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依的制裁者 第二章 天上螢光(2/2)
信仰之人從喉嚨中擠出幾個字,彷佛幾乎就要嘔出血來。
「……你們太卑鄙了。」
「我之前答應過,你問的問題我都會回答。可是我沒說扭曲你不想知道的答案,讓你聽得順耳,也沒說過回答的時候話只說一半。」
如果不想聽,艾蕾諾爾大可就此結束對話。
她之所以出言反抗,或許是因為京香先前遵守諾言,也可能是因為現在還是比她身陷痛苦深淵的《協會》時期還好些。少女沒辦法切斷與京香之間的關係,所以她的沉默就等同於承認核彈的存在了。
如果公館遭到這顆核子彈攻擊,京香自己家所在的位置就會受到波及而付之一炬。她的母校、充滿回憶的地方、童年玩伴與所有舊識均一視同仁。如今京香得知核子彈果真存在,讓她深懷慍怒。
「你們神聖騎士團在美國負責維持治安吧!你們把這個世界視為應許之地,為了拯救人們而戰吧!既然這樣,為什麼在這個國家就要殺人呢?」
在她們之間放著一柄不會說話的沉默長劍。那是一種單純的力量,既可殺生亦可護生。
「還在這個國家裡延續戰火的就只有《協會》和神聖騎士團的魔法使而已。你們有什麼理由重啟我們國家之間早就已經打完的戰爭?」
京香非常確信,能夠完全回答這世上所有問題的唯一解答根本不存在,所以信仰再深的人都會感到迷惘。在這種時候,聖騎士最大的不幸就是他們手中除了祈禱之外,還有一柄長劍。
「什麼話都答不出來嗎?既然你們神聖騎士團宣稱『為了拯救這個世界而戰』,那就請把你們的『救贖』帶到這裡來。要是恐怖分子堅持進行前所未有的核子彈恐怖攻擊,那麼之後會有數百萬計的人因為受到過時戰爭的連累而死。為了他們的生命,請你給這裡帶來救贖。」
接著京香要放下一隻有毒的酒杯。不管是出自同情也好、同理心也罷,只要提出一個可以讓艾蕾諾爾誤以為她能夠接受的「小小願望」就好了。
「其實原本我打算拜託你把核子彈搶回來,當作重獲自由的代價。可是你只要幫我們排除問題,讓我們能夠大膽進行作戰計畫就行了。
現在有一個小學生迷失在你也很熟悉的武藏野迷宮裡。她叫做寒川紀子,父親的名字是寒川淳,母親叫做洋子。她是在父母結婚兩年後,父親淳四十二歲、母親洋子二十八歲時出生的。受到雙親寵愛而長大的她現在是班上的班長,父親答應後天要帶她去看電影。」
艾蕾諾爾在《協會》不被視為是一個人,完全當成情報儲存體來對待,所以京香賭這一把。正因為她一直承受著讓常人崩潰的痛苦,時間長達超過一個月,所以她應該會想要做一些富有人性的事、具有騎士風範的事,以及艾蕾諾爾·納剛會做的事。
「假如你具有真正的人性,只要做一件事就好,請救救這孩子。」
艾蕾諾爾一語不發,閉上雙眼。她雙手合十,做出祈禱的手勢,好像在祈求自己能選擇正確的答案。
她的手抖個不停,彷佛骨髓在骨胳當中失控大亂一樣。
過去在神前純淨無瑕的少女不曉得該不該拿起劍。
即使迷惘不決,她仍然具有力量──一股把所有阻礙神意的物事摧毀的力量。
即使迷惘不決,她仍然具有力量──一股此時能夠拯救弱小生命的力量。
不幸的是,艾蕾諾爾身為一流騎士的部分,讓她清楚掌握自身有多少能耐。只要完成這件事,她就能回到原本的歸宿繼續擔任聖騎士工作,而這點希望就是毒殺她的劇毒。
但是又有誰能說,接受這種蠱惑就是背離正義呢?姑且不論正義與否,她狠得下心對一個人見死不救嗎?
騎士睜開眼睛,她的面容燃起熾焰,反映出發自靈魂深處的虔誠。
「把她救出來之後,我就要直接回歸神聖騎士團。這是我接受你們請託的條件。」
艾蕾諾爾使用的長劍劍鍔比聖騎士一般用劍的劍鍔還長些。
少女用那隻滿是鮮明燒傷痕跡的手,抓住那把像是她未來將要背負的磔刑十字架的劍柄。
艾蕾諾爾離去之後,只剩下十崎京香與她請來擔任護衛的《鬼火》東鄉永光還留在會議室里,長劍已經從京香眼前的桌上消失了。
「到頭來,沒辦法撒謊的老實人要是不想受騙上當的話,最終也只能選擇仇視他人。」
在接見期間一直沒開口插話的劍客對京香瞪了一眼。這個想必不會欺騙自己的男人,時常對步向毀滅的物事表露惋惜之意。
「你也是那種自作聰明、譏嘲誠信之輩嗎?」
「我只是說,如果個性這麼單純,連一點小謊都沒辦法仔細推敲的話,就不該想著要與談話對象保持關係。被謊言耍得團團轉和內心正不正直無關,單純只是判斷力高低的問題而已。正因為她的條件這麼不利,除了她自己甘願受騙上當的對象以外,根本不應該傾聽其他人說的話。」
再說《協會》的幹部死在艾蕾諾爾手裡,把她送交給魔導師公館時,他們怎麼可能不動一絲手腳,乖乖把她還來。
「故意縱虎歸山亦可。要是她知道自己被騙,之後就要看武原有沒有足夠的能耐了。」
東鄉就像要填補告一段落的言談造成的空缺似的,從穿著夏大島和服的胸口處取出菸管。武原仁的抽菸習慣毫無疑問是受到他的影響。
「不管怎樣,武原是沒得活了。」
東鄉隨口談及自己徒弟仁的生死,一點都不避諱。京香無法理解,男性總想要笑看生死的心態。但因為看輕生死就是她在這個地方的立場,所以才能做出冷靜的判斷。
「即便如此,不管是誰布下這盤棋,現在這個狀況下局勢都會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了。」
†
武原仁打電話聯絡《公館》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地下通道當中除了手機的液晶螢幕外,沒有其他光源,仁躲在角落思索這要命的現況,以及此時他應該先問清楚的事情。
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打算把他們從神聖騎士團手中搶來的核子彈賣給激進派人士。這項威脅再慢也會在幾個月之內引爆。買下核子彈的人是日本人,一個日本人在日本境內接收武器,想當然耳,恐怖攻擊的目標,應該也是日本某地吧。時間拖得越久,警方官廳就會逼得越緊,所以最快說不定這幾天就會爆出事件來。
仁也很在意,究竟是誰在這種地方架設手機訊號的中繼器。他已經有預感,這可能是最後的通信,所以把之後可能想要說的事情都先說了。
「在官方說法上,美國沒有把任何核子武器拿到這個國家來。這種情況之下,把核武交由神聖騎士團管理的理由是什麼?比方說,那是一個用魔法引爆的核子彈,這個世界的人無法引爆。你覺得這種可能性如何?」
資料在戰後已經被拿走,所以沒有留存。可是魔導師公館在戰時參與核子彈開發的傳聞,在職員當中廣為流傳。要引爆一顆核分裂炸彈,必須要有高濃縮的核物質,以及在需要時刻把核物質提升到臨界狀態的裝置。可是比起科學,無所不能的奇蹟魔法更能輕易達成引爆條件。仁認為那顆被搶走的核武應該也是出自那個年代。在戰火正熾的當下,他不覺得唯獨只有神聖騎士團沒幹過骯髒勾當。
雖然聲音滿是雜訊又小聲,而且通訊線路出自何人之手也令人起疑,可是十崎京香依舊冷靜不亂。
〈魔法引爆式也是有可能吧──用這種方式可以帶出關聯性,對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來說反而有好處。要是這次事情讓懷斯曼打出信譽與成績的話,公館的立場會變得非常不利,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如果王子護他們賣起核子彈,在這個世界上多的是想買的惡鬼顧客。這種未來簡直是一場噩夢。
「現在核武會浮上檯面,也就代表葛蘭事件造成的衝擊太大,讓美軍想起核武的存在吧。」
〈我不太想發什麼牢騷,可是在那次事件之後,政府內部已經越來越認知到光憑公館一己之力,沒辦法應付所有魔法使造成的問題。早在一百年前就該發現啦────然後呢,上面的人現在正在交涉。可是要是現在事情鬧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說不定三年之內,我們就會從等同於特殊機關的地位降等,編入警察廳之類的組織底下喔。〉
「所以才會派『那傢伙』去救寒川啊。」
聽說因為寒川紀子忘了帶便當筷子,寒川媽媽聯絡不上她,所以就在十崎家電話的答錄機里留言,因此揭露了這件事。梅潔兒前幾天去拜訪寒川家的時機真是糟透了。更糟糕的是,因為負責監視武原家的人員都前往搜尋阿拉克涅,所以也沒察覺到梅潔兒她們的舉動。
一無所知的人們被卷進魔法使事件的案例並不算少,這就是仁他們所肩負的不變欺瞞。同樣的狀況在今天特別讓仁難受,都是因為他回想起過去一腳踏入魔法世界的自己以及妹妹。
「我也還太嫩了。既然真的那麼迫不得已,就算會被認出來也應該早點把她們帶回去才對。」
對仁來說,艾蕾諾爾·納剛或許是最最糟糕的幫手了。這段路花不了多少時間,只要知道路徑怎麼走,快一點,再過十分鐘他們就會碰頭了。
「要是那傢伙背叛的話,我可要腳底抹油走人喔。」
〈那不叫背叛,人家現在也還是聖騎士啊────因為巴比倫的事情,她現在還對你懷恨在心,就算她當真失控,你也要注意絕不能讓小梅的同學變成陪葬。〉
就算狀況不樂觀,救助他人性命在公館的工作當中還算是不會影響心情的職責。仁突然想起來,妹妹曾經說過,她在迷宮裡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以前沒有什麼機會能問舞花工作上的事,她是不是也像這樣在這個地方戰鬥呢?」
〈舞花妹妹和你非常相像,如果光靠回憶還不夠,就去照照鏡子吧。老是在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進步神速,你們兄妹倆真是一個樣!〉
「你以前不是說過我們一點都不像嗎?」
〈之後越來越像了……真是像到讓人覺得很有問題的地步。所以說,仁,你代表兩個人,可不能隨隨便便死掉喔。〉
自從那點螢光來到公寓之後,仁比往年更常懷想妹妹的事情,因此妹妹的面容很容易就浮現在腦海中。
「和我不太像啊。舞花那傢伙,遇到真正重要的事都不會找我,嘴裡總是念著京香姊、京香姊。」
話筒另一端的聲音或許太小聲了,京香的回答被雜音淹沒,仁並沒有聽見。京香好像在等仁回話似的,經過一次呼吸、二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掛斷電話。
仁與京香從許久以前就總是錯失彼此。
所以每次仁和她說話,都會有一種這是最後一次機會的不舍之情,這就是他要活著回來的理由。至少在童年玩伴剛當上魔導師公館事務官的時候是這樣,他想要保護所有自己珍惜的事物,而現在也還站在當初那條道路的延長線上。每當仁一想到妹妹,第一件掛念的事就是那年夏天,妹妹在公寓房間前俯視魔法使屍首時所說的話。
「哥哥其實應該很清楚吧,這份工作不適合你。你還是回家去,像平常一樣上高中,然後去大學念書吧。就算繼續訓練下去,到最後還是會像這樣死掉的。」
那一天的事雖然讓仁懊悔不已,但如今他能夠了解妹妹的心境。因為這份心情就和仁希望讓總想要完成刻印魔導師使命的梅潔兒當個普通小學生的想法如出一轍。
「為什麼我總是搞錯重要的答案。」
他從槍套里拔出自動手槍,拔腿奔跑。姑且不論仁和妹妹到底像不像,現在他已經長大成人,他相信自己的答案能夠拯救重要的物事。
梅潔兒跟著魔女阿拉克涅的輪椅追上去的那條通往北面的通道,傳來劇烈爆炸聲響,情勢的演變並沒有乖乖等著他趕上去。
「該死!怎麼這種不祥的預感老是成真!」
仁罵了一聲,拉動槍機讓第一顆子彈隨時可以發射。可是再過短短几十秒之後,他就會知道自己還太小看事態的嚴重性。
眼前簡直就像是陷入火海的審判廣場。阿拉克涅擅自闖進去的橫向通道是一條不知由誰開鑿出來的新世代長廊。陌生的通道非常明亮,這是因為前方大約七十公尺處已經化成一片飄散著火屑的火海了。
面對這不可能的事態,仁加速疾奔。他覺得自己真是丟臉,居然自以為對地下迷宮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現在一個勁地狂奔的通道,與另一條首次看到的寬敞第一世代地下壕交錯,火舌翻卷的地方就是這兩條通道九十度交叉的十字路口上。梅潔兒站在路口角落,就像是被逼到走投無路的野獸,放低身子,瞪著東西走向大道的東側,癱軟在她腳下的寒川紀子就是這陣魔炎的中心。
坐在輪椅上的魔女因為其中一隻輪子卡在地板上的裂縫,一直在白費力氣地在原地繞圈。席捲翻滾的魔炎以燒毀魔法的班長為中心,把周圍照得就像明亮的大白天。
《魔獸師》神和瑞希被釘在帶有圓滑角度的十字路角落牆壁上,有如即將遭受磔刑的犯人。她身上的制服插著三柄長槍,全身沒有一處沒沾染血漬。倉本絆正拚命想要把刺穿好友身軀的東西拔下來。
「第一世代的地下壕在六十年的期間好不容易才找到九條。現在第十條出現,可是這種磔刑的情況叫人怎麼高興得起來!」
仁的頭腦與身體完全依照訓練教官──王子護──當初在這條地下道對他所作的鍛鍊開始活動。還沒加入戰鬥的他迅速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要讓戰局演變成對己方所有人最有利的狀況。
為了想要儘可能早一點發現十字路東側的敵人,仁向路旁靠近。所有人都沒料到會突然發生這樣的慘事吧,還沒有人注意到他從旁接近。
那身受到橘色火焰烘烤的鎧甲,應該是神聖騎士團的甲冑。可是那並不是仁熟悉的騎士鎧甲,沒有可以用來當作樂器的飾物,胸甲與肩盔上綴有神音裝飾,可以用來讓傳統風格的戒指滑過以演奏出神音。但是除此之外,鎧甲設計都是以直線構成,顏色也是整套黑色,沒有任何色彩或裝飾,看起來就像是近代軍隊的裝備。
一群排列成三人橫隊的騎士彼此間隔能夠揮劍的距離,把背上有如兒童棺木大小的細長箱子扔在地上。箱子打開分為兩半,裡面擺的並不是槍械。
「釋放第二發煉獄黃蜂(Purgatory Wasp)!」
雄壯的英語號令震動地下通道,所有聖騎士依令轉動嵌在護手甲上的轉盤。設置在箱內的揚聲器發出的應該是神音,有六隻類似於概念魔彈、看起來像是巨蜂的半透明物體,從棺木內垂直飛起。魔法飛彈以幾乎無法目視的超快速度往十字路口衝來,可是卻在一瞬之間無聲無息地自己燒了起來。
跳進十字路口的仁瞬間看清敵方陣容與退路方向。神和瑞希的《魔獸師》能夠使用一種稱為氣盾的強力泛用防禦魔術,再加上瑞希本人的耐久力與自我恢復能力,仁相信她在專任官中號稱最堅固的防禦能力。
「拜託了!」
可是絆轉過身,就像祈禱般把右手舉向長槍狂嵐,然後一邊握住拳一邊往地上砸。那是從《幻影城》召喚出魔法構造體的再演魔術《無色之手》。自從巴比倫事件結束之後,這是倉本絆第一次在戰鬥中使用再演魔術。可是奇蹟並沒有對她們伸出援手,一陣爆炎衝起,有如填滿整條通道般,長槍發出雷鳴聲般的命中聲響,不住地接連刺在《魔獸師》的身上。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絆被好友的鮮血濺了一身,第二次、第三次使用《無色之手》的魔術。她一再使出的魔法雖然引起強烈的魔炎布滿十字路口,但是卻沒有產生效果。
「敵方一隊共十二個人,這可是一整支聖騎士小隊啊!」
當仁發動魔法消除的瞬間,無法看到魔炎的視野,就像關了燈地陷入黑暗。就算聖騎士的裝備再厲害,既然是出自於魔法,在仁的視野造成的持續性魔法消除環境之下就派不上用場。
仁朝著他記憶中聖騎士所在的位置開槍。他已經做好冷酷的心理準備,下手沒有辦法留力。聖騎士最引以為豪的泛用防禦魔術《光環(Halo)》已經被身為惡鬼的寒川紀子用魔法消除給燒掉了。他在黑暗中朝要害開了一槍、兩槍,然後再攻擊另一個從腳步聲就聽得出還沒反應過來的敵人。仁在第一聲槍響的回音還沒褪去之前開了總共四槍,四槍之後他再次關閉魔法消除能力,確認攻擊戰果。
魔炎再次照亮這條第一世代的地下戰壕。最左邊的騎士踉蹌倒下,鎧甲的左胸位置的確有兩個彈孔,中間的騎士在胸甲上也有兩個黑孔。可是他們不但還活著,甚至似乎沒有流血。兩名聖騎士又站起身來。看到他們在輕裝鎧甲之下穿著的內鎧材質,仁想起自己在防彈背心的試用品上也曾經看過。
「雖然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可是魔法使(聖騎士)怎麼會穿著防彈纖維(M5 Fiber)。」
「老──」
仁對著背後發出的氣息喊道:
「快帶著寒川往裡頭跑,梅潔兒!」
他已經沒空去管聲音會不會被認出來,要是死掉一切都沒得提了。如果寒川發生什麼三長兩短,公館也會很危險。不對,仁也是個冒牌老師,他絕對不能讓六年一班的學生喪命。
小孩子的輕巧腳步聲往通道內遠去。魔炎的火源已走,光亮就只剩下刺穿神和瑞希的長槍所發出來的火焰而已。仁又起動魔法消除能力,在黑暗中精準地把子彈打在騎士身上。他一邊向後退到被釘在牆上的瑞希身旁,一邊重複射擊與確認的動作。那些騎士身穿防彈裝備,被擊中也不會死。就算有同伴倒地,他們根本連腳步都沒停下來。被逼到無路可走的仁用手指碰觸刺穿《魔獸師》的火焰長槍,心下頓時一悚。沒有熱度──這是魔炎。
刺穿瑞希的長槍,魔炎照亮渾身血跡斑斑的絆,她睜大雙眼抬頭看著仁。
「……武原……先生。」
身負持續受到魔法消除影響的傷勢,神和瑞希也和一般人類無異。她之所以還沒死,只不過是因為《煉獄黃蜂》的精準度還不到家而已。剛剛瞄準瑞希頭部,直取她性命而擊發過來的六把長槍,有四道深深插在牆壁里,只有兩把刺穿左肩與右邊側腹。再加上兩把長槍各把瑞希的小腹與胸部釘在牆上,還有打碎她右手肘附近部位的長槍,合計一共有五把。要是不拔出來,就算是瑞希也會小命不保。
仁握住貫穿瑞希側腹的魔炎長槍,使盡力氣猛拔。長槍深深嵌入石壁里,文風不動。那群聖騎士踩著響亮的腳步聲,在十字路口擺開隊形,逐漸把仁他們包圍起來。要是救不回瑞希,他的任務就要改為在退路完全被截斷之前挺身保護絆,讓她逃往通道深處。
可是仁一邊依照訓練交換彈匣,在剎那間猶豫了一下。姑且不論基本方針是要把絆救出去,究竟該放棄瑞希換取幾秒鐘的時間,還是要嘗試到最後一刻?
不過神和家的《魔獸師》卻從只剩喘息餘力的胸口中擠出一點點聲音。
「…………不……要……緊……」
瑞希那隻如人偶般造形完美的右手從長槍以下的部分腐爛脫落,人體的一部分發出一聲空洞的輕響,就這樣掉在地上。瑞希讓身體質變的代價,就是其他四處還被長槍貫穿的血肉轟得一聲燃起火來。可是這名天生獵人把腐爛的右腕殘肢變成一群蒼蠅,讓它們聚集在獲得自由的右手斷口上。《魔獸師》能夠從萬物根源的靈氣(pneuma),也就是《氣》當中生出大自然的一切,就連自己的手臂也不例外。
被烤肉串刺穿的瑞希身體還釘在牆上,她就像祈求一般用勉強恢復自由的雙臂執起好友的手。
「…………控制要……這……麼做……」
瑞希擦都不擦被鮮血沾濕的嘴唇,輕輕扳彎絆沾上相同顏色液滴的手指。絆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結成印記。
絆的牙齒不斷打顫,同時輕輕舉起被鮮血濡濕的右手。
而《魔獸師》的右腕就像被絲線吊起的傀儡,也舉了起來。
仁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光景。
魔法使身懷故鄉世界的法則,所以不管到哪個異世界都能行使自己的魔法。換句話說,這就代表他們無法任意操縱任何不能帶入自己世界法則的物事。而魔法使本身就代表其他世界的法則』以沒辦法讓魔法直接對他們造成影響。唯一的例外就只有當魔法觀測紀錄的自我形貌(化身)本身就是一種媒介,能夠讓自己與他人之間的分界線變模糊的狀況而已,就如同《近神者》葛蘭的《原型化身》那樣。即便是這種狀況,都需要特定條件,可是絆的魔法此時看起來就像正在直接操控人體。看到這種打破魔法常識的狀況,就連那些聖騎士都陷入恐慌當中。
再演大系的魔導師把世界認知為一本書。他們演繹紀錄在書中的過去往事,用這種演繹行為當作《索引》來改寫歷史。所有人都認為這就是再演魔法,可是真是如此嗎?
再演大系是一種讓魔導師把歷史認知成一本書的魔法,以演繹書中往事的行為做為《索引》,強迫身在過去的人接受操控,使得歷史被改寫。這會不會才是再演魔法的真相呢?
──證據就是絆雖然控制著好友的手臂,可是她的手指動作卻比實際用超乎尋常的臂力,抓出長槍硬拔的瑞希手腕更慢上一拍。這是因為絆現在正從晚了一拍時間的未來,把「親手拔出長槍」的結果強加在已經成為過去的瑞希身上。
血跡斑斑的長槍落在地上發出冷硬的聲響,喚醒了比信仰心更加深沉的人性本能恐懼。
一名可能是領隊的黑人聖騎士拔劍出鞘,聲若疾風吹散籠罩人心的迷惘雲霧。
「為了自由與我所深愛的音樂!」
伴隨著回應號令的咆哮,聖騎士們放低姿勢俯衝過來。腳
步聲在地下通道如同陣陣鼓聲般響動,宛如有上百人潮洶湧而來。
仁只靠一把手槍牽制敵人。
眼前忽明忽暗,他每扣一次扳機就開關魔法消除能力,開火與重新確認瞄準的動作,使他的視野在黑暗與火光之間反覆來回。
敵方部隊越是密集,肉體與鎧甲就越容易被子彈彈開,發出響亮的聲音與火花。就算子彈被擋住,可是衝擊力道並不會消失。
中彈的反作用力使得站不穩向後倒的騎士撞上後排的人,稍微拖住了腳步。
把瑞希釘在牆上的長槍落地的聲音在後方響起──一根──二根──三根──四根!
自動手槍(AMT Hardballer)的裝彈數量只有七顆,只能擋住十二名不死的敵人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每拔出一根,槍型魔炎就會逐一消失,現在的亮度已經比點火把還暗了。
那些聖騎士一邊跑,一邊舉起劍。
「申請聽音模式(We apply for the listening mode)!」
看似是隊長的黑人騎士發出一聲怒號,從他身上裝備的揚聲器傳出機械的應答聲。
〈OK, are you ready?〉
一瞬間,十二名聖騎士手中所舉之劍一起在黑暗中揚起火焰。
那和輕易把神和瑞希釘在牆上的長槍相同。十二道讓魔法使恐懼的地獄業火,也就是魔炎在十二柄長劍上引燃。那正是《公館》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在他們對抗葛蘭,阿薩雷時所導入的最新對抗魔導師武器《魔導師克星》────就是這張王牌,讓神聖騎士團在親眼目睹再演魔術的可怕之後,仍決定要一決勝負。
「這下可麻煩了。那種劍給魔法使用確實更有效果。」
仁的背上滴下冷汗。《魔導師克星》上的魔炎當然不是出自於聖騎士之手。長劍的劍刃中裝有麥克風,而在其他某處有惡鬼組員負責聽取麥克風錄下的聲音。魔法就是被他們的間接消除給破壞掉的。
神和召喚出的萬物根源《氣》所形成的霧被業火之劍劈開。
第五根,拔出最後一把長槍的《魔獸師》跌在地上。她現在的狀況顯然沒辦法戰鬥。她重新再生的右手臂變短了些、手掌連肉都嚴重燒傷,身上的五個大窟窿周圍皮膚與肌肉也已經燒爛了。瑞希被釘在牆上的時候,身上持續噴發出魔炎。如果這是她為了讓絆的再演魔法不被槍型魔炎破壞,一直不讓體溫或是內臟的聲音傳出來所造成的結果,那她的執著與信賴可真是驚人。
可是如果被那些聖騎士手中的魔炎之劍砍到,不管再生魔力多高超的魔導師都會一命嗚呼。任何防禦魔術幾乎都擋不住劍刃,只能依靠自己血肉之軀的仁要是被殺傷,當然也沒得救。
「快逃啊,小絆!」
仁大喊一聲。
一個腳程最快的矮小騎士朝他衝過來。仁讓劍刃在腹部輕輕掠過,挺肩往敵人身上猛撞,震開對方的同時,把預備彈匣拔出來,然後在雙方身體分開的瞬間更換彈匣。可是仁還沒空拉槍機,就先閃開另一道劍鋒。在他扭身之時,眼前目睹聖騎士正要揮劍朝絆砍過去。在這個時間點上,他的姿勢完全失去平衡,根本沒辦法出手救人。正當絕望讓仁的眼前陷入灰色世界的同時,一陣槍聲響起。
槍聲不是只有一發,也不是兩發、三發而已,而是有如狂風暴雨般數都數不清。
仁還以為自己闖進了施放煙火的現場。
槍聲在寬闊的十字路口四處彈跳,硝煙開始瀰漫在這個無處可逃的空間裡。
聖騎士們迅速聚集在一起,關閉《魔導師克星》。這也難怪,這陣有如橫向暴雨襲擊而來的子彈當中,混雜著許多一聽就知道是軍用步槍的射擊聲以及曳光彈的火線。要是不使出全力施展防禦魔術,光靠個人能夠穿戴的防彈裝備,無法抵抗這種火力與攻擊密度。
騎士隊採取密集陣形,站在四面負責防護的男子們不動如山。可是似乎有人被最初的齊射打中,陣形內側傳出緊張急迫的聲音。大量的子彈無法突破《光環(Halo)》防禦,就這樣停留在空中,然後直接落在石頭路面上,數量多到幾乎讓人無處可踩。這就代表開槍攻擊的也是魔法使,所以無法用魔法消除能力突破防禦魔術。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壓低身子儘可能避免被流彈打中。他全身發抖,嘴裡乾巴巴的,連口水都吞不下去。他靠白光閃爍的激烈槍口火光代替原先聖騎士高舉的魔炎,環顧四周。
槍口火光從被釘在十字路口的神和瑞希背後、寬廣的西側通道閃出。不只那裡而已,從四面八方都有閃光熠熠。這批槍林彈雨,顯然是從射擊手無法置身的天花板以及牆壁射來。許多魔法使槍手在四處打開空間跳躍的橢圓形門扉,從門扉的另一側盡情射擊。他們躲在安全地帶,只拿子彈往聖騎士隊招呼。
仁脫下秋季外套,他就像是泡在水裡一樣全身冷汗,連內衣都濕了。可是與此同時,槍響癱瘓了仁的耳朵聽覺。他就像被熱昏頭似的,思緒非常激動。
「有陷阱嗎!?我們上當了?不對,目標是聖騎士,我們只是誘餌嗎?」
事態完全出乎意表雖然讓仁陷入慌亂,不過他的判斷力總算慢慢恢復過來。他感覺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通道中,人的氣息太少了。倉本絆與神和瑞希的身影消失無蹤,宛如她們打一開始就根本不在這裡。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穿純白西裝、頭戴白色帽子的『怪物』站在仁的身後。仁第一次和他見面,是在九年前他還是國三生的時候。遮住右眼的銀色眼罩與紫色的眼眸,甚至就連眼角的皺紋都沒有變。完全大系的高位魔導師,同時也是前《公館》專任官的王子護豪森,拿著帽子把白煙往鼻尖搧,就像在享受瀰漫四周的硝煙香氣。
「雖然有些差錯,不過也罷。有件事要請你幫忙,用來交換你那些正在我們手上的朋友們。」
這個男人以前是公館的戰技主任,也是仁的訓練教官。一般人在戰場上根本沒辦法像他這樣,露出輕鬆寫意的笑容。
「請你用魔法消除能力把那些聖騎士張設的防禦魔術(光背)燒毀。」
在反覆點亮黑暗的槍彈閃光映照下,他那張輕浮的笑臉就像一副鬼面具。
站在十字路口的聖騎士小隊布下方陣,把第一世代地下壕的寬度堵住大半。不對,冷靜下來目測的話,就會發現這條東西向的戰壕雖然是第一世代地下壕,本身寬度卻是一般戰壕的三分之二,只有十公尺寬。騎士們精準地估算《光環》的耗損,把戒指在鎧甲上的神音裝飾上划過,奏出神音來重新張設防禦魔法。雖然每秒遭到超過五十發子彈的攻擊,可是他們修復破損防禦魔法的速度卻更快。就是這種銅牆鐵壁,讓神聖騎士團與勢力強大的《協會》持續抗戰一萬年的時光。可是只要仁用魔法消除剝奪那群騎士賴以護身的《光環》,他們就會被打成蜂窩,無一能活命。
仁的右手還握著手槍,所以他拉動手槍槍機,把子彈送進槍膛里。槍膛里隨時都有子彈。
「現在立刻把小絆與神和還來!」
王子護不理會仁的手槍,從外套的內袋裡取出一台小型數位相機,按下快門。相機的閃光燈一閃,騎士們的身影瞬間清楚地從黑暗中浮現。他可能打算待會讓惡鬼觀測拍到的照片,看看能不能把魔法消除吧。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台照相機在未來將會被破壞,魔炎並沒有發生。
「不行啊,想要學會如何使用間接消除真的很難。」
「你早就知道我們會來了吧!」
要是不大聲喊叫的話、就會被震響十字路口的槍聲給壓倒,所以仁從丹田發聲。他的前任老師絲毫面不改色。暫且不論同為專任官的《魔獸師》,他已經看出只要手中抓住一般百姓(倉本絆),武原仁就不能對他開火。
「現在的《公館》沒有辦法使用刻印魔導師,你怎麼可能不來呢。」
仁的身體想起過去好幾次差點沒命的訓練時代,理智溫度逐漸降低。王子護豪森不是那種會因為感情而動搖的人,他能夠若無其事地殺人,臉上還掛著詭異又虛偽的紳士表情。所以仁只能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對戰局的思考判斷,要是參雜一點人際關係的感情渣滓,他就會沒命。
雖然在響個不停的槍聲當中,王子護的聲音聽起來卻響亮得驚人。
「讓那些機械化聖騎士師團(Machinery Knight Division)的騎士小隊活著,以後會很麻煩。快點把《光環》一口氣燒光,三兩下做掉他們吧。」
以前正是這個男人在這座地下迷宮教導過仁。在魔法使之間的戰鬥中,要是被魔法打中,人體絕對會遭到其威力破壞。所以反過來說,防禦能力高超、不會輕易死亡的魔法使,就是戰鬥中的強者。
因此仁這時候也明白敵方優先重視的是什麼了。
「《魔導師克星》就是用來對付這些魔法使強者才能真正發揮其價值吧。」
仁這麼晚才理出頭緒,也是因為他自己內心深處想要否定這一點。
「你們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為什麼現在想要先把那些傢伙收拾掉?如果只是賣核子彈,應該不需要花費這麼大的工夫。公館專門負責守護,可是你們公司和我們不一樣,沒有什麼負擔。交易要是完成,面對聖騎士只要溜之大吉就行了吧。」
王子護烙印在戰場上的影子用手指搔了搔眼罩。當這個男人還在擔任老師時,每次當學生說出優秀的答案,他就常常會做出這個舉動。
「解決掉聖騎士之後,你們接著就打算槍殺我吧。懷斯曼的服務還真到家呀,不但推銷核彈,而且還負責派出所有魔導師先幫恐怖行動掃除障礙啊!」
如果要把妨礙恐怖行動的要素全都排除掉,必須消滅的目標就不只有聖騎士而已。既然有意想要削弱公館戰力,買家使用核子彈的時機點就會是在仁死後,趁著公館還沒來得及重新編整之前,在最近的日期動手。
所以仁帶著明確的殺意,把槍口重新對準王子護的額頭。
「現在立刻回答我核彈在哪裡?」
雖然就像現在這樣命懸扳機之上,可是帶著眼罩的妖人卻仍然面帶笑容。
「仁,縝密準備的計畫就算發生一些問題,到最後該是什麼結果,就會是什麼結果喔。」
仁繼續屏住呼吸。緊繃的氣氛一點一點滲進神經,有如置身於毒液之海。這就是他不知曾幾何時早已習慣的世界,槍聲、黑暗以及與死亡相鄰的沉默。
「…………我當然會開槍。我也已經老大不小了,如果無論怎麼選擇都會失去,好歹還懂得兩失相權取其輕。」
「你越來越懂得如何欺騙自己,不過還是太嫩了。就算被槍聲掩蓋過去,聽不見聲音。不過你瞧,看得見有光吧。」
在這個轟隆巨響充斥聽覺的世界裡,那道光看起來莫名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的感覺。
仁讓梅潔兒逃去的通道前方有一道紅光逐漸接近,宛如燃燒的熔岩慢慢流近,那正是他最不想看的景象。
「快逃!」
梅潔兒焦急的喊叫穿越有如瀑布般發出巨響的槍聲。
燃燒魔法的魔炎就像延燒的火勢,從少女們逃生的通道中竄出來。火炎漩渦的中心肯定就是生活在無奇蹟世界的人,而梅潔兒就是拉著她六年一班朋友的手跑進那條通道裡面的。
白髮魔女沒有坐在那張一邊燃燒黑暗一邊越靠越近的破爛輪椅上,反而是寒川紀子被當成貨物似的放在上面。就連鴉木梅潔兒都被塞在輪椅上,不自然的姿勢就像是摟抱著同學一樣,背包已經不知掉到哪裡去了。兩個少女汗濕的雙手被拉到寒川紀子的身後,用一條仁熟悉的黃色緞帶緊緊綁住。皺在一起的連身裙下,梅潔兒細瘦的身軀受到魔炎的舔拭,像是正在燃燒。魔法消除效果最大的時候,就是處於接觸狀態之下。現在梅潔兒遭到五感的囚禁,她在那種狀態完全沒辦法使用魔法。
失去緞帶而披散著黑色長髮的小魔女也很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不可以看!千萬不要睜開眼睛!!要是你張開眼靜,一切就都完了!」
「──────────?」
緊閉著雙眼的寒川紀子發出尖叫,身體因為掙扎而失去平衡,差點連人帶椅一起跌在地上。一雙大人的手從後面抓住把手輕輕扶正輪椅,幫班長把歪掉的眼鏡戴好。
仁咬緊牙關,感覺好像狠狠挨了一記悶棍。這條十字路口上人的氣息太少了,要是魔女阿拉克涅不在這條滿是槍林彈雨的死亡大路上,自然就應該想到她和梅潔兒與寒川一樣,進了同一條岔路里。
「你從什麼開始設計的?從昨晚受到史勞寧兄弟攻擊的時候?從你到公館尋求庇護的時候開始嗎?還是打從最初你說要提供情報根本就是在扯謊!」
仁的憤怒被陣陣把子彈當作雨滴擊發出來的爆裂聲掩蓋過去。因為這條通道只有十公尺寬,大約等同於一條雙軌地下鐵隧道,所以仁能夠看見白髮魔女阿拉克涅的臉龐,甚至就連對方初次流露出來的挑釁眼神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先前的狂態根本就像是在唬人。不對,阿拉克涅以前那副恍神的痴呆樣原本就是在演戲。
這個女人裝作一副藥物中毒的德性,到頭來根本連一句有意義的話都沒說過。她把長及下巴的舌頭吐出來。
「你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就算聽不見她的聲音,仁也能看出她的唇形,心底怒火中燒。虧仁還因為阿拉克涅是梅潔兒的同鄉,希望她的命運能夠倖免於難。就算沒有被聖騎士打下來,阿拉克涅也計畫在那場深夜的戰鬥中搞失蹤。魔導師公館會因為不想弄丟合作人士而失了面子,《協會》則是因為自己人(電磁騎士團)就是刺客的理虧心理,雙方都派出大量魔法或人力來尋找她。有人就把這些行動當作幌子聲東擊西,展開襲擊行動,搶奪機械化聖騎士師團駐守的美軍設施中的核彈。
──不,追根究柢說來,《協會》真的和這場攻擊行動毫無瓜葛嗎?
王子護面對槍口,臉上浮現出狡獪的笑容。
「你看,我不是說過最後該是什麼結果,就會是什麼結果嗎?」
隨著聆聽槍聲的寒川紀子(消去觀測者)越來越靠近,包圍著聖騎士所張設的魔法槍眼也逐一開始起火燃燒。寒川與這場戰爭毫無關聯,只是個平凡的小學六年級學生。她害怕地皺著臉,咬緊牙根緊閉雙眼。在電視新聞上也會播放戰爭的逼真影像,所以或許她也能從耳里所聽之聲、肌膚所感之氣氛察覺這就是槍聲。
仁隔著手中握的槍,狠狠瞪著王子護那張確信自己已經勝券在握的奸笑臉龐。
「是啊,對你們來說,這個世界的人根本和會說話的糞便沒兩樣吧。可是你少把別人當白痴!就連《協會》的協調官貝爾尼奇都知道阿拉克涅的名號!!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不過前幾年才剛成立,為什麼有能力設下這麼縝密的計策,用假的情報提供者釣人上鉤?你們到底把人類的信任心看得有多廉價!」
仁好像被魔法使群起當成傻瓜一般。嚴格說來,他甚至還沒確定白髮的阿拉克涅百分之百就是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人。即使如此,他還是感覺到阿拉克涅與射擊隊對他投以輕蔑的視線,也能感覺他們之間的信賴感。
槍聲終於完全停歇下來。在一陣刺耳的靜謐當中,地下的寒涼空氣穿過襯衫竄進仁的體內。為了要在寒川引起的魔法消除狀態之下大開殺戒,魔法使(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槍隊此時已經開始在十字路口的各個通道里移動,占據有利的射擊位置吧。
《協會》圈的魔法使之所以鮮少使用槍炮的原因有三:第一是跟隨著魔法使的扭曲世界法則會造成槍炮失控的危險;第二是對於自身魔法的驕傲;還有就是他們對於自己輕視為地獄的世界的武器頗有顧忌。神聖騎士團過去之所以沒有把神音魔術的樂器改造成機械,也是因為技術上的問題,以及保守論調不願奇蹟脫離人的掌控。如果上個月遇到的《近神者》葛蘭·阿薩雷是古典風格魔法使的頂峰,那麼此時此地與仁激戰的,就是魔法使中最進步的一群人。只有仁他們這個世界的人夾在中間不上不下,跟不上演變而仿徨無措。
令人作嘔的硝煙氣味還沒散去,槍擊又重新展開。寒川紀子已經被抓,要用手指硬扳開她的眼皮子易如反掌。就算仁不發動魔法消除能力,聖騎士的防禦魔術也會遭到破壞而全軍覆沒。收拾掉聖騎士之後,接下來就輪到仁他們了。
可是那些正身處生死關頭的聖騎士小隊竟然解除密集隊形。那個有如籃球選手般身形高大的黑人騎士,圓睜著充滿親切感的大眼睛,露出雪白的牙齒笑道:
「忍耐挨打的時間就到此為止了。差不多也該秀一秀我們機械化聖騎士師團是如何戰鬥啦。」
十二名聖騎士分散隊伍的腳步聲在十字路口上此起彼落地響起。雖然下一秒鐘子彈或許就會從通道的另一頭飛過來,可是眾人的步伐卻充滿自信。就連一開始被槍擊的傷員,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全部恢復到能夠行走的程度。
在各自散開的防彈裝備隊伍當中,有一名身披古典重型甲冑的少女騎士威風凜凜地一動也不動,瞪視著仁。
「我是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你給我記清楚了。」
少女的面容稚嫩,年齡層大概與仁投奔公館的時候差不多吧。她渾身充滿滾燙的憎恨,眼眸中卻一片冰冷,像在痛悔自身的過錯。事實上,仁過去的確殺了好幾名聖騎士,就算有人對他恨之入骨,他也無話可說。
身材高大的黑人隊長把護手放在那名少女騎士的肩膀上,像是把所有的一切都塞進爽朗的情緒里隱藏起來。
「騎士琉琉,冷靜以對吧。」
那群騎士眼中綻放出的光芒,並非如徘徊在生死邊緣的猛獸,而是企圖反敗為勝的團隊不屈精神。眼前這些騎士身上的裝備,每一件都是仁第一次看到。可是他們的文化、目標與堅定的意志,仍維持聖騎士代代相傳的清高戰鬥,絲毫沒有一點改變,直教人深感敬佩。其實他們怎麼可能輕鬆得起來?要是被惡鬼觀測到的話,魔法就會被燒毀;血肉之軀被槍擊就會沒命。如果不在懷斯曼那群人展開第二波攻擊之前,或是趁對方攻擊的瞬間分出勝負,隊伍就會全軍覆沒。不過他們每一個人無不沉著冷靜,的確是一支一流的隊伍。
可是仁卻止不住背上竄過的寒氣。
「你還有時間拿槍指著我嗎?」
王子護皺起眉頭,做出憂心的表情。地下戰壕里沒有一點槍聲,好像在催逼仁趕緊挺身上前守護一般。只要冷靜一瞧,就能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不要!」
所以仁終於還是撞開王子護,拔腿全力往魔炎的源頭奔去。
這真是愚蠢的選擇。路寬十公尺實在太長了,要是他們這時候開火,沒辦法用魔法護身的仁只是白白送掉一條性命而已。王子護是這一整個事態的中心人物,要是遠離他的話,仁就連保命的手段都沒有。
可是再這樣下去,賭上唯一一個取勝機會的不屈騎士就會────為了奪回核子彈的正義名分而把魔炎的火源,也就是寒川紀子殺死。
響起的槍聲就像爆破的聲音。
仁的身子搖晃,跑到綁著梅潔兒兩人的輪椅旁。
接著他莫名其妙地迅速渾身癱軟,跪倒在地上。
「…………你沒事吧?拜託別出事,拜託。」
梅潔兒在輪椅上扭動身軀,嘶啞著嗓音叫喚仁,讓他萌生必須快點讓梅潔兒安心的念頭。
插圖010
「沒事的,我沒這麼容易死。」
仁跪在地上,按耐不住急促的呼吸,有如抓住海上浮木般舉著手槍。揚起硝煙的槍口指處,阿拉克涅正按著右肩。
仁親手對之前自己曾經想要保護的人扣下扳機。
「我還沒能救得了你,絕對不會只帶著一身謊言就這樣完蛋…………就算是我,應該也能戰勝、贏得什麼事物才對。」
就算到了這時候,小魔女還是細心地沒有把仁的名字說出來。或許是因為在昏黑地下通道深處,一直遠遠守護著她們的緊張情緒鬆懈下來吧,仁真想一把抱住她。
────接著一道強大的神音在背後響起。
大氣的爆裂、一瞬間的魔法消除與噴發而起的魔炎。仁吃受不住劇痛與渾身血液直接受到攪拌似的噁心感覺而跪在地上,彷佛被拳擊手在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仁痛得好像失去一半身體,他咬牙忍痛抬起頭來。梅潔兒與寒川紀子靠在一起,雖然全身布滿魔炎,但並沒有什麼大礙。
阿拉克涅倒在地上,腹部的大量出血染紅長袍。
這次攻擊並沒有仁料想中那麼致命,讓他覺得很納悶。他雖然痛得呻吟,但還是站起身來。
仁一邊轉過頭,一邊把額頭上的油汗擦掉,避免汗水流入眼睛裡。就連身穿防彈裝備的聖騎士隊伍都吃盡了苦頭,好不容易才試著要站起來。王子護正蹲下來撿拾吹飛的帽子。
十字路口上沒有一個人用兩隻腳直挺挺地站著。除了一名仗劍拄地的鎧甲少女之外,長劍上還有魔炎陣陣燃起。
仁從未忘記那名身姿清麗的鎧甲少女。他現在意識到的死亡氣息,比剛才跑過隨時可能展開槍戰的十字路口時更加強烈。老實說,直到十幾分鐘之前,仁還以為再也不會在戰場上遇見她,心裡正覺得鬆了一口氣。那頭淡褐色的頭髮顏色比以前更淡,修剪到接近肩膀的長度。
艾蕾諾爾·納剛就在那裡。
曾經一度讓仁在死亡邊緣掙扎、重創瑞希的騎士站在眼前。在巴比倫之戰,到最後正面決鬥仍未嘗敗績的騎士就站在他的眼前。
鮮少讚譽他人的王子護臉上,掛著業務人員談生意的笑臉,撢一撣帽子上的灰塵說:
「真是了不起。你是用無音魔術震動地面,把地面當作揚聲器使用,大範圍顯現魔彈神音吧…………要是你被聖騎士開除的話,要不要來我們公司上班?」
無音魔術是一種高難度的技術,在神音傳到惡鬼耳中之前就先抵消抹去,避免複雜的神音樂曲演奏到一半被消除掉。而她所顯現出來的魔彈在寒川紀子的周圍也被消除,只對自己瞄準的目標進行攻擊。
從前這名騎士曾經把阻擋自己的一切全數粉碎。經過《協會》一個多月的囚禁之後,仁覺得她的戰鬥力仍然不減當初。
接著艾蕾諾爾語氣哀傷的女高音響徹整個十字路口。
「光榮的聖騎士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遭到友方攻擊的事實,讓機械化聖騎士隊伍各自咬緊牙關站了起來。可是艾蕾諾爾並沒有察覺彼此之間的想法有一段差距。
「雖然是為了執行聖務,但也不能傷害小孩子的性命。她在這裡不是有意的,放她回去不就好了嗎?」
仁很感謝他們之間的對話是用聖騎士常用的英文,內容不會被學生知道。他抓住機會,用牙齒咬住手槍,拔刀割斷緞帶,鬆開少女們的雙手。
「只解開手還不夠!我們連腳都被繩索綁住了。」
赤裸的雙腿與牛仔褲交纏在一起,被透明尼龍繩在膝蓋附近綁了好幾圈。仁依照梅潔兒的話聲,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把尼龍繩一條一條割斷。
槍火停歇之後,十字路口上的光源只剩下魔炎。
寒川獨自一人什麼都看不到,梅潔兒輕撫她顫抖的背部安撫她。
「你的腳有感覺到吧。我最喜歡的人的手指正在摸索綁住我們的繩子,把它們切斷喔。我打扮一番出門果然沒錯吧?」
梅潔兒在寒川小巧可愛的耳邊輕聲呢喃,其實她應該也很痛才對。繩子就像緊緊吸住般陷進她細瘦的大腿,汗濕的肌膚都變紅了。
仁的右手還握著匕首,用左手持槍,視線轉回去注意十字路口的情勢。艾蕾諾爾忠實地遵守她與京香之間的承諾。
「那個人會幫我們嗎?」
不知道來龍去脈的梅潔兒一邊用手指按著耳朵,試試看能不能聽見,一邊問仁。
老實說,仁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會如何發展。在他擔任專任官的五年間,已經見過許多聖騎士這種人。所以他知道現在的艾蕾諾爾是多麼地異常。王子護之所以不重新展開攻擊,肯定也是不想藉由行動讓他們解開誤會。
騎士隊疑惑的視線一瞬間全都聚集在那個自稱叫琉琉的少女騎士身上。琉琉就像是剛失戀的人般,雙唇輕顫,她提出的要求比艾蕾諾爾的呼喚聲更加悲痛。
「那種事不重要!姊姊,請把劍放下,向我們投降吧!」
剛才面對聖騎士衝殺時,仁根本想都沒想過要去分辨他們的面貌長相。這是因為所謂的聖騎士並不是為個人而戰,而是一群實現超越人智之神意的團體。他們手中之劍全都屬於神,因為已經與神締結約定,所以無法與人類訂下言出必行的承諾。因此艾蕾諾爾那番充滿人情溫暖的話完全偏離重點。
「我不能投降,我必須先救助無辜的孩童,實現那個承諾才行。」
過去的艾蕾諾爾曾經是那種信仰最為虔誠深厚的騎士。如果是成為俘虜之前的她,就算害死寒川紀子,她應該也會堅稱犧牲者會在神的面前獲得救贖。她現在會變成這樣的理由淺而易見,仁還沒覺得心有戚戚焉,先有一陣傷感深深刺入心中。
可是立場更急迫的是,核子彈遭到掠奪的當事者方。琉琉她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猜測在活地獄裡掙扎的鎧甲少女,究竟是以什麼做為心靈上的支柱,才保住自己的人性。
「我們都知道《協會》的折磨有多嚴厲,你一定很痛苦吧。可是姊姊只是被操控了而已。請你快清醒過來!」
艾蕾諾爾沒有想到有些魔法可能會操縱人,而且她被魔法剖開腦部,每一道腦溝都被人徹底調查個透,這句話對她來說非常傷人。鎧甲少女被人質疑喪失理智,握著劍的右手護手甲微微顫抖,像在慟哭。
「沒有哪種魔法可以控制人!我很正常!到現在我仍然是我。你為什麼要這麼說?想要活得像個人難道是這麼不應該的事嗎?」
最驚訝的人,其實就是厲色聲嚴的艾蕾諾爾自己。
彼此對峙的聖騎士之間原本還留有些許的羈絆,而那道羈絆現在或許也已經斷絕了。那名身形就像籃球選手一樣高大的隊長走到琉琉之前。
「你搞錯了吧。如果想要活得像個人,就把劍扔了。」
「我們之所以一直演奏奇蹟,不就是為了防止像使用槍械那樣,只用一個按鈕就輕易奪人
性命而犯下過錯嗎?」
艾蕾諾爾已經失去從前那種缺乏人情溫暖的純潔無瑕,凡夫俗子的眼眸因為平凡無奇的憤怒而動搖。琉琉穿著與艾蕾諾爾同款的鎧甲,雙膝顫抖不止,幾乎就要跌坐在地上。身披防彈裝備的隊長讓臉色蒼白的她退到後面去。
「自以為聰明,擺弄唇舌的人不是咱們的夥伴。想要活得像個人?懷抱著信心,奉獻一切而活究竟是不是一種過錯,只有神才能決定。」
在真正有神存在的世界裡,神與人之間的倫理關係極為嚴格。可是全隊隊員都不願意直視艾蕾諾爾的眼睛,會不會是因為她指出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裝備與槍械無異?他們的反應當中是否也隱含著人性的軟弱?唯有黑皮膚的隊長一雙圓眼燃著熊熊義憤之情,瞪視鎧甲少女。
「你太傲慢了吧。不管你是何許人也,這世界上沒有比神更崇高的正義。」
這就是十崎京香所撒的謊。
京香沒有告訴艾蕾諾爾,她的同伴正在地下迷宮拚命奮戰,卻讓她承諾救出寒川紀子。只要進了迷宮,艾蕾諾爾就沒有辦法接收情報,多的是辦法可以逼她動武。
《公館》面臨市民兒童被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所抓的問題,這一手棋雖然是下下策,但是現在這個情況下,為了大義而舍小情的聖騎士隊伍就會與艾蕾諾爾形成對立。
讓某個只能遵循單一道理而活的人誤以為她必須遵守的道理有兩種,導引她做出不同的選擇。這種手法根本沒什麼新奇,但是卻在絕佳的時機點勾引心靈耗弱的艾蕾諾爾受騙上當。只要忽略這個計策的惡毒,仁認為實在應該稱讚京香高明的手段。
不會懷疑世界的艾蕾諾爾,以及深陷苦惱的艾蕾諾爾,究竟哪一個她才是正確的為人方式?至少對於那群聖騎士來說,答案很明顯。
「冷靜以對吧,騎士琉琉!在神的面前純潔無瑕的艾蕾諾爾·納剛不可能會是個叛徒。真正的她已經奮勇戰死了。」
「太精彩了!我好久沒看過這麼有趣的事。真是辛苦各位了。」
王子護目睹這一切,好像覺得很滑稽似地放聲大笑。
清脆的鼓掌,一如槍聲般地發出響亮的回音。他更像是個受過訓練的小丑,臉上露出刻意展示在人前的露骨假笑,而聖騎士隊看了似乎感到很激動,紛紛拔劍出鞘。
「精彩!真是精彩!沒想到竟然能親眼看到如此大名鼎鼎的騎士遭到放逐的瞬間,這一定會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王子護一邊笑,口中說出「放逐」字句,要讓聖騎士再也沒辦法收手。
琉琉站在殺氣升騰的聖騎士隊伍中心,天真無邪而耿直的面容大為動搖。就在這時,艾蕾諾爾刻意用不是她母語的日文對琉琉說:
「對你的憤怒要更有自信,琉琉。我是一個應該被放逐的人,因為我已經忘了苦痛,以及神所賜予的一切都有其意義。」
受到傷害的少女騎士閉起眼睛,像是在對祭司告解。一個個性單純的正直之人就算與騙子立下約定,也不代表他徹底出賣了自己的靈魂。可是艾蕾諾爾的人際往來經驗太少,所以當有人設下陷阱時,她沒辦法判斷自己容許的小小謊言中,究竟哪一個會造成致命傷害。
要是張開眼睛的話,水滴似乎就會奪眶而出。艾蕾諾爾繼續緊閉著雙眼,好像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流淚,禁止自己哭泣一般。
「拋下我向前邁進吧!我在再演的巴比倫塔里沒有失敗,卻在此時此地戰敗了。」
聖騎士隊所有人全都轉過身背對著鎧甲少女。琉琉他們必須追回核彈,沒有多餘的時間與心力對一名承認失敗的人伸出援手。
「趕快離開這個該死的地下,回基地去喝啤酒吧!我們真正的敵人是誰!!」
十二名聖騎士回應隊長的聲音,舉起劍尖指向王子護。
──敵人就在那裡。雖然他們只不過是弱不禁風的人類,但是那隻持劍的手卻與偉大的神意牽繫在一起。
「OK,我們上吧。兄弟!」
伴隨著聖騎士一聲「遵命(Yeah)」的口令一起發出的神音因為音量太小,所以仁根本聽不見。他們看起來似乎也沒有演奏樂器,可是神音卻檢出奇蹟的《索引》,引動魔法。
一群半透明的老鷹從新世代聖騎士的肩甲上展翅齊飛。那是聖騎士在中長程距離的射擊戰中常用的魔法飛彈,概念魔彈(Howling bolt)。
大小雖然只有一般尺寸的五分之一大,但是數量卻非同小可。
除了琉琉以外,其他十一個人肩膀上每三秒鐘就有一隻小鳥般大的老鷹無休無止地誕生,再一一飛上天空。這群聖騎士就是運送神意雙翅的巢箱。
仁再次對那些種種最新裝備感到恐懼。
魔法消除能力是依照感覺而發生的,如果音量太小而完全聽不見的話,就和無音魔術一樣,幾乎可以避免受到聽覺的魔法消除影響。實際上,現在正是因為視覺的魔法消除效力在暗處較弱,所以《光環》受到的消耗也較和緩,所以聖騎士才能挺過那陣槍擊。
大約十秒鐘左右,飛贗就超過一百隻,數量驚人。鷹群鼓翅在地下通道的天花板附近飛翔,往來盤旋。
面對即將再度爆發的慘烈衝突,王子護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聳聳肩道:
「本來還以為有機會教教本公司的魔法使如何有效率地處理工作,結果到頭來還是得硬碰硬啊。」
仁心想,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從那群人手中搶得核彈,不曉得也帶了多少戰力前來。背脊一陣冰涼。
接著輕脆的槍聲發出爆響,整條十字路口再度成為暴漲的槍彈洪流。瘋狂湧出的子彈洪水,悉數被組成方陣隊形的騎士們擋開。因緣、憤怒與互相殘殺的理由互相衝激,掀起如飛沫般的火花。概念魔彈每隔整整三秒就生出十一隻,數量持續增加,等候一起發射的號令。
「這些魔彈怎麼會這麼多?」
聽到槍聲讓寒川抖個不停。梅潔兒把朋友的眼鏡搶下來,一邊拚命按住她的眼睛避免魔法被消除,一邊這麼說道。因為仁他們已經退進狹窄通道深處,所以才能聽得到梅潔兒語氣緊張的聲音。
雖然這麼做稍嫌自我貶抑,但要是讓那些騎士認為寒川可能會礙事,她又會遭到攻擊。
「他們在使用機械播放神音,今後我們就要和像他們那樣的敵人戰鬥了。」
仁又轉頭去看被艾蕾諾爾擊倒的阿拉克涅。
她靠在牆邊撐起身子,笑著說:
「啊哈哈,終於想起我了嗎?我還以為自己淪落成一個只會礙眼的障礙了呢。」
阿拉克涅身受重傷,要是一般情況下根本動彈不得。可是她真正的笑聲就像是居酒屋裡的醉漢,十分爽朗。她可能又在嘴裡用化學方式生成興奮劑,提高對傷勢的忍耐力也說不定。
那女人一邊嘔血,口中一邊還不斷說著故鄉世界的污衊語──英文,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在火光灼灼的魔炎漩渦里,打火機的火炎也只夠拿來點香菸而已。
「阿琉夏家的混帳女巫,要是你早點翹辮子的話,我也不用趟這灘渾水了。」
一個成年人用污穢的字眼咒罵年幼少女,要她去死。背負罪孽的少女則是平靜地承受這些辱罵。
一股衝動刺激仁的情緒。要是他說這股衝動與輕侮這個世界的魔法使的憤怒無關,那真是漫天大謊了。
「少自以為是!這裡可不是你故鄉的世界,現在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是生是死,你既沒有資格插手,也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阿拉克涅來回看著氣憤填膺的仁和梅潔兒,手指著兩人哈哈大笑。嘴裡還罵他們是惡鬼(Demon)、寵物(friend)、妓女(good man)、比狗還會搖尾巴的無恥之徒(cute)。
「舊主子要教訓惡鬼(Demon)還需要什麼資格嗎?要是那所小學被夷為平地,我想你一定會非常非常吃驚吧。」
正當仁下意識地握住拳頭時,寒川紀子終於把梅潔兒的手拉開。
獨自生活在魔炎不生光的黑暗世界當中的她把雙眼睜了開來。仁被魔女的仇恨心影響,也失去了冷靜。打火機的火光與魔法無關,被打火機一照,寒川也能看見一身是血、重傷瀕死的阿拉克涅。
班長可能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親眼看見重傷患者吧,就好像有唾液跑進氣管似地反胃作嘔。
你敢的話就在這個一無所知的小孩面前殺了我啊──成年魔女挑釁著仁。
「你沒事吧。」
乖巧規矩的班長自己的雙眼也哭得紅腫,可是她揉揉眼睛,還是舉步打算走到身受重創的魔女身邊,她想要幫助阿拉克涅。或許是因為她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所以不清楚狀況吧。多虧如此,仁才能恢復理性。
這個魔女來自一個把
《地獄》人類當成會說話糞便的魔法世界,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沉默(Silence)》,你這麼善良,肯定會救我吧。」
阿拉克涅刻意強調《沉默》的稱號,示意要對寒川紀子揭露他真正的職業。仁有一個問題十之八九可以讓這名魔女閉上嘴,可是這個問題一旦問出口就免不了一場衝突,所以他還是忍住沒說。
這次核子彈被搶走,對《協會》來說當真沒有任何好處嗎?
過去在戰爭結束後的占領時代,就算神聖騎士團當真運來一顆核彈想要把《協會》徹底殲滅,他們也不可能在地面,而且還是都心地帶使用。但如果攻擊目標是在地底,深度足夠避免影響地面,就另當別論了。而《協會》最重要的設施──《門扉(Gate)》,就在這個地下迷宮的極深處。
面對這個當真是滿口空言的魔女,仁覺得自己可能正在受到她的考驗。他收起匕首,一邊祈求那個遙不可及的「總有一天」快點到來,至少讓死亡遠離孩子身邊,一邊讓自己恢復成半個冒牌教師。
「我會救你的,不過要先救那些孩子。」
之前社會科教學觀摩的課程曾經去過護理中心。班長帶頭行動,依照那時候所學的方式把魔女扶上輪椅,梅潔兒似乎也不介意出手幫忙。十公尺之外的地方,一群人正在為了核子彈打得你死我活,可是這裡就像是在六年一班的教室里。
「你都不哭呢,真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這時候一道聲音從仁等人的背後傳來。仁轉過頭去,雖然知道她有約定在身,但還是忍不住緊張起來。
心靈受創、失去了眾多物事之後,只為了想實踐人性而來的少女就站在面前。她纖細的身軀披掛著不符合時代潮流的鎧甲,殘留在肌膚上的燙傷痕跡仍然清楚可見。因為靠近吟唱神音的喉嚨,所以唯一沒受傷的部分就只有頭部。她伸出手來,護住全身的《光環》正在受到魔炎的燃燒,讓她看起來就像是遭受火刑的罪人。雖然喪失最重要的事物,可是艾蕾諾爾·納剛還是度過了那條潰堤的槍彈洪川。
仁曾經被他想要幫助的妹妹拒絕。即使經歷過那件事,仁還是想要幫助其他人,就算根本沒有人向他要求。或許就是因為仁從前一路追逐這個幼稚的幻夢,所以現在才會站在這裡。因此即便雙方彼此全無交心,唯有此刻仁能夠相信她。
「拜託你了。」
「好。」
雖然在最重要的戰鬥當中敗北,不過這名聖騎士依然願意對弱勢者伸出援手。除了今天這個時候之外,雙方再也不可能互相攜手合作。等到走過這條十字路口,他們又會是死敵關係。
仁雖然心知肚明,但還是在寒川背後推了一把。
「不用怕,你可以相信她。」
寒川看不見魔炎。對她來說,只要閉上眼睛眼前就是一片黑暗。看到同班同學顫巍巍地小步向前走,梅潔兒似乎覺得有些亢奮,用力一扯寒川的背包。
「我喜歡的人這麼說了,你就相信吧。」
「我相信的不是鴉木同學,而是那個總有一天會在你胸口哭泣的人!沒想到他真的會來。」
仁的心臟瞬間停止跳動。因為周遭很暗,他相信至少沒有被寒川看見臉龐,但是說話的聲音在斷斷續續續的槍聲之間已經被她聽見了。他決定不要再去想之後第二學期會變成什麼樣。
「我留下來監視情況,你們快走。這條路還真長,東邊綿延好幾百公尺遠。」
這條地下壕直直向東而去,連躲都沒地方可躲。距離百來公尺遠的牆壁附近,不知何時還設置了用瓦礫堆積起來的胸牆,中型通用機關槍的槍身從胸牆伸出來。那應該是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商品吧,他們簡直就是在進行手邊的槍炮測試,毫無章法可言。
現在這條十字路口上有各式各樣的世界存在,彼此激烈衝突。聖騎士們的世界使用全新的裝備、守護古老的理想;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魔法使的世界,完全就是隱藏身形進行槍擊──像近代軍隊一樣採取掩蔽、把冷冰冰的子彈如暴風雪般往敵人身上打,這並非魔法使自古以來的戰鬥方式;至於《協會》,則總是在幕後暗地活動。
葛蘭事件結束之後,仁被稱為地獄的故鄉就變成現在這副光景。
在地面上,夏日的生活仍然一如往常地展開。可是在這條黑暗的地下通道里,仁只能緊緊咬著打顫的臼齒。
消磨理智的槍響聲聲連爆,宛如逼人拋去理性、投身於戰鬥之中。不管是知道神明存在的人,或是被奇蹟捨棄的人,雙方都為了更靠近或守護自己渴望的「總有一天」,而相互廝殺。
少女們下定決心,邁步走向槍火之河。
聖騎士隊伍的龐大鎧甲要塞,正逐步迫使王子護往後退,把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埋伏軍隊逐漸逼向十字路口的西側;艾蕾諾爾的《光環》擋住槍戰中的流彈,發出一陣巨大的魔炎。為了防備東側那群目前尚無任何動靜的機槍發動攻擊,隔著輪椅的另一頭還有一個半透明、只有輪廓的艾蕾諾爾在移動。那是以魔法構成的另一個自我身形,也就是神音魔術當中的《化身(Avatar)》魔法《波影化身(Shadow·Avatar)》。寒川紀子閉目低頭,與梅潔兒一起推動阿拉克涅的輪椅。
兩個踩到子彈,心中揣揣不安的小學生推著搖晃不穩的輪椅向前進。那群機關槍終於開始噴火,每次有子彈命中,艾蕾諾爾身上就會劇烈地爆出魔炎火花,像是形成六尺(注4)的大型煙火。射擊槍聲有如爆炸般轟隆作響,每秒鐘超過十發的激烈彈雨撕扯《光環》。就算有梅潔兒幫忙用手堵住耳朵,寒川紀子的聽覺與觸覺所接收到的聲音還是引起反應觀測,讓艾蕾諾爾的防禦魔術逐漸被破壞得七零八落。機槍的狂射不斷撕裂空氣,機槍子彈的威力就連汽車鋼板就能像薄紙一般打穿。《光環》被大片大片撕破,然後又立即復原。(注4:相當於一百七十七公分。)
「救我!救我!!」
「不可以張開眼睛!請繼續往前走。」
仁曾經好幾次看過這樣一個光景。參加大規模戰鬥的刻印魔導師只要出現第一名犧牲者就立即完全潰散。傳聞行軍的士兵也是,在第一名戰死者倒下之前,對於周遭飛來飛去的子彈都缺乏現實感。在寒川紀子的心中,只要一發命中就會致死的危險與破壞力,與槍口閃光及槍聲真實尚未連結在一起。
道路的寬度只有十公尺,仁希望她的麻痹感還能持續下去,再撐四公尺。可是一般的普通小女生怎麼可能走得完這段路。陣陣熱風與刺鼻的臭味讓班長陷入恐慌,終於屈膝蹲了下來。
「加油啊!你一定要撐住!!」
梅潔兒把雙腳癱軟的同班同學身子拉起來。不知魔法為何物的六年一班班長在魔法使的保護之下,走在極為真實的槍林彈雨之間。
這裡有一個地獄孩童,她是奇蹟的天敵、就連魔法的存在都不知道。而另一個來自魔法世界、被貶為刻印魔導師的孩子正在扶持她的朋友。身為敵人立場的阿拉克涅就坐在她們推動的輪椅上,接受迷途聖騎士艾蕾諾爾的守護。就算彼此無法交心、無法同甘共苦,但她們還是共同一步步地跨越致命的洪濤。在仁的眼裡,這異常的狀況看起來就像是救人於苦難的真正奇蹟。
接著仁的心裡萌生一個念頭,催促他必須把她們平安送到對岸去。
「像這種事就是所謂某年夏天的體驗吧,老師房間裡的書上有寫到嘛。你可以比其他人早一步向學校同學炫耀喔。」
「某年夏天的體驗絕對不是指這種事情!」
在射擊的爆裂聲中,仁聽到兩位少女的喊叫。雖然明知這種想法太過一廂情願,但他還是忍不住祈求:
「任何人都不准死,任何人都不准死。」
這一瞬間,仁的身子從十字路口的牆壁上離開。
在高度集中的精神之下,大氣中三道搖晃的光影,看起來就像是落入糖蜜中地緩慢。有三件物事振盪著空氣,從十字路口天花板上打開的槍眼接連往輪椅扔下。仁在短暫的一瞬間重新發動魔法消除能力,用手槍把隱形魔術破解的手榴彈打回去。這個世界的人自己製造了無數能殺死這個世界人類的武器,整個地球到處都有得拿。手榴彈滾到遠處的通道炸開,散出無數鐵片。灰色煙塵還沒來得及完全消散,這次輪到通用機槍的瘋狂射擊開始掏挖仁藏身的路口轉角處牆壁。
仁並沒有發動魔法消除,可是牆上卻燃起陣陣魔炎。這是因為現在幾乎要了他性命的子彈,是用魔法調整過的東西。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想要開啟的時代,不禁讓仁感到恐懼。因為魔法使身懷自己故鄉的自然法則,以往從不使用槍枝。比方說,因果大系的魔導師在事物發生的原因與結果之間觀視《魔力》,假設他開槍射擊,子彈在槍管內行進的時候,就會因為不穩定的自然法則使子
彈繼續前進的因果無法傳遞,讓彈藥莫名其妙地停下。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開第二槍,槍管就會炸開;如果是全自動射擊的機槍,最糟糕的情況還可能會害死槍手。正因為子彈不一定會發射出去,所以魔法使一直都偏好比較單純的刀劍武器。
故此,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才會在子彈上施以最低限度的魔法,好讓魔法使方便射擊。切削牆壁的破碎聲與震動引起仁的恐懼心,讓他咬緊牙關,用袖子把飛濺在頭臉上的小碎石抹掉。金色的金屬外殼與黑色細沙連同石材碎屑一起黏在身上。
子彈里裝的就是這些細沙。
不管發生任何異常狀況,或許這種子彈都可以安全地加以消除。所以子彈在牆上一反彈,仁或寒川紀子耳里聽到聲音所引起的魔法消除就會讓子彈結構失去強度,打碎在牆上。當子彈直接擊中惡鬼時,魔法消除會讓子彈結構在體內碎散,就像軟性子彈提高的殺傷率。魔法使不是用魔法,而是以魔法加工過的道具對抗惡鬼,仁覺得現在在這裡的,根本是一場魔法使即將可能打開嶄新時代的噩夢。
當梅潔兒等人穿過十字路口時,仁才發現在這大約一分鐘的時間之內,自己一直都屏住呼吸。
寒川班長把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肩膀上下起伏好似呼吸甚急,然後把眼鏡戴好。之後她轉過頭來,像在確認自己剛橫越過來的激流有多湍急似的。
十字路口上的機槍聲此時仍然轟轟不絕於耳。一顆只有拇指指甲大小的泡泡,像是被風吹動,從十字路口的東側搖搖晃晃地輕飄過來。
那顆泡泡綻放出淡金色的光芒,和闖進武原家公寓的泡泡一樣。
這是仁今天在這地底下看見的第二顆『泡泡』。它所引起的變化非常劇烈,就像在火堆里扔進了一小瓶汽油。
聽覺麻痹而越發缺乏現實感的十字路口上爆炎陣陣,淡金色的泡泡在赭紅色的爆炎中遊蕩,穿過槍聲、閃過王子護的手掌,隱沒在西側通道里。不,它沒有往通道深處前進,而是當場直接消失。那裡正好就是神和瑞希被釘然後失蹤的位置,就在激烈槍戰中王子護依然寸步不移一直守著的位置旁邊。
琉琉·梅路路的視線跟著武原舞花的碎片所畫出的軌道,欣喜地說道:
「那個妖精是什麼!?核彈就在那裡嗎!」
同時之間,坐在寒川紀子身後輪椅上的阿拉克涅口中吐出白茫茫的氣體。氣體瞬間充滿瀰漫南側通道,就算受到觀測而燃起魔炎也不見停歇。梅潔兒吸進氣體,彎下腰劇烈咳嗽。仁還沒來得及舉起槍,鎧甲少女的動作更快,拳頭直接往白髮魔女招呼過去。造型古典的聖騎士甲冑在性質上主要是一種外骨骼,給予騎士超乎人體極限的膂力。臼齒被一拳打碎的阿拉克涅差點連同輪椅一起翻倒,趕緊機靈地用手撐住之後才著地。那種動作怎麼看都不像是身受重傷之人。
「你快逃!」
梅潔兒在寒川的背上一推,帶她離開十字路口。
與此同時,比空氣還重的白煙也已經竄入十字路口,像霧氣般逐漸覆蓋地面。阿拉克涅吐出的氣體像是無窮無盡地持續湧出,一眼就看出不是以唾液當原料就能製造出來的分量。為了化學合成出氣體,白髮魔女早就在口中積存鮮血了。
接著一陣有如地震般的搖晃與巨大破碎聲響衝擊十字路口。雖然寒川紀子的視覺與嗅覺都被白色氣體完全封鎖,可是在這種狀態下,魔炎仍然如同巨浪般狂卷。
聖騎士隊把天花板附近累積的大量概念魔彈一起射了出來。不曉得他們到底轟了幾千發,王子護身後的牆壁被挖了個洞。
────仁在一口呼吸吐納間舉槍便射,同時艾蕾諾爾手中之劍也往上一砍,快如閃電。
仁的魔法消除能力所引起的魔炎以及子彈的反應觀測貫穿防禦魔術,一邊滲透一邊往目標飛去。
艾蕾諾爾手中長劍砍出的衝擊波在地面上散落的子彈海劈開一條直線。
因為飛行速度較快,所以仁的子彈比較早到達。
王子護用左手拿住如同白色蝶舞般彈飛的帽子。穿著白色西裝的右手臂因為仁的魔法消除而失去防禦魔術,被艾蕾諾爾的斬擊深深砍傷,無力地垂下。要不是因為仁聽見地上子彈被彈開的聲音,引起魔法消除讓斬擊威力衰減,王子護的手臂可能已經被砍斷了。
除此之外,王子護身上沒有其他傷勢。就算被千來道概念魔彈的狂風暴雨吞沒,他身上的西裝還是一塵不染。遮住王子護豪森右眼的眼帶位置稍稍偏了點。在沙塵的另一頭,那群騎士為了要確認戰果而暫停攻勢,完全魔術的高手把他們盡收眼底,用右手隨意抓住銀色眼罩──只是一瞬之差。
「你們還真是同氣連枝啊,何必連仁都動手朝我開槍呢。」
可能是因為剛才寒川與梅潔兒稍微把六年一班的氣氛帶到戰場上來吧。仁正呼吸著夏日幻夢的空氣,而不是如今已經成為專任官的武原仁。他的一隻腳已經踏入和那個自以為能守護重要物事、懵懂無知的少年時期相同的季節。
「……我自己也覺得很蠢……雖然很難以置信…………可是不管是同伴或是敵人……現在我不希望有任何一個人傷亡。」
一陣支吾之後,仁突然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微微垂下視線。對一個被機槍瞄準、頭臉與外套上滿是砂石碎屑的人來說,這番話實在太過冠冕堂皇,讓他感到很難為情。
「這可真是教人驚訝啊。仁,你到底想成為何許人也?」
王子護用左手抹平吹亂的金髮,應該已經被切傷的右手若無其事地重新戴好帽子。仁背上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誰知道呢?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以來,我多少已經有了改變。天知道以後的事情會如何?只是因為你一直都是個『怪物』,才會認為變成某種人是件天大的事情。」
聖騎士隊可能還沒發現被人救了一命,想要組成尖銳的箭矢狀隊形指向王子護。他們的腳下絆了一下,發現有異,接著所有人都察覺到異狀。
騎士們面露驚愕,各自呼喚神的聖名。看到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就連仁也瞠目無言。阿拉克涅吐出的白霧不是為了傷人的。
一股輕風不知從哪裡吹來。當掩蓋地面的白霧散去,兩組筆直的複線鐵路在由西向東延伸的地下戰壕地面上展開。
一條裝有補強金屬配件的完整鐵路出現在眼前,原本眾人激戰的通道好像打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那群聖騎士想要重組陣形時,就是踢到這條鐵路。
王子護豪森使用的是完全大系魔法,在一個《經由觀測之後腦中形成的意象》與《現實狀況》之間區隔模糊不清的世界相當發達。完全魔術是在觀測者腦中的影像發現《魔力》,改寫世界。聽說最原始的完全魔導師們利用這種幾乎無所不能的魔法恣意扭曲現實世界。他們只要想飛上天,身上就會長出翅膀與防寒羽毛,在一味依循欲望之際終於變成巨鳥。在追求美食的過程中,他們把自己的身體變化為頂級珍饌拿來食用,最後便成了人參果的果樹。
因此完全魔導師不注重如何發揮能力,而是研究如何束縛強橫的魔法,發展出控制魔法的方式。因為人們在那個世界裡很容易迷失自我,持續維持人性才是最困難的。
「仁,你的壞毛病又犯了,又想用這個世界的人心感受揣測魔法使。還記得上課內容嗎?所有完全大系的魔導師在幼年時期都會被要求安上人形當作『封印』。隨著力量越來越強大,才慢慢把封印去除。」
獨眼魔導師朝背後的東西伸出手。在他身後掛著一塊巨大的布,上面依照實物大小,畫有一條往十字路口西側延伸的通道。那只是一塊畫了圖樣的背景布幕而已,但是直到王子護把互換的意象與現實解除之前,布幕上畫的一切都是實物。事實上,剛才聖騎士防禦的槍擊就是來自於與這幅畫相同的通道,而且也曾闖進畫中的道路。王子護用來替換現實的意象就是如此巧妙精緻,在昏暗的地方根本無法觀測到魔法對自然法則的牴觸,所以視覺上的魔法消除也沒有發動。
「所以越是高位的完全魔導師,想要維持自我就需要更嚴格的規定。我已經卸除多達六道『封印』,要一成不變繼續當你口中所說的『怪物』也是非常辛苦的。你應該更感謝我們的相會啊。」
王子護把布幕一扯。簾幕落下,現出裡頭原本真正存在的空間,看起來明顯比地下戰壕還要更高、更寬也更大。
從白霧的另一頭髮出叭的一聲響亮警笛聲,前照頭燈亮起。在那裡有一截地下鐵的列車車廂。
列車車廂旁邊有一個平台,可以由生鏽的金屬階梯從仁腳下所站地面的高度登上去。那裡雖然只有一顆燈泡照明,可是看起來就像是地下鐵的月台。
燈泡的微弱燈光所照亮的這個地方,根本不是十字路口。
這裡有的只不過是戰時所建造的地下鐵車站,以及從車站筆直延伸而出
的鐵路,是什麼用途的設施一看便知。最近還新加了一條長廊給從這裡發車的車輛使用。之前眾人之所以完全把這裡當成是一條平凡無奇的十字路口,都是因為視覺上的錯覺。大家都認為年代不一的新舊通道會交雜在一起,只是因為這裡是地下迷宮,所以沒有再多作思考。
大戰之前就已經站上舞台的小丑,在一片灰暗中摘下帽子行了個禮,沒有戴銀色眼罩的紫色左眼漾出笑意。
「各位還喜歡我表演的魔法(Magic)嗎?」
他就是完全魔導師魔術師(Magician)王子護豪森,這世界上最現實的戲法大師。
那輛古色古香、稱作幽靈列車還更加貼切的破爛火車開始緩緩起動。
在空中輕飄的淡金色發光泡泡就像被吸進去一般,飛進地下鐵列車的車廂內。
仁一邊迅速橫跨過鐵路,一邊觀察要如何攻擊這輛從下方看起來比大象還更龐大的車廂。阿拉克涅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影。從魔炎消失、周遭變暗的狀況來看,仁知道寒川紀子也已經離開此處。梅潔兒則是從煙霧盡散的南側又跑回來。
「老師,公館負責監視的人已經來到這附近不遠的地方,所以我請他把那孩子帶走了。」
儘管已經與艾蕾諾爾立下約定,但仍沒有百分之百相信她,這一點真像京香的作風。仁心裡懷著感謝的同時,又拜託梅潔兒幫忙跑腿辦事。
「你現在馬上跑一趟,帶句話給那個人,就說『核彈在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地下鐵列車上,沿著鐵路從八號地下戰壕往東走』!知道了嗎?」
列車比地面上任何巨獸都還分量十足。聖騎士隊懼於列車逐漸靠近的壓迫感,向後退了一步。只要後退一步,在鐵路上慢慢加快速度的列車就前進兩步的距離。他們認為必須想個辦法,卻不知道該如何撲到移動的列車上。列車緩緩加速,正當騎士隊看似下定決心時,車窗全部一起打開,手槍、步槍、霰彈槍、機關槍、榴彈發射器等各式各樣的槍口從各處車窗伸了出來。一群面目如野獸般猙獰、與一般刻印魔導師相去無幾的魔法使探出頭來,從車裡傳出號令聲。
「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Rifle Wizard Company)!開始射擊!!」
對於使用低賤《地獄》世界的武器擊殺敵人,他們心裡並沒有一絲猶疑。接著這群看起來不像魔法師,反而更像是士兵的人開始不分對象射擊。
剛才在十字路口上不斷威脅仁等人性命的槍林彈雨就是出自這群人之手。仁無法用魔法防禦子彈,只要被打中就會沒命,趕緊竄進地下鐵月台下方的死角里列車的車體用防禦魔法強化過,亂打一氣是傷不了它的。這輛車被聖騎士的概念魔彈(Howling bolt)集中一處轟了十發以上,可是就連一片玻璃都沒破。
放棄半個人心的王子護用誇張的奔跑腳力與跳躍力,跳上那輛放棄一半魔導師矜持的魔導師們所搭乘的列車,他的腳搭在車門口距離地面將近兩公尺高的階梯上。
「仁,我們不久之後再會吧。」
「離開之前最後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仁心中有一個問題,說什麼他都要問問那輛在鐵路上漸行漸遠的列車。
聖騎士隊認為『泡泡』會對核子彈有反應。就情況研判,琉琉他們應該是在核子彈在多摩被搶走時知道這件事的吧。這也代表,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已經先行利用過『泡泡』。這麼一想,他們把這條十字路口當作圈套來削弱聖騎士的戰力,自然也是因為確信獵物絕對會上鉤。不管從哪個角度思考狀況,最後都會回歸到這個對仁來說無法置之不理的疑問。
「王子護,為什麼我妹妹會對核彈有反應?」
過去曾經擔任《公館》專任官的男子用一副煞有介事、讓人看了頗覺詭異的動作拉低帽檐。
「仁,老師並不能幫學生解答所有問題喔。」
就算再怎麼樣接近魔法使,武原仁終究只是一介凡軀,他不可能跑步追上一輛已經加速完成的地下鐵列車。
載著核彈的列車一下子就消失在遙遠黑暗的彼端,只有地下鐵列車奔馳的震動仍然從腳底下傳來。
如果這條隧道與鐵路就是《公館》紀錄中沒有的八號地下壕,那麼就是戰時讓重要人物離開都心、前往立川飛機場的逃脫路線。換句話說,只要順著這條鐵路往東走,列車就會進入都心。而且似乎會受到核彈吸引的武原舞花碎片,已經飛入那輛發動的地下鐵列車裡了。
──這就代表,載著核子彈的地下鐵列車之後將會侵入東京都心那片如血管般分支散布的地下鐵交通網中。
以今年來看,東京地下鐵加上都營地下鐵總共有十二條路線,車站數量超過兩百。除了皇居以外,幾乎可說涵蓋了首都所有區域。雖然地下鐵各線的路線各自深淺不一,可是魔法使只要讓整輛列車轉移位置就可以了。只需要有一名圓環魔導師,電力就能夠自給自足。雖然鋪設舊型地下鐵標準軌距的鐵軌路線只有三條,但是他們只要有什麼裝置能夠走日本一般的窄軌線,就能夠跑十條路線。買下那個核子彈的買家,可以在東京都心中樞地帶任何他喜歡的地方引爆。
對方隨時都可以發動最可怕的核子恐怖攻擊。
仁猶豫著是要離開深暗的地下戰壕,藉助魔法使的力量從陸路先行包抄,還是應該沿著這條路線追上去?倉本絆與神和瑞希被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抓走,也讓他很擔心。但是他相信自己已經不再無力,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總有一天的高中生了。
「你要去哪裡?」
一抹清冷的聲音叫住了仁。
艾蕾諾爾·納剛還留在只有一顆燈泡光亮的黑暗中,她已經失去總有一天應該回去的歸所。機械化聖騎士部隊已經離開現場,去追擊列車了。艾蕾諾爾呆站著,手中還握著長劍。她只剩下那柄失去目標、不曉得為了打倒什麼而存在的長劍。不管在任何狀況之下,人們都能夠在那個總有一天找到救贖。可是現實總是背叛人們的期望。
「救了人的感想如何?」
「寒川紀子對我說了一聲謝謝。依照約定,我現在已經是自由之身了。」
鎧甲少女閉上眼睛。一句道謝,當然不足以彌補她已經無法回到神聖騎士團的事實。可是,她要是不來,一個無辜的小學生或許就會喪命。
籠罩在黑暗地下壕的靜謐一片冰冷。
「《沉默(Silence)》,你願意和我打一場嗎?」
與沉著冷靜的聲音與表情相反,唯有她握著長劍的護手正在喀噠喀噠地發抖。不曉得前去追公館職員的梅潔兒是否已經把仁的話帶到了?
「懷斯曼那群人正打算把核子彈賣給激進派分子。考慮到那輛載著炸彈的地下鐵現在行進的路線背景,應該連接到日美開戰前就已經開通的舊地下鐵路線。可不可以至少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之後?」
「琉琉他們一定會成功奪回炸彈吧。《公館》別出手,交給那些孩子處理應該會有比較好的結果。」
正因為艾蕾諾爾心地善良才會受到欺騙,再也無法回到神聖騎士團。可是她的心靈仍然還是一名崇信神、相信夥伴的聖騎士。
他們兩人大概終其一生都不會原諒彼此吧。雙方的世界也不可能互相共鳴,或是有志一同,反而彼此都是潛在的威脅。仁與艾蕾諾爾在不同的層面上都是不同世界的人,甚至找不到一個正當的理由讓雙方都不用死。雖說如此,仁並不想和她殺個你死我活。要是仁當真變得如此鐵石心腸,他可能再也不是個人了。
可是艾蕾諾爾的手中有劍,仁也沒有棄下手上的槍。
「那我們就非打不可了吧。」
為了準備迎接這場之前在巴比倫塔應該就會發生的戰鬥,仁先檢視手上的自動手槍里還有多少子彈,然後確認匕首與手電筒。
「你真的願意嗎?Miss. 十崎應該是預料只要我平安救出那名少女,你和刻印魔導師就能用魔法轉移輕易逃回去,所以才會派我過來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即使核彈被奪走,只要戰力無損的還能重新備戰。事實上,仁以前在巴比倫事件的前哨戰曾經輸給艾蕾諾爾而身負重傷。在現在這個非常時期,根本沒必要打這種能夠避免又沒有任何戰略意義的仗。可是仁想到打這場仗的理由,閉起眼睛忍住一股油然升起的苦笑衝動。
「你不用在意。只是來這裡之前,有個人說妹妹和我很像。所以我才想照她可能會做的選擇,干一件既愚蠢、方法也完全不對的閒事。」
艾蕾諾爾在神的面前曾經是一位純淨無瑕的騎士。事實上,先前和仁交手的她看起來似乎缺乏人類的意志與情感。就算置身於鬼門關前,她眼裡所專注的總是神與信仰,而不是自己。簡直就像是一片反映神之意志的澄澈鏡片而已。
可是現在血肉凡軀的艾蕾諾爾,就和那時候說自己殺了人、一臉憔悴回到家裡的妹妹差不多年紀。身為一介凡人,她心裡懷抱著黑暗、喪失夥伴、被排擠於團體之外,流離在這個連故鄉都不是的異世界,她該如何繼續活下去呢?
仁感覺眼前的鎧甲少女在這場戰鬥之後,打算選擇一死。
她自述其身,聲音微微輕顫,就如同她總是真誠無比的祈禱。
「────只有這件事一直牽掛在我心上。就算這種煩惱很愚蠢、就算會造成無可抹滅的罪孽,我還是恨你殺死我寶貴的夥伴。」
就算仁轉身就跑,艾蕾諾爾也不會行背後偷襲之事。可是看到她深陷絕境的眼眸──用仁的老師東鄉永光的方式來形容:臨場退縮男子氣概何在?對今天的仁而言,他覺得寒川紀子以及大敵艾蕾諾爾的性命兩邊都應該要救。
艾蕾諾爾闔上眼睛,清麗的臉龐一扭,像是將血肉從自身的骨頭上撕下地說:
「那我們就開始吧。」
在回答之前,仁先轉過頭去。穿著白色連身衣裙的梅潔兒站在眼前。因為緞帶之前被阿拉克涅拿去綁縛雙手,所以沒有系在她的黑髮上。看起來熱情洋溢又有些成熟的小學生魔女瞠著怒目,用刀鋒般銳利的眼神舉目直視艾蕾諾爾。
「我也要參戰!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老師被迫和這個女人一起殉情。」
或許是因為仁今天有乖乖等她來吧,梅潔兒說完之後,緊繃的臉頰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被迫殉情這句話是這樣用的嗎?」
「老師該不會又要挨女人刀子了吧?」
心裡這陣暖洋洋的感覺讓仁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回過頭重新面對艾蕾諾爾。那名曾經餵仁吃刀子的騎士,就站在黑暗褪色的世界裡,嘴角邊掛著微微笑意。
仁心想著,一個人竟然會變得如此孤獨嗎?艾蕾諾爾的微笑就像是剛呱呱落地的嬰孩,可是這個孩子無父無母,既沒有人接生抱起她來,也沒有熱水清洗她一身的鮮血。
武原仁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隻弱小的動物,熟悉緊張感讓他的手心一片濕潤,一邊把大型匕首握在左手內。他能活到現在,不是只靠自己的力量。有東鄉老師在;雖然令人懊惱,不過那個王子護對他的影響也很大;還有十崎家的叔叔與阿姨、他的雙親與妹妹、朋友與京香。這些人全都與他牽繫在一起。
面對這條眾人希望互相摩擦的戰場十字路、面對如今的艾蕾諾爾,仁除了總有一天終會得救的未來之外,還能為梅潔兒做什麼呢?
艾蕾諾爾把戒指在長劍上用來演奏神音的楔形裝飾上一滑。黑暗的隧道里頓時綻放出一道白光,讓色彩充滿這個沒有顏色的灰暗世界。劍刃綻放出光輝,接受了祝福。
插圖011
「神啊,我深深感謝您。讓我在最後能遇見好對手。」
「你其實、絕對是個嬌縱的女人吧!」
梅潔兒腳下所踩的地面上展開一片不停轉動的大型魔法陣,就像強制牽牛花瞬間綻放般。接著一陣人工閃電狠狠地打在艾蕾諾爾身上,那是把電子當成《魔力》操縱的圓環魔導師最擅長的拿手絕活。
仁與梅潔兒相識已經超過兩個月,至少記得她製造雷擊的間隔時間多長。小魔女即將從大氣中收集完負電荷之前,他發動魔法消除能力,燒掉艾蕾諾爾的《光環》。看不見魔法之後,光源瞬間只剩下車站裡的一顆燈泡。在一片昏暗之下,仁花一整秒時間集中視線,想要把防禦魔法在心臟正上方的位置打開一個洞。
仁在黑暗中一邊左翻右滾地縱身閃躲幾乎看不見的長劍突刺,一邊再次關閉魔法消除能力。
人工閃電炸開隧道內空氣的聲音不斷迴蕩,感覺像在壓迫皮膚。遠方還在地下通道里行進的寒川紀子應該也聽見這聲音了吧,魔法消除造成的雷束稍微有些散開,可是仁之後聽見意想不到的驚叫聲。
「老師!這樣根本行不通。《光環》上沒有破洞啊!」
「什麼!?」
就連機關槍都不當一回事的《光環》防禦力讓仁再一次感到顫慄。
接著仁像是被炮彈砸到了,一陣衝擊力道打在他的頭部側面上。那是艾蕾諾爾不給仁有時間進行觀測、讓魔法消除的效力不完全,然後直接在著彈位置生成的『隱形魔彈』。仁覺得一陣耳鳴、頭痛又反胃,就像避難似地發動魔法消除能力。在昏暗的視野里,魔法子彈的威力從鐵球減弱成棒球的硬球程度──真不曉得值不值得高興。
「這個方向對嗎!?」
艾蕾諾爾拉開距離,用魔法在仁的頭上扔了幾顆好球。因為四周圍太暗、仁從護著頭臉的雙臂之間看不見她的位置。
「她在那邊!!」
原本以為會按照攻擊節奏再度攻來的魔彈在那瞬間並沒有打中,所以仁的身體自然動了起來,朝艾蕾諾爾的胸口連開三槍。可是她穿著厚重鎧甲,就算打穿《光環》,可能也無法造成致命傷。藉由觀測防禦魔術阻擋子彈而產生的反應,魔法消除能力就能更進一步滲透貫穿防禦魔術。魔法消除就是利用這一段連鎖反應破壞任何魔法防禦──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
「你沒事吧?梅潔兒!」
應該是少女替他承受了攻擊,仁趕緊轉過頭去看她。
沒有魔法的保護直接被擊打,仁手中所持的點四五口徑槍枝子彈當真會如字面形容的那樣把人轟倒在地。雖然不見得一定會喪命,但肯定無法繼續戰鬥。所以他才以為戰鬥已經結束,放鬆戒心。
因此當梅潔兒蹲著,手撐在暗銀色的鐵軌上對他這麼說時,他渾身血液都結凍了。
「老師……她還沒……」
仁背後的鎧甲少女搖晃著站起身來,簡直就像一個打不死的怪物。
艾蕾諾爾是很特殊的神音魔導師,可以用她所唱的歌隨意使用神音。歌曲是所有人都能擁有,也是最古老的神音樂器,在神音大系超過兩萬年的歷史中,一直都是一塊相當龐大的魔法領域。因此『歌曲』的神音魔術已經累積了數量驚人的魔法研究。
仁今天已經冷汗流個沒完,襯衫已經又濕又黏,甚至可以擰出水來。可是眼前超乎常理的光景,讓他的襯衫更加冰涼。防禦魔術把一顆消除魔法不斷深入的子彈給擋下來。就仁所知,這種狀況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對方一個勁地不斷重複施展防禦魔術,比魔法消除侵蝕防禦魔法的速度還要快,直到子彈自然停下來。
仁忍不住再望向鎧甲少女的胸甲。不管他怎麼看,都沒有看到上面有彈孔。
「老師,就算隔著一件盔甲,你還是要看人家的胸部嗎?」
「梅潔兒,把可以燒的東西全都引燃!這裡太暗,魔法消除的效能降低了!」
仁對眼神有些嚇人的梅潔兒發出指示,一邊發動魔法消除能力,一邊往鎧甲少女衝過去。他就在這個最新世代的機械化聖騎士擋住許多子彈的隧道里,奔向歷史最悠久的魔術繼承者。仁在落足不便的鐵軌上絆到腳兩次,每次他就嘗試用子彈牽制艾蕾諾爾,可是鎧甲少女既沒中彈倒地也沒受傷。
有一種說法,認為不死夜行怪物的原型,來自於人們真正看到魔法造成的防禦效果。這種說法的論據就是因為暗處視線不清,使得魔法消除的效力降低。一般的魔法使不管在任何環境下,都無法讓惡鬼感受到魔法的存在,但是當代最強騎士的力量已經直逼過去神話以及傳說故事的水準。
幼小圓環魔導師點起火來,而且還是一陣沖天巨焰。從戰前時期就留存到現在的地下鐵車站突然陷入火海。梅潔兒的圓環大系魔法也是善於操縱火焰。木造建築物爆起一陣火焰,劇烈地燃燒起來。
火勢在魔法生出的疾風吹刮之下一發不可收拾,比較輕的殘骸如同火雨般掉落下來。
「我看到有發電機用的輕油,所以就試著燒燒看。會不會太誇張?」
「你這麼做是很合理,不過我的心臟都快停了。」
仁把開了第二槍後就已經打空的彈匣丟掉,裝上最後一支。然後一拉槍機,把第一顆子彈送進槍膛內。被風吹過來的古老木頭長椅椅板,以及用墨水書寫著文字的看板發出畢剝聲響,一邊爆出火花一邊燃燒。雖然亮度不及魔炎,不過在火焰紅光的照耀下,艾蕾諾爾的臉孔看得一清二楚。
「你要怎麼辦?這麼明亮的話,魔法消除就可以讓子彈打穿魔法擊中你喔。」
仁把槍口指向鎧甲少女的右邊胸口,他的身影就像妖魔鬼怪在隧道高高的天花板上舞動。梅潔兒可能把所有能燒的東西全都燒了吧。好幾道影子映照在牆壁或天花板上,有濃有淡、也有梅潔兒與艾蕾諾爾的影子。
所有的一切彷佛都被塗抹成比夕陽還更鮮艷的赤紅,以及深黑暗影兩種色彩。
每次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艾蕾諾爾的強化魔術就會被破壞,不
得不拖著好幾公斤重的金屬鎧甲行動。
面對此時仍在持續消除魔法的仁,手執長劍的鎧甲少女滿臉珠汗、氣喘吁吁。不久之前,她還遭到嚴密的囚禁,接受《協會》那等同拷問的情報探聽,現在的狀態本來就不能上戰場。事實上,她的動作確實變得遲鈍,魔法的精準度也還不比最佳狀態,可能是因為根本沒辦法練習吧。而且她的體力應該也近乎於零。
即使如此,艾蕾諾爾仍然像是走在荒野上的旅人,拄著劍站起來。
「怎麼能就這樣結束,只有你死或是我亡才能結束這場勝負。」
仁之所以多花工夫處理艾蕾諾爾的事情,或許是因為他想起妹妹離開公寓時,笑著說「不會有快樂結局」。在他還是高中生的那時候,要是能夠阻止妹妹,現在已經二十三歲的舞花,會不會在那棟他與梅潔兒一同回去的公寓裡等著他們呢?
仁對艾蕾諾爾的未來感到非常可惜。所以他以一半站在遙遠過去的延長線上、一半則是站在冒牌老師的心境說道:
「我在十六歲時,曾經發誓要保護所有自己珍愛的人。結果我最珍愛、想著一定要保護好她的人卻從我身邊離去,所以我根本無法接受勝負就這樣結束……不過就算過了八年,我也不覺得自己變得有多成熟就是了。」
二十四歲的年輕小伙子如今回想起來,最讓他懊恨的不是落敗這件事。舞花明明特意朝著自己衝過來,讓仁有機會只要把魔法消除就能阻止她,可是仁卻連接受她的心意都辦不到。
艾蕾諾爾的眼眸中帶著毫無生氣的透明光輝,低聲喃喃地說道:
「當我被囚禁時,曾經夢想著那個根本不會到來的『總有一天』。」
讓艾蕾諾爾那張清秀臉龐稍微扭曲的愛恨情仇並沒有針對仁本人,所以仁知道她的總有一天與神聖騎士團祈求真神降臨拯救這個世界(應許之地)的總有一天,不是同一件事。只要艾蕾諾爾還繼續堅持信仰,她就絕不會把真神降世的希望當成過去的事情來緬懷。
正因為艾蕾諾爾重視那個夢想,所以仁更不希望她放棄生命。
「這樣啊,那我們就繼續打到你滿意為止吧。」
艾蕾諾爾用一種焦躁的眼神看著仁,就像在看一個語言不通的人。
「你真傻,為什麼要冒這種險?現在你只要扣下扳機,一切就結束了啊。」
「因為承擔女人的痛苦也是身為一個男人的職責嘛。」
言語這種東西,只要一說出口就好像變得拾人牙慧,讓仁不覺露出苦笑。那年夏天,對於連自己的將來都已經放棄的妹妹究竟該說些什麼,現在的仁或許已經知道正確答案了。所以他明知刻印魔法師的百人擊殺任務是一道再怎麼樣都無法突破的高牆,卻還是繼續保護梅潔兒,而且也想關注倉本絆的將來。就算人家不需要這份關心,把他推開,他還是想這麼做。
燃燒的木材揚起火粉,爆裂成碎片。身為過去巴比倫騎士隊中唯一的女性,一股憤怒的衝動在鎧甲少女的眼神中搖曳。她緊緊抿著嘴唇,好像被人不經意刺激到內心最敏感的部分。此時艾蕾諾爾的眼眸或許正看著她喪失所有夥伴、最後以失敗告終的巴比倫之日。
「就算在戰鬥當中,你還是一樣嘮叨不休啊!」
她的護手仍握著長劍,金屬部分就像狂吠的猛犬,緊緊咬合在一起。黑煙已經竄到鐵路這邊來,因為是戰前的設備,所以似乎沒有發生火災時把煙排走的設計。
仁開口正想要問艾蕾諾爾理由,可是卻沒有發出聲音。這是因為鎧甲少女的長劍用力插在地上。
這是《無言》神音。真實的《世界索引》,也就是超精密的神音需要真正一絲不差的聲音,所以在那把長劍上裝設有停止四周聲音的神音樂器。
接著大氣中掀起爆震,彷佛天神揮下拳頭,把艾蕾諾爾身邊的一切全都吹翻。
「老師,光亮!」
梅潔兒微微傳來的聲音語氣非常急迫。仁拚命挺著避免被隧道內狂卷的餘波強風給吹走,花了三秒鐘才發覺少女這番警告的意義何在。現在他們的光源只剩下梅潔兒放出的一道如同手電筒般的魔法光線而已。這道光線會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而消失,所以無法幫助仁燒毀魔法。艾蕾諾爾一擊就把散布在周遭的小火全部吹熄,仁四周剩下的唯一非魔法光亮就只剩下遠處車站的火災。
仁摯起匕首,尋找鎧甲少女的身影。照理來說,就算艾蕾諾爾接著繼續追擊也不奇怪。仁想到該不會是梅潔兒遭到攻擊吧?便回頭一看。發現她已經抓住地下鐵的鐵軌,平安無事。
接著仁又把頭轉回來。
艾蕾諾爾飄浮在半空中。她被一道金色光線貫穿,讓雙腳離開地面固定在空中,有如被釘在十字架上。被束縛在空中的神音歌者彷佛要把自己的身軀奉獻出來,當成一具樂器。這名讓奇蹟與自身互相衝突的苦行者目光所向之處,有一個十字形的光點貼在天花板上,就像在標示著攻擊位置。
「梅潔兒,待在那裡別出來!」
艾蕾諾爾發出神音的速度比仁的魔法消除更快些。金色腳架被魔法消除燒毀,鎧甲少女下降到地上。仁停止魔法消除能力觀察四周,可是一點變化都沒有。
可是仁有預感,奇蹟的力量正在活動,讓他無法輕舉妄動。艾蕾諾爾不惜束縛自己、固定位置所施展的魔法威力絕非泛泛。剛才那個指示狙擊位置的魔法構造物究竟是什麼?她發出聲音之後已經超過一秒鐘,為什麼一點奇蹟都沒發生?
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在那時候揭曉了。
空中突然出現萬點魔彈光輝,數量當真是無以計數。這是艾蕾諾爾拯救寒川時所使用的魔彈進化型。她震動整條隧道,讓隧道化作一具神音樂器,演奏出神音。出現在天花板上的十字形瞄準點則是精密的觀測魔術,測量周圍的環境,告訴她魔法要打的確切位置。
──簡直就像是繁星之海。
星光散布的位置就像越來越小的同心圓,彼此間隔大約五十公分,完全布滿長、寬、高三軸空間。只憑一個人絕對沒辦法把全方位同時出現的魔彈全數消除。
「車站!」
就在發動魔法消除能力的瞬間,仁大喊一聲,與梅潔兒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老師,下面!!」
所有星星同時爆炸,綻放出閃光,仁根本無處可躲。
時間的感覺完全亂掉了。要是有人說現在是三天之後,仁也會接受。如果有人告訴他,其實這只是臨死前的幻覺,他也會無奈地放棄掙扎吧。直到耳朵聽得到聲音之前,血流好像在仁的腦袋裡嗡嗡鼓動,就像漫步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當他的狀態恢復到能夠以武原仁的理智去思考時,身體正跪在隧道里的鐵軌旁邊,被衝擊波震得昏昏沉沉。上半身每一吋部位好像都淹沒在拳海里,感覺似乎被數百個拳頭從前後左右四面八方一起狠狠痛毆一頓。
仁凝視著腳邊,好像腳下有什麼珍奇異寶似的。他一下子還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橙色的火光從還在燃燒的車站照到這裡來。
慘遭火焰吞噬的車站裡上升氣流混亂。仁原本打的算盤是,如果在這裡不會形成艾蕾諾爾所要的神音,魔彈也不會發生。先不管他自己會如何,梅潔兒一個人的話,就能用魔法轉移完全避開。
大火的火光照耀再加上反射光源,有三道淡淡的影子以仁滿是灰塵的鞋子為中心延伸出來。
仁為了確認自己的思考能力沒有出問題,把撿回一條命的理由化作言語,重新思考一遍。
「出現無數道光就代表產生出無數光源,所以就算沒有看見實物,只要觀測落在地上的影子,由此產生的魔法消除也能影響製造出光源的魔彈,把魔彈全數破壞掉。」
「老師有聽見我說的話啊。」
和剛才一樣趴在鐵軌之間的梅潔兒一邊把頭髮上的灰塵拍掉,一邊站起來說道。既然神音是震動天花板與牆壁所產生出來的,那麼在構造複雜的鐵軌附近,空氣比較不穩定,魔彈應該也比較難以生成。看來仁好像被小魔女救了一命。不,要是沒有她,仁早就不知道已經死幾遍了。
「我過去三個月一直都在關心老師嘛,已經對老師稍微有些了解了吧。」
不過梅潔兒到底也不是毫髮無傷。她在鐵軌上坐下,看起來似乎很痛苦。這麼說來,她之所以跑到地底下來,也是想要更了解仁的事情。梅潔兒真的一直都在關心他呢。
艾蕾諾爾自己也被失去控制的魔彈打到。她整個人撲了上來,舉劍往仁的身上砍,根本沒有劍法技巧可言。仁用匕首擋下長劍,與艾蕾諾爾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可以嗅到她身上的氣味。他從鎧甲少女那對已經失去半分生氣的眼眸當中,看到自己懷抱著諸多矛盾與未解問題的身影。既然武原仁比艾蕾諾爾年長七歲之多,如果是他失去了扶持自己的人們以及歸宿,
他是否能夠擺脫束縛,不陷溺於過去當中呢?仁從艾蕾諾爾呼吸的變化發現神音,扭頭避開魔彈可能打來的位置,閃躲攻擊。炸開的空氣雖然割傷仁的皮膚,可是他還是挺肘用力在艾蕾諾爾的胸甲上一撞。
「還唱什麼歌?如果恨我的話,就用你自己的聲音痛罵我啊。只會唱出魔法,自己想說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樣對嗎?你不是活得很痛苦,連人生都想放棄了嗎?」
一道有如太陽照耀的黃色光芒在仁的背後產生。地下鐵車站起火已經過了許久,可是黑煙卻沒有在隧道里瀰漫。這都是因為黑煙比固體更容易操縱,所以梅潔兒把黑煙一一化為離子。她現在正在創造一顆超高溫的電漿炮彈。雖然這裡是地底,可是此時仁的腳邊卻落下一道深深的黑影,宛如站在盛夏的大太陽底下。梅潔兒打算一決勝負,所以仁也把裝著最後一支彈匣的手槍靜靜指向最後的騎士艾蕾諾爾。他彷佛在告訴艾蕾諾爾,讓戰鬥就此結束,朝著她的心臟扣動扳機,接連射擊一槍、兩槍──
艾蕾諾爾等待仁發動魔法消除時必定會產生的一瞬間黑暗。她擺出捨命突刺的架勢,打算把一切都賭在這一劍上。兩人就像在對話般,仁扣下扳機,她則閉上淡藍色的眼眸,好像在整理心中所有的牽掛。子彈鑽進《光環》,激起一陣有如牛奶滴落時濺出的皇冠形光粒,把《光環》削去一小部分。他們雖然以命相搏,可是其實並沒有真正面對彼此,甚至無法直接衝突。又有一道槍聲響起,聽起來有如喪鐘。艾蕾諾爾戴著護手甲的右手抖了起來,像在抗拒一股腦兒往死亡衝去的自己。因為肌膚感覺到熱度的觸覺會把背後的光球消除掉,所以仁絕對不能使出魔法消除能力。仁的攻擊只是裝模作樣,讓艾蕾諾爾認為當她的魔法被消除時,一切就都完了。
梅潔兒讓電子(魔力)加速,提高電漿的溫度。圓環魔術之所以被譽為擁有《魔力》型魔法中最強的力量,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為提升能量的速度很快。
夏日艷陽像是在仁的背後逐漸膨脹,強烈的輻射光把地下鐵的鐵軌照得熠熠生輝。這條古老隧道的施工相當精良,牆壁表面平滑得像是經過打磨。似乎曾經有人和高中時代在牆上亂刻『王子護去死』標誌的仁與八咬干同樣的事,牆面上清清楚楚留著魔法世界的文字與圖像。
梅潔兒靜靜地說道:
「就算曾經渴望的『總有一天』完全破滅,也不代表所有一切全都喪失了。」
在神判中遭處極刑,被烙上罪人刻印之後打落《地獄》的少女,露出交織著痛苦與歡喜的微笑。
「所以才會喜歡上別人啊。」
電漿炮彈受到伴隨著電場的磁場所引導,沿著地下鐵的軌道剎那間就飛到百公尺遠的地方。和常人一樣大小的電漿球獲得加速距離,受到磁力一彈,經過超級加速之後往艾蕾諾爾的方向飛來。
「我好恨您!可是每當我唱起歌來,奇蹟的力量還是賜與我保護。您連一首情歌都不讓我唱。」
電漿的光芒與從前灼傷她身軀的《天使之輪》一樣高溫。艾蕾諾爾分明有心求死,可是面對電漿炮彈,她拄劍於地,施展超精密神音與之對抗。
不過梅潔兒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此。
「老師,把魔法消除掉!!」
惡鬼的視線燒毀奇蹟,地下通道里的短暫夏季隨之終止。
在這一剎那間發生的,是一種既單純又致命的把戲。
利用魔法集中的負電荷瞬間擴散消失,就連圓環魔導師操作《魔力(電子)》直接產生的電漿熱能都衰減下來,變成一股降溫的熱風。
可是在消失的白光中心位置,卻有一點光芒還在繼續閃耀。
那個在魔法盡滅的環境之下還能繼續發光的東西,是一個棒球般大小的金屬塊。那裡面有地下鐵車站的鐵釘與螺絲、超過三十人以上的狩獵魔導師中對(Rifle Wizard Company)從地下鐵掃射所留下的大量彈殼,以及被機械化聖騎士隊伍的《光環》擋下的子彈金屬殼。為了這個魔法,梅潔兒把那些一個個小金屬塊匯聚起來、熔合在一起。
這個金屬塊被隱藏在亮度更強的發光體內,依循慣性繼續往前飛。它不依靠魔法,單純只是因為熱輻射的一般自然現象而放出如火炎般的赫赫紅光。這就是為了讓仁施展魔法消除能力,用來照亮艾蕾諾爾的光源。
艾蕾諾爾的《光環》完全就是一種魔法,因此在仁的魔法消除影響之下,以極快的速度遭到侵蝕與貫穿。
不管是滾燙的金屬或是慣性力,梅潔兒所加熱的炮彈都已經不是魔法,因此破壞力會依循自然法則慢慢地逐漸下降。
炮彈的威力與《光環》防禦能力的衰減率各自不同,兩者之間的差異就等同於艾蕾諾爾遭受的傷害程度。
呈現半熔解狀態的高黏性炮彈猛撞鎧甲少女的胸口,黏在變形的胸甲上。艾蕾諾爾完全承受這股衝擊力道,就像被車撞倒似地飛出去超過兩公尺遠。少女騎士一邊翻滾、像個人偶在地上彈跳,金屬炮彈散出來的液滴宛如鮮血,順著她被撞飛的軌跡灑落在鐵軌上。
鎧甲少女賴以護身的奇蹟被燒毀,在各種不同的意義上都已經恢復成凡人之身。雖然倒地不起,可是她還是伸手摸索自己的長劍。艾蕾諾爾還有意識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她竟然還撐起了上半身,炮彈的殘塊從歪七扭八的鎧甲上掉下來。
「──────────神啊!」
將近兩個月的囚禁讓艾蕾諾爾更顯枯瘦。她像是要絞盡體內的生命般,口呼神之名,接著一副喉嚨中要吐露出來的並非言語,而是心肺內臟地喘了幾口氣。
「神啊──」
艾蕾諾爾終於不再歌唱了,可是這個失去夥伴、嘗盡悽苦的少女口中沒有長嘆悲傷、哀悼、悔恨或是憎怨,始終只是呼喚神的名號。她喚著神之名,表情痛苦,咬緊牙關。彷佛在這喪失希望、捨棄生命的黑暗深淵裡,只有神之名是她唯一的燈塔。
「神啊、神啊!」
艾蕾諾爾淚流滿面,似乎只有在頌唱神之名的時候她才能夠哀傷哭泣。顫抖的手腕想要以劍為杖,把身子拖起來。可是卻滑了一下,撞到額頭。
「神啊,我仍然崇信您。唯有呼喚您的聲音,才能遠遠傳送到我所失去的一切。」
她閉上眼喘息,好像在說願意接受一切,除了您之外別無真理。
「您可聽見了嗎?您可聽見了嗎?」
沒有信仰的仁不了解,都已經打成這樣遍體鱗傷,為什麼她還要祈禱?可是仁明白一件事情。他已經聽不見艾蕾諾爾護手甲發出的聲響了。這是因為有如祈禱般雙手緊抓著劍的她正在慟哭,全身都在顫抖,一身鎧甲此時也同聲發出哀鳴。
「……神啊,每當我在歌唱的時候,您依舊長伴在我的身旁。」
對她來說,她的歸宿、渴望的未來,一切的一切都在那裡吧。換句話說,那就是她得到的答案。
艾蕾諾爾終於氣空力盡,轟然倒入塵埃。
†
當仁等人走出地下通道時,外頭才剛過中午而已。
仁與魔導師公館聯繫之後,對方告訴他下午兩點以後要討論今後的對策方針。仁心想,現在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先回家一趟換套衣服、淋個浴,便帶著梅潔兒在大馬路上攔了一輛計程車回家。
現在的狀況不再那麼分秒必爭。這次事件是沖著國家而來的犯罪行動,因此暫時從魔導師公館移交給公安警察處理。由於政府組織是縱向關係,一旦案件被拿走之後,在釐清與對方之間的責任與權限之前,他們再也沒辦法插手。更何況對這個國家來說,事件的主角根本不是準備核彈的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而是那個傳聞中買下核彈的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
載著核子彈的地下鐵列車已經失去蹤影。公館打著和仁一樣的主意,雖然從地下鐵銀座線的涉谷站附近發現疑似是八號地下戰壕的大空洞,但還是沒能發現王子護豪森的行蹤。不曉得是靠魔法轉移移走了,還是逃進安全的封閉迴廊里,總之那輛列車並沒有老老實實地在單線路線上等人來抓。從樂觀的角度上來看,這也代表至少核彈沒有立刻爆炸之虞;從消極角度來說的話,王子護已經作好萬全的準備躲起來,想要逮到他可沒那麼簡單。
下了計程車,土黃色牆壁的舊公寓正映照著盛夏的艷陽。二樓最裡面的房間就是武原仁從國中三年級搬來之後,住了九年的地方。房東住在一樓的一號房,房間前方就是通往二樓的金屬梯。仁踏上階梯,抬頭望著走在前面拾階而上的梅潔兒。
小魔女尚未發育出女性柔和曲線的細瘦肩膀,以及從脅下延伸到連身洋裝之內的平順身體線條完全裸露在陽光之下,看起來非常耀眼,讓仁不禁摀住眼睛。他發現自己竟然讓這個稚幼的女孩涉險,渾身血液都為之一冷。先前之所以能夠那
樣全心依賴梅潔兒,或許是因為地下戰壕太暗,沒有讓仁意識到她的表情與舉手投足間表露出來的天真單純。
梅潔兒回過頭來。
「回頭一想,我們和她打得那麼激烈,結果她自己隨隨便便想通、隨隨便便結束戰鬥,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少女回想起那場戰鬥的始末,看起來好像很難以釋懷。
耗盡力氣的艾蕾諾爾失去意識,安穩地睡著了。她的模樣看起來毫無戒心,感覺就算當下被仁一槍打死她也無怨無悔。
艾蕾諾爾似乎沒有什麼生命危險,所以仁與梅潔兒把車站的火勢撲滅之後就把那位沉眠的騎士留在地底下,自己出來了。真正現實的問題是,如果把身上有戰鬥傷痕的她帶回公館,就不得不說明他們的傷勢究竟從何而來。
換句話說,艾蕾諾爾只不過是憑著口頭承諾恢復自由之身,要是因為挑起戰鬥而被逮捕,等著她的就是被當成逃犯處分的下場。而仁可不是為了要她的命才與她交手的。
仁覺得艾蕾諾爾的快樂結局就在她所找到的答案彼端。
「某些人的立場在這裡,其他某些人則站在別的地方。就算彼此無法結交,也不代表可以隨便踐踏對方的性命。這樣不就好了嗎?」
寒川紀子好像已經平安回到家裡了。倉本絆雖然現在還是行蹤不明,可是至少和公館最優秀的獵人《魔獸師》神和瑞希在一起,仁認為她應該可以保住性命直到獲救。
「事情好不容易才結束,結果絆卻不在,這樣根本沒辦法安心嘛。真是的,絆那傢伙竟然讓我擔心,等她回來之後一定要好好懲罰。」
梅潔兒很不放心地垂下雙眼。
要是劫走絆的是這個世界的人,仁也一定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犠。但是沒有什麼非常堅決的理由,魔法使是殺不了絆的。他們沒辦法輕言放棄或許能讓所有「未來」都能實現的奇蹟。若是王子護受僱殺她,絆現在已經早就已經是一具躺在十字路上的屍體了。
仁感覺到好像有一股寒風吹進這個有如幻夢般閃耀的季節,那是他已經相當熟悉的酷寒冷風。
「那等小絆回來之後,就罰她做些好料的給我們吃吧。我們也一起來幫忙。」
梅潔兒似乎每走個三公尺就會想起艾蕾諾爾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這也或許是因為她曾經幾乎致艾蕾諾爾於死地,也差點被對方殺掉的關係吧。就連仁之前也被艾蕾諾爾打到重傷瀕死。
「我覺得老師真的是沒事給自己找麻煩,白費力氣。」
仁忍住笑意。
「雖然拚了命去努力,可是少女(艾蕾諾爾)得到的答案終究只屬於她自己,到頭來一切還是一樣不如人意。」
梅潔兒說是白費力氣,不過仁倒覺得這層關係其實和面前的梅潔兒本人與他一路走來的道路非常相似,所以仁並沒有回話。小魔女特地捨命陪仁任性一場,可是仁能夠給予的回報卻只是讓她落得一心難以釋懷,實在太對不起她了。
「老師,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仁覺得他似乎比平時更能自然地面對梅潔兒,搔搔頭說:
「白費力氣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完之後,仁屏住呼吸。他不是為了忍耐什麼,而是想要把此時此刻這如夢似幻般的心情儘可能留存在心中。
「寶貴的事物在當下看起來或許大多都像是在白費工夫吧。」
仔細一想,今天真是有如奇蹟一般,竟然一個人都沒死。不管是阿拉克涅、聖騎士小隊、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魔導師,還是艾蕾諾爾,大家都活著。要是平常的仁究竟會如何呢?今天他做了一些好事,也做了一些錯事。那些事會帶給他救贖,還是會讓他步上毀滅?不到那時候恐怕誰也不知道吧。
梅潔兒好像在看某種可愛的物事般,含笑接受仁這番他自己認為很膚淺的結論。雖然她的眼神蕩漾,閃動著嗜虐的異彩,可是同時也充滿著柔情似水的力量,讓仁的心跳差點停止。
「為了獎勵老師這次有乖乖等我,今天我就放過你囉。」
只要再過兩個禮拜,所有棕蟬的生命都會結束。可是它們大聲發出鳴叫聲,好像比任何人都更全心全意地歌頌夏天。
「老師,你看你看。」
梅潔兒一邊往樓梯上走,一邊拉拉仁的手肘。白色連身裙的布料在她腹部上方的位置被絞破一塊,或許是被艾蕾諾爾的魔彈打到時弄破的吧。
「還好人家是魔法使喔,老師。要是沒辦法用魔法把肚子上的瘀青去掉,今年夏天我就不能去游泳了。」
「你還要穿比基尼啊?」
話一說出口,仁就覺得自己真是沒救了,因為連身泳衣和肚子上有沒有瘀青沒關係,所以自然就想到她要穿比基尼。梅潔兒面露喜色,燦爛的表情一點都不輸天上的太陽公公。
「那當然囉。快樂的時候就要做些愉快的事情,穿起來好看的衣服當然要多穿幾次啊。」
這個年紀幼小的刻印魔導師似乎打算要痛痛快快享受今年的夏天了。
誰也不能保證是不是還有明年。武原仁是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而鴉木梅潔兒則是刻印魔導師。就算現在放暑假,這依然是不變的事實。先前地底下的黑暗把他們的事實輕輕掩蓋了起來,讓他們宛如活在得到救贖的夢裡。
今年夏天過得如此如夢似幻,仁知道其中一個理由。因為他沒有讓自己去配合組織,過得很自由。遠離立場讓他能夠更接近真正的自我。
對仁來說,這幾天是他以單純個人身分度過的暑假。
兩人的房間就快到了。今年夏天,他們度過的每天都非常安穩。就連今天與艾蕾諾爾之間的戰鬥,兩人也彼此互相守護,順利地活了下來。「某人所得到的答案終究只屬於某個人,到頭來一切都還是一樣不如人意。」的確是這樣沒錯。仁自己要是有一個快樂結局的話,他覺得屆時與梅潔兒之間的關係應該會稍微更親密一些,所以他才有勇氣開口。
「回去之後,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首先是關於飄浮在公寓裡的妹妹碎片的事情;還有他活了十八年的小妹武原舞花的一切。或許是仁自己希望梅潔兒知道這些,就連現在不在這裡的絆,仁也希望能讓她知道。
「──你也一樣,等到總有一天想開口時再說就可以了,可不可以把你為什麼要到這個世界來、為什麼非得要戰鬥的理由告訴我,好不好?」
年幼的刻印魔導師腦袋咕咚一歪,就像是玻璃杯中一塊不知道該凍結還是該溶化的冰塊般,梅潔兒也從來沒對仁說過關於故鄉的事。
「老師為什麼要說這些事呢?」
浮現在仁心中的疑問或許就是他想對八年前同樣從這條走廊上離去的妹妹提出的問題。我是不是已經成長為一個讓你稍微能夠依靠的男人了?雖然他能夠屏住呼吸,但是卻沒辦法變成一條魚。可是就算無法變成魚,在這種混沌的情勢下如果什麼都不做,只是痴等著那個「如夢幻般的總有一天」到來,那和白白放棄未來又有什麼兩樣?不,其實單純只是以導師自居的仁,從小魔女身上學到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如果想要縮短彼此的距離,自己就必須付出努力。
「我覺得必須在這時候把事情和你說清楚,不然等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時候就來不及了。不管你背負著何種罪名來到這個世界,我都想要幫助你。」
自從仁與鴉木梅潔兒邂逅三個月以來,這或許是他第一次成功踏出的一大步。
這名少女現在就已經這般情深義重,長大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這麼一想,就讓仁放心不下。少女緊緊抓著他的襯衫。因為兩人身高相差有五十公分,只要她一低下頭來,仁就看不到她的表情。
「……老師今天怪怪的。」
「太好了,你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和你在一起三個月,我也漸漸更了解你了吧。」
仁鬆了一口氣,把鑰匙插入面前的大門裡。
再過不久他就得放下此時在這裡無拘無束的自我,又要恢復為公館專任官武原仁的身分。
這讓仁感到非常惋惜,所以他深深體會到這個讓他能夠輕鬆做自己,回來休息的家有多麼重要,也越發珍惜站在他身旁等著大門打開的少女。
淡金色的『泡泡』從房間裡面輕輕地飄了過來。
仁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那個將來一定會實現的總有一天就在這裡。雖然那顆泡泡應該聽不懂人話,不過仁還是對舞花、對他們的家說了一聲:
「我回來了。」
國中三年級時,他搬到這個房間,不知對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打過幾次招呼。
今天這聲問候響起一道令人感到溫暖的回音。
「我回來了,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