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煉獄的虛神 上 第一章 汝近似神(1/2)
蔚藍的波濤是一片地獄。放眼望去看不見陸地,沉淪的話,底下就是無盡深淵。灰濛濛的陰暗天空之下,兩名男子在海面上相對而視,身上的衣服就像旗子一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狂風劇烈地吹打在汪洋大海上,掀起無數海浪,雨水更在海浪上點出上兆道波紋。站在惡水上如同立足于堅硬地面的,是一對走過了漫長道路的兄弟倆。
遭到放逐,有如寒冬旅者般在地獄深淵受盡摧折的弟弟如果沒克服這一關,他就會沒命;而哥哥一直走在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獨之路上,如太陽般的眼眸中沒有一絲迷惘。
仁滿身是傷,已經沒有任何力氣靠近那兩名魔導師了。戰場上唯一的惡鬼為了讓逐漸模糊的視線重新恢復,閉上了眼睛。
在大雨的另一頭,接近神的男人以沉穩但充滿威嚴的口吻說道:
「──弟弟,現在的你和我『相似』得令人驚訝。」
在仁的身體前方,最強的魔導師對惡鬼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或許真的如綽號般《與神非常相似》。
那麼和《接近神的男人》『相似』的弟弟又是指誰?
*
武原仁這天早上一醒來,發現少女的笑容沐浴在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下,正盯著他看。
仁非常熟悉那雙如同貓咪看到老鼠般微微眯起、充滿著嗜虐眼神的眼眸,還有秀雅的鼻樑以及那張櫻桃小嘴。長及背後的黑色長髮與絲絹蕾絲緞帶在白色太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肌膚上淡淡的健康曬痕是因為小學最近開始上游泳課。黑髮妖精跪坐在棉被旁,俯視著還躺在床上的他,距離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她的體溫。仁身上因為睡覺而流的汗水逐漸變成另一種不同的冷汗。
「早安,老師。夢中的我要送給你一份如夢幻般的晨間大禮喔。」
這個嬌俏地坐在仁面前的少女,是私立御陵甲小學六年一班學號一號的鴉木梅潔兒。而武原仁則是班上的副班導師,也就是說,這個為了發表「夢幻般的晨間大禮」而紅著臉龐的黑髮少女就是他的學生。當他睡得昏昏沉沉的腦袋清醒過來的瞬間,頓時嚇得心臟都停了。
「……你、你!你怎麼會在我的公寓裡!」
「老師,難道你已經忘了京香把備用鑰匙給我了嗎?」
「我不是問這件事。我是一個成年男人,而且是小學老師。你是女孩子,又是一個學生!我這兩個月不是一直告訴你很多次,不要隨隨便便跑進來……來……」
要是讓學校知道自己的學生,一大清早登堂入室,事情可就大條了。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梅潔兒身穿如向日葵一般色彩鮮艷的黃色連身裙,外頭還罩著一件牛仔質地的圍裙。仁從被褥上坐起身子。一陣甜膩的草莓氣味攪亂了七月悶熱的空氣。
「……對了,怎麼有一股草莓味?」
梅潔兒得意洋洋地用還有些不太流利的日文開始教訓起仁來。
「老師還是小孩子耶,竟然不了解草莓的氣味有多香。草莓的紅色汁液可是神之血喔。」
仁的腦中想起一個身體是派皮、渾身塗滿鮮奶油的甜膩神明(草莓口味),突然非常想來上一杯又熱又苦的咖啡。
身為一名教師,現在也該冷靜下來理一理情況了。在這個熱得叫人發昏的早上,眼睛睜開就發現一個暈生雙頰的少女進了自己的公寓,然後房間裡滿是濃郁的草莓味。少女本人則穿著圍裙,修長的雙眼中閃動著期待的眼神。這就代表──
「你幫我做了早餐啊?」
「老師,我告訴你喔。今天的早餐做得非~常好!我覺得我很有做菜的天分呢。」
仁用右手抹了抹額頭。梅潔兒就像是孩童似地踩著咚咚咚的腳步聲,拿毛巾過來給他擦汗。這個別人的家對她來說早就已經熟門熟路了。由於她把自己的東西帶過來放,這棟1DK的公寓房間中已經有三成的空間被布娃娃或坐墊占滿,成為梅潔兒的領地。
仁懶洋洋地從被褥站起身來,被梅潔兒推到盥洗室刷牙洗臉。等到仁梳洗乾淨回來後,起居室的小飯桌上正擺著一個湯盤,上面滿滿地盛了粉紅色的米飯。這似乎就是那股草莓氣味的來源了。
「這就是『夢幻般的晨間大禮』嗎?啊,吃的時候要倒上鮮奶?還有砂糖?這是米飯耶,要加砂糖嗎?」
「為什麼這麼問?白米就像是麵包一樣不是嗎?」
梅潔兒像是要示範給仁看一般,把牛奶倒上去之後再撒上一大堆砂糖,最後從水果盤上拿起柳丁與奇異果,放在砂糖味道的鮮奶泡草莓飯上,看起來就像是在玩扮家家酒一樣──至少日本人不會有這種品味。坐在眼前的少女──鴉木梅潔兒,是在四月中引渡來到魔導師公館的異世界人。這名罪人少女在打倒一百名《協會》認定的敵人之前,都無法重獲自由,而現在她好不容易活到七月,第一學期(注2:日本的學校是三學期制,四月到七月是第一學期)也即將結束了。
身為公館專任官的仁是在五月中與梅潔兒結緣,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在那時候就已經像現在這樣一塌糊塗了。仁到現在還是不太了解,梅潔兒究竟喜歡自己哪一點,但是少女身為刻印魔導師卻難得這麼適應這個世界,如果原因就是自己那一點好處的話,那麼他也覺得很高興。或許也因為這樣,先前梅潔兒懷著好感握住自己的手,他到現在還沒決定該如何回應。
「開動了。」
少女欣喜地依照來到這個世界後學到的習慣,在用餐之前先合起兩隻小手。
但是現在這裡有個問題。味覺是根據日常的飲食習慣培養出來的,而眼前的小魔女過去的飲食與米飯完全無緣,當然不受日本人的常識約束。所以她無法理解加入高湯煮出來的『蒸飯』與倒進果汁煮出來的『有些紅紅的飯』之間存在著天壤之別的差異。
她最大的錯誤就是把在這個世界發現的新食材與在故鄉異世界吃過的料理記憶結合在一起。就好比不久之前,梅潔兒看到廚房瓦斯爐的烤魚箱,刺激她做出巧克力搭咸鮭魚的那起慘劇。不知道為什麼,仁只是回想起這件事就覺得眼淚快掉下來了。
「梅潔兒,你洗過手了嗎?」
「真是失禮。老師自己幾乎不打掃房間,可別把我和老師混為一談喔。」
仁一咬牙,用湯匙把那紅色的物體扒進嘴裡。用草莓果汁煮的飯幾乎已經沒有白飯的香味,還因為加了鮮奶的關係變成冷飯。就算加了少許砂糖,但是牛奶與米粒的分量太多,還是吃不出味道來。他們變調的日常生活就像這盤水果風味的什錦粥一樣,再怎麼努力都不會真正變得甘甜美好,但他們仍然小心翼翼地呵護著。
梅潔兒嘴裡一邊說著「今天做得還可以嘛」,一邊拿湯匙一口一口吃著這盤冷靜下來一想就覺得其實並不好吃的料理。只要有她在,餐桌上氣氛又愉快的話,仁覺得這樣的生活倒也不錯。
「泳衣從肩膀露出來囉。」
仁看著梅潔兒身上連身裙的肩頭,指指深藍色學校泳衣的肩帶。對了,今天小學的第二堂課是游泳課。這個來自異世界的魔女竟然已經學會偷懶,把泳衣穿在衣服里省下去更衣室換衣服的麻煩,讓仁覺得感慨萬千。
少女紅著臉頰,眼神往上瞄了仁一眼。這道天真爛漫又含羞帶怯的視線緊緊束縛住男子。
「……我衣服里只穿著一件泳衣,老師覺得很興奮嗎?」
啪的一聲,仁背後的玄關處響起購物袋掉在地上的悶響。
仁回頭一看,發現倉本絆好像看到了什麼什麼不該看的事情,呆呆地站在原地。
「武、武原先生!對不起!因為小梅帶來的早餐材料有點奇怪,所以我想至少拿些飯糰過來。」
倉本絆是和鴉木梅潔兒住在一起的高二學生。每當她慌張搖著手的時候,那一頭幾乎及肩的偏紅半長發就會跟著搖擺。有些下垂的雙眼中,深藍色眼眸似乎也因為驚慌而失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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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這樣的!小絆的想像應該想歪了很多事!」
「說、說的也是喔!我還以為……」
接著對話就這麼中斷,一陣含糊的沉默在仁與絆之間逐漸蔓延開來。仁只要站在絆的面前,不時會感到胸口沉悶與呼吸困難,就像是鉛水流進肺部似的。和生來就是魔法使的梅潔兒不同,絆在這個世界長大,原本只是個與魔法毫無關聯的平凡女高中生而已。但是在一個月前,絆被捲入一項重大事件,查出她竟然是魔導師,繼承了一種在六十年前應該已經滅亡的魔法。仁等人到現在還完全不知道絆究竟是從哪個魔法世界被帶過來的。
「啊,結果小梅還是沒有做一般的拌飯啊。」
「我特別允許絆也可以吃喔,我對這次的作品還挺有信心的。」
絆聽到坐在起居室的梅潔兒這麼說,向有口難言的仁瞥了一眼,結果還是脫下鞋子走進房內。來自異世界的正牌小學生魔女幫最近
才剛學會使用魔法的女高中生盛飯,兩人看起來就像是清純溫柔的姊姊和個性強勢奔放的妹妹一樣,讓仁忍俊不住,笑逐顏開。在得意萬分的小孩子指示下,絆先把鮮奶淋上去,然後在草莓飯上倒進砂糖。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可以放心把廚房交給我掌管了呢?」
「那我就……稍微吃一點。」
絆含了一口飯之後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抬頭看著仁,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覺得今天做的早餐還不錯喔。」
仁覺得只要還能忍受,也不必特地在她們面前露出不舒服的表情。絆也看出這一點,開口鼓勵梅潔兒:
「是啊。這樣只要再調整下鍋的順序,再加些調味料的話,就可以做成有加水果的手抓飯。還差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十天前結束的巴比倫再演事件讓絆失去了她唯一的親人,父親倉本慈雄。經過那次痛苦的經驗之後,仁覺得絆對他人變得更溫柔體貼、更加可人。但是他在絆面前卻總是渾身僵硬、動彈不得。這是因為絆的父親就是死在他武原仁的手中。女兒正努力想要接受喪父之痛,如今仁怎麼能把事實告訴她呢?
「我只給老師加進了滿滿的愛喔……所以老師吃起來的味道一定比絆的更好吃。什麼啦,不要笑!」
聽到廚藝精湛的絆這麼稱讚她,梅潔兒覺得很害臊。
眼前家人和樂團聚的光景雖然弱不禁風,但讓仁感到非常寶貴。加諸在梅潔兒身上的命運並沒有任何改變,仍舊嚴苛;而絆同樣也還沒克服自己的傷痛。但她們都努力想讓每一天過得更充實,這份堅強讓他覺得很耀眼。
「那個……武原先生?」
絆或許是發現仁一直在盯著她看,伸手拉了拉制服短裙。為什麼從夏季水手服之下裸露的肌膚和梅潔兒比起來,竟然會如此柔潤撩人呢?真是不可思議。
「老師,你又在用下流的眼神看著絆了!」
梅潔兒漲紅著臉緊握住湯匙,氣沖沖地說道。在她柳眉倒豎的表情上不知為何閃過一絲她另一種日常生活,也就是戰鬥的陰影。她身上的黃色連身裙彷佛就像是活過冬季,卻無法迎接明年春天到來的蝴蝶羽翼一樣,虛幻脆弱的感覺令人心痛。
「對了,學期已經快結束,馬上就要放暑假了。我們大家一起去製造些美好的回憶如何?」
「那就是我的生日禮物嗎?」
梅潔兒用力拍打仁的坐墊要他坐在上面,彷佛在告訴他想要敷衍了事可沒這麼簡單。她一大清早過來幫仁做早餐,結果好像被絆搶走女主角風采一樣,正在鬧脾氣呢。
「我之前不是說過要帶你去旅行嗎?如果不是在暑假期間的話,我根本沒有長期休假嘛。」
上個月幫梅潔兒舉辦生日派對的時候,最後只有仁還是沒能決定要送她什麼禮物,所以就答應帶她去旅行。
年紀幼小的魔女身負等同於死刑的重罪。就算現在的日子過得再安穩,可是一切也只不過是一場如履薄冰的夢境,只要一步踏破就是萬劫不復。所以他才想要看看未來、想要找到某種事物讓他能夠相信,至少大家都一起活著直到暑假的那一天到來。
「明明是我的生日,為什麼不是我和老師兩人獨處呢?」
「那樣的話,明年我們兩個出國好好玩一趟吧。因為小絆明年就要考試了。」
七月初的天氣已經非常炎熱,身上都滲出了一抹油膩膩的汗水。仁享受著這短暫又幸福的時光,心中不禁期望現在這段時光能夠永遠繼續下去。
梅潔兒說了一聲「真的嗎?」,臉上綻放出亮麗的笑容。就在絆想起距離期未考已經不到一個禮拜,心情正低落時,仁的手機傳出三聲鈴響。
──而這就是開端。
*
以特定的手機鈴聲響三聲,這是要求專任官不帶刻印魔導師,在三十分鐘之內集合的信號。從東京二十三區向西流去的多摩川流域旁,有一棟在明治時期建造、占地十分遼闊的洋房。那就是隸屬於文部科學省文化廳的非正式機構《魔導師公館》,相關人士都簡稱為《公館》。
武原仁把梅潔兒與絆趕出公寓後,趕忙跑到徒步需要十五分鐘的《公館》。仁一邊在小學擔任冒牌教師的同時,如果魔導師公館那邊有工作需要魔法事件專任官處理,他就得急忙偷偷離校。武原仁這兩個月的雙面生活一直過得非常忙碌辛苦。
當這名公館職員打開《公館》厚重的橡木大門時,第一個遇見的魔法使是一個身披黑色絲絹長袍,上面綴著精緻配件的傲慢男子。
「現在才來上班嗎?《沉默》。真要說起來,要是當初你把那個收拾掉的話,現在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這個撫著下顎鬍鬚,見面開口第一句話就挖苦人的國字臉男子就是協調官貝爾尼奇。據說《協會》從日本神話時代開始就與這個國家往來,而他就是《協會》魔導師方面負責與日本政府交涉的人員。
「魔法使這種人老是不肯學習如何說好日文讓別人聽得懂。發生什麼事了?」
「態度倒是很硬嘛。你手下養的那個刻印魔導師──梅潔兒·阿琉夏。我也可以追究她的責任喔。」
仁沒有追問究竟是怎麼回事,雙眼直瞪著眼前的魔導師。雖然貝爾尼奇擔任要職,工作繁重。但是在他的眼窩周圍總是深陷,看起來非常病態。中年魔導師語帶輕蔑地罵道:
「淺利凱茲,現年三十四歲。這個前刻印魔導師在十五年前被打入這個世界,然後十一年前離開日本逃亡海外。逃跑的刻印魔導師就會喪失黑名單,成為犯罪魔導師被過去的同類追殺,結果這個笨蛋先前還跑回日本來。」
淺利凱茲是那個小魔女與仁邂逅之後第一個逮捕的犯罪魔導師,所以聽到這個名字讓仁心跳加速。他們懷疑凱茲先前很可能是打算綁架梅潔兒,但是那次事件背後的真正原因到現在仍然是一團謎。
「快點說重點。《公館》會臨時召集我們,肯定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今天早上,那名男子在刻印魔導師《人偶師(Doll Maker)》的接應下,逃出相似魔導師原本無法突破的自我摺疊式井牢。現在正在追緝他。」
武原仁頓時說不出話來。所謂的自我摺疊式井牢,就是一種內部空間會以二倍、四倍、八倍的規模逐漸擴張的牢籠。在魔法觀點上,只需一天的時間就會變得比地球的表面積還大。因為內部延伸的空間當真是空無一物,因此需要指定對象的相似魔法,在理論上無法逃出去。一旦了解狀況,仁才發現今天早上的魔導師公館死寂得嚇人。古老洋房鋪著絨毯的大廳里完全看不到任何一名公館職員。為了處理事件,所有人都被釘在辦公桌上走不開,要不然就是外出了。
「我們雖然很遭人怨恨,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會被《公館》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反咬一口。你不覺得這種事難以饒恕嗎?」
「……真的是《人偶師》嗎?」
親眼目睹他們利用刻印魔導師這些犯罪者來維護治安的系統發生破綻,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小伙子心中不禁感到心虛。目前公館的刻印魔導師規定人數是六百人,但是對公館來說,接收的人並非全數都是有效戰力。反倒有九成以上都只是除了殺人之外,其餘命令一概不聽的兇惡罪犯。能夠相信而足以委派任務的頂多只有四十人,而《人偶師》綾名涅琳就是那寶貴的其中一人。
「那女的看似忠心,到頭來終究也只不過是個刻印魔導師罷了。」
協調官貝爾尼奇從那套看似頗悶熱的長袍袖口內袋中取出菸斗,用魔法點了火。
「他越獄的時候,《協會》方面有任何損傷嗎?」
「只有在你們不能進入的區域裡起了一點小火災而已。越獄之後,《人偶師》與凱茲兩人就直接用轉移魔術逃走了。既然要燒的話,乾脆燒這邊的破房子不就得了。」
武原仁很討厭這個叫做貝爾尼奇的男子。他看不起這個世界的人,而且每次講話總是含尖帶刺。不過就在十天前,仁才因為巴比倫事件被他救過一命,所以也很難多表示什麼。
想到又得做這種討厭的工作,仁嘆了一口氣。不過就算嘆氣,沉重的心情也不可能就此輕鬆下來。多數的魔法使都稱呼地獄之人為《惡鬼》,不把他們當人看待。為了不讓這裡成為真正的地獄,就算得痛下殺手,他也必須阻止直到昨天還被當成這個國家走狗利用的《人偶師》。七月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非常刺眼。
「──你該不會在想什麼傻事,打算不殺人了結這一切吧?」
這道深邃的嗓音就像魔法般從正後方響起。只有在戰鬥中才會以真正速度跳動的心臟從這一瞬間起,把實際上不到兩秒鐘的時間拉得又細又長,延伸好幾倍。
仁把好歹算是高官的貝爾尼奇擋在身後,一邊回過身一邊把手伸到夾克後背之內,從背後
吊掛著的刀套中拔出匕首。刃長二十五公分的刀鋒還沒舉向前,那道氣息已經消失了。就在浮起的重心被重力抓住而下沉之前,仁下定決心向左踏出一步,一刀刺出。這一刺從肩至肘到刀鋒直成一線,出手毫不猶豫。這時有一道閃光快如驟雨,從仁的頭上落下。
一名男子出現在面前,身穿如春草般的淡綠和服與灰綠色褲裙,動作如清風般輕巧迅捷。男子右手拿著一把晶亮的日本刀,刀身停在仁的腦袋前,只差一點就要把他的頭顱劈開,而仁的匕首距離對方的喉嚨還有十公分。如果這是真正的對決,武原仁的臉龐現在已經連同腦髓一起裂成兩半了。
「久違了。」
男子端正筆挺的身軀背對著窗外照進來的夏日陽光,優雅地收刀入鞘。這個動作也和仁難忘的回憶相合。男子把頭髮全部往後抹,像是時代劇中的浪人般束起來綁了個茶筅髻(注3:茶筅。茶道器具,調拌抹茶的竹器。筅,音「顯」)。他的年紀應該已經超過四十歲,但是因為超乎想像的鍛鍊,使得外貌看起來頂多只有三十到三十五歲左右。
「好久不見了,東鄉老師。」
《鬼火》東鄉永光。定額十二人的專任官目前只有七個人,而他就是這七人之一。這份工作不僅操勞,而且人員消耗率極高。自從太平洋戰爭結束之後,唯有這個人任職長達十九年。專任官是三班制輪替執勤,工作內容包括保護本部魔導師公館的周邊地帶、管理東京的刻印魔導師、在國內巡查取締犯罪魔導師,以及做為預備戰力待命備勤。因為仁成為冒牌老師、神和瑞希變成高中生,打亂了原本人力就已經不足的專任官排班,使得《鬼火》一直在日本國內到處奔波。
「不要再把自己當成年輕小伙子,叫我《鬼火》就行了。」
聽到東鄉的訓斥,仁立刻挺起身子。東鄉以前是專任官的格鬥技教官,仁直到現在還是很敬畏他。
「不用那麼拘束,武原。至少你的本事已經一點一點越來越精練了。」
東鄉笑的時候,眼角以及嘴角邊才會微微露出與他年紀相符的細小皺紋。但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大概不多吧。就在兩人言語之間,他那對幾乎已經失去視力的雙眼一直都緊閉著。在仁直接認識的人當中,他是克服了視力這項極度不利條件的唯一高手。如果要評論東鄉永光這個人,用「生錯時代的劍客」這句話來形容他,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被撇在一旁的貝爾尼奇也不發一語。《鬼火》以功績所累積起來的威望,讓這名老愛挖苦人的協調官也不敢輕易與他打交道。
「我的手下似乎闖下大禍,給你們添麻煩了。」
雖然在道歉,但《鬼火》的語調卻非常尖銳。這個人光是這樣一站,周遭的氣氛就變得非常冷冽,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動手殺得你死我活。中年魔導師似乎想要擺脫緊張的情緒,吸了好幾口菸斗,從鼻子裡吐出長氣。
「你當然會儘快把《人偶師》處理掉吧。」
沒錯,正如貝爾尼奇所說的。引起這次事件的就是《鬼火》手下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在東鄉長達十九年的職業生涯當中,許多人才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他身邊,形成一個人稱《鬼火眾》的集圑,就連仁也看過很多次。而《人偶師》綾名涅琳過去也曾經不趨不離地跟隨在這名和服武者的三步之後,將交給她保管的大小兩柄刀放在刀袋捧在懷中。
「不用慌張,我不會讓人小覷了魔導師公館。」
《鬼火》沒有辯解,只是無聲地笑著。他的笑容在這討論生死的當下顯得非常穩重,但也因此散發著濃濃的死亡氣息。
排除犯罪魔導師或是從外界入侵的敵方魔導師,就是仁這些專任官的工作,因此沒有任何一個魔導師會用那個規矩好聽的職銜叫他們,而是稱他們為誅殺奇蹟操縱者的《鏖殺戰鬼》。就是這麼一群和東鄉永光一樣的男人以恐懼保護這個國家的治安,建立起血淋淋的歷史。
仁回想起當他聽聞淺利凱茲的事情時心中湧起的那股強烈不祥預感,又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現在小學的第一堂課差不多已經下課了。
「武原,先前抓住淺利凱茲的是你吧。你有什麼線索,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
就在這時候,鴉木梅潔兒正在早晨燦爛的陽光之下伸懶腰,身上穿的是泳衣。
梅潔兒一直不太喜歡這件淋浴之後已經沾濕、一身深藍色的校用泳衣。因為穿著相同顏色與款式的泳衣,使得平常穿便服時看不出來的體態差異在這時候一目了然。說實在的,就算和同班同學相比,她的體態也算是非常平坦。
「這不是很奇怪嗎?強迫我們所有人穿相同的泳衣來比較我們的身體,到底想做什麼?」
距離第二堂課開始還有五分鐘。因為私立御陵甲小學的游泳課是男女分開上,所以這個二十五公尺長的游泳池裡只有六年一班的十八名女學生而已。在孩子們正在發育的這段時期,每個人的體態都有非常驚人的差異。
太陽光照在發育良好的女孩子身上,一對撐起濡濕泳衣的平緩圓錐曲線反射著白光,在肚腹上形成一道陰影。或許這種立體感就是把人類區分為豐腴與貧乏的元兇吧。
「別、別這樣子啦……鴉木同學。」
女生學號六號的佐藤泉美為了閃躲肆無忌憚的視線,想要用手臂遮住身子。擔任衛生股長的她說起話來非常輕巧柔和,在班上的女孩子當中身材最為高䠷。如果上街去玩,可能還會被誤認為是高中生。那個胸部異常顯眼的女高中生倉本絆在小學時期也是像這樣嗎?
「碰!」
「啊!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她從泳池邊被一把推落,掉進水裡。不消說,忍不住出手行兇的人就是梅潔兒。
「好過分。太過分了啦!」
「對不起。我現在的心情很想把大胸部的女人從懸崖上推下去……這算是事前演練嗎?」
「惡魔的罪惡狡辯。」
天瑞岬在游泳課顯得比平時更加憊懶,扔下一句話之後從兩人背後走過去。懷中抱著浮板的她和梅潔兒半斤八兩,同樣也屬於太平公主。
「梅潔兒同學,老師要來了,快點排好隊。」
班長寒川紀子走到梅潔兒觸手可及的身旁。因為在游泳池裡不能戴眼鏡,如果不靠近一點的話,她幾乎看不到其他人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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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泉美撥起沾濕的瀏海,從沉重的水裡把身體拉起,爬上混凝土的游泳池邊。六年一班女生的視線全都牢牢地盯著她那和學校泳衣完全不相襯的成熟身軀。
「……你還不是一樣看得目不轉睛。」
為了彌補近視的不便而向前挺出身子的寒川突然發起脾氣否認道:
「這種事情不會影響一個人的價值!」
「哎,小孩子真好啊。男人的眼睛可是毫無理性的禽獸喔。見到美食當前就會啃到連骨頭都不剩,要不然啊連看都不看一眼。」
班長的腦海中不曉得想像出什麼畫面,只見她的臉龐越來越紅。寒川雖然個性一本正經,但是在上健康教育的時候同樣也是孜孜不倦,聚精會神地聽講。
「男人全部都有Mo……」
年幼天真的魔女差點說出英文單字,不禁支吾了起來。因為《協會》的宿敵神聖騎士團在這個世界與美國有合作關係,使得英文被當作地獄語言當中最為低下的髒話。
「Mother Complex?」
「這種丟人的話虧你講得出口,我真要稱讚你了,變態女孩。男人全部都有『那個』啦。」
當梅潔兒成為刻印魔導師被打入地獄的時候,根本沒想到人生還留有什麼樂趣。但是如今她或許並不討厭在學校的時光。如果把這種事告訴『老師』的話,他可能又會禁止梅潔兒出戰,所以絕不會告訴他。
「這只是一個假設問題喔。如果你有一個情敵比自己更成熟的話,到底要在哪一方面贏過她才好?」
梅潔兒把手按在包覆著胸部小巧隆起的泳衣上。無論何時,只要有人問問題就一定會回答。寒川紀子這種規矩老實的個性非常值得感佩。
「比方說心意啦,或是興趣相同之類──」
「你的意思是說我的心意不夠嗎?」
為了不被兩人波及,其他同學都躲得遠遠的。唯獨佐藤泉美在怯弱與無法找藉口落跑的善良個性之間掙扎仿徨,不知該如何是好。
「別找我的麻煩!拜託你不要找我麻煩!」
上游泳課時的寒川紀子不像平常那麼勇敢有魄力。似乎是因為沒戴眼鏡,視線模糊讓她感到不安吧。
「在哀求原諒的時候就要好好看著我。隨隨便便到處讓人看到你這種表情,到底希望別人把你怎麼樣?你這變態!」
全班所有人都把視線撇開,好像在說「會對
這種事情感到興奮的只有你而已」。梅潔兒滿是嗜虐之意的陶醉眼神正要纏上同班同學。就算身在沒有奇蹟的地獄當中,她也是個不折不扣的『魔女』。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寒川紀子含淚的雙眼仰視,瞪了梅潔兒一眼。就在這一瞬間,梅潔兒血管中的血流忽然就像是瀑布般發出轟然巨響。她陶陶然地渾身起雞皮疙瘩,一把抓住寒川因為恐懼而縮起的雙肩,好像驚惶不已似地熱切喘息著。
「我想把你平常小心翼翼隱藏起來、最赤裸裸的模樣揭露出來。你不認為看到別人哭泣時感到興奮,就和看到裸體覺得很美的感覺非常相似嗎?」
「不、不要。老師────!」
一道影子就像是回應這聲畏懼的悲鳴般,落在兩位少女的身後。
回頭一看,與身上那件競技式泳衣非常相襯的祖師堂老師就在眼前。
「嗨,我是老師喔。」
但是鴉木梅潔兒不退縮、不獻媚也不多想,高傲地挺起胸膛這麼大聲說道:
「無所謂。你的胸部雖然大,但是腰身和腳踝也很粗,我就不追究了。」
在第二堂課的課程中,鴉木梅潔兒的特別座就是最邊邊的第六水道。在其他人使用第一到第五水道上課的時候,老師罰她一直不停地游。
上課結束後,抱膝坐著的學生站起來敬禮。等到祖師堂老師走出泳池之後,學生們便吵吵鬧鬧地回到淋浴室另一頭的更衣室去。
「……要死了。」
梅潔兒一個人累得筋疲力盡,上完課之後仍然站不起來,癱倒在混凝土的泳池邊。
全身肌肉好像都泡在優酪乳里一樣。
每次只要梅潔兒在上游泳課的時候惹麻煩,老師就會罰她多游二十五公尺。因為她老早就罰不怕了,所以現在累計已經超過兩百公尺。
「你最好去洗一洗眼睛,會變很紅喔。」
寒川紀子的臉龐探了過來,擋在天空與梅潔兒之間看著她。梅潔兒伸出兩手想要抓住前來關心的同學的雙腳,結果被她逃了。在魔法世界裡,人家總是告訴她惡人死後會墜入「沒有魔法也沒有神的地獄」。但是實際來到這裡,她才知道惡鬼其實親切得讓人難以置信。
梅潔兒翻個身,靠在泳池邊地板上的肩膀與小巧臀部留下黑色水漬。無邊的藍天彼端陽光燦爛,她用鼻子連吸了好幾下帶著水分氣味的空氣。梅潔兒很喜歡在清可見底的乾淨泳池裡游泳,沁涼的身子躺在溫暖的混凝土地板上感覺好舒服,教人躺著躺著差點就這麼睡著了。
淋完浴在更衣室換好衣服的女孩子一一走到操場去,輕巧的腳步聲經過頰骨傳了過來。
「下一堂是五年級的男生上課,你穿泳衣的樣子會被看到喔。」
戴上眼鏡後回歸本性的班長在臨去之際又對梅潔兒說道。
鐘聲大響,宣告第二堂課結束。所有人都已經離去,空無一人的寬敞泳池好像被梅潔兒獨占一樣,讓她心中滿是豪奢感──就在這時候,她痛得身子一扭,從地上彈了起來。她的背後好像被人用鉛筆狠狠戳了一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在她柔滑的背上有一道《協會》所刻下的刻印。有了這道印記,就算屍體因為戰鬥毀損得面目全非,也能辨識出刻印魔導師的身分。
「竟然耍這種花招……」
小魔女緊咬牙根,忍住差點溢出眼角的淚水。她遭到熟知刻印的人以魔法攻擊。有某個正在嘲笑她的人就在這附近。
「難道你以為靠近這裡還能全身而退嗎?難道你以為到這裡來,就能把那些小孩當作人質要脅我嗎?」
驅使她疲憊身軀站起來的,是一股單純的怒意。
清亮的金屬聲響傳來。一個落在地上的小金屬配件就像是招引梅潔兒似地快速滾動著。明明沒有人碰觸,那東西卻在混凝土地上彈跳,發出些微的聲響一路滾了過去。
金屬配件掉在圍繞泳池四周的圍欄另一頭,幾乎沒有車輛通行的車道上。少女眯起眼睛,彷佛正忍耐著面臨生死界線的沉重壓力。一名面無血色、臉如死灰的男子就像是幽靈般出現在車道上。
梅潔兒所在的泳池位於一個超過一、五公尺高的高台上,從她的位置看去,可以看見男子腹部以上的身軀。夏日之下,他卻穿著一件衣襬甚長的冬季大衣。五官端正的臉龐毫無生氣,灰色眼瞳中只有積累的憎恨從眼眸深處綻出爛爛凶光。小魔女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一個人的表情如此徹底地失去所有情感。雖然現在氣溫將近攝氏三十度,但是瞪著她的高大男子就像是活在極寒的冬季一般。
「阿琉夏家的女兒,你穿成這樣在做什麼?難不成在模仿惡鬼嗎?」
耗弱的黑影以嘶啞的聲音問道。梅傑兒當然忘不了這個叫做淺利凱茲的男人。
「我倒覺得你的打扮才真是奇怪到不行。」
時值夏天所以穿著學校泳衣的少女,與時值夏天卻穿著黑色大衣的男子怒目相對。
在強烈的白色陽光下,淺利凱茲就像是一道被人遺棄的黑影。他就是梅潔兒在這個世界第一個交手的犯罪魔導師。
「你一點都不驚訝呢。本來還希望被引渡到《協會》的我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會讓你那張滿不在乎的表情因為恐懼而扭曲。」
「反正你不是靠自己的實力逃出來的吧。《協會》的牢房連高位聖騎士都關得住,憑你這點程度,怎麼可能有辦法逃脫。」
凱茲好像連悲傷與笑容都已經消磨殆盡,只是微微歪起嘴唇回應。
這名男子在兩個月前也曾經來到這所學校,這次來同樣也是為了找梅潔兒吧。被引渡到《協會》的犯罪魔導師一輩子都無法再回到陽光下,所以他是賭上性命為了復仇而來嗎?在夏日的艷陽下,這道臉色蒼白的黑影身穿的冬季大衣之內必定又暗藏長劍。梅潔兒也已經打定主意,絕對不讓他的兇器傷害和這場決鬥無關的學校同學。
「既然要輸,你比較喜歡敗在魔法之下對吧?我去換件衣服,等我三分鐘。」
梅潔兒在泳池旁的更衣室里換上黃色連身裙之後回來,刺眼的陽光照得她以手指遮著眼睛。她雙唇銜住淺橘色的緞帶,將帶著水氣的長髮往後腦一束,用熟練的手法把頭髮綁起來。
凱茲穿著大衣,其實應該熱得不得了,但是他仍然默默等待著。
「緞帶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
「你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了。」
凱茲就像是個病人一樣滿臉滴汗,但還是不願脫下大衣,這是因為他到現在仍然無法完全舍下奇蹟的力量。在魔法世界裡多的是可以讓體溫或周遭氣溫變得更舒適的技術,所以魔導師們不太會隨著季節更迭替換衣物。梅潔兒心中同樣也滿是無奈的酸楚。
「倒是你,還死抱著過去不放。這裡可是沒有魔法的世界喔。」
「把手機拿出來。」
梅潔兒取出手機,上面貼滿了六年一班同學給她的貼紙。她把手機從混凝土地面上滑過去,交給男子。因為地獄之人不會使用魔法,大多數的魔導師甚至不把他們當人看。要是拒絕的話,不曉得他會幹出什麼事來。凱茲空洞的臉龐上只露出惡意,把手機扔在地上,一腳把梅潔兒的東西踩壞,發出聽了讓人齒根發酸的傾軋聲。
接著黑衣身影就像是幻影般消失無蹤。從一開始,他就打算用魔法移動。
「真是白痴透了!失去奇蹟的力量,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這個世界的人觀測到。」
雖然梅潔兒口中這麼說,不過她也打從心裡可以理解置身在這個世界,卻無法割捨魔法的欲望。特別在都會區里,如果不隔離起來避免讓惡鬼看見、聽見的話,根本找不到一處地方不會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可以用魔法一決勝負。所以小魔女對淺利凱茲選擇的決鬥場地心知肚明。
「對不起,老師。我一定會打贏回來的。」
梅潔兒轉移來到一條寬約三公尺,沒有鋪柏油的泥巴路上。夾道兩旁都是生鏽的冰箱與輕汽車。凱茲選為戰場的這個地方,到處都是廢棄物堆積如山。少女知道這個由微波爐、電視、車輛廢鐵等成堆垃圾築成高牆的迷宮,她第一次到這裡來是什麼時候?就算過了兩個月,季節進入夏天,這個她曾經與淺利凱茲爭戰的廢棄廠仍然一點改變都沒有。
「如何?想起來了吧。這裡的氣味聞起來真是教人舒爽。」
如果是有點程度的高位魔導師,想要利用魔法轉移位置並不是什麼難事。這一點對鴉木梅潔兒來說也是一樣。只一瞬間,她就轉移到這個距離御陵甲小學徒步需要三十分鐘的廢棄物處理廠來了。
「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一個雨很冷的夜晚,第二次是黃昏時分,這次終於變成上午了呢。」
身材矮小的梅潔兒用魔法偵查高大男子是否又把長劍插在高牆
對面的死角位置。即將向西傾斜的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廢棄物高牆彼此反光,落下濃濃的影子。
年幼的魔女面對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凱茲,就像是發現小兔子的野狼一樣,揚唇微笑。
「既然難得重獲自由,你要是找個地方躲在土裡發抖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像蟬的幼蟲一樣長命呢。」
一道強風捲起沙塵,黃色連身裙的裙襬隨風搖擺。
黑衣男子把手伸入大衣之內。當他用力抽出手的時候,蒼白的手中已經握著他一直吊在悶熱衣服之下的出鞘長劍。
「你這小女孩想必不了解吧,不過我有契約在身。我會要了你一、兩隻手臂,做好心理準備吧。阿琉夏家的女兒。」
「你該不會是在這個世界活太久,腦筋秀逗了吧?就算同樣都是魔導師,但是你和我出生在不同的世界,怎麼可能簡簡單單就能互相了解?」
唯獨不同的地方是耀眼的白雲反射著強烈的陽光,在天空上不斷流過。在盛夏的白亮光景中,梅潔兒的手心聚集大量電子製造出人工閃電,圍繞在右手上竄動。
看到放電的光芒,凱茲蒼白的臉龐睜大了眼睛,大笑道:
「沒錯。我們以前是放出閃電擊打愚蠢惡鬼的神。在過去,我們原本是神啊!」
「那又怎麼樣?現在站在這裡的你自以為是何方神聖?說什麼『我們』,我和你可不一樣!」
「這個世界根本是錯誤的。」
這時候,少女認為這個年齡已屆中年的前刻印魔導師正在哀泣。墮入地獄之後活了十五年的前輩,竟然是這麼一副卑微不堪的模樣,好像讓她親眼看到就算活了下來最後也會變成這副德行,不禁一咬牙。
「你錯了。你犯下的錯誤就是逃避戰鬥。背棄職責,拖著一條爛命苟延殘喘,難道你還真以為至少能夠保住尊嚴嗎?」
魔女對殘酷的未來並不感到畏懼,而是選擇一笑置之。不過她獨自應戰,不向《公館》求救,之後還是會挨『老師』罵吧。
「像你這樣的小孩懂什麼?」
「我在這裡遇過的魔法使全都是一些怪物,不過還沒有一個男人像你這麼無趣。」
少女不得不以刻印魔導師身分與敵人互相殘殺,沒有多餘的心力承認自己對於那份軟弱心有戚戚焉。她還不知道從這股從心底升起,燒灼自身的怒火究竟是什麼。
「不要再說了!」
隨著男子的怒吼,一股衝擊力道就像是重拳般打在梅潔兒的臉頰上。被大人的力氣痛毆,梅潔兒差點踉蹌倒地,用力踩穩腳步。她和犯罪魔導師之間的距離還有十公尺以上。凱茲使用了讓世界誤以為相似之物就是『相同之物』,藉以操縱對象物體的魔術──相似魔術。
「表情越來越好看了嘛。接下來我可要踢你的屁股了,要記得叫一聲汪喔。」
長劍飄浮在空中,瞄準梅潔兒的心臟。就是這長劍的劍柄柄頭打了梅潔兒的臉頰。飄浮的長劍這次隱藏在廢棄物堆成的牆壁當中,『形似』凱茲右手擎著的那柄劍,就像五月那時候一樣,站在十公尺前的凱茲一劍刺出。空中兇器受到《魔力》絲線的聯繫帶動,劍尖也刺了過來,逼到離個子嬌小的少女只有幾公分遠的距離。就是這個機關在學校泳池旁讓梅潔兒吃痛,忍不住跳了起來。身上同樣也有『刻印』的前刻印魔導師讓自己身上的刻印與梅潔兒的後背印記同步,刺了自己。
「就算說話口氣再大,也只不過是小孩子而已。竟然在大勢底定之前還看不清狀況。」
男子乾澀的嘴唇帶著喜悅吊了起來。就是因為他乾冷無味的表情染上的一點感情竟是這種情緒,更顯得猥瑣不堪。
「內心的覺悟還比不上一個小孩子,你活著一定很丟臉吧。」
少女所牽引的圓環世界強度支配領域(敏感領域)在她穿著白鞋的腳邊現形,化出如魔法陣般的圓環造形。《圓環大系》將周期性運動的物事視為《魔力》,加以觀測操縱。對梅潔兒來說,就連氣體分子都是一種魔力來源,可以擷取電子當作《魔力》。電子的黑影奔過已展開的魔法陣,像繞線圈一樣纏上空中的長劍。就在磁化金屬與她的身體把魔力的迴轉指向同一方向的瞬間──
身穿黃色連身裙的少女與長劍變成同極的強力磁鐵,彼此互斥彈了開來。體重三十多公斤的梅潔兒被推開將近兩公尺遠,較輕的長劍更是如字面形容一般飛得大老遠。經過磁化的鋼鐵長劍撞上迷你小巴,就這樣貼在上面掉不下來。
「非常痛喔。」
少女如同跳舞般轉過身子,把緊抓著紫電的右手朝向凱茲。雷擊就像是水往低處流一樣,隨著一聲巨響打中犯罪魔導師的大腿。
凱茲被腿部肌肉的反彈震倒,翻跌在地。就在男子發覺自身狀況的同時,一陣劇痛讓他大叫起來。但是因為梅潔兒已經以大氣張設了護罩,雷聲的爆裂音與人聲完全沒有傳到外面去,魔術也沒有被惡鬼觀測而遭到破壞。
「我不是已經說了嗎?非常痛喔。」
被高壓電流麻痹肌肉的犯罪魔導師已經無法站直身子。因為梅潔兒從目標物身上奪走《魔力(電子)》,使其帶正電之後強制引起靜電感應,大衣與下半身衣物的電阻幾乎近於零,因此雷極的所有能量全都流到凱茲身上。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嗜虐的預感幾乎讓梅潔兒天真無邪的雙眼神魂馳盪。
「我知道相似魔術的弱點。不管是劍還是什麼東西,只要讓移動物體的《元件》無法操縱,就完全廢了。比方說,你看──」
第二道人工閃電打在凱茲手中拿著的鐵劍。《魔力(電子)》被剝奪而喪失絕緣性的長劍傳導電流,讓一個大男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滾。如果相似魔導師可以讓《同樣形狀的劍》與手中之劍連動加以操縱的話,只要讓他的手腕動彈不得,所有用魔力聯繫的長劍同樣也會停下來。
「……男人像這樣拚命忍耐的表情非常撩人,我最喜歡了。不過我覺得再也忍耐不下去的懊惱表情應該會更可愛。」
凱茲雖然被逼入絕境,但是他灰白的嘴唇卻染上惡意,翹了起來。
「圓環魔術有一個弱點。《圓環魔力(電磁力)》的力量太粗糙,操縱起來不方便。用來防禦的話,就無法臨機應變。」
「那又如何?憑你現在這副德行,難道還以為能玩出什麼花樣嗎?」
「當然能……難道你沒發覺,這個地方到處充滿相似的魔力嗎?」
突然,上百件銀色物體如同橫向暴雨般襲擊少女。這道攻擊直接貫穿梅潔兒在瞬間擊出的暴風防禦,威力幾乎沒有任何減弱,她就像是被霰彈槍打中似地撞飛開來。
接著就在梅傑兒護著頭部、咬緊牙關正要用雷擊殛打凱茲時,銀色暴雨這次從右邊折返向少女蜂擁而至。凱茲使用的相似魔術更單純,能夠比人工閃電更早一步擊倒她。小魔女之所以能夠及時反應,完全來自於她具備的戰鬥天分。她用圓環魔術『翻滾』身旁的大型冰箱,當作盾牌使用。一陣就像是裝滿空罐的垃圾桶翻倒的巨響麻捧了她的耳膜。痛擊她的兇器深深陷進髒污的冰箱門上。
那是一大群重量還不到五十公克的小螺絲,彼此間隔三公分,密密麻麻地嵌在冰箱上。所有金屬零件上都有《魔力》弦伸出,集中在凱茲五指緊握的左拳。
下一秒,這一大堆螺絲脫離冰箱,馬上拖著殘影從視線中飛離。幾乎在同時,一陣打擊力道從正上方重擊少女背部柔滑的肌膚。凱茲的小型兇器靈活地繞過了這個垃圾盾牌。
「如果沒有這些惹人厭的惡鬼,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滿了《魔力》。因為在工廠大量生產的規格品全部都很『相似』。」
這些螺絲的威力只和操縱者凱茲的腕力一樣大,但是身為圓環魔導師的梅潔兒卻無法應付。圓環魔術是操縱周期性運動事物的魔法,對於沒有周期性運動的東西──比方說周圍的垃圾,就沒辦法任意操作當作盾牌護身。圓環魔術的操作就是轉動、震動、波動或是繞圓弧,非常呆板不靈活。
受到相似魔術操縱的金屬零件用成人的全力五次、十次狠狠打在小魔女身上。原本漂亮的黃色連身裙上滲出鮮血。梅潔兒的視線因為痛楚與反胃感而天旋地轉,在這時候,她內心還模模糊糊地存著能夠再次回到那個日常生活的念頭,心想全身都是瘀血痕跡的話,就不方便到學校上課了。
「真是失策……以對手魔法大系的弱點決勝負,這可是魔法戰的基本啊。」
梅潔兒全身上下布滿瘀血傷痕,劇烈的疼痛已經讓她連站著都覺得非常痛苦。她靠在放置已久、沾滿了污泥的垃圾上,氣喘吁吁。這一大群金屬零件不但難以目視清楚,而且涵蓋的範圍太廣,就算她動作再靈巧也避無可避。以高熱讓它們變形,破壞『相似』的大型魔術又會被工廠外頭生活的惡鬼觀測到而被消除。
「勝負已定,阿琉夏家的女兒。接下來看是要你的命,還是要你的心了。」
但正因為情況如此絕望,在這個世界活了兩個月的鴉木梅潔兒更是拒絕屈服在恐懼之下。
「對刻印魔導師來說,決鬥結束就代表死亡。」
說完,梅潔兒抬頭仰望無邊的藍天。在這生死一瞬間,世界仍然充滿著光明。她拉一拉肩帶,把沾了汗水而黏在身上的衣服拉開。她不願意帶著一身累累傷痕被老師發現。
從遠方吹來一陣風。淺利凱茲也不抖一抖沾滿塵埃的黑色大衣,拄著劍半爬半攀地站起來。
「我有點累了,快點三兩下結束這一切吧。」
接著梅潔兒再也無話可說,連她自己都覺得很驚訝。她知道現在自己已經面臨死亡,一切都即將終結。彷佛掉入無底深淵的恐懼,讓她在幼小的心靈深處中呼救,雖然她來自一個有神又有奇蹟的世界,但是在最後關頭呼喚的名字,卻是一個身邊極親近的人。連梅潔兒自己都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會想要叫喚他的名字呢。她們是地獄裡的異鄉客,為了戰鬥而被打入此地,將來也會兩手空空地逝去──如果沒有遇見『他』的話,梅潔兒可能早已懷著這種念頭放棄一切了。
凱茲用他滿是骨節,應該還在發麻的右手緊握住長劍。從那柄劍上伸出來的銀弦所連接的飄浮之劍,一邊顫抖一邊滑過風中,劍尖淺淺地陷進梅潔兒的喉嚨。
「……不准動!看我不殺了這女孩!」
不知為何,把梅潔兒逼到喘不過氣的犯罪魔導師竟然拚命大喊道。
接著有一抹非常熟悉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如果你還記得我的長相,就好好給我牢記在你那說不定還有什麼意義存在的腦袋裡。」
──然後所有奇蹟全都燃燒起來。
長劍噴出鮮艷的橘色火焰,失去魔法之力掉落在地上。相似魔法的銀弦被火蛇纏繞而消失,連一點渣滓都沒有留下。痛虐梅潔兒的螺絲也散發出火粉,全數跌落在地。淺利凱茲或許也是用魔術止住手腳的酸麻吧,他被沒有溫度的劫火燒光一切,正靠在垃圾山上,難過得下巴不停顫抖。
胸臆中湧起的暖意讓少女的喉嚨一哽。回頭一看,那人就站在盛夏的海市蜃樓彼端。
他應該又是頂著大太陽跑來的吧,發質堅硬的頭髮滿是汗水。平時因為過度操煩成性而滿是疲倦的五官輪廓因為那對銳利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出鞘的鋒刃一般。就連他高大身後的無邊蒼彎此時都顯得深遠無比,有如遙遙位在生死界線的另一頭,非常可怕。
一陣半暖不熱的南風吹了過來。夏季外套的前襟輕擺,露出掛在肩下的匕首刀套。
「我是《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武原仁。前刻印魔導師淺利凱茲,奉《協會》的請求,我要拘捕你。」
這道陳述似乎完全沒有考慮到凱茲可能反抗成功,只是淡淡地說明結果而已。
即便局面如此,凱茲還是依賴自己的魔法,不願放棄。犯罪魔導師用渾身的力氣一揮左拳,數百根還隱藏在垃圾山裡的螺絲從背後襲擊仁。灼熱的視線燒斷魔力銀弦,破壞凱茲的操縱,螺絲頓時像玩具般灑在地上。
就是這道絕望的火焰把魔導師自以為與神相近的自負燒成灰燼,讓他們所有人知道自己有多脆弱無力。
但是梅潔兒已經不再畏懼魔炎,因為那就是他的目光。
「你已經很努力了,休息一下吧。」
仁從背後撐住搖搖欲倒的梅潔兒,好像在緊緊抱著她一般。
「……老師。」
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的少女不再言語。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要自己,也唯有他會與自己同在。這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在她心中點起一盞燈,照亮她走在這個世界的窄小獸徑。每當鴉木梅潔兒難過到覺得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重新回味心中這股暖意。
對武原仁來說,梅潔兒就是一面反映出他與他故鄉的鏡子。
自從兩個月前他在別人的引見下第一次邂逅這位個性規矩又高傲的異鄉客時,這個想法就從來沒有改變過。
還只是小學生的女孩渾身都是瘀傷,在仁的臂彎中微微一笑。她顫抖的雙肩與痛楚刺痛了仁的心。早上還像向日葵一樣漂亮的連身裙到處都是破洞、細緻的肌膚因為內出血而浮現出黝黑的傷痕、嘴唇毫無血色,看得他幾乎快要失去理性。
「……又來了。你一個惡鬼又要插手管魔導師之間的問題嗎?」
雖然夏日炎炎,但這個三十多年人生大半都窮耗在四處逃竄的魔導師卻好像一直挨寒受凍似的,臉色蒼白地發出呻吟。武原仁雙眼瞪著這個今天早上從《協會》大牢逃脫的男子。在他眼中,淺利凱茲已經不光是他必須追捕的越獄犯,更是一個直接的敵人。
「別說的好像自己很正常似的。欺凌一個小孩子,你覺得很痛快嗎?」
聽到仁不經意吐出的這句低語,最討厭被人當成小孩子看待的梅潔兒身子一僵。仁很想告訴她並非如此,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只是用力抱住了小魔女。
落在腳邊的螺絲上沾著梅潔兒的血。每當她遭到惡意與暴力相向時,仁都會覺得心痛不已。而只要她像一般小孩那樣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仁就覺得好像解救了一條人命似的,喜悅非常。對武原仁來說,這個來自異世界的少女是他說什麼都必須保護的對象,不計一切代價。
「……你怎麼可能了解,惡鬼。被打入地獄的刻印魔導師只管是否具有足以生存下來的力量,和是不是小孩無關。」
「逃避一切的人還擺什麼架子。在這裡連《協會》的感應魔法都會被消除。就因為對魔法世界來說,你已經等同死人,所以才能苟活十一年之久不是嗎?」
這個責任感強烈的少女先前並沒有逃進周遭都是同學與學弟妹的校舍里。仁讓她在地上坐下來,黝黑長髮下露出的側臉因為疼痛而皺起眉頭。
當仁聯絡御陵甲小學,請祖師堂老師去瞧看的時候,梅潔兒人已經不在泳池了。所以他才會來到這裡,逃亡的凱茲與行蹤不明的梅潔兒,聯繫這兩人關係的地點就是這個地方。
「你愛什麼時候搬出高傲的尊嚴、什麼時候又把尊嚴縮回去,這都隨你高興。但是不要連小孩子都牽連進去。」
「不要……太小看我了。」
犯下某種決定性錯誤的犯罪魔導師拄著劍,扭曲那張死氣沉沉的臉龐,左手插進黑色大衣的口袋中。各種大小形狀的螺絲或金屬零件掉落在地上,當中有一根長約五公分的釘子。
「呼、哈、哈哈哈哈哈,去死!我在這個地獄生存了十五年,不要把我當成其他那些軟弱的魔導師……沒錯……嘻哈哈哈、哈哈,你給我去死!去死!現在後悔也已經來不及啦……立刻給我去死!」
如果被這次的鐵釘刺到要害就會沒命。但是站在犯罪魔導師的立場,先前他只用打中也只會瘀傷的螺絲,已經是天大的放水了。
武原仁終止了魔法消除能力。
凱茲的銀弦這次避開仁的視線所及範圍,繞到背後。銀弦所系之處,是三十根左右淺淺埋在地里的金屬零件。
仁把視線集中在裸露的魔力弦上,開啟魔法消除能力。雖然已經看過一遍,淺薄的犯罪魔導師仍然咽下一口唾沫。
武原仁是目前發現到唯一一個可以停止魔法消除,觀測到奇蹟的惡鬼。也就是說,他是一個能夠在了解秘術全貌之後針對弱點突破、以最佳效率破壞奇蹟的惡鬼。
凱茲與他四目相對,憔悴不堪的乾涸靈魂因為憎恨,輕易引燃了火苗。
「少自以為了不起,廢物。擺出一副什麼都了解的樣子,看了就令我作嘔。你也不是靠自己查出魔導師的本事,而是別人教你的吧!憑你一介惡鬼又能了解我什麼!」
仁在《公館》確實曾經接受優秀又嚴格的老師鍛鍊過,因此,他這個出生在無奇蹟世界的惡鬼才懂得用什麼方法能有效打倒魔法使。久未憶及,他又想起過去教導他如何與魔導師戰鬥,但現在已經不在魔導師公館的指導教官。
「如果你完全沒受過正規教育就有那種本事的話,也很了不起了。不過你的膚淺不是因為力量的關係。就算獲得再強大的力量,就憑你也只是變成一個很厲害的小混混而已。」
「────老師!」
仁現在的狀態只要目視就會破壞奇蹟,無法看見魔法。梅潔兒緊張地對他喊道。仁停止消除能力,眼中看到的是無數相似魔術的銀弦,顯然並非來自凱茲。下一秒,那些有如白日銀河般的銀弦被推了一把。
介入戰場的第二個相似魔導師下手毫不留情。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電冰箱、電視機等堆得比大人還高的大型廢棄垃圾就像是瀑布般倒了下來,從上方壓抑
了梅潔兒的尖叫聲。仁伸手往尖聲大叫的梅潔兒兩脅之下一插,把她抱了起來,拔腿使盡全力奔跑,尋找安全的地方。但是這些如山高的家電數量多到幾乎可以塞滿十輛十噸貨車,跟在他們身後如同雪崩般垮了下來。就算用魔法消除能力破壞魔法,已經飛上天的物體還是因為慣性繼續飛落,受到重力牽引的東西也不可能回到原來的位置。仁躍過滾過來的吸塵器,踩在微波爐上方。
「給我記住!我並沒有輸,我不是一個失敗者!」
長達十一年一直無法承認自身軟弱的男子在發出轟隆巨響的高牆另一端喊道。但是仁現在已經沒空理會凱茲了。在這道廢鐵洪水平息之前的數十秒,是仁這輩子再也不想體會第二次的時間。捲起的大量塵埃遮蔽視線,有如歷經大劫之後的一片狼藉。
等到灰土簾幕被風吹散之後,犯罪魔導師淺利凱茲已經遍尋不著人影了。
「……是《人偶師》嗎?」
仁想起來有一名刻印魔導師把凱茲從《協會》的牢獄中救出,他早就想過那兩人可能同行。但是對方如此巧妙地出手掩護,他根本莫可奈何。應該說,在《鬼火》的管理之下鍛鍊出來的身手果然不同凡響嗎?
「可是《人偶師》既然這麼有本事,為什麼要為了不如自己的凱茲賭命冒險?有什麼必要還容忍他這種愚蠢的任性行為?」
*
「所以呢?難得兩個追捕對象都到齊了,結果你就這樣白白讓他們跑了嗎?」
仁從歇業的廢棄物工廠回到車上,等著他的是一個就某方面來說最理所當然不過的疑問。
美麗的十崎京香身著夏季套裝,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個精明幹練的女強人。她是一名年輕的高級官員,年紀比仁大上一歲。身為《公館》這個政府機關的事務官,她不但是專任官的監督者,同時也是和仁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人偶師》果然名不虛傳啊。」
「但是你連受傷的淺利凱茲都扔下不管,這根本不是理由。」
周遭的氣氛寒氣逼人,七月的暑氣根本就像是假的一樣,但這不是因為開著冷氣的關係。十崎京香和知心親近的仁說話時,語氣口吻相當隨意不拘束。但是她說出的字字句句毫不留情。事實上,既然仁都已經把凱茲逼到絕路了,至少必須把他逮到才對。
「在《公館》手下的相似魔導師當中,綾名涅淋排名算得上是前三位。而且想要擋下一個一開始就準備好要逃跑的魔法使,那可是很困難的──」
工作忙碌的事務官是特地從魔導師公館開車到小學來的。從他們知道梅潔兒人不在泳池之後,京香特意載著仁到此。結果這樣還被對方搶先救走凱茲,仁當然如坐針氈。
「要不要換我來開?你從一大早就很忙吧。」
「不用,仁的駕駛技術太粗魯了。」
梅潔兒躺在后座睡得正甜,發出輕微的鼾聲。
「小梅她現在有使用魔法嗎?」
「她只是在睡覺而已,你可以看看她。」
京香只是普通的《惡鬼》,無法中斷魔法消除。她戰戰兢兢地轉過頭,隔著座位向後看。十崎京香同時也是讓鴉木梅潔兒與倉本絆住進自己家的家主,而她到現在仍然覺得很迷惘,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兩位少女。
「不用太擔心。傷口只要兩、三天就會消失,也不會留下疤痕。依梅潔兒的年紀,一點瘀青不到半天就會好了。圓環魔術已經有很完備的技術,可以用維持魔術防止惡化,讓疾病或傷口自然痊癒。」
「她是女孩子嘛,要是一身傷可就糟了。」
童年玩伴如釋重負,修長雙眼的眼神和緩了一些,然後踩下油門。當初如果不是京香主動開口說要照顧梅潔兒的話,梅潔兒差點就要被扔進一個由陳舊精神病院改裝而成,用來收容危險罪犯的官舍里。把刻印魔導師當成走狗,讓他們打倒犯罪魔導師的做法雖不人道,但是在公館裡已經當成是不得不為之惡,大家都接受了。但是原本刻印魔導師只接收成人,現在卻有一個年齡還不應該戰死沙場的小女孩成為了刻印魔導師,沒有一個公館職員不為此感到痛心。在位於組織系統最頂層的京香眼中,梅潔兒就像她必須背負的十字架吧。
「不要一個人攬下一切,這也是我的問題啊。」
汽車差不多就要駛進國道十七號了。望著車水馬龍的光景,就會覺得近在咫尺之處有異世界之人以奇蹟之力互相爭戰,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一樣。一名年紀和京香相仿的年輕母親正牽著幼子的手走在路上。
「已經知道五月份的時候淺利凱茲為什麼襲擊小梅了。仁應該也知道吧,在美國有一個由前刻印魔導師與一群落魄研究人員聚集起來,協助犯罪與恐怖行動的公司。」
京香只是看著《公館》必須守護的午前街市說。
「凱茲是受到他們的指使攻擊梅潔兒……不對,梅潔兒是見面禮嗎?」
在美國取締犯罪魔導師的,就是之前巴比倫事件當中和仁打得你死我活的神聖騎士團。光憑凱茲的能耐,根本只能成為累贅而已。
「還有,相似大系的所謂轉移術不是《魔法使與『形似自己的人偶』互換位置》嗎?但是《協會》為了不讓抓到的魔法使逃出監牢,似乎都會徹底消弭任何脫逃的可能性。聽說他們已經把凱茲原本留在美國的轉移目標點全部回收了,還在傷腦筋他現在究竟是怎麼逃出去的。因為就連《人偶師》也辦不到,不是嗎?」
「如果要用相似魔法轉移的話,不光是擺個人偶當轉移目標而已,魔法使還得明確想像出自己『存在於該地』的狀態才行。比方說實際去過的地方或是當時目視可以看見的地方之類。如果沒有專任官同行,刻印魔導師是不能出國的,而負責管理的東鄉老師過去一直都在日本,所以《人偶師》也去不了國外。」
「這樣一來,如果使用魔法也逃不出日本的話,就需要有人幫凱茲準備班機或是船隻,協助他逃出國外去吧?」
京香的側臉又回復成那個在魔導師公館中以鐵娘子著稱的嚴肅事務官表情。
「既然《人偶師》已經付諸行動,就代表那個人已經在附近。不對,是她預料到那人就快來了吧。有什麼事發生了嗎?」
「我請人把入國管理局的錄影帶調來,發現昨天晚上『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Wiseman Security-Research Inc.)的幹部出現在鏡頭裡。就是那個三年前離開《公館》,名叫王子護豪森的前專任官………不過,這些事仁應該比我還清楚吧。」
仁心裡湧起一股像是懷念又像是悲哀的情緒,把身體靠在副駕駛座的座椅上。王子護豪森是一個怪人,原本是《協會》的魔導師,後來改當專任官。他也是教導原本還是學生的仁等人如何與魔導師戰鬥的教官。淺利凱茲所指『把魔導師的本事告訴仁』的人就是他。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是一群不擇手段想大賺一筆的魔導師在美國所創設的民間保全公司,背景相當可疑。而『他』就待在那裡。
「如果是這樣的話,讓他們逃掉就更麻煩了。」
仁說完之後,從車窗看著街上對魔法使的戰鬥一無所知的人們出神。和那些不在乎造成犧牲與付出犧牲的異世界人打交道,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他們那邊』的影響,曾經讓仁感到毛骨悚然。京香似乎也在尋找屬於自己的歸處,幽幽的眼神看著在花店或便當店工作的女性。
十崎京香不再掛著冷血事務官的面具,露出仁童年玩伴的表情大嘆一口氣,趴在方向盤上。號誌燈已經轉為紅燈了。
「啊啊,煩死人啦!我今年一定要請個暑假,絕對要休!」
「是啊。這裡不是地獄,我們也不是惡鬼。」
這裡是仁他們出生的故鄉,不但不是《地獄》,還是他們生老病死的世界。雖然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不過他希望后座疲累不堪的梅潔兒也能這樣想。
「……老師。」
不曉得梅潔兒正在作什麼夢?雖然她的嗜虐興趣很不正常,而且又過度激進。不過現在口中不斷說著夢話的她完全就是一個孩子。她睡得傻了,好像在叫小狗一樣用手拍打后座的座位。
「老師……坐下。」
她究竟在作什麼夢?
*
事後回想起來,七月四日對倉本絆來說也是一個開端。
上學之前,當她正在享用梅潔兒的得意作品時,武原仁的手機響了起來,然後臉色一變便出門去了。在她發覺仁離開後,公寓裡只有自己和梅潔兒兩人的瞬間,感覺頓時變得有些尷尬。
當小魔女把湯匙從「水果配牛奶砂糖草莓飯」放下的時侯,氣氛就像是明膠一樣僵硬。
「絆,這個真的好吃嗎?」
她的味覺判斷現在才恢復正常,對昨天教梅潔兒如何做拌飯的絆來說,也真不知道該如何是
好。
「對不起,有點差強人意。」
「沒關係,反正這次本來就有一點在賭運氣。」
「每個人當然希望每天的飯菜都很好吃,不可以用這種偶爾冒險賭贏的方式做菜喔。」
公寓裡的草莓飯甜味幾乎已經散去,絆與來自異世界的少女四目相望。小魔女那令人望之神醉的烏亮黑髮上綁著一條具有夏日風情的橘色緞帶,看起來可愛得不得了,就像是活生生的洋娃娃一樣。
倉本絆是在六月中開始寄住在《公館》職員十崎京香的家裡,所以和這個小魔女在一起已經快半個月,對她來說發生了很多事。撇開梅潔兒曾經救過她一命不談,她認為梅潔兒是個很乖巧的孩子,也不會討厭做家事。
「我覺得剩下的白飯與其找我幫忙,倒不如乖乖照著食譜做比較好喔。」
「絆的意思是要我把你的口味帶進廚房裡嗎?」
但是她和梅潔兒之間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先前在巴比倫事件里發生了許多事情,對鴉木梅潔兒來說,絆是她的『情敵』。那時候也是因為絆以為自己命不長久,所以才趁勢就這麼把心意說了出來,現在光是回想起這件事就會讓她滿臉發紅。
「武原先生對味道似乎不太挑剔,我想他應該分不出有什麼差別吧。」
「為什麼要用這種高姿態的語氣說話?你以為你是媽媽嗎?」
但因為絆是獨生女,也一直很希望有個姊妹,所以才想要照顧梅潔兒。梅潔兒卻把她當成『陌生女人』看待,讓她覺得很難過。
「至少在做飯的時候,你可以把我當成在這個世界的媽媽,試著做看看嘛。」
梅潔兒一笑,粉嫩的嘴唇露出可掬的笑容。
「媽,請你把老師交給我吧。」
「一個把草莓果汁倒進電鍋的媳婦兒,不曉得會拿什麼東西給小孩子吃……啊,對不起!我只是在電視裡看到這種婆婆而已。不要露出那種厭惡的表情啦,我一定會是一個好婆婆的。」
「不要胡鬧,我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嗎?我和絆不一樣,可是非常認真的。」
這句話如同利刃穿過肋骨間,刺進絆的心臟,讓她無言以對。梅潔兒一瞬間睜大眼睛,露出驚愕的表情。然後好像相當懊悔似地低下頭,站起身來。
「……對不起。把剛才那句話忘了吧。」
小魔女就這麼收拾好自己的飯菜,匆匆走向流理台去。她把碗筷放進洗碗盆里,然後抓起書包從玄關走了出去。
這道料理對梅潔兒來說雖然稱不上是得意之作,但確實是她用心做出來的飯菜,絆不該隨便開她玩笑。從前絆的手藝也很遜,也讓父親吃過很糟糕的飯菜。
「討厭,我真是差勁。我可是高中生啊!」
她把手撐在小飯桌上,抱著頭。
絆吃掉剩下的草莓飯之後收拾一番,確認門窗關緊、水電火源都已經關掉,然後趕緊離開公寓,勉勉強強在遲到之前衝進教室。東富士見高中是一所偏差值正好五十分的公立高中,氣氛非常輕鬆,不太要求什麼紀律規矩。所以絆在上課前,也和同學一樣偷偷寫一封道歉簡訊傳到梅潔兒的手機。第一學期的期末考就快到了,現在距離考前還有一周,學生在上課的時候自然專心。不對,雖然老師都認為這只是臨時抱佛腳,不過學生們都很拚命。
結果直到午休結束之後,梅潔兒都沒有回信。神和瑞希則是在第五堂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才終於出現在教室里。她是絆交到的新朋友,和武原仁一樣都是《公館》的專任官。也就是說,發生了一件案子讓仁急急忙忙衝出家門,也使得瑞希直拖到中午才能來上課。
「……肚子、好餓。」
雖然還在上課中,但是神和瑞希卻一頭趴在桌子上。綁在左右頭側的亮麗黑色長髮就像是溢灑出來的瀑布,從課桌上垂下來。配上她在盛夏中也不會曬黑的白皙肌膚,看起來就像是個餓肚子的幽靈。最糟糕的是她長相完美端正,這種時候更嚇人。
瑞希點漆般的眼眸一直望著坐在斜後方的絆。不過就算受到熱情的眼神注視,絆也莫可奈何。因為考試就快到了,老師只是淡淡地繼續講課,好像對瑞希完全視而不見。
瑞希似乎感覺到某種氣息,拖著長發站起身,下一秒鐘第五堂課結束的鐘聲跟著響起來。瑞希原本似乎是為了保護絆才到高中上課,但是現在就算影響到工作,她也一定會到教室來。
在絆得知自己是魔法使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她覺得要不是有瑞希陪在身旁的話,這段時間不曉得會多麼不安。一回過頭,瑞希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臉龐就近在身旁。
「────」
一對明眸正對著絆在傾訴什麼。
「啊……今天你好晚來呢,發生什麼事了?」
「……多少……有一些事。」
瑞希雖然擅長運動,但是卻有點不太會說話。
「這樣啊,還好沒有受傷。」
「……便當。」
「啊,對了。抱歉,午休都已經結束了,我還以為你早就已經吃過了呢。」
絆把手伸進桌子裡,拉出一個用白色餐巾包裹的便當盒。瑞希就像是一隻親近人的大型犬一樣,一開心就把臉湊得好近,讓絆嚇了一跳。好友就像在跳舞般,有節奏地擺動著上半身。一對黑髮馬尾也跟著身體躍動,就像在搖著長尾巴一樣。
「……開動了。」
然後瑞希任意占用了絆前面的座位,解開餐巾,畢恭畢敬地用兩手揭開便當盒蓋。看到昨晚的雞肉拌飯、加了山芹菜的煎蛋,還有夾了番茄與蔬菜提味的茄子整整齊齊地排列出三種顏色,讓做便當的絆稍微鬆了一口氣。
「今天放的菜色口味都稍微重了一點,不好意思喔。」
好友以有些奇怪的用筷方式,夾起切了開口的茄子送進嘴裡,紅著臉幸福洋溢的表情,讓絆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瑞希的條件極佳,擁有秀麗的容貌與一種神秘的氣質。她專心吃著絆親手做的便當,握著筷子的手不停歇的模樣真是讓人百看不厭。
「好吃嗎?」
瑞希嘴裡吃著拌飯,默默地點頭。
絆幫瑞希做便當可不是為了餵食馴養同學,而是因為瑞希的便當是放在漆盒裡的豪華外送料理。她似乎一直很想吃吃家庭風味的飯菜,而絆則是想要體驗專業廚師的口味,彼此利害關係一致,因此兩人經常交換菜色。後來她們發現既然每天交換便當,倒不如乾脆輪流帶兩人份的便當來還比較有效率。因為做一人份與兩人份所花費的工夫差不多,所以正確來說是絆可以少做一次便當。
「又來了,你們這對好密友。」
同班同學花崎久乃坐到旁邊沒人的座位。她留著一頭短髮,臉上眼睛、嘴巴、鼻子等五官全都具有很強烈的存在感,任誰只要看到她的臉龐都能體會到她的豪爽大姊姊氣息。順帶一提,她的座位就是瑞希現在坐的位置。
「啊,對了。這樣花崎同學沒辦法回座,不然我讓開好了。」
「沒事沒事,小倉顧慮太多了啦。」
花崎久乃是絆的朋友,從高一開始就在同一班。雖然兩人幾乎從來沒有一起出外玩過,但是在學校里常常聊天。
「小瑞平常和沒興趣的人完全不說一句話、有時候又不來上學,本來我還以為很難相處,結果卻是這種個性啊。」
「小瑞?」
當事人和一臉迷惑的絆面對面,完全沒有發現是在說自己。
「聽起來感覺很親切吧?小瑞轉學來之後在教室里就一直很孤立,如果不至少取個綽號的話,哪能重振名聲呢?」
「花崎同學,這樣說有點太過了。」
「沒關係!本人都沒在意了。可以吧,小瑞。」
「…………我還要。」
絆與花崎久乃兩人都啞然無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眼中只有便當盒的天然呆女孩。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鐘聲響了起來。今天的課程也已經上到第六堂課了,即將退休的數學老師開門走進教室。全班同學起立敬禮就座之後,深吸一口氣想要點名的老師卻打了一個好大的噴嚏。
雖然全班有四十個人,但是只要一開始上課,所有學生在課桌前都只有自己獨自一人而已。一旦變成孤身一人,滿腦子想到的不是那些完全記不住的公式或數學解法,而是忍不住盡想些自己切身的問題。
絆的父親倉本慈雄去世之後只過了十一天。因為頭七已經結束,絆想要收拾起心情,於是昨天便將她和父親兩人住了十七年的倉本家公寓解約。她花了一個星期天,只把真正需要的東西,以及最低限度捨不得丟棄的物品搬出來,最後再打掃乾淨之後道別。原本以為自己會哭,結果她只是平淡地靜靜做完所有工作。絆感覺她好像把什麼東西遺忘在父親被刺殺的黃昏車站裡了。
老師在黑板上書寫算式的聲音在靜謐的教室里迴蕩。
絆注視著掀起一切事端的手,緩緩握起來之後往身邊一拉。這是她在上個月那場悲哀事件當中覺醒的一種應已失落了六十年的魔法,叫做再演大系。她突然想要試試最先學會使用的操縱術,結果今天還是像上次一樣,魔法被整間教室滿滿的惡鬼觀測到,世界沉入火炎之海當中。
就坐在前方座位的花崎同學與其他人都沒有發現魔炎的光芒,唯獨瑞希有了反應,回過頭來。平時總是恬淡飄然的好友表情蒙上一層陰影,而絆想必也是一臉擔憂地看著瑞希。就像絆無法阻止梅潔兒以刻印魔導師的身分戰鬥一樣,她也沒辦法干涉瑞希繼續擔任專任官。就是她們《公館》一行人守護著現在這樣和平寧靜的時光。雖然這讓絆覺得很放心,但是與《公館》有關的全都是和她親近的人,因此絆每天都在擔心害怕,想著他們會不會受傷、會不會變得和爸爸一樣。
「你在做什麼呀?」
花崎同學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轉頭過來,這並不是因為她看見了魔法,但是就算沒有奇蹟的力量,因為是同班同學,她自然看得出來絆有些不大對勁。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理所當然的小事深深打動絆的心,讓她眼眶一熱。
「花崎同學好厲害喔,好像會使用魔法一樣。」
「又不是童話故事。要是不多少聽一點課的話,小倉考試的時候可會滿江紅喔。」
就算沒有奇蹟,人心還是可以很溫柔;就算絆成為了魔法師,也不代表原本的世界排斥她。
「倉本!來解~這~一~題。倉本!」
絆反射性地站起來,她根本沒有在聽老師講話,所以老老實實地回答: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老師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教室里響起一陣哄堂大笑,就連花崎同學也笑得前俯後仰。只有瑞希以堅定的眼神抬頭看著絆。
「不要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絆心想,還是好好K書吧。
絆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所以放學後如果沒什麼事就會直接回家。直到上個月,她都是在放學半路上採買晚餐要用的食材之後回到倉本家去。現在則是一邊想著小學生梅潔兒喜歡吃什麼,一邊拎著購物袋走向十崎家。
七月初的五點多還算不上天黑。住宅區比晨間更多了幾分暮色,光只是走在筆直的路上就讓人身上汗水直流。
「……我來拿。」
一起跟著來的神和瑞希幫絆提東西,拿走一半在附近超市買的購物袋。因為十崎家距離《公館》不遠,所以最近瑞希也常常一起陪絆回家。
今天武原先生會來,加上十崎京香、梅潔兒與絆總共有四個人,所以要做的分量也是以前住在公寓時的兩倍。
「神和同學要不要吃頓晚餐再走?」
「────」
好友默默地用力點頭,兩條黑髮髮辮跳了起來。
「你現在最想吃、最喜歡的菜色是什麼呢?」
「…………大豆。」
倉本家從絆幼稚園時代開始就禁止她帶朋友來家裡,所以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飯讓她覺得非常開心。
抬頭一看,或許是因為風勢很強吧,上空橘色的雲朵正匆匆地向東行去。用目光追逐落在裂開柏油路面上的長影子也是一種樂趣。忽然間,絆感覺存在於黑影與白雲之間屬於她們的世界,只不過是夢幻大海上載浮載沉的一葉小舟,不覺停下了腳步。她覺得現在只要稍微動一動,腳下這個不安定的地方就會搖晃掀翻過來。
一股讓人寒毛直豎的冷氣爬上背脊,瑞希如同一道疾風般迅速站到她右側身旁。
剛才原本確實一個人也沒有。但是現在卻有一名裝模作樣地穿著一身純白西裝、年紀與父親相仿的紳士站在路邊。
「你好,再演大系的女孩。我是王子護豪森。」
那名戴著白色帽子的男子用滿是小傷口的手,向一臉茫然的絆遞出一張名片。上面寫的是英文。
插圖007
「歪結慢……塞、塞……」
「背面是日文喔。」
男子有些意外,對絆這麼說道。絆依言把名片翻過來一看,上面果然用日文這麼寫著:
(株)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 人事部門 資深經理
王子護豪森
絆冷汗直流,因為就算用日文片假名書寫,她也看不懂資深經理是什麼意思。這名臉頰有些凹陷的男子與身上穿的夏季棉麻西裝非常相襯,除了一點異樣之處外,看起來就像是個研究昆蟲的學者。那破壞整體平衡的一處,就是他戴在右眼的銀色眼罩。這隻眼罩打壞了他溫文的氣質,就連帶著笑意眯起的左眼深處,都讓讓人感到一種細微卻深邃無比的扭曲。
「…………王子護!」
把絆護在身後的瑞希右腕用力一甩。一直握在她如白蠟般白皙右手中的赤熱飛沫朝王子護濺射過去。對方輕而易舉就用手掌掃開放出暗光的飛沫。
路旁的酢漿草被那發出紅光的液體濺到,冒出煙燒了起來。瑞希在手掌中生出熔岩,扔向王子護,被這名訪客空手拍了開去。神和瑞希所使用的魔術《魔獸師》能夠創造出任何自然存在的物事並且加以操縱,是一種只存在於地獄世界的特殊魔法(Chaotic Factor)。
「面對力量強大的對手時,在敵人展開第一次攻擊前都不可以輕舉妄動。你知道為什麼不行嗎?《魔獸師》。」
男子從那套白到惹人厭的雪白西裝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他一個人的存在感就讓這條平時走慣了的上學路好像有一半都和幻影重合在一起。
此處已經不再是一般常識正常運作的地方。在這個一切魔法都會燃盡的世界當中,中年男子的紫色眼眸好像在作夢一般,眼中只看著奇蹟。不依靠魔法運作的東京景象與他實在太過格格不入,反而使得現實產生異樣。這就是血統純正的『真正』魔法使。
「不好意思。以前我曾經擔任指導教官,教過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所以忍不住又開始說教了。」
『魔法使』王子護豪森摘下帽子,一邊用手梳理向後抹平的金髮一邊苦笑。
絆很畏懼他。
瑞希就像是即將撲向獵物的獵犬一樣,壓低了身子。
這條路上豎立著告示牌,標示附近有幼稚園。而路旁民宅的門一打開,就有對魔法一無所知的人從門內出來。就像當初絆的家庭分崩離析時那樣,魔法使會強行在平凡安寧的日常生活中掀起戰火,讓她感到懊恨萬分,內心深處好像有股火在燒。
「──你到這裡來是為了傷害人嗎?」
「真是一位率直的小姐啊。」
男子沒有戴眼罩的左眼頗感佩服似地俯視著絆。
「……絆……這傢伙、是敵人。」
神和瑞希的背影已經不是絆的同班同學,而是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魔獸師》。綁成兩條馬尾辮的長髮被魔法掀起的強風吹動,宛如一對黑色翅膀般不斷飄舞。現在這裡即將化為戰場。絆懾於氣勢,按住差點一塊被吹起的裙子向後退了幾步。
王子護豪森被暴風吹得眯起眼睛,腳邊被剛才熔岩引燃的雜草在風勢助長下火勢更烈,不過他仍然不動如山。
「…………太瞧不起人了。」
就在瑞希手中生出七彩煙霞的這時候,所有奇蹟又被魔炎吞噬燒得精光。住宅區的居民發現起煙,開了窗看過來。
「香菸!燒起來了。快把腳邊的火熄掉,起火啦!大叔!!」
王子護聽到居民這麼說,聳聳肩用鞋底把路旁的火踩熄。而《魔獸師》魔法所創造的熔岩被人觀測到,早已消失了。
「火熄了,真是抱歉。」
他好像早已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冷靜地對住宅區婦人們低下那顆金色腦袋。大和撫子們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是個老外,氣勢一挫之下說不出話來。
「你也看見了,這裡已經是屬於惡鬼的世界,但是並不代表你可以不顧現實。這一點請牢記在心,再演大系的女孩,『最後的魔法使』。」
在一臉不解的絆面前,純血魔法使又重新戴上帽子。
「很榮幸能見你一面。如果你看到仁,請幫我向他問好,就說我在遠方聽過他許多傳聞,期待馬上就能與他見面。」
在絆的眼裡看來,他那身白色西裝彷佛透出夏日的昏黃殘照,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正……在這個世界……久居的魔法使……很懂得……找出……不會被觀測到的……短暫瞬間。」
王子護豪森應該是在眾人的視線同時移開的那一瞬間用魔法轉移離開了。眼前已經是日常習慣的上學路徑,沒有任何詭奇
或危險之處。不,也不是這樣。只因為一名純血魔導師出現在倉本絆身邊,就已經讓她非常接近魔法使,幾乎踏進了『那一邊』的世界裡。
「不要緊,應該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吧。」
再演魔術讓她看見的影像使她感到很不安。絆之所以能夠和地獄的魔導師結為好友,或許也是因為她們彼此都是可以目睹奇蹟的魔法使吧。
「絆……你是……魔法使……所以絕對無法……逃避魔法。」
好友伸手用力抓住她的夏季制服衣袖,好像在告訴她平凡的高中生倉本絆如今是一名魔法使,和瑞希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沒錯,這一天果然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或許……從現在起、又要開始了。」
絆很清楚,奇蹟又要考驗她,逼她做出無奈的抉擇。
*
七月四日的夜晚,逃亡之人淺利凱茲屏息藏身在黑暗中。他躲在一個幾年前就已經停業的小工廠,連燈都沒開。雖然時值夏日,但有時還會像發抖似地牙齒打顫。因為沒有生還者,所以誰也不知道逃亡的前刻印魔導師被捕之後會是什麼下場。昨天不是如果有人來營救的話,他早就已經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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