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煉獄的虛神 上 第一章 汝近似神(2/2)
七月四日的夜晚,逃亡之人淺利凱茲屏息藏身在黑暗中。他躲在一個幾年前就已經停業的小工廠,連燈都沒開。雖然時值夏日,但有時還會像發抖似地牙齒打顫。因為沒有生還者,所以誰也不知道逃亡的前刻印魔導師被捕之後會是什麼下場。昨天不是如果有人來營救的話,他早就已經玩完了。
可是凱茲並非已經成功逃離了這個地獄。不但如此,專門屠戮魔導師的《公館》就近在咫尺。淺利凱茲正在等待救兵,五月的時候他攻擊梅潔兒本來就是收了錢為人辦事,那時候約好不管事成或不成,凱茲都要在這座倉庫與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人碰頭,對方會幫助他逃往海外。
「………王子護到底在幹什麼,他明明聽說了我的事件,都已經第二天了。」
凱茲詛咒那個男人。當凱茲差點凍死在冬季的紐約時,這個男人對他連哄帶騙,竟然好死不死地把他送到東京來。在黑暗中,鏗鏗的冷硬聲響有如漏雨般落了下來,衝擊耳膜。在這不規則連續不斷的聲音中,只有其中一道變為陷入沙土的悶響。落在流亡客腳邊的,是一個鎖住大型螺栓的螺帽。淺利凱茲眼裡滿布血絲,口中一邊咒罵這世上所有一切事物。他不知道是不是失心瘋,居然正在用魔法銀弦分解自己置身其中的倉庫。
他生來就是一個軟弱的男人。相似魔導師淺利凱茲沒有姓氏,也就是家名。這是因為打從懂事以來,他就被拋棄在另一個不是相似世界的魔法世界裡。凱茲既沒有姓氏,也沒見過雙親,可以知道他身分的線索就只有夾在襁褓中的一張寫著「凱茲」的紙,以及刻著家名的部分被完全破壞、當中藏著迷你小劍的墜子而已。那條墜子也是相似魔術的操控本體,當他被逮捕時當然已經被拿走,不可能留在這個連刻印魔導師都不是的男子身上。
在故鄉以外世界長大的魔法使不容易受教育學習魔法。因為魔法的根源就是自己世界自然法則的扭曲,自然沒辦法教給其他魔法大系的人。凱茲對於觀測之物就會以相似大系的銀弦連接,所以被當作外人受到排擠,只能成為一個二流魔導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拋棄到另一個世界,從孩提時代開始就一直深恨在心。
「每次都是這樣。在重要時刻,命運總是像這樣對我不屑一顧。就因為我是來自其他世界的棄子,每個人老是懷疑我、把所有罪都推到我頭上!現在又像這樣變成過街老鼠。」
凱茲壓低聲音咒罵道,就連高傲的說話口吻都是在從事卑賤詐欺工作時學到的虛張聲勢手法,他越開口就越顯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淺利凱茲本來就不是什麼有能耐向魔導師公館或《協會》嗆聲放對的大人物。
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躲在這個完全昏暗、能停放一輛四噸貨車的二十公尺長倉庫里。有一名女子顧慮到鋼材上滿是與凱茲眼睛相同顏色的灰塵,鋪了手帕坐在上面。
她頭戴一頂寬緣的白色帽子,細瘦的身軀穿著無袖洋裝,而且還把圓形、三角形、四角形與星形等各種『形狀』當作刺青刺在兩條蒼白的臂膀上。再加上她佩戴的飾品、鈕扣、衣服上印的花紋等,身上各處都有『形狀』。在相似之物之間發現魔力的相似魔導師就是用這種方式增加魔力來源,與世界有效地聯繫在一起。
但是與她的臉龐比起來,這身異文化的打扮還算是客氣了。她的臉上沒有眼睛與口鼻,就像是在頭上套了一張純白的面具一樣。不,其實是這名女子從脖子以上都包著繃帶,連一點縫隙都沒有,完全看不到皮膚。
這人就是相似大系魔導師《人偶師》綾名涅琳,原先由專任官《鬼火》東鄉永光負責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同時也是把淺利凱茲從《協會》大牢中放出來的魔女。
「媽~~媽~~~~~~」
不對,這裡另外還有兩個人。兩個身上穿著邋遢短袖T恤的男子一步一步慢慢從黑暗的倉庫深處走出來。他們年約三十歲上下、體格精壯,但是眼神中卻沒有理智的神采,只有天真無邪的仰慕之意。
「媽媽,吃飯飯~~~~」
男子唾沫直流,就像小狗一樣把臉往《人偶師》身上挨過來,看著她正在用小刀雕刻的木雕人像。
「媽~~~~媽~~~~也做一個給我嘛。」
「嗯?瑟羅茲,我前陣子才做了一個給你啊。」
用繃帶包住臉龐的魔女從迪奧手提包中拿出糖果球,輕輕放在男子手心向上的雙掌上。
「你也一樣,再忍耐一下。如果是受到命運眷顧的人,根本就不會被打入《地獄》。」
女子訓斥凱茲道。雖然語調中帶著苦澀之意,但也因此顯得內在堅強而溫柔。可是凱茲這個人只要別人待他越溫柔,他就越覺得受傷。
「忍耐又能改變什麼?刻印魔導師這種狗屁東西,想要保住魔法使身分的話,最後不是殉職、要不就是犯罪被處死。如果覺得丟掉性命太愚蠢,就只能捨棄自我,隱身在惡鬼群當中。這就是刻印魔導師的終點,你很快就會明白的。」
凱茲不知道如何才能溫暖在悶熱天氣之下依舊冰寒的血流與身骨,冷笑著要把人偶師也一起拖到這種悲慘的境界。就像人偶師協助男子越獄一樣,刻印魔導師都會選擇魔法,甚至不惜做出這樣輕率危險的賭注。對魔法使來說,不讓他們使用魔法就等同於放棄人類身分。那種能夠任意改變生存方式的人,本來就不會被打入地獄。
「現在還擺什麼優雅,你和我根本就是『一樣的』。反正你救我也只是想找門路逃離這個國家吧。但是你這種選擇只不過是一種毀滅而已,就像被當作廢鐵放上輸送帶處理掉一樣,對我們來說根本見怪不怪。」
《人偶師》沒有回應凱茲低俗的惡意,手指捻起他拆下來的螺帽輕輕搖晃,過去固定倉庫鐵柱與屋頂的數百個金屬配件有如生物般聚集到她的腳邊。手法乾淨俐落,實在教人忍不住感到嫉妒。凱茲按耐住心中的怒火告訴自己,要是自己也有受教育的話,這種小意思根本不算什麼。
相似的銀弦忽然把凱茲的左眼與涅琳包在繃帶下的左眼連接起來。相似世界是一個形狀相似之物區分不清的世界,因為眼球的形狀『相似』,所以凱茲所掌握的相似世界秩序將雙方視為同一物體。《人偶師》一怒,把相同化切斷。切斷技術比連結困難許多,可是接受過正規教育的相似大系魔導師也能夠干涉魔力弦加以切斷。
「再多提高魔法的控制能力吧。」
「你自以為掌握了主導權嗎?自以為在死前還能像現在這樣冷靜嗎?」
在他空虛心中掠過的,只有反射性爆發的怒火與無以排遣的憎恨。
「媽~~~~媽~~~~我可以打倒他嗎?」
把《人偶師》喊作媽媽的兩名男子一邊舔著她給的糖果,一邊靠近凱茲。這兩名魔導師甚至不懂得要壓低聲音,就像碰觸玩具一樣隨隨便便把手伸過來,被凱茲出拳狠揍。男子的鼻樑被打斷,下半張臉滿是鼻血,年紀一大把的竟嚎啕大哭起來。
「媽~~~~媽────」」
身形大約一百六十公分高的《人偶師》被身材高她十公分、體重怎麼看都超過她一倍的壯漢抓著。另外一個人見狀也哭了起來,把哭得一塌糊塗的臉挨在她身上。
凱茲雙眼直盯著這腐敗的擬似家庭,非常火大地吐了一口唾沫。
「……廢物。」
「如果你想拿我當出氣筒的話,就請便,可是我不允許你瞧不起我的『家人』。」
綾名涅琳暗暗動氣,怒火燃起藍焰。凱茲並沒有忽略綾名涅琳語氣中參雜的極少許輕侮之意。但就在他也和涅琳一樣動怒的瞬間,他的世界突然扭曲。《人偶師》的魔術看準男子勃然升起的怒氣,逮個正著。人類感情據說其實就是腦神經的激發,而這種相似魔術會藉由相似的感情,讓被害者體會術者本身的絕望與恐怖。凱茲之前曾經想用這招毀掉梅潔兒的心靈,現在卻中了相同的魔術,倒頭墜入有如被無盡黑暗吞噬的自卑感與孤獨深淵。
就算凱茲掙扎著想要逃脫,墜落的意識卻毫無著
力點,無可施為。強加在身的絕望感連軟弱與無力都一併移植過來,徹底否定他的自我,簡直猶如烈火焚身的嚴刑拷問。精神遭到幾可扼殺心靈的刺激,腦部為了要彌補矛盾,擅自把與這種感情有關的記憶全都翻了出來。年幼的凱茲正如字面上所形容的,就像是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無親無友無人相信一個使用異世界魔法的小鬼。殺呀,毀掉一切、拖下來彼此分享不幸吧,發怒吧。就算反抗也無從改變,只有一種方法可以逃避。服從吧,服從《人偶師》的規矩。這樣就可以成為她的『家人』,共同分享相同的異常。成為一個口水流滿地、把繃帶女當成媽媽的『家人』,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相似大系的魔導師就是用這種方式,把被害者的所有神經轉變為永難擺脫的毒棘,加以洗腦。過去每一位受害者都曾經把這永恆不止的折磨,與生命放在天秤的兩端衡量,窺探死亡的深淵,從未有哪位幸運兒例外。雖然絕望感看似久久不退,但實際上幾乎都是事後的痛苦與等待絕望再度來臨的時間,真正體會無底絕望的時間其實很短。可是相似魔法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絕望深淵』,不斷烙印在被害人心中。只要是達到某種程度的高位魔導師,心中藏著『他人無法忍受之痛苦』,任誰都能夠使用這種悲悽的牢籠。
這兩位能夠對施魔法的相似魔導師,其實有短暫的一瞬間是彼此互使奇蹟之力,可是只有凱茲單方面成為魔法的犧牲者。身為魔法師,他們兩人的實力有明顯的差距。
「你只是個無趣的小混混,總是跟比自己強的人過不去。就算想要裝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可是膚淺的狐狸尾巴馬上就會露出來。」
凱茲嘴邊唾液垂流,把額頭往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撞。他忍耐著不讓因為生理反應而浮出的淚水流下,同時憋住強烈的嘔吐感。
「少得意!你……只不過是因為受過教育才比我會使魔術!我沒受過教育就達到這種程度,論才能我比你更強得多!」
淺利凱茲此時在精神面與技術面都有如螻蟻。因為明白魔術的內情,所以才能強忍住這痛苦的棘刺。他調整呼吸,把棘刺一根根從皮膚上拔除。
男子拚命抵抗《人偶師》,自懂事以來所累積的悲傷與寂寞,不讓情緒滲入腦中。渴求被愛的無邊欲望如同麥芽糖般黏繞在他全身上下里外,只剩下每呼吸一口氣就會勃發的怒氣還勉強屬於他自己。凱茲明明已經對一切死心,沒有任何期待,但是綾名涅琳的意志想要滲透進來破壞他的一切,竟讓他感到無比愧憾、無比恐懼。
「為什麼!可惡的廢物!!我不要!為什麼!」
他好不容易活著來到外界,經過一番戰鬥之後又敗給魔導師公館,如今就要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深處了。雖然根本沒有得到什麼值得眷戀的物事,但是他卻如鋼鐵般堅持想要維持身為淺利凱茲的意志,連自己都大感意外。
凱茲痛苦得幾乎崩潰,根本沒有餘力享受解放感,只是大口喘息呼吸新鮮空氣。《人偶師》的魔法驀然消失,伸進極細微神經里的觸手都已脫落。這點小小的救贖讓凱茲感到無比喜悅,他翻過如毛蟲般趴伏在地上的身軀,在地上躺平,張開沾滿汗水的眼瞼。
倉庫里染上一片朱紅,宛如紅櫻落英繽紛。火粉就像是螢火蟲般,在他眼前飛揚飄落。那就是地獄的業火,沒有溫度,只會無聲無息地把奇蹟燒盡。
在黑暗中,魔法確實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燒毀了。不對,引起魔炎燃燒起來的,是《人偶師》原本要用來破壞凱茲人格的魔術。凱茲的慘叫聲被惡鬼聽見,影響力回溯至起因的魔法,讓魔法化成一團火焰消失。在凱茲發覺自己是被惡鬼所救的那一刻,一道「為什麼」的疑問揪住他的心。
《人偶師》彷佛忘了身體重量似的,搖搖擺擺地站起身來。
「……先生……是先生來了。」
她失魂落魄的聲音讓凱茲嗅到一股濃濃的死亡氣息。
──倉庫大門不知何時打開,站著一名身披紅蓮火炎的男子。
「噢。」
雞皮疙瘩爬滿凱茲全身。那名男子竟然就是十一年前逼得淺利凱茲不得不逃出海外的人。
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鬼火》東鄉永光站在門口,月光穿過薄雲籠罩在他身上。穿著和服的獵人隨意垂下的右手中提著一柄已經出鞘的真刀。如同沾了水一般晶亮的刀身代替他緊閉的雙眼,映照出宛若紅櫻的魔炎。
插圖008
東鄉穿著足履的雙腳悠然步向罪人們,讓人一點都感覺不出他的視力有何不便。他的打扮就像是從時代劇中跑出來的人物一樣。為了讓那些總是留戀異世界的生活方式、不願融入社會的魔法使徹底記住這裡是日本,擁有最長職業經歷的專任官刻意選擇這種裝扮。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不會把媽媽交給你!」
其中一個向《人偶師》撒嬌的魔導師滿心以為不會有視覺造成的魔法消除現象,便發動奇蹟之力。
那是因果大系,是一種在現象的因果關係中發掘魔法加以操縱的魔術。比方說點火燒紙時,因果大系的魔法使會在該現象的「火把熱傳到紙上」的因果中發現魔法。因果魔導師可以用這股魔力接換因果,改成「火只會把熱傳到空氣中」,讓紙不會燃燒。也可以改成「使溫度從紙逆流到火里,讓火冷卻熄滅」──
一陣疾風吹過,《鬼火》宛如魔法般瞬間出現在正要攔阻他的魔導師面前。他手中的刀破風一振,甩掉刀刃上的血,就好像已經砍了一個人似的。
「媽────!!」
鮮血噴濺。從胸口到腹部被劈開的異世界之人慘叫,想要把自軀體傷口中溢流出的內臟拉起來。他的動作因為失血而越來越慢,過沒幾秒就再也不動了。
除了一個人之外,惡鬼都無法蒙受魔法治癒的恩惠,只要受了傷就會輕易喪失行動能力而死,因此才造就了如斯技巧。不斷鍛鍊自我天生的肉體,戰勝敵人。因為惡鬼沒有什麼防禦魔術與強化魔術可用,必須以血肉之軀面對敵人,身上的傷也沒辦法痊癒。從這些最惡劣的條件中誕生出來的武術既多樣又博大精深,與魔法世界的戰鬥技巧相比就有如異形之子一般。人身無任何奇蹟,這是經由鍛鍊所施展的魔術。
這可不比魔法消除,在場的每一位魔導師都束手無策。
《人偶師》似乎想要用魔法移轉逃逸,突然身陷在一團猛烈的大火中。
「你們逃不了的。」
奇蹟之力被消除,以赤手空拳對抗也毫無勝算。定額十二人的專任官之所以將近半數都是空席,是因為專任官必須有足夠的戰鬥力,當手下管理的刻印魔導師背離之時有能力確實處理掉他們。只有七個人鎮住這個國家的所有魔導師,他們就是鏖殺戰鬼、背負著恐懼與惡名的魔導師公館執行者,絕不容許任何失敗。
「只有兩具『人偶』嗎?」
受到腦神經相似化的影響而得到片段記憶的凱茲也知道,所謂的『人偶』就是指剛才那個把《人偶師》稱呼為媽媽的已死魔導師。綾名涅琳用她最擅長的洗腦術扭曲他人的意志,把這些被害者當成自己的『家人』。
「……先生,請原諒我。請您原諒我。」
狐火仍然纏繞在女人的身上,燒灼她應該是用來逃跑的魔術。惡鬼用視覺消除魔法時會把視線範圍內全部燒盡,因此引燃的魔炎會形成巨大的火焰奔流,就像是要吞沒一切似的。但是東鄉不是依靠視覺,而是以聽覺、觸覺與嗅覺消除魔法,具有選擇性,只把他感覺到的魔法化為火焰。這種魔炎是一種具有惡意的鬼火,察覺空氣流動或溫度變化,只獵捕對魔法使最重要的奇蹟,引誘魔導師步入毀滅之途。
「你還在干鏖殺戰鬼嗎?從你之前指揮我的時候到現在已經過幾年了?」
《鬼火》睜開其中一隻閉起的眼睛,瞪著年齡已過三十的凱茲。對淺利凱茲來說,這名男子也是過去他在刻印魔導師時代的管理者。
「你變了許多啊,小子。」
就是這個東鄉永光讓凱茲開始在地獄四處流亡躲避的生活。
「是啊,所有的一切都已經變了。你也別說別人,東鄉!你的眼睛什麼時候真正失明了!」
火炎魔人沒有回答,出刀便向凱茲的脖子砍來,但是突然像是彈了開似地向後飛躍。一瞬間過後,被魔炎之光染成一片火紅的豪雨擊打在混凝土地面上。玻璃粉末乘著一股迅風攻擊與《人偶師》敵對的東鄉。
「媽媽,我……我在這裡。我、我……會努力的。」
另一名被操縱的『人偶』一邊興奮地結結巴巴說道,一邊把放在塑膠袋裡的玻璃粉末撒向半空中。一點一點蛀蝕世界的淡綠色斑點就是因果大系的《魔力》,將細微的空氣流動接續在一起。因果魔導師從現象的因果關係中發現《魔力》,重新接續因果,就能夠引發魔導師想要的自然
現象。
只要用因果魔術把流入目標場所的空氣反轉過來,就會發生局部氣壓下降。如果在這個用魔法製成的真空汽缸上開一個洞,空氣就會急速流進來讓壓力平衡。把鐵砂或玻璃砂扔進這道噴射氣流當中,照理說可以將敵人裂衣削肉。
可是,這個世界雖然沒有神的存在,但是經過千錘百鍊的一擊依然能夠有如神助。
因果魔導師打的如意算盤是就算魔法被消除,施加在玻璃粉上的速度因為慣性的關係還會保持下去,能夠癱瘓惡鬼。他根本想都沒想過竟然有惡鬼能夠躲開風。
「你們雖然身懷魔法,卻只懂得直線攻擊。這種方法在打中目標之前,就會因為先行吹來的風被敵人識破攻擊走向。」
這番話只有得窺體能極限之堂奧者才能識之,但是因果魔導師根本連一個字都沒聽見,因為他早已身首異處了。
沒了頭顱的身軀轟然倒落在黑暗深處,閉著雙眼的《鬼火》並沒有為亡者祈禱,而是靜靜地說道:
「如果有來世的話,下次就要和我們一樣生為人。」
倉庫中充滿刺鼻難聞的血腥味,《人偶師》總算回過神來。
「媽媽我……對不起,瑟羅茲、馬可羅特。」
這兩個把她當成母親敬愛的人死去,讓她聲嘶力竭地尖聲大叫,好像失去了心愛的家人般。但是亡者再也不會回來了。不管是惡鬼還是魔法使,逝者已矣。此時《人偶師》蒙住臉的繃帶從內側沾濕,水痕逐漸擴大。她正在哭泣。
東鄉永光的存在感就有如千斤巨岩一般,現在就算想要逃也難以脫身。倉庫入口這唯一的活命之路實在太遙不可及了。
「要赴死了嗎?」
鬼火問道。
「我還沒。」
淺利凱茲回答。我還沒,究竟是還沒怎麼樣。
斬殺了兩名魔導師的刀身有如一泓清水泄地,劃出銀白殘影向下盪去,擺出下段的架式。世上真的能夠有如此美麗的死亡嗎?凱茲心中掀起莫名的激盪,似乎對一切新能夠坦然接受了。
豈有此理。一股難以言喻的怒氣占據凱茲的心,當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時,手碰觸到了。
眼前的地上滿是凱茲拆下來的螺帽,他在當中發現一絲希望,緊緊抓住不放。
「還沒結束!我絕不要在地獄深淵裡落得這種悽慘的結局!」
凱茲手中抓住的是支撐倉庫支柱或屋頂等建築物骨架的三種螺柱。他把相似魔術的銀弦連接到所有他能感應到的相似物體上,拔了出來。當魔炎在凱茲與《鬼火》的頭頂上燃燒奇蹟的同時,組裝倉庫本體的規格品螺柱也全都一起脫落。
沒錯。這個世界到處都是工廠生產的規格品──相似之物充斥。
就在燃燒的世界即將崩落的那一刻,凱茲一把抓住《人偶師》比看上去更加柔軟的手,拔腿就跑。或許是他認為這女人還有利用價值,也或許是他害怕一個人逃跑。
這個有如喪家之犬的男人陡然反擊,讓東鄉頗感欽佩,低聲說道:
「沒想到還挺有一套的。」
接著在西東京的某個角落,一間停工的小工廠倒塌了。
鋅鐵板屋頂下滿是建材墜落的聲響與回音。黑夜中的鳴動聲將一切攪得天翻地覆,不管是聲音或是皮膚感覺都已經無法正確捕捉到魔法,所以也沒辦法去追那兩個如幻影般消失無蹤的相似魔導師。
*
武原仁是在他十五歲時開始在魔導師公館接受訓練。當時他只是妹妹的附屬品,就連《協會》也只是把他當成一個珍稀的樣品看待而已。
唯有王子護一人發現武原仁潛藏的可能性。光是根據紀錄有案的歷史,這位高位魔導師已經擔任保護《協會》核心重要人物的警戒工作超過一百年。目前在這個世界的所有魔導師當中,可能就屬他魔法戰鬥的經驗最為老練。而這名男子昨天竟然出現在神和瑞希,也就是追捕者的面前。如果是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把淺利凱茲派來日本的話,王子護身為公司職員卻做出這番行為,反而會對越獄犯逃往國外造成阻礙。為了不讓《協會》發覺,他還特地不用魔法,而是利用惡鬼的交通工具入境日本。這樣惡整己方派來的凱茲究竟有什麼好處?
這樣來看,好像他根本就另有目的──
「老師,請你繼續講課。」
班長寒川紀子的聲音打斷仁的思緒。昨天他與越獄的凱茲交戰,神和瑞希與絆又碰上王子護豪森,就這樣度過了匆忙紛亂的一天。一夜過去,這裡是御陵甲小學的六年一班,現在正在上英文課。和仁以前上小學時不同,御陵甲小學有安排英文課程。
「啊,沒錯。抱歉抱歉。好,老師現在要從這個紙箱上挖的洞伸手進去,把裡面擺的各種東西拿出來。請老師點到的同學回答!」
仁大聲說道,讓嗤嗤竊笑的學生集中精神聽課。梅潔兒在昨天受的傷和瘀痕似乎完全好了。仁放下心中大石,一邊把手伸進紙箱挖的洞裡,嘩啦嘩啦攪拌著。
「好了。鴉木,這個是什麼!」
仁拿出一個塑膠制的玩具蘋果,點到梅潔兒之後才發覺大事不妙。在教室後方監督上課狀況的班導祖師堂志津香也緊張得身子一繃。
梅潔兒在上英文課時總是非常安靜。原因無他,因為在小魔女的故鄉圓環世界裡,英文也同樣被當成是侮辱人的話語或下流髒話,所以對她來說,英文課根本就是大家一起發瘋,齊聲大唱難堪黑話的時間。
「…………」
梅潔兒臉蛋紅通通的,害臊得一直偷眼看仁。Apple這個字在魔導師之間究竟代表什麼意思,讓她猶豫這麼久。
「鴉木同學,加油!」
不知道背後真正原因的祖師堂老師兩手握拳,幫梅潔兒加油打氣。昨天梅潔兒與凱茲交手之後就早退,所以祖師堂老師也正為她擔心。
個性高傲的少女在班上同學眾目睽睽之下,羞得渾身打顫。
「不要怕,沒什麼好害羞的!一點都不用覺得害臊!老師就是希望鴉木同學回答才拿這個出來的。」
雖然梅潔兒在這兩個月當中已經稍微習慣了些,但是仔細回想起來,上英文課的時候情況總是一塌糊塗。仁第一次以冒牌老師的身分接手英文課時,曾經被梅潔兒大罵「要我說這種羞死人的話,你想做什麼!」,然後把課本往他臉上砸。等到她初次自暴自棄、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口說出英語,那時候已經是五月底了。
回想起至今的慘狀,仁差點沒昏過去,趕緊重新打起精神來。
身穿一件迷你裙搭配無袖白色襯衫的梅潔兒今天一直很安分,所以感覺好像仁在欺負她一樣。起初梅潔兒的反應還挺強硬的,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竟然用這種奇怪的感覺看待仁。
「……你這麼希望我說嗎?」
「不是希望你說,這是老師的命令。你已經上了兩個月的英文課,應該可以大大方方地回答了。明年上了中學之後可不像現在這樣喔,不要再覺得害臊了。」
仁直視少女的雙眸,明白地告訴她。就算兩個世界文化不同,他還是希望梅潔兒努力克服這道隔閡。身為冒牌教師,他也很想幫助梅潔兒。
梅潔兒深情款款的雙眸閃動著異彩。
「…………Apple。」
從羞恥心擠出來的一絲絲輕微呢喃讓教室的氣氛變得很扭捏。一顆再平凡不過的蘋果好像真的變成什麼不該讓小學生看到的無恥之物。
梅潔兒終於開口回答,讓六年一班的學生都鬆了一口氣,爆出一陣哄堂大笑。只是說一個英文單字就搞成這樣,對不知道實情的人來說肯定很莫名其妙吧。仁也像是一隻不斷重複相同失敗的猴子,但是他相信正因為像猴子一樣,才能不懼挫折,從一再重複的愚蠢行為中找到真正重要的價值。
「好了!你們別再笑了!再繼續喔。嗯?奇怪了。嗯?嗯?」
武原仁的手在箱子裡抓著某物,卡在洞口抽不出來。他就像是一隻不斷重複失敗的猴子,一再拉扯。紙箱發出嘩啦一聲破了開來,仁的手連同黏在上面的箱蓋一同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之下。
六年一班的學生大笑,唯有梅潔兒一人用兩手摀住羞紅的臉。
「老師,你很帥氣地高舉一根香蕉耶。」
坐在講台正前方的天瑞岬帶著柔和的笑容告訴仁。
「還有,老師和香蕉真的非常匹配喔。」
到頭來英文課還是一如往常地搞得一團亂。
午休時間他到教職員室吃營養午餐,結果又被教務主任訓了一頓。不同於本行專任官工作的疲勞感讓仁幾乎累到癱下來。就算開口告誡,小學生們還是照樣在走廊上到處亂跑,喧囂的午休就快要結束了。
仁準備好算術課需要的教材,一手拿著點名簿往六年一班教室走去。他從走廊
的窗戶往中庭一看,陰鬱的天氣似乎少不了會下一場雨,但是孩子們對陰天完全不當一回事,正在用塑膠繩玩跳繩遊戲──四年級的學生好像正在流行玩跳繩。
在小學裡只要轉頭四處一望,一定會發現有人正精神飽滿地活蹦亂跳,實在不是個適合垂頭喪氣的地方。
要是給學生看到一張苦瓜臉也很沒面子,仁重新振作起精神。
走著走著,在他半身高的位置不知何時出現一條正在上下擺動的紅色緞帶。
身穿夏季服飾的嬌小少女輕擺長及背後的黑髮,轉過頭來。
「老~師。」
鴉木梅潔兒笑意盈盈,抬頭看著仁。
「快要上課了,你再不快點進教室準備可就麻煩囉。」
梅潔兒配合仁的步伐,邁開腳步蹦蹦跳跳地走著。從她的頭上一看,紅色緞帶就像是南國盛開的鮮花一般。
「誰叫老師午休的時候都不到教室來嘛,人家本來有話想和你說呢。」
雖然太陽隱沒在厚厚的雲層之後,但因為有她在這裡,讓氣氛變得很活潑。
「昨天老師和那傢伙戰鬥救了我的時候,我想起來一件事。你還記得嗎?我們剛見面後不久,老師也一樣趕來救過我吧。」
第一次逮捕淺利凱茲的那一天所發生的狀況確實也一樣。獨自想要一決勝負的梅潔兒落敗,然後被仁所救。而小魔女第一次擅自跑進他的房間做早餐,就是發生在隔天。
「我最初喜歡上的,應該就是一個成熟男子的背影吧。」
「在學校里不要說這些。不是說好我們只是普通的學生與老師嗎?」
仁小聲提醒越講越高興、聲音越來越大聲的梅潔兒。兩個戴著一年級深藍色名牌的男生從仁兩人身旁經過,往前走去。一想到可能被別人聽見,仁就全身直冒冷汗。
「不要緊的。我想說的不是那種事,只是一種心情而已。」
梅潔兒一邊用手指撩繞著長發一邊仰頭看他,有些害臊地紅著臉。
「……那個,剛才上英文課的時候,老師強逼我說出丟人的話語,看起來有一點帥氣喔。」
連仁的臉龐都從脖子開始熱了起來,變得渾身不自在。但是武原仁怦怦亂跳的心臟接下來瞬間停止。
「看到我難為情的樣子,老師很興奮對吧?我覺得我和老師一定『很相像』。」
──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老天爺啊,看來在她眼中,我似乎是個有嗜虐癖好的人。
「不是的,你聽我說…………」
梅潔兒往前走,繞到忘記移動腳步的仁面前。
「我和老師這麼『相像』,你不覺得我們或許是分不開的一對嗎?」
少女說完之後嫣然一笑。她大方地展露自己如同滴上了蜜液般的光滑肌膚,就像是一朵等待輕撫的嬌艷花朵。
仁倒抽了一口氣,無法把目光從小魔女身上移開。
魔女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之後,似乎覺得很不好意思,踩著輕快的腳步聲快步跑上樓梯。
「……哈哈哈,這是怎麼回事。可惡,我到底該怎麼辦?」
梅潔兒一定是還不習慣喜歡上別人,而仁不管長到幾歲也還是沒辦法保持冷靜。少女儘可能想要讓兩人更加親近,而這份心意讓身為被追求者的仁備感心酸。
等到梅潔兒留下仁離去之後,仁才發覺第五堂課已經快要開始,而走廊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現在應該還是令人快樂的夏日,但是走廊上吹過的冷風卻讓他想到寒冬時分。梅潔兒就和這所學校里的任何一位孩子一樣,沒什麼不同。
為什麼像這樣的女孩子會是刻印魔導師呢?
十崎京香之所以收養梅潔兒、仁之所以為了監督而來到小學當冒牌老師,全都是因為梅潔兒是個孩子。但是館廳不能為了把她送回去與《協會》撕破臉,所以為了哪一天面對少女遺體的時候能夠託詞開脫,組織本身才會表現得這麼『有良心』。但正因為一切都充滿謊言,仁更是絕對不願意讓那個年紀幼小的魔女犧牲。
這裡絕對不是那些魔法使最瞧不起的《地獄》。
仁和梅潔兒在一起兩個月,現在覺得只要能好好保護梅潔兒,他就能問心無愧地這麼說。
不過這種想法也只是在逃避另一個大問題而已。
*
當天晚上,武原仁癱跪在十崎家的起居室里。
梅潔兒坐在今天晚上的晚餐前,身上穿著一件以她的穿衣興趣來說相當少見的POLO衫。
「我認為沒有其他人比我更了解什麼東西適合老師了。」
穿著短袖POLO衫與迷你短裙的梅潔兒自信滿滿地說道。少女今天把一頭黑色長髮綁成適合活動的馬尾辮,就算穿著相當簡便的服裝也很好看。
問題是梅潔兒在黃昏時分跑來找仁,說是要感謝仁前陣子救了她,留下一件不同顏色的短衫之後就走。順帶一提,仁心想難得梅潔兒好意,現在身上就穿著這件短衫。
「哇,Pair look耶。真可愛~~」
絆正穿著圍裙幫大家做飯,她看見兩人在一起的模樣,從廚房發出歡呼道。
「因為我今天發現我和老師很像,所以嘗試一起穿上『相似』的衣服,當作紀念。」
來自異世界的少女可能是太高興沒注意到,並沒有對Pair或是look之類的字眼發脾氣,心情好得不得了。一個老師和自己班上的小學生穿情人裝,實在大有問題。
「吃完飯後,我送老師回家。」
梅潔兒得意洋洋地哼哼笑道,她似乎還想穿著這身打扮到外面走。
「好羨慕喔,好看好看。」
倉本絆這個人個性木訥笨拙,遇到什麼事總是一個勁兒地為他人著想。梅潔兒與淺利凱茲戰鬥時受傷,聽說到昨天晚上身上還滿是瘀痕。絆與梅潔兒同住一個屋檐下,每天與她在一起,想必也非常擔心吧。
「我回來了──」
從玄關傳來人聲,接下來是動作粗魯的喀喇脫鞋聲。就算隔著一段距離,光聽聲音就知道是有人把高跟鞋一扔,然後隨隨便便地套上拖鞋。該怎麼說呢,所有一舉一動都很粗暴。
「小絆,今天是吃咖哩吧──」
放下魔導師公館的嚴肅事務官神色,恢復到完全放鬆的居家表情,十崎家的家主京香往起居室看了一眼,發現梅潔兒正緊緊抱著仁,兩人穿著相同款式的情人裝。她臉上的表情褪去,立即從皮包中掏出手機。
「給你們拍張照當證據!」
「當作什麼證據啊………」
「京香,要把老師拍得可愛一點喔。老師發愁的表情就像一隻小狗狗呢。」
仁連忙低頭看著不知何時貼到他身旁的小魔女。這個地方就好像是梅潔兒最深切的願望似的,雖然日子過得很充足,但她的臉龐上除了洋溢著幸福,另外還帶著某種物事,讓仁看得差點出了神。
「我說你們啊。雖然跑進一個女孩子三人同居的家裡,我也不好說什麼。不過你們應該再對我好一點,不要把我當成玩具。」
說歸說,仁並沒有把梅潔兒甩開。
他知道這個離死亡近在咫尺的少女是這麼的直率,正想盡辦法要讓心情低落的他振作起來。
京香打開閃光燈按下快門。
好心的絆接過手機,幫忙拍照,想要讓深知自己此時的作為只是一種欺瞞的京香,也加入這張全家福照。
仁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結果他還是決定至少好好享受這種奇妙的感覺。
年幼的刻印魔導師太過心高氣傲,就算身在地獄也不允許自己因為環境而失敗。
在這個所有家人都各自關注不同方向的虛擬家族中,仁心想只要現在還能歡笑就好了。
雖然仁一直在逃避那些莫可奈何的大問題,但他天真地認為,只要大家在一起,或許時間自然有辦法能夠解決。
這時候他還是這麼想的。
*
使用魔法進行長距離移動的話,起點處與終點處有時候會產生時差。
這一天,幾位魔導師從《協會》的根據地東京來到數千公里之遙的北非沙漠地帶,同樣也經過大約八小時的時差,從夜晚移動到白晝。
舉目所及杳無人跡,只有一片黃沙與無垠藍天。四名魔法使曝曬在比日本更灼人的陽光下,彷佛也染上刺眼的黃色。
其中一人是隸屬於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魔獸師》神和瑞希。她身上穿著禮裝,如同巫女裝扮的白衣配上紅色的行燈袴,綁成兩股的長髮在髮根處以檀紙包裹,束以飾結。
另一人是個身形修長的年輕女性,緊身褲裝裹著一身結實的肌肉,留著色澤如鋼鐵般的淡金色頭髮,冷艷的美貌就像是綻放在黃沙海中的
薔薇一樣亮麗。她就是隸屬於《協會》的高位魔導師──《無雙劍》賽拉·巴勒德。
第三個人是一名氣宇軒昂的金髮男子。態度高傲,四方形的下顎充滿自信與野心。這名年輕人是《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浦·艾瑞哥爾,和賽拉一樣都是在《協會》擔任防衛的魔導師之一。
而站在這三人身後的,是一個用扁平的黑色金屬面具遮掩臉部的魔女。
這幾個人在氣溫超過三十五度的酷暑當中,沒有一個人身上流汗。他們全都是超越常人領域的高位魔導師,只要沒有惡鬼消除魔法的話,就算身受火炙也毫髮無損。
「《九位(Nove)》。」
金髮年輕人《百手巨人》就像是面對貴人一般,垂目對面具魔女說道。
一行人當中唯一的男性菲利浦想要說什麼事,馬上就揭曉了。
距離眾位魔導師大約二十公尺遠的位置,原本只有平緩土黃色曲線的風景忽然有一片黃沙隆起。
隆起的黃沙轉眼形成一個男性模樣的沙像,接著一名長袍迎風搖曳的男子與沙像交換,昂立在眾人眼前。相似大系的轉移術在到達處要有『相似之物』,而且還需要到達該處的意象。但是只要技術爐火純青,就能夠用魔法構成擬似的到達條件。這種超卓的技術突破相似大系的限制,能夠任意移動,顯然與《人偶師》和凱茲等人不可同日而語。
那群在東京四處奔波的罪犯與獵人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這場私底下暗暗安排的會面就是一切事件背後的根源呢。
戴著黑色面具的魔女從迎接來客的魔導師一行人中越眾而出,向前走了三步。她裹起黑髮,身穿一件以精緻蕾絲點綴的白絲禮服,纖細的四肢手足都佩戴著黑沉沉的護手與足鎧,一身打扮既像淑女又像騎士。全身上下幾乎看不到肌膚,彷佛就像是一具仿造人形的機械一樣。
「吾乃是《協會》委任全權的使者,汝以最尊崇之禮節報上名來。」
這位女性,《九位》以高等圓環魔術所合成的電子聲音命令對方。高傲的態度完全不像是一名使者,就像是女王對臣子或者將軍對部下說話般。
現身的男子大約三十五歲左右,但是那雙灰色的眼眸以這年紀來說卻異樣的深邃。那是一種毫無一絲曖味的灰色,不由得讓人驚嘆,原來在黑與白之間竟然還有這麼鮮明強烈的色彩。樸實無華的長袍輕搖,就連端正卻印象犀利的五官都充滿活力,甚至讓人覺得除了光彩奪目與強悍的力量之外,幾乎感受不到其他印象。他就像是化為人身的太陽一般,甚至比沙漠中燒灼一切的陽光還更強烈。
插圖009
受到奇蹟深愛的黑袍魔人操著魔法使視為下等地獄語言的日文,自報姓名。
「我是相似大系魔導師葛蘭·阿薩雷,人稱《近神者》。你們也這麼稱呼我吧。」
這番話幾乎可以說是妄自尊大,但是魔法使們卻沒有人聞言發笑。
因為那就是這名男子在魔法世界中最真實的評價。
不過唯獨《九位》在自負心這一點上不輸葛蘭。
「吾乃是《協會》最高意見決定機關《三十六宮》之一,圓環大系的最高位魔導師,汝可稱吾為《九位》。」
在《協會》決定組織整體意見的場合中,是由三十六個魔法世界獨占發言權。那就是所謂的《三十六宮》,他們就是各個世界所選出的最高位魔導師,同時也是魔法世界的最高掌權者。面具魔女與梅潔兒所屬的圓環世界正擁有參與魔法世界營運的決策權。
鐵面魔女問道:
「殺死《三十六宮》之一,相似大系最高位魔導師斯賽拉米斯·安德·瑪那的人,就是汝沒錯吧?」
把淺利凱茲與《人偶師》相同的魔法鍛鍊到出神入化的沙塵王者朗朗說道:
「我沒有任何藉口。在光明正當的對決當中擊敗他的人就是我。」
「攻陷《協會》在相似世界的分部,殺害分部里值勤的五十四個大系共六百零三名魔導師的人,就是汝沒錯吧?」
「我沒有一絲後悔。抵抗之人盡戮,逃逸之人則放。」
或許是因為事前沒有詳細聽說原委吧,聽到這番語氣平淡、內容卻相當驚人的對話,唯獨隸屬於《公館》的神和瑞希訝異得瞠目結舌。
剛才現場提出的幾個問題是殺害《協會》最高掌權者,以及破壞中樞重要設施的事件,而且都是由葛蘭獨自干下的。這豈不是一種動搖魔法世界的政變行為嗎?
然而,雖然犯下六百人大屠殺的惡行,《近神者》葛蘭卻表現得光明磊落、毫不避諱。這並不是因為他內心麻木不仁,對剝奪人命毫無感覺。而是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夠以意志力壓抑那種強烈的不安。接近神的他或許就像是用洪水淹沒世界的神,豈止六百人而已,甚至六百萬人、六十億人他都殺。
面具魔女第三次問道:
「汝為何行兇?」
「為了解放被《協會》獨占的知識。既然神不制裁這樣的矛盾,那就必須由我們這些獲賜奇蹟之力的魔導師執行正義。」
葛蘭·阿薩雷獨自直接迎受強風吹襲,身旁沒有一名同伴。孤獨的身影彷佛只有神能與他對等一般。
「在第一批漂泊者發現這個《地獄》之後已經過了兩萬多年。我們之所以需要《地獄》,應該就是因為在不穩定的自然環境之下,魔法研究已經無法再有發展。但是你們卻在眾人渴望的地獄入口設限,把絕大多數的人屏除在外。」
「魔法世界受到神的寵愛,的確不適合解析神的計畫。」
不論是研究科學還是魔法,『實驗』對精深研究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所謂的魔法原本就是以人類的觀測行為做為基礎,扭曲不正常的自然法則所形成。如果魔法使在魔法世界進行實驗,實驗結果必定會受到自然法則的異變與魔法使本身的觀測影響而異常不穩定。既無法取得具可信度的精密資料,也沒辦法重現實驗產生的現象。
身居特權階級頂端的《九位》冷冷地直截了當說道:
「──不過一千魔法世界有何必要齊頭並進,一同發展?」
除了超凡的大魔術師以外,其他人沒辦法獨力來到這唯一一個『自然法則安定』的實驗場所──地獄。而能夠讓這條康莊大道對萬民開啟的神人魔法遺產『門扉』幾乎完全被《協會》獨占。《協會》在魔法世界的權力,已經根深柢固地牢牢抓住往來地獄的通行權。
「我們乃是魔法使,永遠不會停下腳步,遭遇束縛的話,就會加以克服。如果你們《協會》是一株必須倒下的大樹,那就由我來粉碎你們的根吧。」
與《九位》同行的幾位魔導師背脊一涼,呼吸因為恐懼與不解而有些紊亂。《協會》勢力所及的魔法世界大約有一千之數,總人口超過五百億。他們都懷疑這名男子──葛蘭面對這令人絕望的質與量、面對整個世界,說出了一句只要一出口就無法挽回的話語。
「我的力量接近於神,將會以接近於神的意志,依照神的做法將這個世界導入正途。」
這種想法只不過是個人的一廂情願而已。可是這名男子只因為一己信念,明白表示他不惜孤身一戰。在場沒有一個人出聲嘲笑,就像沒有人能夠質疑太陽會發光一樣。這是因為與魔法世界為敵的《近神者》充滿自信,甚至扭轉了目睹之人的常識感覺。
《九位》接下來的質問只不過是再次確認罷了。
「汝為何來到地獄?」
「──這還用說嗎?我來是為了在這裡執行正義。」
「既然如此,身為《協會》意志的代表,在此宣布吾之決定。」
《協會》原本就無意和解,而葛蘭打一開始就心意已決,兩者之間的對話就此決裂。戰火將會在這個距離日本千里之遙的地方點燃。
蒼天之下,把表情隱藏在黑色面具之下的鐵面魔女凜然地大聲說道:
「《協會》宣布,從今日此刻起將汝『葛蘭·阿薩雷』視為反叛者討伐!從今爾後,魔法世界再無汝安棲之地!」
說完之後她便轉過身,沒有一絲猶疑。
「站住──」
但是葛蘭很自然地對魔法世界其中一名最高掌權者叫喚道:
「什麼《九位》的,要走之前把首級留下吧。」
話語中流露出沉重的壓力,讓沙漠乾風化為血腥的氣息。
戴著黑面具、黑護手、黑足鎧,身穿純白禮服如同機器人般的魔女剎那間就出現在反叛者身後。
「少自以為是,叛徒!」
她並不是瞬間搶到葛蘭背後,只是變為兩個人而已。
高位的圓環魔導師能夠用拓樸結構的方式,硬是讓自我存在的封閉圓環產生變形,在理論上能夠生成無數個小圓環。換句話說,這不是化出分身
,而是施術者的本尊無限增加。所謂化身就是把魔法這種歪曲的自然法則當成一面鏡子,在鏡中
映照出的另一個自我。而構成化身就是身為高位魔導師的證明,在圓環大系中稱為《破滅化身(Avatar·Ruin)》。
這可不像鴉木梅潔兒之前在巴比倫塔化出十六人而已。三十二個人、六十四個人很自然地在空中飛舞。《九位》每增加一人,地上就有一個直徑超過上百公尺的魔法陣以她為中心展開。操控魔法陣《魔力》的魔女人數總共有兩百五十六人。以兩人一組的諸多《破滅化身》為中心,電子聚合所形成的黑色能量力線逐漸集中在魔法陣內部。不對,她們畫出無數小圓圈形成強力磁場,讓通過其中的電子束彎曲起伏。起伏的魔力力線所生成的同步輻射光受到磁力之輪影響,由子彈成長為長劍大小,現在已經長成發光的長槍了。
在藍光形成的洪濤當中,《九位》就像是要為此時此刻做下註腳般,低聲說道:
「這就是吾等的戰爭中最初一擊炮火。」
語畢。一百二十八道超高強度的自由電子雷射朝著站在眾多《九位》包圍中心的葛蘭·阿薩雷疾射而去。但這些雷射就像喪失所有能量般,在半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葛蘭讓周圍的空間與沒有任何能量作動的空間同化,用這種手段當真把能量強壓了下來。
兩百五十六名《九位》就像是擁有無窮的力量,人數又增加了一倍。為了擊潰葛蘭·阿薩雷堅實無比的概念魔術防禦,五百一十二道魔法陣開始一一接觸在一起,彼此交融吞噬,讓規模更加擴大,最後直徑實際上達到十公里。無數能量力線往來交錯,甚至把超大魔法陣完全抹成一片漆黑,逐漸向相似魔導師集中。就如同梅潔兒用十六個《破滅化身》引動超高熱的電漿電流(天使之輪)一樣,高位的圓環魔導師能夠讓《化身》彼此合作,獨力施展原本需要大規模儀式的魔術。此時圓環大系的最高位魔導師一邊用上百道雷射封鎖葛蘭的行動,同時以其他兩百五十六人進行共鳴魔術,力量直至出神入化。
「最高位魔導師就會使出這等手段嗎?但是我可不能硬接《無限回牢》。」
面對與《協會》的牢獄相同原理、以相似魔導師之力無法突破的封印魔術,葛蘭·阿薩雷輕揮手臂。
他的動作僅只於此。
黃沙以相似大系的最高位魔導師為中心點,如濺出的水珠般揚起。飛起的黃沙沒有受到重力的影響而落下,反而由底部往上推升超過三公尺高,化為一道震撼大地的黃沙海嘯,在更加大肆膨脹的同時撲了過來。
《九位》的視線被沙壁與沙塵暴所遮蔽,看不見葛蘭的身影,便毫不戀戰地立即收回《化身》。《破滅化身》在化身當中具有最優異的破壞力,但是代價就是只要受了一點皮肉小傷就會讓施術者自身步入毀滅。數量增加的不穩定術者本體只要發生一點點差異,就會輕易喪失自我整合,使自身的存在灰飛煙滅。《九位》身上的裝甲也是為了防止受傷。
「讓我來劈開吧。」
面對黃沙海嘯發出轟蟲巨響與地鳴聲,以壓倒性的質量撲天蓋地而來,有一個人緩步迎上前來。一頭淡金色的長髮在風中飄逸,那名女性與沙漠的乾風和這片荒野之景形成絕佳的搭配。
「《無雙劍》賽拉·巴勒德上陣!」
賽拉一邊走,身上穿的衣物全像液體般消融在肌膚上。那是鍊金大系,是一種在物體與物體之間的『分界』中發現魔力,自由改變其性質的魔術。她讓碰觸到皮膚的東西全數轉變為液體,就能在瞬間寬衣解帶。
接著她就像是展露自己一絲不掛的結實肉體般,雙臂用力一揮直至齊肩高。在此同時傳來一陣如同大面積布料抖動的聲音,一對黑色的翅膀展開。不對,那是一面宛如把影子凝固起來所形成的黑色斗篷。在鍊金大系中,所謂的《化身》對魔導師來說就是第二道分界面。這就是施術者能夠隨心所欲改變形狀的《聖別化身(Divide Avatar)》。
《化身》像是擁有自我意識般不斷鼓動,動作比含著沙塵的狂風更加激烈。它延伸到數十公尺長,如同巨獸的尾巴一樣橫掃黃沙海嘯的底部。黑色化身能夠控制所有碰觸之物的性質,正是無雙之劍、無敵之盾。
黑色劍光如斬瓜切菜般穿過上百噸黃沙,將黃沙海嘯一掃而斷。大量的沙塵就像被斬下的首級在空中飄浮,波長混亂之後轉眼之間就衰減下來。黃沙瀑布飛落於地,揚起的沙塵籠罩四周。
在全裸身軀上罩著斗篷的魔劍士用她那如同從世界內側滲流而出的《化身》一揮,一陣狂風把沙塵吹散。不對,沙塵的消散被風吹更加快速。塵煙本身好像受到控制似的,沙粒滑過空中,讓視線豁然開朗。
雙方一連串的攻防都沒有受到惡鬼的消除。這是因為有著一頭豐潤金髮的《百手巨人》為了避免讓遠方的惡鬼觀測到交戰的情景,一直在控制水蒸氣讓光線扭曲。『控制魔法的魔法』最是背離自然法則,也會首當其衝最先受到魔法消除的破壞。一邊與破壞奇蹟的魔法消除現象相抗衡,一邊還要持續維持控制魔法,這可不是一般魔法使所能辦到的。
「因果大系用起來很便利,只要是人類能生存的環境,不管在哪裡都能使用,所以操控空氣的魔術也很先進喔。」
《百手巨人》菲利浦·艾瑞哥爾用爽朗的語氣對赤身裸體的賽拉說道。不,或許他只是想把視線轉向女劍客結實緊緻的臀部,才特地開口說這種高位魔導師都老早已經明白的事情吧。
在吹散的沙塵另一頭,葛蘭·阿薩雷正微笑著,儼然就像是個在陪活潑孩子們玩耍的大人。
──接近神的男子頭頂上出現一道陰影。
在這片沙漠裡,能夠遮蔽太陽的只有人而已,為什麼葛蘭的頭頂上會出現陰影?
穿著一身巫女裝扮的神和瑞希正飛在高空中。公館最引以為傲的天生獵人就像是紅白雙色花瓣隨著旋風飄散飛舞一般,以自由落體的方式下墜,完全沒有考慮到如何著地。
一陣聽起來明顯不是人類血肉之軀互相衝撞的輕亮聲音響起,瑞希被彈飛開來。葛蘭看到袖口不知何時被切裂,露出奇異的眼光皺起眉頭。
在沙地上滑行激起滿天沙塵的瑞希正把手插在灼熱的黃沙里,當葛蘭看見一片白色物體以她為中心逐漸覆蓋大地時,終於真正露出驚訝的表情。
能夠重現各種自然現象、地獄特有的魔術《魔獸師》竟然讓灼熱的沙海結冰。葛蘭·阿薩雷的腳下被冰困住,身子晃了晃,裸露著雪白身軀的賽拉見狀沖了上來。當無堅不摧的《聖別化身》逼近天才魔導師的時候,他露出笑容。
「這就是所謂的Chaotic Factor吧,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這樣才是《地獄》啊!」
葛蘭腰身一扭,左掌向前拍出。伸長無雙之劍,本人應該還在拳掌不及之處的賽拉頓時好像內臟受到重擊,屈身蹲了下來。她已經用鍊金魔術改變肌膚(身體分界)的性質,碰觸到她身體的東西反而都會粉碎。所以無論葛蘭用什麼方式使拳打中她,照理說他的手應該都會碎掉才對。
「為人保鑣還這麼粗心大意。」
接近神的男人右手隨意伸出,手指就像是抓住蘋果似地稍微一握。全裸的賽拉同時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絞住喉嚨,難過地身子不斷掙扎。
「想讓我無法呼吸嗎?」
葛蘭·阿薩雷觀察《百手巨人》的本事,就像在看著小孩笨拙的手法一樣。從現象的因果關係中發現《魔力》並加以操縱的因果魔術把空氣流入目標位置的因果倒轉過來,接著再倒轉讓降低氣壓恢復平衡的自然因果關係,使得非凡之人周圍逐漸進入真空狀態。
「不過只是讓人窒息而已,你花了幾十秒。」
葛蘭說完之後,好像興致盡失似地大大張開右手。賽拉的身體重獲自由,彎著腰劇烈咳嗽。她在痛苦喘息的同時,勉強擠出警告:
「小……小心!魔法的、水準……相差太多了。」
「方才我已經見識過圓環大系的力量了。這次就讓我展現相似大系最高位魔導師的能力吧。」
這個面臨協會公開宣戰的男人對面具魔女說道,彷佛打一開始他就沒有把《九位》以外的人放在眼裡。
「雖然在實戰中沒什麼餘力用這套魔術,不過當作表演倒是很有可看性。」
葛蘭這次右手用力握緊,拉到胸口前。幾位魔導師全都應聲而倒,昏厥過去,彷佛被超越人智的神抽去生命一般。
在相似魔術當中,力量越強者就算用曖昧的『相似』也照樣能夠影響對象。比方說,如果想要影響衣服上的圓形衣扣,初學的相似魔導師就得要有同樣形狀的衣扣才行。但是技術熟練者可以更加籠統,只要是圓盤形物體,就能接上相似銀弦。如果把這種原理推究到極限的話,那麼相同的基本粒子根據相同
的法則所構成的原子,以及原子結合而成的分子不全都可稱得上是『相似物』嗎?
葛蘭握在右手手中的操縱本源就是大氣中極微小的氧,然後周圍大氣圈中只有相似物的氧隨著他拳頭的動作被拉過去。人只要肺部吸入低於靜脈血氧分壓,也就是氧氣濃度低於百分六八的氣體,血液就會反過來把氧氣送還給肺部,讓體內嚴重缺氧。氧濃度低於百分之六,就會失去意識,然後死亡。被吸進體內的空氣抽走氧分子,饒是魔導師身懷異能也會瞬間窒息而昏過去。
《協會》讓刻印魔導師去對付像神聖騎士團或葛蘭·阿薩雷這類敵人,原本是因為魔法戰鬥太過危險的緣故。雙方要憑著脆弱的血肉之軀,以支撐各自異世界魔法文明的能量互相攻擊,只是擦到一下就很有可能致命。但是那些把身體完全置於魔法支配之下的非凡人甚至還超越了這種常識。
相似世界的超人出言盛讚黃沙荒野中唯一還沒倒下的魔法使。
「三十六宮果然不同凡響。」
「汝近乎於神,但對於不服從者,吾所能賜予的唯有毀滅。即便是真神也一樣。」
唯有鐵面魔女《九位》完全不受影響,安然無事。真正達到巔峰的圓環魔導師身懷的生命維持魔術也同樣無懈可擊,只要腦部不被破壞就不會停止活動。之前在巴比倫事件中,鴉木梅潔兒曾經用魔法抑制武原仁的致命傷,而鐵面魔女的技巧就是梅潔兒的魔法之極致,更遠在其上。
《百手巨人》菲利浦倒臥在地,臉埋在沙子裡。《無雙劍》賽拉·巴勒德則是只能從結實乳房些微的起伏看出她還沒死而已。
或許是由於在《公館》磨練出來的戰鬥直覺吧,只有神和瑞希臉色蒼白地獨自站了起來,渾身冷汗直流。
「連耀武揚威的態度都讓人可悲可嘆,汝不知與協會為敵代表著什麼意義。」
「就讓我好好見識見識你說的意義吧。現在是二對一,不用客氣。」
鐵面魔女在面具底下確實露出了笑容。
「汝錯了,是五十二對一。」
沙塵荒野當中的人已經不只有《九位》等人而已了。有人穿著一身異世界打扮、有人扛著和人一般大的武器、有人半裸著肌肉賁起的身軀,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樣、也有人渾身赤裸。這些前來增援的刻印魔導師可能是某人用魔法傳送到這裡來的,五十個人滿臉兇相,成列把她們包圍起來。
平時刻印魔導師的人數超過五百人以上,當中真正能夠委事的只有僅僅四十人。但是如果不用顧慮波及一般民眾,只要下令「殺人」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知他們是受到何種利誘,這群不曉得葛蘭·阿薩雷有幾分能耐的罪人一起發出殺聲。
在這撼天震地的狂吼聲中,神和瑞希呆呆地看著眼前上演的光景。瑞希的家族神和家上千年來一直把刻印魔術師喚為『式神』,當作道具用完就扔。但是就連瑞希看起來,都覺得這根本是在浪費生命。
「……不行……憑你們、只是螳臂……擋車。」
葛蘭·阿薩雷可是攻陷一個世界的《協會》分部、打倒其中一名最高掌權者,並且把六百名高位魔導師屠戮殆盡的怪物。
「撐不過三分鐘吧。」
把罪犯推進死地的當事人,鐵面魔女事不關己地說道。
一名刻印魔導師因為大氣沸騰而死、一名刻印魔導師被一擊折斷頸骨而死、一名刻印魔導師窒息而死、一名刻印魔導師被同伴如同傀儡般受到操縱的屍身砍殺而死、一名刻印魔導師被自己產生出來的火炎反撲焚身而死、一名刻印魔導師被操控術所控制的飛劍刺死。
這悽慘無比的光景完全說明了對《協會》來說,他們的價值是什麼。《九位》為了能夠從與葛蘭·阿薩雷的戰鬥中全身而退,驅使這群刻印魔導師去當誘餌。雖然他們是罪犯,但她竟然把人類當成血河肉牆利用。
此時這裡正是名副其實的地獄。
*
神和瑞希隨行的《協會》使節團談判破裂的隔天,武原仁等全體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才得知正確的消息。
七月五日,魔導師葛蘭·阿薩雷從相似大系世界來到撒哈拉沙漠。在《協會》的強力推舉之下,隸屬於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神和瑞希也一起參加了這個使節團。
《協會》對葛蘭·阿薩雷的開戰宣言也對魔導師公館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之後公館得知未經他們許可任意調動的五十名刻印魔導師全數陣亡。隔天七月六日的上午,也就是現在,公館的停靈所已經完全塞爆了。日本的夏天炎熱,屍體很快就會開始腐爛,明天或後天可能就會進行火葬。
剛成為他們敵人的葛蘭力量之強,只能用一句「無與倫比」來形容。不光是神和瑞希提出的報告,仁也已經親眼看過那些與公館關係較好的魔法使所搬來的屍首。刻印魔導師的實力各自不一,力量強者與專任官不分軒輊,力量弱者只有小混混程度。但是這五十個人不管死因為何,全部都是一擊斃命,實力的高低似乎根本沒有差別。根據醫師概略檢視屍體之後提供的說法,這些人可能都沒有受什麼苦。這些被當成棄子的罪犯集合五十人之力,恐怕根本沒有傷到《近神者》一根寒毛吧。
〈怎麼樣?找到了嗎?〉
十崎京香的聲音自手機中傳來,她在這次事件當中負責指揮公館。
「沒有,我在這邊沒發現。」
武原仁在小學還在上課的時候中途離校,頂著正午高照的艷陽在大街上東奔西走。現在魔導師公館派出手邊沒有工作的專任官以及部分刻印魔導師,出動所有能調動的人力展開大規模搜索。
「我再問一次,《協會》方面的的確確沒有提出修正嗎?」
〈他們沒有變更或是進一步提供新情報,只說『上午十一點四十四分,葛蘭·阿薩雷本人以魔法轉移到距離公館與《協會》所在地直徑不到一公里的位置。根據轉移時的強大力量判斷,絕對是他沒錯。』〉
「不管是再高超的魔導師,要是被這個世界的人看見,就一定會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這麼做也未免太魯莽了。」
雖然仁認為葛蘭不可能直接前來,但是十崎京香的回答相當篤定。
〈葛蘭·阿薩雷之前單挑掉相似世界的《協會》分部時,聽說也是忽然出現在分部中,正面開戰。〉
而且他用這種方式,還把魔法世界中屬於高度魔法文明的相似大系分部全員殲滅。京香壓低聲音,提及她的『篤定』。
〈……千萬要小心。那個一向看不起我們、看不起科學又看不起社會的協調官貝爾尼奇今天一直拿著手機講個不停。他一定是輕視我們,認為用魔法世界的語言就不會露餡。好像已經有超過五十名魔導師已經布署就位了。〉
之後兩人掛斷電話。
環顧四周,現在正是平日的午休時間。仁的搜索範圍中心就是梅潔兒與絆平常上課都會利用的車站,但是因為人太多,他根本判斷不出誰是魔法使、誰是惡鬼。仁又從褲袋中拿出經由《協會》拿到的葛蘭·阿薩雷肖像拷貝圖。這個聽說年紀三十四歲的男性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神,鼻子尖挺、嘴唇細薄。對仁來說,似乎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張臉孔,但是他認識的人當中應該沒有這麼了不起的人物。這張用炭筆繪製的素描畫像,讓人活生生地感受到圖中人充滿魄力的氣息,簡直就像是英雄人物的肖像圖一樣。而他們之所以會挑選這麼一張看起來根本不像是罪犯肖像畫的圖,就代表葛蘭的確是這樣的人物吧。
那個對所有事情一無所知的年幼魔女,此時應該在學校里和年紀相仿的孩子們一起上課念書。仁瞞著梅潔兒,完全沒讓她知道這件事。
《協會》為了逼刻印魔導師去打一場勝算渺茫的戰鬥,提出一項條件當引誘人的蘿蔔:『殺死葛蘭·阿薩雷的刻印魔導師立刻赦免所有罪責,給予自由』。最後的結果就是所有人都被當作肉盾用完就扔,成了五十具屍體。仁不希望小魔女也走上那樣的命運。可是頂多再過一、兩天,她還是會知道這項危險的賭注。
「我真傻。只要今天把這一切了結,不就沒事了?」
仁重新打起精神來。
葛蘭轉移到《公館》不遠處,就代表他人就在可以徒步往來公館館廳的十崎家與仁住的公寓附近。他必須儘快發現那個接近神的男人,這也是為了避免這個充滿回憶的城市遭到任何傷害。仁走到經常光顧買些油炸食品的肉店,被店門前的紅綠燈攔了下來。他在往來的人群中尋找葛蘭的身影,一想到如果目標突然出現在建築物中或是他沒注意到的身邊近處,就覺得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他真的贏得了嗎?倘若真的對上那個號稱相似大系世界中最強的超高位魔導師,武原仁又能做些什麼呢?
仁在腦海中
比較敵我雙方的條件,整理一番。
惡鬼的魔法消除對抗魔法也不一定絕對所向無敵。
與魔導師交戰的時候,惡鬼必須注意兩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魔法消除並非瞬間結束,而是一種持續的現象。雖然所有魔法都會受到消除的影響,但不見得會被完全破壞。所以如果觀測時間低於魔法威力的話,消除效果就會被突破,惡鬼可能會被連觀測都觀測不到的魔法殺死。
另一件事是魔法所造成的變化不會因為魔法消除而復原,這種魔法學者稱之為「追溯阻力」的現象還表現在三種方面上。第一、因為魔法攻擊而受的傷不會被魔法消除治好。第二、魔法消除是破壞魔法的能力,無法連同已經施加上去的力道一併消除。好比說,相似魔導師讓劍飄浮在空中砍殺過來,就算用魔法消除燒斷魔力銀弦,長劍還是會因為慣性繼續移動。第三、根據這些道理,只要參雜『這個世界的自然現象』,魔法對消除能力的抵抗力就會一點一點增強。就像聚集電荷之後依循自然現象也能攻擊敵人的圓環大系人工閃電一樣,有些魔法對消除的抵抗力較強。
根據《公館》的魔法學者預測,葛蘭·阿薩雷至少有能力操縱分子等級的『相似物』。『世界最強的魔導師』真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但是這裡有成千上萬惡鬼的視線交錯,燒毀一切魔法。如果是在這裡,說不定就有可能贏得了他。
想到這裡,一股黏膩的風塞住仁全身的毛細孔,讓他的身軀莫名熱了起來。我現在竟然想要在這座城市裡,這麼多人眾目睽睽之下殺人嗎?
──這時候武原仁在紛擾的人群中看見一張先前完全從腦海中遺忘的臉孔。一名身形修長的男子留著長發,在炎熱的夏天當中緊緊裹著一件黑色大衣,連鈕扣都扣上了,教人怎麼能不注意到他。那張表情比前天看到的時候更加委靡,仁還以為那是個在賽馬場大輸一筆,連電車錢都輸光的落魄賭客呢。
淺利凱茲人就在那裡。
仁趕緊走進隔著一條馬路的速食店,從店裡向外窺探。凱茲手中拿著手機,一邊走一邊打電話。
仁察覺了淺利凱茲來到人潮眾多的車站前做什麼。他做了一個手機的小模型,用操縱術移動與模型『相似』的實物偷竊手機。用魔法從惡鬼身上偷取財物乍看之下似乎不可能,但是在人少的電車或是廁所小房間中還是會發生「沒有其他惡鬼觀測魔法使,而被害者自己也沒注意」的狀況。如果是在居民各自防盜意識較高的國家也就罷了,但這種手法在日本是可行的。魔導師在這個世界犯下的犯罪當中,相似大系魔導師扒竊財物是最為齷齪低劣的罪行之一。
《人偶師》臉上裹著繃帶,不管怎麼藏都很惹人注目。她把寬緣帽檐壓得低低的,就在京香經常停放單車的腳踏車停車場前等待。兩人似乎一邊走一邊在說話,但是凱茲這名個子高大的男人很明顯有些畏縮。
「……先生他,十一年前是什麼樣子?」
他們並沒有發現仁。當兩人從店門口前走過的時候,《人偶師》向凱茲這麼問道。
為什麼才剛出逃沒多久的前刻印魔導師會想要知道《鬼火》的過去?就好像黏在氣管的東西哽住喉嚨一樣,一種異樣的感覺讓仁輕咳一聲。那是因為綾名涅琳的聲音彷佛就像是戀愛般充滿興奮。所有的一切都一點點地開始走樣。
仁自己也拿出手機,聯絡魔導師公館。
「發現淺利凱茲以及《人偶師》。兩人經過巴士總站的紅綠燈,正徒步往南行。」
〈……在這時候?好好,你不用再說了。〉
十崎京香在電話的另一頭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這個麻煩的傢伙只是個小人物,但是因為罪狀的關係也不能對他置之不理。葛蘭這個明確危害到治安的可怕威脅出現之後,如今凱茲的事情對公館來說只不過是面子上的問題而已。但是正因為關係到顏面,必須鎮嚇諸多犯罪魔導師的公館更不能棄之不顧。
〈收到。武原專任官請繼續追蹤淺利凱茲,查出他們的所在地之後,今天晚上再次進行捕捉計畫。〉
「通訊還不要關掉。淺利凱茲的膽子很小,可能會發現有人跟蹤,所以我和他們得保持兩百公尺的距離。我會逐一報告他們的行動以防跟丟人。」
〈收到。我會看狀況把周圍的人員優先安排在你那裡。〉
凱茲的背影已經變得如同豆子般渺小,仁趕緊追上去。
凱茲和身旁並行的《人偶師》之間關係應該算不上良好吧。銀行門口前的走道絕對不算寬,但是兩人之間還是隔了將近一公尺的距離。根據氣象報導,今天白天的最高氣溫會上升到三十一度。在所有人揮汗於雨、忍不住讚頌美好生命的夏天裡,只有他一個人身上裹著一件黑色外套。仁一邊追逐那道缺乏存在感、幾乎消失在空氣中的背影,腦海中驀然想起一件久遠的事情,向電話里問道:
「我問你。不是有個童話故事叫做〈北風與太陽〉嗎?就是以前我們家有圖畫書的那個。」
〈什麼?你是說伊索寓言中那個有點色色的北風與太陽比賽看誰能把旅人身上的斗篷脫掉的故事嗎?怎麼在這麼忙的時候談這個?〉
「你說對了,只不過那個故事一點都不色。我在想,如果那個旅人再熱都不脫衣服的話,只會不斷提高溫度的太陽會如何?」
〈你是看到淺利凱茲的黑大衣才想到的吧。太陽的做法根本不管用。我的意思是說,太陽做的是一種『經濟行為』。對旅人來說,斗篷是『可以放棄』的。太陽只是改變氣溫,提高或壓低斗篷的價值,讓旅人不再需要斗篷而已。再說那個故事的背景不曉得是發生在夏天還是冬天,根本就不公平。就算是太陽讓旅人脫掉衣服,但是旅人到底是喜歡起風還是出太陽?而且故事最後旅人只因為太熱就跳到河裡去,所以背景絕對是夏天或春天吧,如果他知道秋冬季節水溫的話,絕對不會下水。原本天氣就已經很熱,還把氣溫提高到連衣服都穿不住。這樣對嗎?〉
十崎京香只要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了。
「我看我還是等下次有機會,帶一些啤酒和小菜去聽你說好了。」
〈對了,你剛才說旅人不會因為太陽太大脫衣服是嗎?站在我們的立場,絕對不能把自己守護的規矩或治安價值放在天枰上衡量對吧?所以就算旅人打死都不願意放棄斗篷,我們也只能當北風,用超過旅人腕力的蠻勁把斗篷吹掉。〉
仁在想的應該不是這種現實的倫理觀點,只是凱茲的背影挑起了他的傷感吧。只有那個冰凍的男人身邊現在還吹著狂亂的北風,他甚至似乎完全不相信照耀在自己身上的陽光與溫暖真的存在。在眾人衣衫輕薄的大街上,只有那個冥頑不靈的旅人走在永無春陽的寒冬當中。
對仁來說,每次他遇見凱茲都是在梅潔兒遭遇危險的時候,而凱茲總是屬於敵對的角色。但是如果把這些前提立場拿掉來看凱茲的話,這名男子完全就像是一個活在地獄裡的魔導師,讓看遍他們生死的獵人心中隱隱作痛。
應該是受到周遭這片仁從孩提時代生活到現在的故里光景影響吧,武原仁可能在三十四歲的凱茲背影中看見了十年後的自己。當他三十四歲的時候,梅潔兒過得怎麼樣?絆又如何?京香呢?到那時候他是否還是一樣在追逐犯罪魔導師?
在耀眼的夏季陽光與青空之下,仁就像踩著凱茲的足跡似地走在褪色的淡灰色迷宮中。這一帶靠近多摩川河岸地,在他升上中學時就已經滿是生意蕭條的工廠,很少有住家。也就是說,這裡沒有惡鬼消除魔法,他們利用魔法轉移逃跑的風險大增。現在差不多該逮捕他們了。仁壓低腳步聲,快速靠近凱茲。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二百公尺
減到一百五十公尺、一百公尺、五十公尺、四十五、四十……三十五!
〈武原專任官──神和專任官就在剛才發現了葛蘭·阿薩雷。〉
「地點在哪裡?」
京香的聲音靜靜地告急道:
〈──就在你現在位置向南五十公尺處。〉
只有短短五十公尺。號稱一個魔法世界中最強的魔人就近在咫尺,全力奔跑還不需要十秒鐘。
仁注視正前方,全身皮膚寒毛直豎的痙攣讓他咬緊牙根。葛蘭·阿薩雷肆無忌憚地向著沒有人車通行的十字路口走來,簡直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張素描畫和本人確實很像。端正的容貌雖然不算俊俏,但是容光煥發。葛蘭緩步而行,一直線走在人行道上,好像在享受惡鬼城市陌生的街景般。他身上穿的不是魔導師打扮的長袍,而是一件棉麻西裝。那套衣服可能是去服飾店訂購的吧,看起來竟然出奇的好看。他之前是出現在撒哈拉沙漠,所以衣服不是在日本而是在非洲準備的嗎?
就在此時,武原仁這五年來擔任專任官闖過無數生死關所培養出來的直覺發出最強烈的警報。
──這個十字路口為什麼這麼安靜?
這片都市中的白地四周包圍著已無人居的破舊公寓以及倒閉的公司行號。前方二十公尺遠的十字路口上連一輛車都沒有。
就連身為惡鬼的居民也人跡盡絕。
現在在這裡的只有仁、隔著一條馬路走在對面的葛蘭·阿薩雷,以及正走進那條寂靜無比的十字路口的淺利凱茲與《人偶師》。
「我要動手了!」
仁簡短地對電話中報告一聲,一陣逼人若狂的危機感迫使他拔腿飛奔。且不論凱茲如何,《人偶師》並不是一個易與的對手,更別提葛蘭了。仁只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勝算,連雙方的戰力相差多少都不清楚。
雖然如此,他很明白戰場上的『時機』就只有這一瞬間而已。
沖入十字路口的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有人出現在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地方。一群魔法使出現在公寓陽台、商業大樓的屋頂、十字路口的車道與人行道上,有的身披長袍、有的持杖、有的手中舉著劍。人數大約有五十人左右。
是魔法轉移。這次的轉移行動極有組織法度,包圍的中心點就是葛蘭與凱茲即將錯身而過的十字路口。而原本協助凱茲越獄的《人偶師》已經在這兩名男子之間密密麻麻連接起百餘條相似銀弦。
看到這些應該是用來連接『相似之物』的銀弦,仁直到此時才終於驚覺為什麼他會覺得那張肖像畫似曾相識。
淺利凱茲與《近神者》葛蘭就像是雙胞胎一樣,不管是面貌或是身形都非常神似。
雖然皮膚粗糙、身形憔悴,但是骨骼相似、血管的生長相似、內臟的形狀相似。《人偶師》在所有『相似物』之間張設銀弦,下一秒鐘超過五十人的魔導師兵團擊出魔法。
好像已經事先說好似的,魔法全部打向淺利凱茲。
業火、閃電、冰槍、閃光以及如黑影般的無音長槍一起殺至,就算用狂風暴雨來稱呼,都還不足以形容其無情兇狠。朗朗乾坤之下,在惡鬼的城市當中本來是不可能出現這麼多魔法的。他們縝密地在魔法中參雜『追溯阻力』,提高對消除的抵抗力。但是要在魔法中包含這個世界的自然法則,大致上都是一些極困難的技術,沒辦法這麼井然有序地擊發。不對,如果一切部是計畫好的呢?如果打從淺利凱茲越獄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殺死一名男子的陷阱的話?
為了降低被惡鬼消除的風險,建立起各種魔法文明的諸多力量都施以無音處理,化作狂濤奔流吞沒那名飽受風霜的男子。凱茲避無可避,被致命的魔法輪番擊中,早已消失在白煙之中。相似之物被相似魔法的銀弦連接在一起,就會變成同一物體。凱茲被電光打中化為攪肉、被高熱焚身,奪走全身的水分。他所受的傷同樣也會烙印在與他成為『同一物體』的葛蘭身上,殺死這名最強的魔導師。這次攻擊不僅攻其不備,而且襲擊對象不是葛蘭本身,而是另外一個人(凱茲),讓他一瞬間無法判斷危險程度。再者還動用了五十名高位魔導師,質與量兼備。他絕不可能逃過這個死亡陷阱。
因為高低氣溫差而凝結的水蒸氣化作雲霧,在柏油路上飄動。看到淺利凱茲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就連仁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麼憤怒。那個男人在越獄後,不知為何一直在《協會》與公館附近逗留。原本的計畫應該是有人會幫助他逃離日本,可是唯一可依靠的救兵卻沒有出現。凱茲沒辦法遠離《協會》,被仁以及《鬼火》的追捕逼得走投無路。這個活祭品就這樣被引誘到葛蘭將會前來的處刑場。
打從一開始《協會》就在暗中操縱一切。其他還有哪個組織能找齊五十多個如此高超的高位魔導師?不只是越獄而已,恐怕早從仁與梅潔兒兩人第一場戰鬥的時候、凱茲來到日本的時候起,這場陷阱就已經開始了。《人偶師》是因為與牢獄之主串通,才有辦法讓他脫逃的。
淺利凱茲就這樣徹底被人利用耍弄,最後死得不明不白──原本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要不是葛蘭·阿薩雷出手救他的話──
白煙散去的那一刻,武原仁、構陷罪人的《人偶師》,以及協會的眾多魔導師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懷疑會不會是看錯了。
就連凱茲本人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活著,瞪大了眼睛四處張望。
雖然拆下那將近百根的銀弦應該是比較保險的做法,但是葛蘭根本沒有這麼做。懷著必殺意志與經過嚴密事前準備所展開的攻擊反而全都被他獨自一人接了下來。
擋是擋下來了,但是就連超高位魔導師也免不了見紅。葛蘭的右手臂染血,紅色鮮血落在路面上。用銀弦連接在一起的凱茲右手腕上,相同顏色的鮮血也有如泉涌,滴落在地上淌開來。
「原來如此……原來你在這種地方。」
《與神相似》的男人感慨萬千地開口說道。
「我可一點都不感激你。」
凱茲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咒罵。
無禮的態度把自身的人格氣度與背景遭遇表露無遺,讓最強的魔導師眼眸中第一次露出動搖的神色。
葛蘭嘆息一聲,臉上表情還沒有任何怒意。但是所有參加這場背叛舞台的人恐怕都已經知道了,審判之日肯定早晚會到來,而這句話就是那一天到來之前的深沉地鳴聲。
「真是地獄啊,小弟。」
淺利凱茲與葛蘭·阿薩雷、小混混與近似神的男人就這樣見面了。時隔三十四年之後,這對人生之路從未有過交集的兄弟再次相會。
●
在黑夜與白晝的交會之處沒有折磨他的惡鬼,只有無邊無際、空無一物的遼闊曠野。淺利凱茲認為這片昏暗的沙海正適合自己,這裡既乾枯又寂寥,除了風聲之外沒有其他事物讓他煩心。
「小弟。」
這位氣度不凡,猶如最理想魔法使形象的男子又再次稱呼凱茲為「小弟」。這名自稱為葛蘭·阿薩雷的魔導師把凱茲等人連同《人偶師》一起轉移到這個似乎是撒哈拉沙漠的地方。
「你認錯人了。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叫做家人的人物。」
因為相似弦的關係,葛蘭保護凱茲所受的傷也同樣複印在他的右手臂上,正隱隱作痛。沒錯,這名站在破曉沙漠中的男子確實與他很像。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就算形狀相同,黃金與石塊還是不一樣,我們之間有天壤之別。對,我是一個廢物!」
陰鬱的暗藍色天空下,在世間窘迫無路的自嘲讓淺利凱茲吊起嘴角。這次因為臼齒的形狀相同,自然而然地接起一段相似銀弦。但是這個男人單手接下五十多名《協會》菁英的魔法攻擊,與自己之間的差異就好比黃金不同於垃圾一般。
「我心中覺得非常感恩。雖然不得不分離,但因為有雙親的慈愛才讓我們能再次相會。」
因此葛蘭言語中的親昵語氣讓凱茲大感羞恥。他久經摧殘,原本對任何事物都毫無感覺的臉龐抽搐著。
「在我們的世界裡,『型態相似之物』彼此區分模糊不清。像同卵雙胞胎這種『最為相似的物體』根本沒辦法長大成人。心臟的跳動、動脈的血流或是肺部、身體會自己同步化,把兩個人一起害死。」
「所以我的那個什麼父母就把我一個人流放到不受相似之理影響的異世界嗎?他們還真是慈祥啊!沒有一個人來找過我嗎?沒有一個人來救我嗎!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冷風吹得凱茲臼齒打顫。不,難以遏抑的怒火讓他渾身發抖,彷佛從黃沙大地傳來陣陣鳴動聲般。
「抱歉,這是阿薩雷家的罪過。」
認識這名王者的人一定會懷疑自己聽錯吧,《近神者》竟然出言道歉了。但凱茲只是一腳踢起黃沙,發泄心頭之憤。
「為什麼我的雙親選擇了你,而不是我?」
打從一出生,就是淺利凱茲人生不幸的開始。被強風吹起的沙塵飛入眼睛,痛得凱茲一拳打在自己的手上。他已經分不清對自己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了。這個乾枯龜裂的男人三十四年來一直懷抱著仇恨,如今能夠回答這股仇恨的殘酷解答就在眼前。
「只是個嬰兒的我剛出生後眼睛都還看不見,就在黑暗中使用了魔法。父母親說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做出了決定。」
他們就這麼接受了,認為這個選擇很正確,沒有一個人對凱茲有所期待。
在一片帶著紅暈的昏暗當中,與他面貌相似的葛蘭對他說道:
「你真正的名字是凱茲·阿薩雷。」
「不對!直到現在才出現,虧你還敢擺出一副對『真正的我』很了解的模樣。我是淺利凱茲。」
凱茲覺得自己實在太過不堪,腳下一邊拖著沙漠的沉重沙粒,一邊想要從那個完美無瑕的魔導師面前逃開。當他轉過頭去的時候,眼前是一片薔薇色的世界。
泛紅的沙
之大地在地平線升起的旭日照耀下逐漸染上一層鮮艷的粉紅色。彷佛沉眠在乾風之間的花苞在一瞬間綻放,沙塵世界沉浸在一片淡紅色當中。全新早晨的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此時正要釋放出新的生命力。
凱茲的雙眼內莫名其妙湧起一股熱流,就連他原本以為最適合自己的不毛枯海都還會展現出如此莊嚴的黎明。他覺得一個渺小的男人根本配不上這片肅穆美麗的大地。
「讓我回到那裡去。」
回去那個低劣的城市吧。回到那個每個人都帶著奇異的眼神看他、天空封閉在髒污的灰色建築中、四處都有獵人徘徊追殺他的城市去。
「我之所以會在這裡,就是因為我活該應當墜入地獄吧。既然這樣就讓我回去!回到那個最適合我的垃圾堆里!」
「不要這麼狼狽。」
葛蘭靜靜地開口說道。凱茲就像是一隻聽見雄獅低吼的兔子般,渾身打顫。
「把頭抬起來,你可是《近神者》的弟弟啊。」
對凱茲來說,痛苦與後悔就像是已經麻痹一樣,隔在一層粗糙薄膜的另一頭。但是此時卻讓他覺得無比羞恥,就連活著呼吸都教他覺得難以忍受。他一直在找藉口,認為自己是因為受到環境扭曲才變成這樣。可是最偉大的魔導師身負著荒蕪沙漠的疾風,現在就站在他眼前。如果沒有扭曲墮落的話,最低賤的喪家之犬就能變成葛蘭·阿薩雷嗎?答案非常明顯。如今淺利凱茲是個人渣,全都是因為他自己器度狹小的關係。
「我自己早就已經燃燒殆盡了,現在在這裡的只是一團廢灰罷了。」
現在凱茲毫無成就。但是在這個自稱是他親人、有如太陽般光采絢爛的男人面前,就連依照現在的生活方式淪入墮落的人生都讓他感到無比悲悽。
「我一無所有!根本是個空殼。我就是個人渣,將來也會過著有如垃圾般的人生吧。所以你快滾!我們沒有任何一點『相像』。」
「我沒有子嗣,也不曾收過徒弟。雖然我不知道該如何指引他人,但是如果弱小就是蒙蔽你雙眼的黑暗──」
太陽再怎麼樣都無法了解,旅人就算逃離北風也還是無法捨棄外套。
葛蘭突然伸出沾染血污的手,一把扣住凱茲的腦袋。前刻印魔導師膚淺的憤怒立刻被恐懼所取代。
「那就給你吧。」
接著世界悄無聲息地發生異變。
現在凱茲眼中的世界到處充滿了銀色的光輝。
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物事都與其他某物『相似』,所以本來一切物事都和魔力銀弦連接在一起,無一例外。窮究至細微的顆粒,一切事物之間都具有關聯性,如波浪般撓曲起伏。他就站在萬物結合所延展開來的白銀之海中心,掀起陣陣漣漪。只要動動手,四元世界就會自動接受他的操縱;只要呼吸吐納,萬物就會如同唱和般喧譁擾攘。
在這片綴銀的混沌世界中,有一道聯繫特別粗大,就像是兩隻互握的手臂一樣。那是雙胞胎兄弟葛蘭·阿薩雷與凱茲之間聯繫的成千上萬條相似銀弦束。只要具有足夠的眼力,凱茲與葛蘭兩人果真相似得令人嘆為觀止。
「這就是我眼中的一切(世界)。」
接近神的男人用兩手抓住驚嘆不已的凱茲雙肩,對他說道。《近神者》的兩眼淚如雨下,讓凱茲的呼吸為之一滯。葛蘭灰色的眼眸與相連在一起的凱茲一樣滿是怒火,或許是魔力銀弦的影響吧,兩兄弟一同哭泣。
「從小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我能夠輕易做到的事情其他魔導師卻辦不到,之後與上百萬的人比較之後才終於發現『差異』在哪裡。也就是在洗腦術當中最重視的,腦神經之間是否有聯繫。」
每當凱茲的心臟跳動一下,就會掀起一股強而有力的銀色波伏。感情的起伏、不安、同理心以及生命。現在發生在凱茲身上的,正是一種意識劇變,完全改變了他身為生物的思考判斷基礎。
「我在你體內也創造了迴路,讓你能夠感受我的世界。」
凱茲聽著葛蘭的聲音,神智有如沉入幻覺深淵當中一片模糊。就連腳下立足的黃沙大地,每一顆沙粒都因為彼此相似而充滿魔力。
不管他做出什麼動作,在某處的銀弦都會牽動某些物事。他就在這裡,此時此地已經與世界連接在一起了。
「你想說我現在的魔法素質與你並駕齊驅嗎?今後掌握到什麼全都操之在我是嗎?」
「正是。」
那名自稱是凱茲兄長、自稱是他家人的男子擦掉眼淚,如此回答道。
說完之後葛蘭·阿薩雷隱身離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凱茲知道葛蘭是為了他著想,因為他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這全新的感覺。
他睜開眼睛捧著狂跳不已的心臟,這才發現心跳不寧的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而已。像是附屬品般一起被帶到沙漠來的《人偶師》正抱著白色的大帽子,茫然地呆站著。
很顯然的,這名繃帶魔女協助凱茲越獄本身就是為了殺死葛蘭而設下的陷阱。她從一開始就有意連凱茲都殺掉。十五年前當凱茲被打入地獄時,葛蘭·阿薩雷在魔法世界還籍籍無名,不過對三年前的《人偶師》來說似乎並非如此。先前這名魔女還看不起凱茲,如今她已經知道凱茲得到葛蘭的素質,如果這時候當場命令她的話,她可能真的會下跪磕頭。
《人偶師》好像想要辯解,瑟瑟發抖地對凱茲說道:
「我是……我是……」
「既然《協會》已經知道計畫失敗,他們一定會殺你滅口吧!我不曉得他們之前拿什麼甜頭來吸引你,不過這下子你所有的希望等於都破滅了。」
凱茲對她大聲一喝,從女人的胸口便傳來一條細細的絲弦連接在他身上。那是不安的感覺,與他長久以來一直深藏在心中的不安相同。真是大快人心。
因為刻印魔導師不知什麼時候會在地獄犯罪,因此魔導師公館對於背叛的刻印魔導師極為嚴厲,幾近殘酷的程度。
從現在開始,她將會被原先與她處境相同的罪人追殺,或者是她的專任官《鬼火》會親自前來做個了斷呢?
《人偶師》或許也想到相同的事情,從她身上伸出一條朦朧又強韌的銀弦,纏上凱茲空虛心靈深處一道長久不愈的舊傷。魔女一直深藏的敏感纖細如今清晰可見。樵悴無比的寒冬旅人閉起雙眼,把相似銀弦輕輕卸下。
「就算發生了奇蹟,你認為事到如今還能何去何從?」
這道消失在無雲藍天的問題,同樣也反映在凱茲自己身上。
就算得到了力量,內心深處只有一片空虛的他究竟還能去得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