲地說。女生裡面個子最高發育較好的少女,向周圍看了一圈畏畏縮縮地站起來。擔當保健委員的佐藤泉實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坐在位子上時明明身子挺直,站起來卻是略顯駝背。

「那麼請佐藤替老師在黑板上寫字。」

職務雖小,因為是很少見的情況,感到無聊的學生們開始喧譁起來。

下周第一學期就會結束,御陵甲小學將進入暑期。雖然是在跟班主任祖師堂老師商量之後開始製作通知書,這卻是一件難題。小學的成績表不只是五個等級的數字,還要在通信欄上寫「好奇心旺盛(沉不住氣)」或者「我行我素(太穩重)」等評語。為了讓領到成績單的本人不受打擊,字面要溫和的同時,需要轉達給父母的事情一定要寫上去才行。

佐藤泉實(對任何事情不動聲色)把仁的慘不忍睹的左手字用楷書重新寫上去。

「老師,這樣就可以了嗎?」

在通知書上寫「為了班級非常努力」如何呢,掩飾內心的滿足感看向黑板。比仁平時寫的字好看得多。

小軲轆滾動的聲音把氛圍帶了過去,教室里側的拉門被打開。

隨著少女邁大步走過來,長長的黑髮跟著輕輕晃動。豪爽地遲到了三節課,卻還能如此傲然挺胸走進來的學生只有一個。

「人家來了。」

在座位前優雅地放下雙肩背包,如同揣摩仁的度量一般望過來。

臉蛋也好身體也好頭髮也好,構成鴉木梅潔爾的輪廓,不論哪一部分毫無疑問如同利刃般美麗。自從邂逅以來與少女相隔這麼長時間沒有見面還是第一次,所以很想說點什麼。

「歡迎回來。」

自以為非常適宜的招呼,卻引來學生們的噴笑。相隔五天望著彼此的臉,少女如同發現甘甜的糖果一樣栗色的瞳眸恍惚起來。

「老師以為,我們都會回到自己的身邊嗎?支配慾太強了吧。」

仁的不小心的一句話,學生們好像明白了到底哪一點好笑一般真正笑了起來。

「好了繼續上課,你們別笑了!因為鴉木暫時沒來學校,……不由自主地說出來而已。」

「那麼,不由自主地把人家當成老師的人了?」

儘管一段時間沒見,語氣還是那麼蠻橫,嗜虐成性的少女捉弄道。仁感到欣喜的同時,卻不能對再次陷入混亂的課堂視而不見。

「至少在校門內的這段時間你們所有人都是我的東西,所以要好好聽話!」

「是、是的!」

佐藤泉實挺直了身。差點忘了有人在旁邊替他寫字。與高大的身材相反非常膽小的她,眼角含淚等待下達命令(唯命是從)。平時被學生們小覷,強硬時又讓人害怕的便是冒牌教師武原仁。

「不,只要把黑板字寫好就可以。那麼,開始上課吧。」

這並不意味著與梅潔爾之間的隔閡已經消失。雖然還不肯回到十崎家,至少她來到了學校。彼此都活下來在學校相會。僅此而已,仁就能鬆一口氣。

昨天在沙漠有一百六十八個人死亡的慘劇,梅潔爾不可能今天就給忘記。佯裝鎮靜的少女,想必也明白了自己跟挑戰《協會》的敵手的實力差,以及討伐一百人的修羅之路達成人數為零的理由。如果說刻印魔導師比外敵強,那麼戰鬥力在其之上的專屬執行官就成無敵了。然而,現實情況卻是專屬執行官的靈堂後面掛著龐大數量的木牌之列。

幼小的魔女看到他的右手上包著繃帶,擔心似地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所以仁也沒有說出不用擔心之類的話,而是提高嗓門繼續講課。隨時都有可能喪命。梅潔爾是如此,專屬執行官的仁亦是如此。所以,衷心希望這種理所當然的歡笑聲能夠不斷持續下去,可以的話擺脫死亡的命運。

背負著刻印的少女,在今天放學後就會被廢棄的教室內七夕裝飾上,掛上了唯一一張寫著願望的詩箋。――不能輸。

儘管梅潔爾的願望,肯定不單是一直活下去而已。

宣告命運的鐘聲,不論多少次都會響起。

同樣以手機呼叫的形式,如今改變住所的兩個人,幾乎同時得到消息。

第五節課上到一半。手機在夾克衫口袋裡振動,武原仁用袖口擋起來悄悄確認簡訊的內容。

就在仁讀簡訊時,呼叫鈴聲傳遍小學的教室。

第一學期剩下沒幾天的這段期間,供餐的菜單上列滿了在孩子們之間有人氣的食品。吃了油炸麵包和布丁肚子飽飽的六年一班同學們,有一些因睡意被除去而揉眼睛,有一些則以為自己的電話響了而慌張起來。

「鴉木同學!校規明確規定,在教室上課時間手機要調成靜音!」

學級委員長寒川紀子,太陽穴上仿佛要青筋暴起似地說道。

「人家不舒服,先回去了。」

把刻印魔導師當作式神來驅使的神和家的女兒瑞希,對梅潔爾的差遣沒有任何躊躇。宣告教室里的時間結束的呼叫鈴聲,還在響個不停。正因為知道對於現在的管理者而言,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道具,幼小的魔女表情很堅定。

「等一下,鴉木。那個電話老師來接。」

但是,距離課堂結束的僅僅十分鐘,仁希望她能留在這裡。即便會惹怒她,也決不能讓她走出教室。雖說是個冒牌教師,既然站在了講台上,直到下課的鈴聲響起為止,必需做好老師的本分。想好好守護教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的他如果不劃清界限,六年一班的教室對於梅潔爾將是一個來去自由的、無足輕重的地方。

「至少在這裡的你還是一名學生,要遵守六年一班的班規。」

對於蠻橫的仁,她尖銳地回頭看過去。隨即少女的視線又往,用石膏固定起來的仁的右腕移過去。

「知道啦。看在老師受傷的份上,就不逃課了。」

把還在響的電話從少女的手中接過來之後,無視呼叫直接關機。幼小的魔女把既像是害羞又像是為難的表情,為了不讓仁看見而一瞬間背過臉去。

「真強硬呢。」

「因為是校規嘛。」

從魔導師公館,發送給仁的簡訊內容是這樣的。

C的13-30是指,據點(Center)也就是從魔導師公館主樓把方位劃成十六等分,往正北方順時針第十三個(西北西)方向距離三百(30×10)米的位置。P19是指公館指定的第19個最優先攻擊目標,也就是紅蓮•阿扎雷。距離公館最近的高位相似魔導師,從狀況來看大概是《人偶師》綾名妮琳用魔法轉移出現在那裡。

「今天是最後一次哦,以後要劃清界線。因為人家,已經不是老師的刻印魔導師。」

於是乎上完第五節課,把最後的班會拜託給祖師堂老師的仁,現在跟梅潔爾牽著手。是為了通過圓環魔術的魔法轉移,把仁也一起帶過去。

梅潔爾一副難為情的樣子低下頭,卻又一時之間猶豫著要不要放開手。轉移過來的這個地方,是距離魔導師公館的大門只有八十米左右、來往行人較少的小巷。由於時間上還說不上是傍晚,天還是藍色的。儘管紅蓮出現時也有過同樣的感觸,一想到要在隨時都有可能與一無所知的居民接觸的狀況下使用魔法,胃就好像要穿個洞一般。

離多摩川不遠的這附近,是在魔導師公館和十崎家之間往返時經常跟梅潔爾一起路過的一帶。夾在車庫之間的這條小徑也走過幾回,所以時而歡笑、時而生氣,細想還意外地發生過很多事情的日子,在腦海里甦醒過來。想必她也有同樣的感觸,所以才會閉上栗色的眼睛,仿佛

要甩開什麼似的猛然睜開眼瞼。

「老師,還給人家。」

在伸過來的小手上,仁把沒收的手機交給她。拿回跟六年一班的同班同學一起拍的照片貼得到處都是的像玩具一樣的電話,梅潔爾連忙進行操作。看著她笨拙地用手指點擊按鍵,不出所料,少女挑起形狀優美的眉毛生氣地說。

「怎麼辦嘛!那個人,已經關機啦。」

魔法使為了在魔法轉移時避免受到手機基地局的觀測而被消去等間接消去的影響,大多數情況下會把手機和GPS關掉。大概神和也是這樣的吧。

「那是當然的,大多數專屬執行官是不會等無法聯絡的魔法使的。」

「為什麼,知道還那麼做!?」

少女米黃色的眼瞳隨著追問瞪過來,仁坦率地注視回去。

「對手多半是《人偶師》。以我和你的力量,是打不過的對手嗎?」

以鴉木梅潔爾的性格,是不會對不誠實的花言巧語一笑置之的。

「看來把老師當成大人,是錯誤的想法呢。」

「像大人一樣從遠處守候之類的,對我來說還太年輕。」

「明明把人家當成小孩子,自己的任性卻是年輕的錯嗎?」

正因為是正確的主張才會無言以對,只能嚴厲的叮囑自己不要迴避她的眼睛。

「有時候,就算是我也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正確的事情。」

少女甩動長長的黑髮,氣勢十足地撇過臉去。於沙漠的紅蓮戰中有點曬黑的側臉,但願表露而出的感情不單是憤怒和無奈。

事務官京香在工作繁忙時也能回家吃晚飯,是因為十崎家和魔導師公館之間的距離很近,走路也只需十分鐘。仁他們還小的時候,經常在這附近一起玩。即使是在梅潔爾這種年紀的時候也是無所顧忌的。

「冷靜一點。並不是毫無意義地選擇這裡為轉移地點的。倘若她的目的地是魔導師公館,如果要想避開容易被發現的道路就一定會到這裡來。」

只要預測到目的地,就能猜出移動路線。不過,之所以把目的地猜想為《公館》,是因為沒有頭緒而為了防範才選擇的。

「『如果』『倘若』這樣的詞太多啦。從以前就在想,老師,總是用適當的理由來糊弄人家的吧!」

「是啊。」

「老師真的明白嗎?明明對刻印魔導師說三道四,自己卻總是用『因為是大人』的藉口全部擅自決定。以為人家什麼都沒想過嗎?」

重提往事的同時似乎與惱火的記憶交匯,仁所珍惜的幼小的淑女手貼在胸口閉上眼瞼。

「女孩子主動粘上來也不會製造甜蜜氣氛,反而露出微笑什麼的簡直是豈有此理。還有不准摸人家的頭!老師要把那種失禮的行為全部改過來。」

隨即,仿佛兩個人的關係今後也還將持續下去一般的自己的話語,令梅潔爾睜大了眼睛。

「老師,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人家是在生氣啦!」

「因為高興啊。」

有一種即使分開也不會結束的羈絆存在於此的感覺,使灼熱的東西像白痴一樣往上涌。

「像這樣把互相之間的各種想法全部說出來。我們,能不能,重頭再來一次呢。你不在身邊,果然會變得很寂寞啊。」

應該是非常尷尬吧,明明望著仁的眼神很銳利,少女的臉卻是通紅的。

「…………挨罵有那麼開心嗎?變態。」

即便臉上裝出平靜的樣子,只要看著系在頭髮上的搖晃的緞帶,顫抖的幼小身體在做什麼顯而易見。倔強的樣子也惹人可愛,越發想緊緊抱住。

然而,他們倆的甜蜜氛圍,只不過是一瞬間便會煙消雲散的虛幻。

視界的一端捕捉到一個人影,仁馬上護在少女前面。

「《人偶師》!?」

轉身面向敵人的梅潔爾不禁僵住。褶邊的裙擺隨之震顫。

從乘著微微的河川氣息的上風頭,臉上纏滿了繃帶的女人踉蹌著走過來。一邊按住白色的帽子,以免被風吹走。那副沒有生氣的蹣跚的步伐,即使隔了五十多米的距離也能輕易看出她現在身受重傷。似乎因為臉上纏滿繃帶而呼吸困難,裹緊的白布解開了一條,在風吹下飄動。不知是因為左肩的傷口化了膿,還是腹部被子彈射穿的關係,每走幾十步休息一下,反覆著走路休息。每當腳向前邁出一步,上身就向旁邊偏過去,看起來馬上就會倒下去。

這周迎來的第一個晴天,將所有的光和濃重陰影嚴苛的區分起來,不允許存在適中之物。現在的《人偶師》處於瀕死狀態,恐怕連保護自己的力量也已經失去。如果是在野獸的世界裡,只不過是一個被當作肉塊吃掉的弱者。

以現在的身體狀況不便走動的她,轉移到距離魔導師公館只有三百米的位置,是為了增加候補目的地嗎。然而,不論以什麼樣的想法去那邊,現在,失去一切的魔女必需突破梅潔爾和仁。

希冀刻印魔導師身份的少女向仁投去求助視線的前一剎那,咬牙從正面凝視敵人。

隨時都可以殺死。是的,梅潔爾只需閃電一擊,衰弱至極的《人偶師》綾名妮琳想必會因為心臟承受不住電流而死。幼小的魔女在這一瞬間,可以毫不費力的像刻印魔導師一樣把人殺死。為了挽回幾十秒前的緩和氛圍,為了推遲少女的抉擇,仁好像要逮捕魔女一般踏出一步。

「別插手!不能像以前一樣,人家要作為新的刻印魔導師,做自己必需做的事情!!」

黑髮妖精擺出瞄準的動作,把右手掌指向相似魔導師。小小年紀,本不應該決定他人生死的少女,是仁把她帶過來的。

「人家不要成為任何人的包袱!不管是什麼樣的工作,都出色地完成給你看。」

可是,聽到少女近乎崩潰的聲音,仁作為專屬執行官的冷靜部分在告誡自己。近期必將面臨的同樣的生死抉擇中,如果是瑞希的話一定會施加壓力讓梅潔爾殺人吧。在決定幼小魔女的將來的這一時刻,除了最了解她的仁以外還有誰有資格見證呢?

「不!你不需要變成新的什麼人。刻印魔導師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什麼的,不存在那種規定!」

明明是在大街上卻沒有車子通過,就好像只屬於自己的秘密基地一樣,仁他們還在念小學的時候還把這裡當作遊樂場。年紀還小的仁和從以前就是大姐角色的京香,還有已經失去的事物在充滿往事回憶的小徑里等待著。所以梅潔爾要在這裡殺人的事實,越發讓他感到撕心裂肺一般的痛苦。

責任感強且重情重義的少女,對生活在這個世界有著什麼樣看法仁並不知道。但是對於仁他們來說這裡不是地獄,《公館》也不是地獄的拷問吏,只不過是解決魔法世界帶來的各種問題的政府機關。

「只要不在這個世界犯下罪行,只要大家願意在這個世界跟我們和睦相處,僅此而已在這個世界死去的魔法使就會減少到一半以下。」

然而,仿佛要擺脫仁的聲音一般,梅潔爾釋放了收束的電荷。用空氣導管封閉破裂音的無聲之雷,使《人偶師》腳邊的小石子爆破。

繃帶魔女徑直走過來沒有避開。兩輛小轎車勉強能錯開的窄路上,像人偶一樣蹣跚著一步一步逼近。

357密林(magnum)子彈,而且還是即使進入體內也不會變形,衝擊力不會受到緩衝的異質彈尖型(SilverTip)子彈射入了腹部。《人偶師》的重要臟器受到損傷,正處在不立刻接受適當的治療就會沒命的重傷狀態。但是相似大系的治癒魔法需要對身體健康的魔法使和自己的身體條件進行「相似」,是利用《原型的化身》的高等技術。即便跟卡茨在一起,卡茨也沒有治療的本事。受到這樣的重傷,想必她是通過自己療傷活過了一周時間吧。

對活下來有著這般執念的非凡魔女,拖著連魔法都不能操縱的身體特意來送命,是抱有何等覺悟呢。即便到了魔導師公館也是被逮捕而已,而且這次毋庸置疑會判為死刑吧。

再次,腳邊落雷。然而《人偶師》只是用手壓住因為捲起的風差點被吹走的帽子而已,她並沒有止住腳步。

「以為人家打不中嗎?」

因憤怒而漲紅的梅潔爾的臉頰上,紅色一下子逝去。緊接著寄宿在瞳孔中的是像黃玉一樣冰冷而堅定的意志的鋒芒。仁在兩個人的人生即將墜入地獄的一瞬間,即便如此仍在猶豫要不要阻止少女。他很想相信,一起生活的兩個月里,在十崎家和六年一班露出符合年齡的天真表情的梅潔爾。現在經受試煉的不只是少女一人,還有仁自己。

在沒有雨的大晴天裡吹拂的閃電風暴下,也許是被彈起的石頭碎片所致,將《人偶師》的臉上拖曳著的幾條繃帶劃破。按照自己的步幅徑直走在混凝土碎裂的道路上,為卡茨的越獄提供幫助、並由此成為所

有事件的導火索的魔女,正在一步一步接近。距離仁和梅潔爾只有二十米。

原本柔和的臉頰變得冰冷,梅潔爾在伸出去的右手上輕輕附上左手。區區一個血肉之軀連反應都來不及,只要輕輕擦一下就會死去的大魔法即將開始。

然後少女靜靜地嘆了口氣。

「人家,總有一天會殺人。」

對自己說出的不祥話語,梅潔爾的嘴唇在顫抖。但是,對殘酷事實的陳述仍在繼續。

「全部以活捉來討伐一百人什麼的,如意算盤打過頭了吧?既然『總有一天』肯定會殺人,沒有理由不允許『總有一天』變成『現在』。因為人家是刻印魔導師。」

還很天真的她,對自己過分嚴肅的語尾,露出了讓人痛心的生澀笑臉。仁咬緊牙關,最終還是抓住了梅潔爾的細腕。在那個七夕的傍晚,少女面帶笑容地做出沉重的決意,結果從仁的身邊離去。這次即便引起決定性的決裂,他還是覺得現在必需阻止。作為管理她的專屬執行官?作為冒牌教師?作為這個世界年長者的代表?不,是作為獨一無二的他自己。

「必需殺人才能挽回的自己什麼的,哪有這種事。」

纏繞在少女右手上的雷電之束,幻化為散發著熾烈光芒的蛇,蒼白又眩目地刺激著仁的視網膜。發動魔法消去。一定是在熊熊的魔炎下消滅了吧。幼小的魔女手上沒有了傷人的閃電,在仁面前的只是一雙小學生的漂亮小手。

「那種事,不過是不會礙手礙腳的刻印魔導師,能夠獨當一面地完成工作之後考慮的先後順序的問題吧?」

正因為知道自己已經達到了瓶頸,少女的聲音才會在無法整理的感情下波動。這麼規矩的女孩子,居然為能否如實殺人而煩惱,這樣的世界是錯誤的。從中無法救助少女的仁自己也是錯的。但是不論錯到什麼地步,即便裡面充滿了欺瞞,有句話必需說給她聽。

「刻印魔導師也好,魔法使也好,惡鬼也好,其實並沒有你想像的那樣黑白分明。所以――」

對照現實就能明白,這是偽善的話。但是仁覺得,只有從這個事實開始才能繼續下去。

「所以,雖然不知道明天會變成什麼樣,但是我希望現在的你能跟六年一班的大家一樣變得幸福。如果你得不到幸福,就說明我們的世界是錯誤的啊。」

回想起眾多舊傷和存在於這裡的矛盾和留戀,以及梅潔爾和絆、京香之間的每一天,仁不禁要流出眼淚。但是,如果魔法使和仁他們的立場真的是「相同」的,他和梅潔爾可以向同一個幸福目標前進,也沒有必要分開才對。自尊心強的少女紅著眼睛,好像要擺脫不負責任的話語一般把手甩開。

「老師也太為所欲為了吧!人家的幸福在哪兒那種事,明明就不是老師決定的,為什麼說那種事啊。」

正因為駁斥他的話語跟現實相比起來太過輕微,才會無可奈何地陷入沉默。

《人偶師》已經走到伸手便能抓住的三米程度的距離。拖著沉重的步伐,即使如此從繃帶的縫隙露出的碧玉之瞳仿佛沒有看見仁他們一般。如今的她,再怎麼冷靜判斷也不會構成威脅。

然而,不論瀕死的是弱者還是強敵,打倒之後記在刻印魔導師的人頭帳目上的話同樣是一個人。即便不用魔法,可以輕易地壓制並逮捕現在的《人偶師》。但是在梅潔爾的眼神制止下,她和繃帶魔女交錯的這段時間仁也沒有動。

然後,綾名妮琳在說出最後的寒暄之前,調整因發燒而紊亂的呼息。

「請你們放心。來到地獄已經三年半了。我只是把經歷過的痛苦,看到的救贖,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事情的終點,選在那個地方而已。絕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血的氣味和像腐臭一樣溫濕的氣味進入鼻腔,仁明白了。這個相似大系的魔女會死。

跟世界和人生宣告離別的現在,繃帶下的妮琳是在笑呢,還是在哭呢。《人偶師》在淪落為刻印魔師之後也組建了好幾個「家族」。雖說刻印魔導師之間的事情公館不會給予制裁,但可以說這是罪加一等。身為無法原諒的人類,她失去了一切。而且她的最後歸宿是這個國家唯一把妮琳當作魔法使對待的場所。給予她死亡的場所。

視線追逐自殺者的背影時仿佛窺見了懸崖之淵一般,靈魂也隨之降溫。或許是《人偶師》最後的留戀,回頭看了一眼。在不安之下,仁連忙尋找小魔女的身影――――發現了。

仁和梅潔爾之間,連接著一根相似銀弦。

奇蹟,仿佛在說「你們倆很像」一般,在兩個人之間閃爍。

這根弦,也許是再次走在人生末路上的《人偶師》留給他們的禮物。或者,就像紅蓮的視界裡有繁多「刻印」擅自連接起來一樣,這只是理所當然地出現在相似魔導師眼前的現象。

五月的傍晚,冒牌教師和幼小的魔法使,第一次笨拙地牽起了手。在重演了兩個月前的景象的夏日天空下,對牽手猶豫不決的兩個人,被相似銀弦牢牢地連接起來。

倔強的她仿佛再也抑制不住一般,從細長而清秀的眼角,滑落一顆、兩顆灼熱的水珠。然後,明知這並不能成為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問題的答案,少女那雙不懂得懈怠的眼睛終於得到准許一般露出笑容。

「人家和老師,果然是「相似」的嘛。」

梅潔爾和仁是魔法使和惡鬼,是少女和男人,是刻印魔導師和專屬執行官,是小學的學生和老師,明明有著很多不同之處,卻如此緊密地相連著。為什麼呢。就連頑固地忍受許多痛苦的仁,只因那微乎其微的事實,內心的冰雪就好像慢慢溶化一般。

如果說梅潔爾才是連接仁心目中最為珍惜的事物的「刻印」,不應該像回憶一樣冰封起來,而是像現在這樣一起活下去,才能將它留在身邊。有一種人,正因為珍惜才需要留在身邊一起走下去。而對於他來說,眼前的少女就是那樣的人。

「真是不可思議啊。我們的相遇,好像是非常不得了的緣分啊。」

「果然老師和人家,不太「像」呢。」

明明還沒有和好,梅潔爾把從心口伸出的銀弦,用豎起的小指像紅線一樣牽起來,惡作劇似地閃爍著淚眼汪汪的瞳眸。

「……人家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是那樣想的啦。」

《人偶師》綾名妮琳,在相似世界的名字為妮琳•伊斯帕爾德。於七月十三日,出現在魔導師公館,直接投降了。

公館職員們立即將她拘捕,拒絕《協會》的引渡勸告,由日本政府方面看押在拘留所。

妮琳也知道,自己最終還是會交給《協會》接受處刑。當拒絕了唯一的一條生存之路、與得到力量的淺利卡茨聯手時,早已下定了決心。

「將你的「家人」趕盡殺絕的是紅蓮•阿扎雷。同為倖存者的我們,難道不覺得應該聯手嗎?」

卡茨昨晚,將自從中了槍彈藏身之後再也沒有取得聯繫的「家族」的末路,如此告訴她道。《人偶師》妮琳的「家族」們的性命,處於何時丟掉也不奇怪的微妙界線上。由於沒有守護到最後的後悔,儘管在繃帶之下流了很多眼淚,卻怎麼也無法原諒自己。

「失去所有「家族」的現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什麼用。在忘記那些孩子依偎在懷裡時的溫暖以前,媽媽也要追隨其後。」

她領悟到,是時候拉下帷幕了。《人偶師》學習卓越的腦神經操控技術,是因為頭蓋骨的右半邊是天生萎縮的。妮琳從幼少時就知道,與自己的腦神經連結「相似」的迴路,在面對自己時他人的腦神經也會產生。布滿扭曲,照鏡子時看到的以頭皮的彎曲為中心連毛髮都脫落的自己的臉,在別人看到時會跟妮琳一樣由本能產生的厭惡感。那是世界與她共有的東西。所以她用那個奇蹟奪得了焦躁般的渴望的親情,卻因此而墮入了地獄。

設置鐵格子的六張塌塌米程度的小牢籠外,沒有絲毫氣息地站著一個男人。

《人偶師》的汗毛一齊被久違的氣息所倒豎。淺蔥色的單衣上穿著夏鹽澤外褂的和裝男人,穿著草鞋的腳步入了她的牢房。在那強壯的體魄下,強硬卻又握刀時不失細膩的手,讓她不由自主地淚腺潤濕。曾經管理妮琳的專屬執行官、《鬼火》東鄉永光,對於通緝中的罪人回到老巢的離奇事情,沒有任何的動搖。

「……大人,許久不見了。」

妮琳在冰冷堅硬的混凝土地板上,按照從這裡學會的作法跪坐下來。連擅自抬起臉都不敢。

「你才是,近來沒什麼變化嗎。」

「沒有變化。」

「逃脫的小鳥,事到如今還回到這種地方又有何事。」

因為知道《鬼火》厭惡藉口、喜歡坦率的回答,妮琳沒有別的選擇項。

「對我來說,「家族」是在這個地

獄裡活下去的動力。打賭失敗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連「家族」也失去的現在,比起被不認識的什麼人獵殺,還不如把這條命還給大人……」

明明就像馬上倒下去一般身體欠佳,卻用繃帶把嘴裹得嚴嚴實實,導致她呼吸急促。肺裡面漸漸收不到空氣,終於劇烈地咳嗽起來。

「不用管。繼續。」

只要專屬執行官下令,不論多麼冷酷刻印魔導師都會遵從。這就是一般的刻印魔導師和專屬執行官的關係。綾名妮琳在這個世界的做法一直都是如此。

「之前有個約定,淺利卡茨連同紅蓮•阿扎雷一起被打敗的話,可以從《協會》得到大量的金錢。然後如果得到把十六個「家族」作為媽媽養育的財力,決定離開這個國家放棄當魔法使。」

現在想來,一切都顯得愚蠢至極。

「對這張臉做整形,打算跟「家族」過平穩的日子。……就算成不了這個世界的人,至少可以成為「相似」的人,做了這種膚淺的夢。」

相似世界的感情深厚的善人們同情妮琳,但是沒有給她愛。就連殘留在幼小記憶里的雙親的影像,也是生硬的假笑。如果說妮琳沒有人緣,也不過如此吧。然而,她還是遇見了。從懂事起一直夢想的、即使在真實面貌的妮琳面前也能不動聲色的男人。

「我已經很幸福了。如今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了。最後只求大人賜予一死,我就能心滿意足了。」

「好吧。」

《鬼火》簡短地回答道。用似乎是在卡茨使倉庫崩塌時受傷而纏了繃帶的左手按著刀袋,從刀鞘推出黑色的刀把。

對於突如其來的生命終焉,明明被麻木般的恐懼所支配,內心卻出奇的平靜。為了在雙生子之間連接銀弦(相似魔力),妮琳以淺利卡茨的越獄為開端陷入一系列的陷阱中。當她決定參與陰謀時,她的命運已然到了盡頭。在等待的只有結束的這個時刻,從後悔和不服和憎惡的漩渦之中,可以實現一個小小願望的滿足感是她唯一的救贖。一直覺得,若註定要死不如死在他的刀下。這不單是心情的問題,她從未見過在東鄉永光的刀下痛苦翻滾著死去的人。想必妮琳的一生也會那樣,甚至會以不配那種死法的程度沒有痛苦的死去吧。

她跪坐在拘留所的地板上,像祈禱一樣合上雙手。為了即使死也能見到「家族」。

她的對面是光自己知道的就有一百多人死於他的刀下的劍鬼,東鄉永光。她們之間本來就不存在什麼羈絆,順從是作為罪人的職責,沒有立場為獻身索求回報。然而,不由得把最後的場所選在這裡的理由和遺憾說了出來。

「――我一直非常敬仰您。」

白光一閃。

不過眼前並不是永遠的黑暗,而是覆蓋著臉的繃帶撲簌簌地剝落下來,在視界裡搖曳。

被暴露出真實面目的羞恥和孤獨感所帶來的恐懼之下,她就像陽光下的鼴鼠一樣,止不住地震顫。身為惡鬼的鬼火,在魔法消去的保護下不會被《魔力》銀弦捕捉。但是從表情就可以看出,背負著火焰的他,即便那隻眼擁有完全的視力也不會為醜陋所動搖。淚水盈眶,《人偶師》像小姑娘一樣發出嗚咽。

「那顆腦袋,就等那些被你耍弄的傢伙們處理之後,再讓我盡情地斬下吧。」

在大氣中遊蕩著反射的光芒,鬼火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將刀身收入刀鞘。然後,生硬地對她說。

「你當時,真的打算不當魔法使了嗎。」

「確實如此定下心的。」

覺悟,自然而然地構成語言。然後夢想著有朝一日作為像惡鬼一樣的普通人,出現在您的面前——後續的話並沒有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顫抖的背影。沒有被繃帶吸入,流淌在裸露的面部的熱淚,仿佛催逼著她快哭似的抽泣不已。

「只允許前進,不往旁邊躲也不往身後逃的決心,我並不討厭。」

與刻印魔導師的命運抗爭並走向破滅的現在,妮琳第一次看到了《鬼火》的笑容。正因為那副景象比夢裡見過的還要溫暖,愧疚的臉使她的內心,驀然想起那個受到愛待的鴉木梅潔爾。被小小的達成願望的喜悅嗆到的同時,儘管如此還是想對幼小的魔女說,如果可以圓滿地放棄乾脆就不要當魔法使了。刻印魔導師想抓住幸福,就像贏不了的雙六一樣,再怎麼努力也只能在這種地方以死終結。

當天,除了身處阻隔魔法的屏障之內的魔導師以外,《地獄》中全世界的數萬名魔導師,都聽見了「他」的聲音。

有些人在夜晚睡覺時,有些人在早上喝了一杯紅茶慰勞昨日的疲憊身體時,有些人在白天完成自己的職務時。但是幾乎所有人,為難以致信的聲音的傳達而臉色盡失。不知是被猶如神啟的威嚴受到衝擊,還是被那傳達技術的玄妙感到畏懼,講述的內容令聽聞者感到一陣麻木感。

紅蓮•阿扎雷如是說。

地獄各地的魔法使們探查的結果,口信的發信點,似乎是紅蓮從相似世界降落到地獄時作為中繼使用的境界點。從魔法世界,直接觀測沒有奇蹟的世界是不可能的。所以紅蓮為了在地獄製作自己的相似模型進行轉移,以不屬於任何世界的點作為中繼。《地獄》外緣的境界點,如果用科學的語言說明,相當於對應地球的衛星軌道。

以《協會》為首,從大規模魔法組織監視著魔法性轉移的場所,接近神的男人宣布了六十億惡鬼和僅僅一個人的戰爭。利用相似大系的《原型的化身》強制連結起來,使地球全土的魔法使們的耳小骨「相似」,直接振動它傳達了聲音。也有人認為這是一種威脅,如果以同樣的道理使循環系統與《接近神的男人》同步的話,可以針對性的殺害個別魔導師。只有一點可以明確的是,地獄的魔法使沒有一個人能無視於此。

與美利堅合眾國保持合作關係的神聖騎士團,很快決定了對策。

聖騎士將軍莫阿亞•弗萊斯,用清脆的男高音對聚集在辦公室的幕僚們說。

「我等的道路不會有絲毫的改變。欲將與神約定的這片土地,倒回黑暗時代的紅蓮•阿扎雷乃是神敵。但是,與《協會》的戰爭仍在持續,神聖騎士團斷然不會與他們聯手。」

日落以後,正處於工作歸來的人們享受啤酒的時段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被黑色的森林所圍繞的小村子裡,幾百個高位魔導師們,紛紛用魔法轉移集中在辦事處改裝的議事堂里。魔法世界聯盟――大約五世紀前與《協會》斷絕關係,在魔法世界規模位居第三的大勢力議員們。接到能夠左右魔法世界命運的事態,決定召開全體會議。正因為《聯盟》是對壟斷者三十六宮的反抗而建立起來,若沒有二百十五個全體聯盟世界和地獄代表達成協議,什麼都無法決定。

《混沌大系》導師埃莉瑟•班施坦因,搖晃著波浪式蜂蜜色金髮,步入議事堂。俯視議長席一般裝飾階梯狀桌子的大會議場的妖人們突然安靜下來。在大街上碰見埃莉瑟的話,不論誰看到都會以為那是溫文爾雅地十五歲左右的少女吧。然而,其實她是年過五百的大魔師,也是這個全體會議的議長。

「中繼點的迴路已經打開。向各個世界報告紅蓮•阿扎雷的事件,並在今晚之內總結意見。本會議,在明天的八點開始哦。」

對於由叛離《協會》的魔法世界混合組成的聯盟而言,紅蓮一事使事態變得越來越緊迫。曾經被關在東洋島國的巨大勢力,如果在惡鬼的衰退下重振勢力,原本規模相差五倍程度的她們的《聯盟》將難以獨立起來。因為,作為最大戰略資源的地獄被惡鬼支配的現狀,是阻止戰爭的關鍵。

告知魔法使時代的黎明一般的宣言過後,在天亮的日本,調整官貝爾利基勃然大怒。

「這是在考驗我們的威信、以及建立的關係嗎!」

為了使陷入困境的《協會》明確地選擇魔法世界和惡鬼之間的某一方,紅蓮才會盯上日本。對於身負與日本政府之間的調整職務的貝爾利基,是件令人頭痛的事態。快步走在連接公館方面的過道上,撫摸著鬍鬚低語道。

「三思吧,接近神的男人啊。即使是我們,也並非甘願忍受屈辱才躲在背陰處的。」

自紅蓮降臨以來,《協會》的勢力漸漸分成兩個派別。對受到惡鬼國家保護的現狀身懷不滿的派系覺得,人口過多的惡鬼被紅蓮減少數量反而會更好。他們卻忘記了曾經想要實現同樣的思想時,魔法世界遭受了多大的重創。

武原仁在早已關燈的公寓裡,因耳邊突然傳來紅蓮的聲音而驚醒過來。對於多半是隨機傳達給不具備消去能力之人的口信,仁聽到以後所受的打擊,達到了讓他一時半會兒坐不起身的程度。儘管雙生子的弟弟卡茨曾是刻印魔導師,《接近神的男人》作為人類比起仁他們要出色得多。與為了眾多矛盾和欺瞞不

知所措的他們相比,紅蓮正要跟眼前的錯誤賭上性命而戰。

現在,向那位說不定會因不安而顫抖的少女,至少用手機發條簡訊。為前往《公館》換衣服時,受到回復。直到上周還不足為奇的事情,今早深有感觸,高興不已。在夏裝夾克衫的口袋裡放進手機之前,再次閱讀梅潔爾發來的回覆。

東方的天空,漸漸被曙光染成白色。

選擇了各種生存方式的魔法使們,並不是全部都聽見了聲音。

認惡鬼為朋友、為戀人、為家族,身邊時常伴隨著魔法消去,完全埋沒於那個社會的人,即便是如同太陽的紅蓮的魔力銀弦也無法連接。

接受日輪寶玉的洗禮,將天空中鋪滿的朝霞為背景,兩個魔女相對而立。

交錯的,比起語言更多的是單純的力量。並不是聚集無力之輩的「集團」,而是與世界對峙並累積了奇蹟之力的「一個人」將一切收入囊中,因為她們是魔法使。

「紅蓮•阿扎雷,真不愧為《魔法使中的魔法使》。」

視線轉向不停地流往大海的河面,短袖針織衫配上牛仔褲的穿著隨便的女人發出讚賞的聲音。風往下流吹去。將雪白的美貌,用閃耀的白金頭髮裝飾起來的她是《無雙劍》賽拉•芭拉德。握在那隻手中的,是在鍊金魔法的干涉力下能將觸及之物盡數撕裂的無雙劍。

「身為使用奇蹟之人,需胸懷大志。你如何作想啊,《魔獸使》。」

伸縮自如的《聖別的化身》,只需一揮就會人頭落的狀況下,仍坐在發暗混凝土堤壩上的神和瑞希,什麼都沒有說。Chaotic•Factor(混沌元素),只存在於地獄的擾亂魔法系理論的例外,《魔獸使》的當家內心所想的卻不是眼前迎面而來的死,而是有關朋友的事情。再演魔導師倉本絆,有沒有聽到那個聲音呢。

把瑞希叫出來的魔劍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延伸的無雙劍斬開黎明的風,描繪出刺穿眉間的軌道。殺戮戰鬼的那張甚至讓人懷疑是否流淌著血液的雪白皮膚沒有半點緊張的樣子,眉毛都不挑一下。

賽拉的白金頭髮,被曙光染成紅色。女人的那雙色素淡薄的瞳孔中,還沒有露出殺意。現階段還不過是遊戲而已。

「如同太陽的那個男人大膽說出來的話,很正確。作為一個魔導師,我也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就如那個孩子所做的那樣,為了在地獄賭上性命,我來到了這個地方。」

賽拉的義弟《大氣泳者》斯皮茨•莫德,曾經在瑞希的使役之下,戰死於巴別塔事件中。她早已習慣受人怨恨。

「……是嗎。」

「再告訴你一件事吧,《魔獸使》。即使沒有任何因緣,我也是討厭你。」

身穿染上淺桃色光芒的東富士見高中制服的瑞希,直率地迴避了她的惡意。

「為什麼聽了紅蓮的話,還能如此平靜?你們即便有力量,也是魔法使的冒牌貨。不,是比惡鬼還要與我們互不相容的背叛者啊。」

畢竟,對於像瑞希一樣地獄特有的魔法使和生長在這個世界的異世界孩子們的評價,向來都很複雜。她們沒有在魔法世界的道理下生存,也不是支配這個世界的惡鬼。

「《地獄》的魔法使啊。近期,我將會出現在你「們」面前的。」

掃興而離去之際,賽拉以「複數形式」下了戰書。下一個瞬間,猶如鬼魂一般,神和瑞希站到《協會》魔導師的一足一刀的距離。(校註:一足一刀是指雙方後退一步就能閃過對方的攻擊,向前一步就能打到對方的距離。劍道用語。)沒有捕捉到氣息的賽拉,白花的臉色發青,用生成的無雙劍縱向筆直斬去,緊接著順勢拉開間隔朝背後傾斜斬下。猶如野獸般伏下身體的瑞希和女劍士的視線從正面碰撞,相互推擠。

「如果…………你……盯上…的是…我「們」、……我會……把你…………殺了。」

於是從東方的天空,以灼烈的熱量燃燒不正的太陽徐徐升起。

為了迎接不論有多熱也不會脫下外套的頑固旅人(魔法使)們,以及不願改變法則的北風(獵人)們。

此時,在沒有任何神聖或神秘的小公園裡,淺利卡茨如同從惡夢裡拉出來一般醒了過來。住宅街的正中間,由於只有蹺蹺板、長凳和沙地,孩子們不怎麼來玩的這個公園,就是他的睡鋪。大概在一周以前,從雙生子的哥哥那裡獲得力量的卡茨的人生,到頭來並沒有因此而有所改變。當時在荒涼又美麗的沙漠的黎明受到打擊的他,現在經常像無家可歸的人一樣坐在隨處可見的公園長凳上,瞪著沙地。

望著還微暗的早晨的天空。真希望剛才聽到的一切,只是一個性質惡劣的噩夢。明明長相跟他一樣卻不是垃圾而是像太陽的出色男人,這次竟然說出跟他同樣的話,真是難以致信。竟然說「這個世界是錯誤的」。明明來到這裡才兩個星期,在沒有事先通知被折磨了十五年的他的情況下。

「為什麼!你已經足夠強了吧。為什麼到了這般地步,連怨恨上也要走在我之上。事到如今,不要連我的憤怒也給搶走。……快住手吧。已經,夠了吧……」

直到幾天前碰見紅蓮,在這個知覺早已因磨損而遲鈍的世界裡,糾纏不清的怨恨是卡茨唯一的生存依靠。即使天再冷、肚子再餓,也比不上對這個世界的憎恨。即便被攆被搶,只有那是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然而,卡茨在地下喊破喉嚨也沒有人聽的同樣一句話,在紅蓮口中說出來卻能轟動世界。自稱雙生子哥哥的那個男人,竟然連憤怒都比他出色。

好像就連堆積在肚子裡的淤泥也失去了一般,空蕩而悽慘。試問自己是誰。比紅蓮弱,比起紅蓮是個小人物,為人比紅蓮低賤,得到的愛比紅蓮少,比紅蓮智慧低,受到的侮辱比紅蓮多,名氣沒有紅蓮大,比紅蓮薄情,比紅蓮沒有信用,意志比紅蓮弱,甚至連銘刻在身上的憎惡也比紅蓮輕。

多少年,即使再痛苦也未曾放聲大哭的他,在燒身般的激情薰染之下不堪忍受地發出嗚咽。坐在長凳上連站起來都不能,雙手捂著臉面。

劈劈啪啪地,不合時宜的掌聲就在身邊傳來。

「棒極了,棒極了。他不愧為英雄啊。」

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在地獄進行經濟活動的魔法使、王子護豪森,在為《接近神的男人》的演說鼓掌。將卡茨送入日本欲抹殺紅蓮的男人,沒帶眼罩的左眼仿佛要淚洗一番般的潤濕。

「那種刺耳的話給我住口!」

身為魔法使,卻對這天與地一般的差距無能為力的卡茨吼道。

「我還沒有結束。我是,因哥哥的到來而誰都不會放在心上的垃圾嗎?回答我王子護,我是垃圾嗎!」

以小丑似的動作聳了聳肩的王子護,食指尖在銀制眼罩上掻弄。

「那麼你願意去挑戰這個世界,阻止兄長的言辭嗎?」

即使在炎熱的夜晚也仍穿著大衣,被熱氣扇動的火焰全都消失了。儘管如此,燃起赤色火星的是沉悶而固執的憎惡的餘燼。

「在這個世界戰鬥的人是我!匍匐的人是我!那個男人,到底遭受過什麼磨難?不對吧!不是那個男人吧!」

事到如今才清楚的知道。曾經,卡茨的世界是灰色的。裡面充滿了憤怒。但那是因為,如果看見了憤怒以外的東西,會受到悲傷和艱辛、鄙夷的折磨而無法生存下去。被憤怒占滿身心時,不想看的東西可以不看。只要覺得是灰色的,不想看的顏色就不會映入眼中。

但是叫作紅蓮的太陽,連卡茨的世界也照亮了。那些應有的現實,原本不敢直視的色彩,現如今讓他回想了起來。令他變得可以自負地想,那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於是現在,卡茨的脖頸被制住,不得不直視不想看到的現實。只有再次埋沒在灰色的世界裡,才不會顯得那麼悽慘。好想放棄色彩,再次回到原來充滿怨恨的灰色中。然而,明明是同根生的雙生子,卻由於太過高大的哥哥的存在,如果背對著這一切逃跑的話,他將再也不是卡茨自身。

「太棒了!真的,你們倆兄弟是英雄。」

王子護再次,發出萬分感動似的喝彩聲。仿佛要表演給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詫異表情的卡茨看一般,男人用手帕擦拭沒戴眼罩的左眼。

「你是世界上第一個為反抗這愚蠢行為而燃起狼煙的、最為勇敢的魔法使。」

然後,曾經打算出賣他、並連同紅蓮一起殺死的鬼畜,仿佛抓到了機會一般提議道。

「那份勇氣,請務必讓我們《懷斯曼警備調查公司》給予經濟上的支援。」

幾近慟哭的空虛笑容從腹部底下激起漩渦,慫恿著叫作淺利卡茨的男人。這群豬們,這次打算讓他跟那個自稱兄長的男人

一戰嗎。明知卡茨在這個國家被捕也是因為金錢,王子護還要以價錢來鼓動他。被憤怒的大浪奪走心智,沉溺在感情漩渦之中的他,暗想這樣的世界全都燒毀就好了。由於卡茨沒有榮譽之類的東西,所以激情也無法制止。

「我值多少錢?你們打算殺我而出賣時,我到底,值多少錢?」

明明正值夏季,仿佛站在極其寒冷的冰河上一般,把黑色大衣合攏起來。

王子護從白色西裝的胸口口袋裡拿出筆記本,進行確認。

「用日本貨幣是五十萬日元。」

被染成橘黃色的黎明的大街上,卡茨只覺得這裡是永遠的夜晚。

用從紅蓮那裡得到的眼睛,看著魔法。以他為中心,像大蜘蛛布下的網一樣連接著幾千幾萬根銀弦。垃圾上,水溝里,狗屎上,不知明的物體上,所有毫無價值的東西上,與卡茨相稱的所有東西上。然後遵從於名叫經濟的力量的、叫作王子護的怪物上也以充滿惡意的相似形連接著。

「是嗎。我值五十萬日元啊。」

心想,沒想到還挺高的。乾枯的滑稽感湧上心來,卡茨笑了。世界如此的充滿了無止盡的影子,為什麼紅蓮卻能像太陽一樣自己散發光芒。答案不是明擺著的嘛?卡茨跟那個男人「質地」完全不同,即便給予了飛在天上一般的錯覺,卻仍是一個置之不理的垃圾碎殘渣。不論去哪裡,都不會有任何變化。

早已疲憊至極的卡茨,儘管如此還留有的東西是無處宣洩的憤怒和灰色的憎恨。只要對此抓住不放,剩下的就是直至死亡的無盡滑落。這樣的回答真是差勁,但是,差勁有什麼不好。

「王子護啊。――如果那個男人死了,你會付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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