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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無依的制裁者 第二章 天上螢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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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厥的史勞寧兄弟由廂型車進行移送,而仁也同車回到公館本館。墜落的阿拉克涅就交由《鬼火》東鄉永光與他的下屬,也就是現在唯一還有指派工作的刻印魔導師群──鬼火眾去進行搜索。仁不用再奔波勞碌了。

時間都已經超過半夜兩點,可是公館仍然一片慌亂。魔法使與公館的公務員雙方你來我往,四處可聞咆哮聲響起。

一名穿著豪奢長袍、仁再熟悉不過的魔法使正在表達抗議,講得口沫橫飛。協調官貝爾尼奇的長袍袍袖繡著精緻的飾紋,袍袖底下的手卻拿著一支手機。那副模樣看起來有一種很奇怪的存在感。

「我們沒有史勞寧兄弟通過《門扉》的紀錄。文件不屬於我的管轄範圍。我沒有隱瞞什麼!」

能夠讓這個傲慢的高位魔導師這樣拚命辯解,電話的另一頭應該是十崎京香吧。

玄關大廳的吊燈底下擾攘紛亂,簡直像是在開舞會。電磁騎士團這個身分明確的魔法使攻擊魔導師公館庇護的人就是如此嚴重。這次的情況和葛蘭事件那時暗殺倉本絆未遂不同。因為再演大系這種魔法非常危險,公館也擔不起責任,因此絆終究只是公館的監視目標而不是庇護對象。而這次公館有對《協會》提出正式聲明,表示要庇護阿拉克涅。

仁坐在放置在角落的椅子上,觀察大廳里的諸多魔法使,他們的表情與動作都充滿真實感。受到奇蹟所愛的魔導師,幾乎完全不用訓練如何說謊或是做樣子,他們能夠用魔法實現一切;最大的驕傲就是無論再怎麼荒誕不經,自己說過的話都能變成事實。

一個身穿白袍的男子在仁旁邊的椅子坐下,眯著眼睛就像在聆聽祭典音樂。銀框眼鏡配上一頭運動員般的短髮,與纖瘦的身軀看起來非常不平衡,他就是公館特約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

「唉,情況一旦肅殺起來,就會變成像是開祭典啊。」

「你在說什麼,從以前就一直這樣不是嗎?」

仁從外套拿出香薛紙包,點燃一根菸。一直都一樣。不管是魔法使、人類或是已經不在的舞花,所有人都在追尋那個能夠實現一切願望的「總有一天」。所以要是某些人的「總有一天」彼此交錯,下一步就是互相衝突的戰爭。

仁他們就在這片永遠一再重複、有如祭典般的風景中繼續收拾犯罪魔導師,排除所有外敵。

這位魔法學者也有他的「總有一天」嗎?溝呂木凝望著喧囂的遙遠彼端。

「你說得沒錯。要不是如此,根本就不能稱為魔導師公館了。」

這裡一直充滿著不適切的活力,或是可怕的慘劇一觸即發;或是有人員喪命,總是面臨必須戰戰兢兢以對的時刻。仁甚至覺得,自己之所以沒有離開公館,或許都是因為這種氣氛就與他最寶貴的日常生活無異。

那個滿頭白髮的阿拉克涅是否也有夢想中的「總有一天」呢?仁這麼想著,深深體會到可能已經摔死的她也是一個常人,心中滿是酸楚。

「把阿拉克涅打下來的,真的是聖騎士嗎?」

「雖然很讓人惱火,不過應該錯不了。我倒希望你能把當時的狀況再更詳細地告訴我。從屍體的狀況就可以調查敵人使用何種武器,這可是我的樂趣啊。」

「還沒確定她已經死了。」

阿拉克涅被打下來,背後蘊藏的問題比她本人的性命更大。這都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聖騎士的反應為什麼這麼激烈。出去搜索墜落魔女的《鬼火》東鄉並沒有傳回任何消息,接下來還是找不到人的話,早上十點以後就要由仁接手尋找阿拉克涅的工作了。

「啊啊,真想回家去!」

仁趕緊把快要掉下來的菸灰點在菸灰缸里。他必須向梅潔兒說明現在的狀況,梅潔兒肯定會對自己被排除在外感到很生氣,可能也沒有時間慢慢享用絆為他們烹調的飯菜了。

仁覺得真是一個頭兩個大。溝呂木就像發現什麼珍奇異獸一樣,低頭看著他。

「在這九年當中,我還是頭一次從你的口中聽見『回家』這兩個字。回家變得這麼快樂嗎?」

早上七點左右,仁為了拿換洗的衣服回公寓一趟。梅潔兒已經坐在通往二樓的鐵梯上,可能待會就要去參加收音機體操了。仁回來前姑且先寫了一封郵件聯絡,她看了郵件之後就在這裡等仁回來吧。

「早啊,老師。你要回公館的話,可不可以帶我一起走到半路上呢?」

少女身上的針織連身裙在太陽下顯得非常光彩奪目,黑色長髮綁著黃色的緞帶,看起來好像要盛裝打扮出門似的。唯一的例外,就是她還規規矩矩地在脖子上掛著收音機體操的蓋章卡。

仁原本打算回去的時候順便跑一跑,現在也改成配合梅潔兒的步伐漫步。小魔女選了一條平常沒有人通行的墨黑路當作他們倆的散步道。現在就算在電線桿背後或是陰暗處看到妖精或是什麼怪物,仁都已經見怪不怪。因為他自己已經一腳踏入那邊的世界裡了。

「我之前不是說過不要走這邊嗎?這裡擺著小心色狼的警戒牌,而且常常會有些危險人物跑進來。」

這條路被屏除在附近小學的上學途徑之外,就算在早上也幾乎沒有人走動,所以經常有色狼出沒。

「我知道,人家也不想遇上不是魔法使的怪叔叔。只有和老師在一起的時候才會走這裡。」

包括兒童公園在內,在公館附近有很多公園。因為這裡曾經有許多軍隊或是軍需產業的設施,戰敗之後或被接收,或被拆除,所以土地空了出來。孩提時代的仁他們反而常常在墨黑道路上遊玩,現在想想還真是危險。

回過神來,仁才發覺梅潔兒正在看他,嚴肅認真的眼神與悠閒的夏日格格不入。

「老師,其實你知道那個『泡泡』是什麼東西吧?」

仁以為自己的心臟差點就要停了。即便是魔法使應該也沒辦法擅自讀取他人的內心,不過對梅潔兒似乎隱瞞不住心事。

「為什麼這麼想?」

身陷在眼前的道路與回憶之間,仁動彈不得。雖然不是刻意隱瞞,但他不曉得該如何才能說得出口。

「只要看看老師的臉就知道了。在房間裡我才是老師喔,學生怎麼能不相信老師呢。」

就在此時,有一個年紀大約五十多歲、身形中等的男子從前方的十字路口走進仁所在的單行道里。仁的身體恢復緊繃,縮小步距。不是陌生外地客的惡鬼,鮮少走進墨黑道路。那人似乎是個正在外頭跑業務的上班族,汗濕的襯衫配上一條鬆開的領帶。體格很好,不過身上沒有攜帶武器。縱使如此,現在距離阿拉克涅被擊落只過了六個鐘頭,因此還是讓仁做出他平常沒有的舉動。

仁與那名男子錯身而過。雖然明知這麼做有失禮數,但他仍然用手機儘可能對男子偷偷拍了幾張照片。當他操作手機,用數位相機功能檢視剛才拍的照片時,小魔女用力一扯他的櫬衫。

「老師,說實在的,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這天早上,十崎京香坐在移動的車內小憩一個鐘頭之後,稍微看了看魔導師公館裡累積沒處理的事務工作,然後將文件送到不用上前線的課長或室長處,做完一些必要的聯繫工作後,決定把空出來的幾十分鐘時間拿來接見人犯。

冷硬的敲門聲響起,一名少女在四個職員的包圍下,被帶進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那個褪色金髮及肩的女孩彷佛經過洗滌似的,看起來清秀朴雅。這不只是因為外貌,同時也是她純真內在的表徵吧。她與倉本絆一樣年僅十七歲,一百六十七公分的身高也與京香差不多。包裹在樸素長袍之下的身軀變得消瘦,訴說著這兩個月的囚犯生活是多麼嚴酷。照理說,她應該遭到了種種剝削,失去了許多,但是她身上仍然有某種不可冒犯的物事。

這名女孩曾經是個上級聖騎士,甚至還被譽為是未來的聖騎士將軍,名字叫做艾蕾諾爾·納剛。她曾被讚許為在神前純潔無私的騎士,同時也是一名制裁者,粉碎一切阻礙神意的敵人。少女騎士的判斷精準俐落,有如受到神意的指引,過去曾打倒許多頗負盛名的魔法使,還殺死前任的協調官;而在公館方面,武原仁也曾因她吃大虧,身受危及性命的重傷。

「我們彼此已經不需要自我介紹了吧。《協會》方面的訊問已經結束,所以你已經轉由魔導師公館管理。其實魔導師公館本來就有權力處置專任官逮捕的魔法使。原本埋在你體內諸如《死亡之翼》的魔術,現在已經由《協會》親自全部摘除了。到這裡,你能明白嗎?」

艾蕾諾爾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協會》的拘禁可沒有好過到讓她保有希望,能夠對這些話語感到憂喜。

少女騎士握緊拳頭,手上因為燒爛的傷痕與新長的薄皮而布滿白色斑跡。《協會》的魔導師只把英文當成用來侮蔑罵人的單辭,可是聖騎士

當中卻有很多人會講日文,艾蕾諾爾的日文也很流利。

「你們應該已經自行從我的頭腦里抽出所有必要的情報了。」

《協會》不會進行訊問或拷問,而是用魔法直接從腦部抽出情報。他們把犧牲者的肉體當成播放裝置,用說話、運動、書寫,或是歌唱等任何方式輸出記憶。《協會》的魔導師只重視情報,完全不顧精神或肉體的苦痛,甚至不讓犧牲者因為發瘋而死。一般來說,沒有人(渣滓)在情報被榨乾之後還能保持正常狀態,艾蕾諾爾現在的狀況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因為宗教信仰者堅韌的精神力支撐才會發生的奇蹟。

十崎京香深深吐出一口氣,有如潛入深海般停止呼吸。就如同她的童年玩伴從前為了抑制自己的魔法消除能力,背離自然法則拚命屏住氣息那樣。

「找你來不是為了獲取情報。相反的,我想要提供你情報。」

京香首先必須要做的,就是讓原本完全無法接收任何資訊的艾蕾諾爾獲得公正客觀的訊息。不管用任何形式,京香都必須對艾蕾諾爾展現出公館和之前囚禁她的勢力有所不同。

「你想知道魔導師公館的中長期戰略嗎?或是魔法世界的勢力在這個世界如何活動?還是聽聽《協會》高位魔導師的醜聞?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會據實以告。」

一陣有如絕症患者詢問醫生病情進展時的沉默,籠罩整間會議室,彷佛屏息忍耐才是對抗恐怖與絕望的唯一手段。可是艾蕾諾爾到最後仍然沒有逃避此時擺在眼前的現實。

「我絕不會被你們的陰謀詭計欺騙。但是如果有可能,請你告訴我葛拉漢老師和我們的小隊……巴比倫塔再演的結果究竟怎麼樣了。」

京香早就想到艾蕾諾爾一開始會先問這個問題。促成公館與倉本絆相會的巴比倫事件的陰影到現在依舊未散,有很多魔法使仍然還在繼續關注絆的存在。

「巴比倫的再演以失敗收場,目前並沒有發現到《神》的出現。我們已經確認宣名魔導師《染血公主》潔爾貝奴·羅素死亡。六名聖騎士的屍體則是因為損毀狀態的因素,是以鎧甲上標示的姓名確認身分。葛拉漢·維恩、唐諾·迪特瓦、戈蒂耶·拉普爾、傑可·利斯塔力、費爾南·海利波特、加斯頓·米卡爾。由於神聖騎士團提出要求,我們已經依照協議,把上述全員都運送回去了。關於另外六個人,到現在還沒找到。」

金髮的鎧甲少女早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吧,閉上眼睛開始默禱。她的表情完全就是個虔誠的信仰者,旁人根本看不出她對死亡是否有任何一絲憤怒與悲傷。艾蕾諾爾打從心底相信,同伴在死後已經獲得救贖。對於連宗教信仰都沒有的京香來說,終其一生可能都無法像她這樣祈禱。

當艾蕾諾爾睜開雙眼時,那對如同藍寶石般的眼眸已經變為堅毅戰士的眼神了。

「你們魔導師公館現在處在何種情況之下?」

「再過三十分鐘,我國的公安警察單位會有人來《公館》做客。」

公安警察的目的是維持這個國家的政治秩序安定,屬於警察的搜查部門。此時他們在公館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因為某個很有可能是恐怖分子的人物在公館本館附近被職員拍攝到,公安警察表示該嫌疑人曾經與魔法使在美國開設的民間警備公司人員見過面,他們認為魔法使把武器賣給這名恐怖分子。」

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人在犯罪世界互有交流,因此魔導師犯罪時常會演變出很複雜的情況,很多事必須要與警察合作。事實上,艾蕾諾爾她們神聖騎士團在美國也和《公館》從事相同的工作,取締犯罪魔導師。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把我帶出來嗎?」

「就像日本與《協會》、美國與你們神聖騎士團,魔法使一直以來都與國家有聯繫。這次的事例說不定會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

話雖如此,但是少女騎士與京香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出現另一個敵人,雙方就能彼此攜手合作的。因此傷痕累累的艾蕾諾爾有如祈禱一般雙手交握,彷佛在保護自己靈魂的純潔一般。

「如果你想找我商量合作的事情,恕我拒絕。聖騎士手中之劍屬於神,即使失去同伴,還是唯有神意才能決定誰是我的敵人。」

可是就在艾蕾諾爾在京香面前提及神之名的同時,她祈禱的右手就像具有獨立意志般開始顫抖起來。她沒有再流淚,也沒有多做解釋或發怒。少女騎士好像正在靜靜對抗囚犯生活造成的傷痕,充滿淒絕感的沉默讓所有人都不敢輕易開口說話。

艾蕾諾爾的手仍然一直抖個不停。

絆早上剛起床沒多久,在同居人鴉木梅潔兒的急急催促下吃完早餐之後,立刻就被拖出門去了。因為她們已經約好,要一起再去調查公寓裡飄飛的魔法泡泡究竟是從何而來。

日照非常強烈,彷佛把街道染成一片白色。色彩深沉的物體反射出一片白銀,明亮的色彩也消失在陽光中。絆身旁的梅潔兒穿著白色連身裙,宛如一身用閃亮絲線編織成的禮服。

絆找不到有哪個女孩子像梅潔兒這樣血氣方剛。這名年紀幼小的小魔女在這種時候情緒興奮得像是在過節。

「老師不但沒把那顆泡泡的事情說出來,今天早上竟然又多了一件事瞞著我們。這是一場戰鬥!再說絆一開始不是就說要和我一起來嗎?」

「無論如何,讓小梅一個人進到這種地方來實在太危險了啦。」

雖然絆覺得沒什麼,但是在這樣的念頭某處,不安的思緒卻一再掀起陣陣漣漪。她的手機里有武原仁寫來的一封簡訊,要她們今天乖乖待在可以立刻找得到人的地方。像這種時候就代表某個地方發生戰事。

可是少女似乎還在氣仁有事瞞著她,雙手撐在線條稚嫩的腰間,肯定地說道:

「冒險怎麼可能沒有危險。」

附近蟬鳴聲大作。積雨雲爬上遙遠的高空,下午可能會下一場雨。絆自己在小學生時期,一直都在忙家裡的事情。她心想,就算梅潔兒懂事明理的程度讓人驚訝,但總也是個小學生。今年夏天,至少讓梅潔兒有一次機會像普通小學生來一場值得回憶的大冒險,應該也無妨吧。

她們昨天在圖書館調查之後,認定最可疑的就是幾乎位於住宅區正中央的這個地方。那東西就這麼孤零零地遺留在石子地停車場,以及日曬強烈的家庭菜園之間。那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奇怪的建築物,半圓筒形的水泥屋頂斜斜地立在地上。可能是因為建材品質不佳的關係,灰色的表面經過六十年的風雨日曝都已經斑剝不堪了。如果把這個建築物當作有屋頂的停車場使用,大小差不多應該可以橫停四輛轎車吧。面向田埂路的入口被生鏽的鐵柵欄封鎖,陰暗的深處堆放著好幾個爛掉的紙箱。

書上是這麼寫的:九號掩蔽壕。

「這東西其實應該是讓飛機從那邊的道路像這樣往後停進去,避免受到空中掉下來的炸彈攻擊吧。」

就跟照片一模一樣。梅潔兒好像非常滿意,穿著涼鞋在周遭繞行────走到一半停下腳步。

這是因為背著背包的寒川紀子從建築物背後走了過來。換下昨天充滿少女風情的連身裙,今天她穿著土裡土氣但機能性十足的牛仔褲與帆布鞋。一身打扮與選擇漂亮衣服搭配涼鞋的絆和梅潔兒完全相反。

可能是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全副武裝讓她覺得很難為情,寒川不太敢出聲打招呼。梅潔兒的一句話更讓她垂下戴著無框眼鏡的臉龐。

「你怎麼會來?」

絆心想,梅潔兒的朋友可能也很期待這場在圖書館被牽連進去的冒險吧。那個看起來個性乖巧認真的女孩,緊緊用力抓著紅色背包的肩帶,讓絆總有一種感覺,或許對這位年紀幼小的朋友來說,到這個地方來本身就已經是一場大冒險了。寒川紀子背上的行李,應該是媽媽讓她帶來的便當或水壺。絆與梅潔兒從公寓到這裡來也沒走多遠,到一個坐電車只有兩站遠的地方,除了食物之外其他也沒什麼要帶的。而且她覺得,回憶最重要的還是要快樂。

現在是暑假,絆或許是想要和大家在一起。

「沒關係啦!大家一起去吧。」

這次輪到小魔女露出嚴肅的表情了。

她們兩個昨天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好朋友,所以絆決定,說什麼都要以大姊姊的立場把她們撮合在一起;或許她只是不想看到寒川就這樣沮喪地回家去吧。

「不要緊,今天我是監護人,我會負起責任的。小梅也明白了吧?」

寒川紀子對絆點頭致意。小魔女則是好像在沉思般,把食指按在額頭上。

「可是為什麼你會覺得這裡可疑呢?」

寒川很在意周遭有沒有人在看,不斷左顧右盼。可是事實上,這附近根本沒有人往來。這地方面對著墨黑道路,魔導師公館的人曾經告訴梅潔兒,墨黑道路沒

有人跡,所以千萬不可以獨自一個人經過。

梅潔兒不再多想。真正應該考慮再三的時候,她反而十分大膽地空手抓住生鏽的鐵柵欄用力一拽。想當然耳,鐵柵欄文風不動。

「我看了所有照片,只有這裡的屋頂角度非常陡。」

之後小魔女要絆去附近的商店買飲料來,於是絆便帶著寒川去跑腿買東西。這也代表身為一名魔法使,絆的實力與能夠隨心所欲操使自己的圓環魔術的梅潔兒根本沒得比。等到兩人回來一看,鐵柵欄的鐵條在短短五分鐘之內就有三根被完全卸下來。其實,若不是顧慮到魔法消除,可能只要五秒鐘就能完事了。

「這有什麼辦法,誰教我一拉就輕易掉下來了。」

看到這幅充滿犯罪色彩的光景,讓絆想起這裡該不會是私有地吧?梅潔兒接過寒川同學遞過來的手電筒,往掩蔽壕深處照去。掩體內側的水泥同樣也破爛斑駁,裡面的深度其實只能勉強停一輛車。

「看吧,掩蔽壕應該是避免飛機受到天上掉下來的炸彈炸到的屋頂,不是嗎?可是屋頂的角度這麼陡直,只塞得下飛機的後半部,這個掩蔽壕根本就有問題。但是相反的,要是地面不是平地而是陡坡的話,我覺得就說得過去了。若是從地下道那樣的低處築起上坡,屋頂的角度就不成問題了嘛。」

所以我才覺得這裡很可疑。梅潔兒以蟬鳴大合聲為背景,得意地挺胸說道。也就是說,梅潔兒認為這個半圓筒形屋頂底下連著一條地下道,公寓裡的發光泡泡就是從那裡來的。

寒川很細心,已經拿了一張濕紙巾給同學擦擦弄髒的手。絆覺得就算這裡什麼都沒有,光聽小魔女的這番推理就讓她感到相當滿足了。

「小梅好聰明喔,竟然想得到這麼多。」

經過戰後六十年,掩蔽壕早已經變成農具倉庫。絆一邊在心中說聲對不起,也從曬人的日光下走進充滿濕氣的黑暗中。手電筒的燈光照出隨意扔在地上的生鏽鋤頭,以及只有在教科書上看過的農具。掩蔽壕深處只堆放著一些陳舊的牛皮紙箱,上面寫著類似農藥的商品名稱。

「小梅,這裡以前或許有通往地下道的入口,可是會不會已經被填起來了?」

絆溫吞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黑暗中,梅潔兒回答的聲音感覺像是一陣苦笑。

「別傻了,怎麼可能完全埋掉。這個國家不是在戰爭中落敗了嗎?戰敗的意思就是代表前途未卜。這裡的主人絕對不可能放棄用來預防萬一的逃生途徑。」

果不其然,通往地下的入口就在掩蔽壕深處堆積如山的牛皮紙箱底下。鋪在紙箱底下古老木板架隱藏著一個沒有光明的世界。沁骨的濕冷寒風就像是溫度開太低的冷氣,從黑暗的世界吹來。

「……真是驚人。」

寒川紀子雙眼瞪得老大。

絆原本的老家距離武原仁的公寓也不是那麼遠,所以或許她也曾經在這一帶走過一、兩次。在地底下竟然沉眠著一條神秘詭異的地下道讓她感到很震驚,唯有梅潔兒一個人還保持冷靜。

「你聽好了,這條地下道的事情絕不能告訴別人,不然會讓很多人惹上麻煩。」

寒川紀子點點頭,她應該也因為與絆相同的理由感到驚嘆吧。雖然手中的手電筒很粗重,而且是光照比較強的種類,但只憑一隻手電筒的照明實在太過單薄。走下一段漫長的險降坡之後,一條平坦的地下道橫躺在眾人眼前,寬敞到好像能鋪一條三線道與人行道。光用手電筒照根本看不到前面,不曉得究竟通到哪裡。而且手電筒的光束也照不出有多高。絆實在搞不清楚這裡為什麼會這麼大。剛才天氣熱得要命,光是站著就會流汗。但是這個黑暗的地方卻很陰涼,身上的汗都已經乾了。

絆只知道是誰挖掘出這種地下道,一定是魔法使。可是她搞不清楚魔法使、戰爭與飛機之間的關係,只是面對這片深沉的黑暗呆站著。

「有什麼好驚訝的?既然是把飛機從底下送到地面,地底下的通道當然是飛機能通行的寬度啊。」

站在前頭的梅潔兒手中拿著手電筒,露出無奈的表情。小魔女不理會心中七上八下的絆與同班同學,帶著一身令人崇拜的自信邁開步伐往前走。不管是腳步聲或是說話聲,所有聲音都在黑暗中迴響。

「通行的物體越大就越難轉彎。所以這條路應該都是筆直的,一路通往組裝或是整備飛機的工廠。」

因為手電筒是現在唯一的照明,要是不想留在黑暗中,就只能跟著梅潔兒走了。不曉得是哪裡在滴水,有如水琴般清亮的聲音激盪著比外界更冰涼的空氣。

「這裡到底是地下多深的地方?感覺涼涼的耶。」

寒川同學只知道肉眼看得見的東西,每次一有聲音發出就會讓她的身子一抖。絆也越來越不放心。

插圖008

這條筆直的地底大路顯然經過悉心鋪設,無邊無際地往前延伸。她們每走一步,就會漸漸深刻體會到在她們的城鎮之下原來還有另一個世界。

地下道的規模與黑暗帶來的強大壓力讓絆受到震懾,不得不放低氣息。寒川紀子這輩子可能還是第一次看到魔法的產物,一樣也感到畏懼。

「我們是不是闖進一個不該來的地方啊?」

如今絆也想贊同寒川的意見。

絆壓低腳步聲,追上走在前方的梅潔兒。

當她連一顆小石子都沒踢到,就這樣從入口前進大約一百公尺的時候,突然發覺一件事,在梅潔兒小巧可愛的耳邊低聲說道:

「如果在這裡還有其他像房間裡那顆一樣的泡泡該怎麼辦?要是被寒川同學看到的話,會被魔法消除全部燒光耶。」

梅潔兒的太陽穴抽了兩下,銳利的視線無語地大罵絆「你到現在才發現嗎?」年長的絆直冒冷汗,只能吐出這麼一句話:

「……對不起,一個不小心就…………」

稚嫩小魔女用可愛卻低沉的聲音對她擔任六年一班班長的朋友說:

「我允許你,你來好好教訓這個傻瓜。」

可是在這時候,最害怕的寒川紀子驚覺到某事。

「────有人來了。」

少女們全都渾身凍結,豎起耳朵聆聽。遠處確實有一道腳步聲一再發出濕黏的回音。黑暗中一道手電筒的光亮更是讓她們確定的確有人。隨著來人每走一步,手電筒照亮的黃色光圈就跟著搖晃,順著掩體壕通往地下的坡道下來。

「我要把手電筒關掉,你們千萬別出聲。」

就在聽見梅潔兒語氣緊張的聲音同時,周圍沉入一片完全的黑暗當中。絆的心臟在體內中心狂跳,幾乎就要炸開。她緊緊握住小魔女的手,梅潔兒的手心已經滲出濕冷的汗水。寒川同學對一切根本毫無所知,想必一定更加害怕。絆年紀比較大,所以硬是抓住她的手,感覺到他人的體溫讓絆覺得稍微安心一些。其實她先前還滿心以為地下不會有什麼危險。魔導師公館不是那種會放任危險魔導師在眼皮子底下活動的組織,所以她認為就算這裡會有什麼,頂多也就是武原仁或神和瑞希的朋友。

可是從來沒有被他人殺傷性命的寒川紀子手指與身子都在微微顫抖,兩隻手握住絆的手。

「該怎麼辦?」

絆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既然是從相同的路進來,絆認為對方或許就是這個掩體壕的所有人。因為沒辦法用魔法看穿黑暗,所以那人才會開著手電筒。絆越來越感到過意不去,覺得之前不該破壞鐵柵欄。

「小梅,是我們弄壞鐵柵,乾脆向人家道歉吧。」

「萬一對方是色狼的話,那該怎麼辦!」

被寒川紀子這麼制止,絆渾身僵硬,沒辦法再往前走。不光是魔法使,一般的情況下,陰暗的地方也會有一些危險人物聚集。這麼簡單的事情她竟然沒想到。這一帶有很多沒什麼人走的路,也會發生一些性騷擾事件。可是公館並不會取締一般的街頭色狼,而是交給警方處理。

現在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但是梅潔兒曾經好幾次與魔法罪犯交手,徘徊在生死邊緣,她的膽魄可和其他兩人截然不同。

「我們繼續前進。絆在後面顧好這孩子。你把眼睛閉上,抓著我的肩膀吧。」

這時候停下腳步的絆與寒川才終於想到,這條路沒有岔路,就算在這裡等也只會被活逮而已。

她們一行人放低呼吸,儘量悄悄地舉步往前走。就算沒有光源,在前面帶路的梅潔兒腳步仍然沒有一絲猶豫。她在十崎家有時候也會不開燈在黑漆漆的家裡走動,照樣來去自如。只要沒有魔法消除的影響,把電子當成《魔力》觀測的圓環魔導師似乎就能夠從分子的密度差別分辨堅硬的地板或是牆壁。每當她覺得腳步聲很響亮時,身旁似乎就有人身子一緊,或是傳來吞咽口水的聲音。她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已經這樣走了三分鐘還

是三十分鐘。

假使來者是個男的,身為高中生的絆要是在這種沒有人往來、就算大聲尖叫也沒人聽見的昏暗地方被逮到的話,不曉得會被怎麼樣。雖然很不願意想像有這種事,不過現在這時代說不定就連小學生都有可能遭到施暴。從結果上來看,是絆把寒川紀子給牽扯進來。可是寒川背上的背包抖個不停,好像只要說句什麼話就會讓她哭出來似的,所以絆也錯失機會向她說聲「對不起」。快樂的時間不知什麼時候會被一隻殘酷的手打斷,不管是絆或是其他任何人,都不曉得下一秒自己還能不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絆只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不斷持續讓左右腳交互往前移動。只要這樣一直走著,她就能告訴自己一定還能回到那個沒有任何可怕事物的武原家公寓或是十崎家。要是不這樣想的話,發抖的大腿說不定會讓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來人似乎比躡手躡腳的她們走得還快,腳步聲確實正慢慢靠近過來。手電筒的燈光不時在距離她們不到十公尺的地面上掃動,隨時都有可能照到她們。

疲勞與恐懼逐漸累積在肌肉當中,正當絆再也走不動,就要放棄時,梅潔兒的低語聲響起。

「再過一會兒道路就要轉彎了。」

絆重新振作心情,想要再加把勁,卻有一道刺眼的光照在她的背上。絆覺得大事不妙地回過頭去,被後方一涌而上的火焰海嘯給吞沒。整個世界彷佛全都燃燒起來似的,小魔女身上的白色連身裙也染上一層橘色的火光。

因為梅潔兒停下腳步,所以抓住她肩膀的寒川紀子也把戴著無框眼鏡的臉龐轉了過來。她似乎看不見這道籠罩世界的業火,不安地在同班同學的耳畔問:

「鴉木同學,怎麼不走了?」

因此絆也明白了,這是一道魔炎。

換句話說,在他們身後也有魔法使在,讓人用魔法消除燃燒魔法當成簡易的照明。這個人可能就是拿著手電筒的人吧。一個左手好像握著什麼東西、身形稍胖的成年男子正用銳利的視線看著她們。這個世界的人無法察覺魔炎的存在,照理說眼前應該是一片黑暗才對。

在絆的眼裡看來,那人冷靜的態度感覺就像是真正的犯罪者。

「快跑!」

她們大叫一聲,全力狂奔。從後方追趕她們的響亮腳步聲在地下道內迴蕩。

在前面帶頭的梅潔兒還有抓著寒川紀子小手的絆都使盡吃奶的力氣。魔炎好幾次從背後揚起,每次都在地上拉出一道只有魔法使看得見的長長黑影。地下道向右轉了一個大彎。

她們很想早一秒儘快脫離魔炎,衝進那個大彎里。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你趕快把眼睛再閉上。」

梅潔兒想用魔法之眼確認她們前進的方向有什麼。一陣魔炎在寒川的面前爆開。

「不是叫你閉上眼睛嗎?我知道你眼睛還開著喔!」

同班同學語氣強硬的責備讓寒川紀子整個人呆住。她緊閉雙眼,整張臉都皺在一起。絆明明毫無根據,卻還是一直告訴她:「不用擔心,有我陪著你。」

她們拉著寒川的手繼續跑。前方出現一條開車無法進入的窄小岔路,她們趕緊跑了進去,只有梅潔兒一個人又跑回那條大路設下某種魔法。雖然絆因為焦慮與恐懼而頭皮發麻,但她還是隱約察覺那是讓對方以為她們往大路方向跑去的假線索。

她們知道如果被抓到一切就完了,拚了命摸黑在這條有很多上下坡道的路上跌跌撞撞地往前進。走在前面引路的梅潔兒回來,說了一聲「走這裡」,又帶著絆與寒川彎進一條小路里。成人奔跑的腳步聲一次又一次震動這片深沉無邊的黑暗,聽起來似遠又近。每次聽見腳步聲,都讓不明就裡閉著眼睛的寒川紀子求救般地緊握住絆的手。

不曉得走了多深,終於再也聽不見腳步聲。就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絆他們全都癱軟在地上。一想到暫時擺脫命懸一線的狀況,使盡力氣啪噠啪噠踏在地上的腳底板就越來越痛。雖然現在還不知道該如何離開這裡,卻好像感覺已經獲救了一般。

梅潔兒不知何時已經打開手中握著的手電筒。絆伸手把臉頰被淚水沾得一塌糊塗的寒川紀子抱在懷裡。

「對不起,你很努力吧。」

寒川像小狗似地緊緊抓住絆。就算如此,她還是閉著眼睛沒睜開,所以絆拿出一條手帕幫她擦臉。

寒川怯怯地張開眼,重新戴好眼鏡,慢慢恢復寒川紀子原本的表情。

「你要抓著絆到什麼時候?」

梅潔兒出言安慰道。因為就連她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是呻吟,絆才發覺所有人全都口乾舌燥。

六年一班的班長從背包里拿出水壺分給大家喝。一行人喝了水之後總算放鬆心情,臉上重新恢復活力。

「剛才那是兩人組吧。」

梅潔兒抱膝坐著,把筋疲力竭的額頭靠在膝蓋上。雖然絆沒有看見,不過有魔炎從她們身後逼近,就代表除了這個世界的人們之外,還有魔法使也在一起。

小魔女抬起頭,無精打采地用食指把沾了汗水黏在脖子上的黑色長髮拉起來。

「不用擔心,我不是說過會保護你們嗎?」

之後寒川同學從背包里抽出一個扁扁的紙盒。

「這是我爸爸去仙台出差買回來的薄皮饅頭,他說請大家一起吃。」

用紙板分隔的黑糖色、圓滾滾的小饅頭排列在盒子裡,看起來非常可愛。

就算在經歷一番可怕的遭遇之後,甜食吃起來真的還是很好吃。絆忍不住就拿起第三顆。

「做了那麼多運動,吃這些甜食當然是必要的啊。」

寒川紀子也是一樣,一顆入口之後就停不下來了。

「真的很好吃。」

「就算我下廚做菜,其他人也嫌裡面加了糖果零食。我想即使帶甜食回去,他們也不喜歡吃吧。」

她們秋風掃落葉地一下就把十六顆小饅頭全部吃完了。

梅潔兒優雅地用手帕擦擦嘴。

「多謝招待,回去好好稱讚你父親。」

「為什麼鴉木同學這麼傲慢。」

「絆,這孩子的父親是個非常有趣的人喔。只要一喝醉,他就會在臉上綁上白布,扮成『月光假面』(注3)的模樣,大聲唱著『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注3:一九五八年日本電視劇的主角名稱。)

剛才還在掉眼淚的寒川紀子漲紅著臉發起脾氣來。

「趁這個機會,姊姊你也好好和她說清楚!就算在學校,鴉木同學也老是喜歡做一些惹人家不高興的事情!!」

「比起剛才只是一臉擔心害怕的表情,我更喜歡你現在哭哭的臉龐喔。要是給你母親看到這副下流的央求表情,不曉得她會說什麼呢?」

寒川同學的眼鏡鏡腳被梅潔兒捻住,差點又要被她搶了去。在絆眼裡看來,這兩個身在暗處的小學生看起來非常幸福。

「你們好像心情很愉快耶。」

「你是姊姊,就該有姊姊的樣子!」

絆又挨罵了。

因為絆在七月份代替寄住地的家長十崎京香到小學參加三方面談,所以寒川誤以為她和梅潔兒真的是一家人。

「我們不是姊妹,只是住在一起而已,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對了,我沒有和你說過吧。我的名字叫做倉本絆,因為父親已經過世,現在借住在一個很親切的女士家裡。」

梅潔兒的介紹簡潔有餘、說明不足,所以絆又補上幾句話解釋。寒川紀子似乎也從絆的事情多少察覺到同班同學的狀況,雖然她只是個孩子,但還是體貼地不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這些事都不重要。手機收不到訊號呢,不曉得我們來到多深的地底下,訊號似乎傳不到。」

比絆更加精明能幹的梅潔兒不知何時已經在按弄手機,然後又放回口袋裡。

也不曉得是誰先起身的,一行人又站起來準備出發。現在的氣氛讓她們不太想再繼續聊下去,另一個原因單純只是因為覺得冷而已。太陽曬不到的地下到底是氣溫攝氏幾度呢?穿著夏裝與涼鞋會冷到發抖。

「要是發現上坡的話就往上走吧,我想至少會更暖些。」

對武原仁來說,他並不是完全沒想過可能要潛入這裡。

不過想歸想,是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那又另當別論了。

結果直到早上,他們還是沒找到魔女阿拉克涅。在《公館》除了像聖騎士那種身分清楚的對象之外,如果地面搜索找不到人,接下來就要往地下找。這是因為在武藏野周邊仍是軍事都市的二戰時期,最初只是地下戰壕的地下通道時至今日已經四處延展,化為一座迷宮了。

仁他們人類挖掘都市地下,匯集排水管、電線與瓦斯管等供

給系統的地下公共管線道當中,較大的直徑超過七公尺,但是在規模上還是遠不及魔法使。就如同洞窟妖精或小矮人的傳說般,他們為了避免受到觀測,從神話時代開始就已經打造出地下設施。武藏野迷宮的骨幹是一條寬十五公尺、高五公尺的通道,那是年代最古老的地下戰壕,也是一場壯闊美夢的遺痕。那原本是魔法使想要在地下建造屬於自己的都市所遺留下來的幹道遺蹟,但是由於身為庇護者的大日本帝國戰敗,有人居住之前就已經完全荒廢了。在十五條地下壕當中,已經有九條地下壕經過調查確認屬於這個年代。《協會》最重要的設施──讓他們能夠順利往返魔法世界的神人遺物《門扉》也是位於這座地下迷宮的深邃底部。

「我是專任官武原仁。從一號地下道主線起始點開始,到一─十八支道為止都已經探索完畢。比之前多出一條道路,從一─十八─二向北延伸出一條路。因為長度超過五十公尺,考慮到可能遭遇危險,因此並未深入探查。」

為了預防萬一,在錄音機里留下行經路線也是他們的工作。仁是從公館本館地下的一號地下壕向東開始探索。另一個人,專任官《魔獸師(Amon)》神和瑞希則是正在從三號地下壕巡查北邊。

仁一邊比照地圖,確認有沒有新的地下道延伸出來,一邊壓低腳步聲獨自走在黑暗中。這裡的氣溫就算在夏天還是不到二十度,比較深的地方更是只有十度左右,所以仁身上穿著他在早上回公寓去拿的秋裝。從他第一次來到魔導師公館之後,到現在其實已經九年了。在他尚未成為專任官,還在進行訓練的期間,就已經來過這個地方,所以很習慣這裡的靜謐與濕冷的空氣。

唯一讓仁不放心的是,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梅潔兒。雖然設有幾處聯絡用的轉播站,可是在這座地下迷宮執行任務時,手機一率打不通。梅潔兒一天少說會打兩、三通電話給他,聯絡不上肯定會讓她起疑吧。話雖如此,如今公館對刻印魔導師抱有很強的疑心,要是仁把小魔女帶走,原本立場就已經很微妙的她,說不定會成為眾人猜疑的對象。

他剛行經的後方黑暗中,傳來一點如花苞綻放般輕靈的腳步聲。

仁轉身用手電筒一照,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穿著他很熟悉的高中制服的幽魂。令人感受不到一絲血色的白皙肌膚,以及那一對如黑色翅膀般的漆黑長髮,看起來瀲灩動人,彷佛黑暗才是她的居所般。

《公館》最引以為傲的天生魔導師獵人輕啟朱唇。

「……我走進……一條新地道……結果……迷路了。」

擊殺數最高的專任官神和瑞希在戰鬥以外的事情上實在有點遜。

「…………因為我……總是叫式神…………帶路。」

在一千年前就已經開始擔任退魔師之職的神和家裡,他們把刻印魔導師稱呼為式神,當作道具使用。就是因為這方便好用的道具如今被禁用,仁才第一次發現她的缺點。瑞希似乎很沒有方向感,不過他不太想知道這件事。

「你可別胡鬧,要求我代替式神領著你巡視第三地下壕喔。」

「…………幫我……連我的工作……一起做了吧。」

真是超乎想像的廢柴德性。

「為了避免迷路,首先你要想到一件事。姑且不論實際用途為何,名義上這裡原本是魔法使為了從公館本館通往各處軍事設施所挖的地道。」

仁的情緒有些消沉,為了讓自己恢復原本的狀態,他決定一邊探索一邊教神和瑞希一些基本的事情。雖然瑞希確實戰功彪炳,不過這名天生獵人是所有在職專任官中年紀最小的一個,職歷才第二年而已。

「在這個國家戰敗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也動員了為數眾多的魔法使。年代久遠的第一到第十五號地下壕本線就是在這個時期建造的,所以筆直通往目的地。這些地下道曾經移送飛機與戰車,所以平坦寬闊,甚至可以鋪設地下鐵的鐵軌。這一點你了解吧?」

仁把手電筒的燈光照向天花板。現在他們剛走回來的廣大地下道雖然只是挖空地底所建造的粗糙地道,不過表面處理得非常乾淨。在戰後,所有設施都一度遭到摧毀,可是魔法使還是找到一些沒有掩埋的地方;或是把原本的設施重新挖出來;或是用魔法擅自挖開入口等等,逐漸擴展地下道。

「如今存在的支線超過半數以上都是在盟軍占領時代開的通道。因為協助作戰的關係,與那些聖騎士有合作關係的盟軍曾經禁止我們魔導師公館與《協會》進行活動。《協會》的魔導師拿地面上的惡鬼軍隊一點辦法也沒有,所以就潛入地下開始打游擊戰。」

就像歷代先人教導後人一樣,仁也帶著教師的心情把知識傳授給年輕的下輩專任官。

「而這些在頑抗時期所擴展的第二代通道,就是為了不讓聖騎士在作戰時橫向展開隊伍,才會不懷好意地刻意造成如學校走廊一般狹窄。雖然通道延伸的格局本身也很惱人,不過因為裡面到處都有戰鬥造成的舊傷痕,只要把這些傷痕當成記號就可以了。」

神和家的當代家主點點頭,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有聽進去。仁兩人一路順暢地往前走,看到地板與牆壁上的大量裂縫,他們立即就知道已經走進編號第十九號支線,也就是一─十九支線。

「還有,這個世代的地下道有很多地方把封閉迴廊當作通道使用。要是把通道做成只有魔法使能進入的話,這個世界的人因為具有魔法消除能力,根本沒辦法往前進。對《協會》來說,他們最害怕看到的事情就是遭到魔炎灼身,然後束手無策地被美軍占領。」

仁與瑞希來到一條到處傷痕累累、距離很短的地道盡頭。壁面上有一道綻放著磷光的霧狀體展開,兩人一腳踏了進去。穿過這道小小的封閉迴廊,他們來到另一條地道。雖然路寬相同,但牆壁與地面都已經不是原先曾是戰場地帶的一─十九支線。這條整備得乾乾淨淨的地道是一─十九─一支線。

「……地下戰壕……明明延伸到……公館……為什麼……現在……沒有開戰。」

瑞希把那雙為了適應黑暗而放大的瞳孔轉向仁。學生有專心聽講,身為指導者也覺得非常高興。

「公館的說法是認為就連聖騎士都放棄了。就像這條支線的入口,這裡是用封閉迴廊連接空間的,所以沒辦法從地面上挖洞抄捷徑穿過迷宮。有些通道在調查的時候從天花板挖洞一看,發現竟然跑到青森縣的深山裡。《協會》那群人各種千奇百怪的手段都用上了。有的通道甚至專門只引誘能夠通過封閉迴廊的聖騎士,然後在通道的另一頭設陷阱伏擊。」

這種稱為《捕鼠器》的陷阱,目的是殺光所有陷入圈套的人,實際上,也的確堆起了血河屍山。傳聞那時候《協會》圈的魔導師趁著戰後世局混亂負隅頑抗,戰況極盡慘烈。無數天津神與國津神,還有群妖亂舞的百鬼夜行,各種奠定這個國家層層基礎的怪異拚死抗戰,或許還會牽連生活在神話的人們,演變成波及日本全境的游擊大戰。可是占領軍並沒有冒這種風險。當時的公館職員紀錄上有這樣一段內容,但是事實如何並不清楚。到最後為了與魔法使方的勢力進行交涉,魔導師公館才獲准重新開始活動。

「…………那套……陷阱……很有效率。」

殺人一族的末裔瑞希用力點頭,深表感佩。

「然後現在我們走的這條狹窄,但是比較新、比較乾淨的通道屬於第三世代。時至今日,魔法使已經可以進行一般例行活動,可是他們還在繼續擴建。雖然我們也會定期調查,不過到現在還是無法掌握所有區域的全貌。」

除了能夠真正信任的刻印魔導師之外,他們不會把地下迷宮的存在告訴其他人。

即使如此,一定還是有少數比例的犯罪魔導師找到這裡來。而那些經歷過漫長地下苦戰的聖騎士也對這座致命的地下迷宮知之甚詳。從聖騎士昨天晚上過度激烈的反應來看,說不定此時他們已經潛入這裡了,這也並非不可能。

仁越來越覺得沒有把地下迷宮的事情告訴梅潔兒實屬無奈。對他們來說,這座迷宮是一片難以忖度的黑暗,聯繫著過去那段混沌時代。除了要求魔法使開鑿出第八地下戰壕,讓重要人士從首都中樞逃到立川機場外,還有很多通道在當時屬於軍事機密,沒有被記錄在公館的資料里。因為魔法使挖鑿洞穴的能力優於任何建設機具,因此刻印魔導師受到徵召,主要按照軍隊的要求在都心中樞挖了幾條隧道。到現在還是沒有人能完全掌握那些隧道究竟在哪裡,與這座迷宮的何處相連。在這個地方,沒有人知道自己下一步會走到哪裡去。

前幾個月前,這條支線大約走個二十公尺就會走到盡頭。但是現在已經擴建成一條手電筒燈光照不到盡頭的深長通道了。

「真是糟糕,這裡也有新的連接道啊。應該差不多已經和五號地下壕的區塊接通了吧?」

兩人稍微確認一下這條通道通往何處之後,決定回到聯絡

轉播點向《公館》通報。仁始終想著早上與梅潔兒在一起時看見的那個男人。

仁現在說的這些全部都是過去教官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一套。當他與《魔獸師》神和瑞希差不多年紀、還能選擇回頭的訓練生時代,就經常到這座地下迷宮來。那時候他對黑暗中的一切都感到畏懼,非常痛恨那個想要告訴他什麼事的『老師』。

老師沒有把仁想知道的事情告訴他,而是讓他體會到現實,使滿懷希望的仁大感失望。

早在仁成為專任官之前,指導他的老師就是黑暗與痛苦。直到現在,仁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擺著一副老師的嘴臉。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早在八年前的事情。自從他第一次敲開魔導師公館的大門之後,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

升上高中一年級的武原仁已經開始接受如何與魔法使交戰的訓練。他並沒有義務必須接受訓練。事實上,在那個仁受到王子護引誘而前往的地方,他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附屬品而已。

那些與魔導師公館合作、自稱是《協會》的魔法使把武原仁當成害蟲般鄙視,以「惡鬼(Demon)」之名稱呼他。他們說仁的妹妹狀況很糟,把她帶走之後就沒再還給他。在那之後,武原舞花從沒回到那間公寓。

仁在妹妹被搶走之後也沒辦法就這樣忍氣吞聲,參加訓練長達一整年的時間。他認為自己受到王子護的欺騙,為此懊悔不已。仁什麼事情都不會,在魔導師公館裡根本沒有工作可做。在不知自己應該何去何從的情況下,他只能在無人的地底接受嚴苛的操練。

住了十六年的城市地下竟然有這樣一座迷宮,讓仁不由得害怕起來。要是沒有照明,地下通道根本伸手不見五指。仁覺得似乎因為這裡處理死屍很方便,所以他們才會使用這些通道,就連呼吸都讓他感到揣揣不安。

武原仁一身濕黏,除了汗水之外可能還有鮮血。他撐起靠在牆壁上的身體。四周沒有光亮,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所以他感覺十公尺前方似乎有某種不知是何物的怪物存在。

在這片看不到一公分以外有什麼東西的黑暗深淵裡,撐著牆壁與地板的仁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全身的劇痛、潮濕的氣息以及聽起來似乎很痛苦的呻吟聲而已。

為了不讓賴以維生的知覺能力受到擾亂,仁已經壓低了呼吸聲,所以那道粗重的呼吸並不是他自己的聲音。

「嗨,你還活著嗎?」

仁打開手電筒向地上照去,反射的光線微微照亮四周。一個和他同學年的少年像死掉的小蟲子般,倒在他身旁不遠的地上。八咬誠志郎是仁在這裡交到的唯一一個朋友。聽說八咬自幼被收養之後就一直在《公館》生活,長相非常纖細優雅,具有一種超脫凡世的奇特氣質。即使癱倒在地,一綹瀏海黏在寬大的額頭上;即使嘴角有一塊瘀青,但這個男人還是宛如翩翩貴公司般優美。

長相如此好看的八咬正在用指甲刮著牆壁。

「你到底在做什麼?」

倒地不起的貴公子手摸的牆壁上,刻著沒有右眼的骷髏頭圖樣。

「這是『王子護去死』的標誌。只要刻上一百個應該會應驗詛咒還是什麼東西,就會有誰幫我宰掉他。」

貴公子八咬的眼神很混濁。雖然與現實魔法有關的人不應該說這種話,可是當人類追求魔法或詛咒時,都會像他這樣。

「……連我的分一起刻上去。」

「了了,好友。這樣一來速度就能快一倍啦。」

仁忍著側腹與右腳的疼痛站起來。他吸了一口即使在夏天仍然冰涼的空氣,用Maglite手電筒照向一片黝黑的地下通道。他們如今所在的位置,是仍然殘留著古老陷阱的危險第二世代通道。而給他們帶來恐懼的最大威脅,就是那個只會用實戰形式進行訓練的教官王子護豪森。

「總有一天我們也會當真在這裡打得你死我活嗎?啊啊,真討厭。我最厭惡這種陰暗的地方了。」

「總有一天我絕對要帶著妹妹回家去。雖然對你不好意思,可是回去之後我不會再來這裡了。照這樣子,也不曉得他們到底在脅迫舞花做什麼事。那個混帳,竟然騙我……」

仁在黑暗裡握緊拳頭。腦中回想起欺瞞他的人、穿著白色西裝的小丑王子護豪森那副露出奸笑的表情。

「我和你不一樣,對人生沒什麼奢望。只要總有一天出現兩個只關心我的白衣天使與美女秘書,那樣就夠了。」

「你的人生規劃真是夠廢了。」

到頭來,仁與八咬都還只是耍耍嘴皮子,根本一無所能。所以兩人的話題總是在不會實現的「總有一天」上打轉。

過去在那個小小房間裡,武原仁還可以擺出一副保護者的模樣。可是到了社會上他什麼都辦不到,就算與妹妹在一起也沒有能力救她。現在他只是先一步體會到這理所當然的事實而已。仁到現在平日仍然繼續到高中上學,生活中多了在這裡的訓練活動,好像與以前不同,可是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改變。這當然有一個看似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缺乏一般常識就無法融入社會。可是仁自己也很清楚,因為沒有什麼事是他能做的,所以才會被扔去學校上課。經過鍛鍊之後如果像樣的話,再拿來用用看。他就只是這點程度的附屬品而已。會使用魔法的舞花,現在已經開始執行一些仁不能知道內容的工作了。他也沒聽說舞花有去學校上課。

「老實說,我認為仁的『總有一天』很難實現,可是我支持你。你的小妹雖然也是跟隨東鄉老師,可是她和我們不一樣,似乎是個優秀的好學生,一定可以活下來的。」

八咬接受專任官《鬼火》東鄉永光的指導,已經有將近十年的時間。他之所以沒有畫『東鄉去死標誌』,聽說是因為要是被痛恨卑鄙之事的老師知道,一定會被宰掉。

「來了。」

在手電筒燈光照不到的前方有一股刺骨殺意。因為他們太弱小,每個月都有兩次機會差點走進鬼門關里,所以只有直覺已經變得像小動物一樣敏銳。

八咬一臉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手電筒給你拿。真是的,我最討厭這種又窄又黑又潮濕的地下啦!訓練結束之後,絕對不會再到這裡來!!」

八咬就像跳舞般擺出警戒姿勢,直直瞪著與仁目光注視位置相反方向的黑暗。

從黑影另一頭浮現出一名穿著古老長袖軍裝的男子。那人一身整齊的卡其色立領長袖軍裝,腰間配掛軍刀。與其說是魔法使,倒更像是軍人的鬼魂。他雖然足蹬軍靴,可是走起路來一點腳步聲都沒有。全身逐漸冰涼的感覺讓仁用力握緊拳頭。不,是他的身體不經意地縮了起來。

身穿軍服的惡靈沒有開口。那一張蒼白的長臉看起來宛如只是以骨肉隆起的臉頰與額頭呈現出憤怒之相。

就在仁思考要如何打才打得贏的時候,背後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音。看來八咬已經早一步先解脫了。這也就是說,再等下去的話,他就會遭到前後夾擊。

仁沒有任何戰術或主意,就這樣當著敵人的面衝過去。

「該死!」

在夏季的那一天之前,仁在那間小房間裡還能擺出一副守護妹妹的模樣。可是在這條黑暗的迷宮裡他什麼都不是。

「都是你們,要是沒有像你們這種人的話……!」

他沒辦法不大聲怒吼。仁沒有什麼高人一等的特殊技巧,適應力也很低。他只是痛恨從前那個不了解自己根本一無所能的自我。可是比起克服內心的不滿,把怒氣直接發泄在眼前事物更要輕鬆得多了。

「要是沒有像你們這種人的話……!」

仁從刀套里拔出大型匕首。妹妹曾經稱讚他很會使用利器,可是在這個地下迷宮、在魔導師公館裡,仁沒辦法靠這東西建立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就是因為有你們存在,一切才會變調。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身穿軍服的魔法使從腰間抽出軍刀,擋下仁委靡無力的匕首。刀尖只是稍微被摀開一點點,光溜的長型殺人刀就往仁的脖子滑過來。仁難忍恐懼,猛力回刺一刀之後與對方拉開距離。對付魔導師時,沒有遠距離武器的人如果拉開距離就根本奈何不了對方。雖然腦袋明知如此,可是他還是忍不住畏縮。

「……該死。」

仁只是個毫無用處的廢物。他每天都在生自己的氣,詛咒自己的不幸。他一邊想著從前的日子還比較好過,但也至少明白自己必須得儘快脫胎換骨。

魔導師咒罵:

「真是垃圾。」

不知什麼時候,一道如齒輪般的幻影纏在仁的右手手肘上。那是魔法使對他施加的魔法,仁以為自己死定了。他想要重新發動魔法消除能力,但是好幾次迷失感覺,所以沒有成功。就在他像個即將滅頂的人一般慌亂失措時,軍裝

魔導師的宣名已經完成了。

「吾命名惡鬼之右手肘為《陀螺》,附加已儲存概念《圓輪》──撕裂吧。」

仁的右手肘瞬間化為魔法構成的異樣超低氣壓。不受魔法消除能力保護而毫無防備的肉體因為魔法而產生質變。右手肘被壓力中心吸住,手肘以下的部分像玩具般劇烈搖擺,被大氣漩渦捲入而噴上天花板,一邊扭得變形一邊彈跳,消失在黑暗中。仁的右手臂被對流中心攪住,跌得四腳朝天。他的手肘以下好像裝了一個超高壓幫浦似的,整個人被甩來甩去,連站都站不起來。魔法漩渦把斷裂動脈的大量出血化成紅霧不斷灑出。漩渦中心把鼓動的動脈當成吸管,急速吸走鮮血。仁的傷口逐漸失去知覺,全身嘎嘎作響逐漸結冰。仁一邊翻滾扭動,就連預備用的匕首都沒辦法拔,只能用左手使力壓住傷口旁邊而已。

「咿啊────」

仁並沒有察覺自己正發出慘叫聲。隨著時間過去,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死亡。他不想死,可是眼前卻越來越黑。他又冷又痛,感覺非常不舒服,很想脫離這具身體逃到別的地方去。好難過,要死了。仁拚命想要站起來逃跑,可是地上的血水灘絆住他的腳,讓他四肢著地,動彈不得。就算想要求救,也沒辦法用手抓住什麼東西。那是當然的,因為他的右手已經掉在黑暗的另一頭了。

「這就是魔法,你們這群被奇蹟遺棄的惡鬼永遠得不到的力量。」

一抹冰冷的聲音從仁的頭上傳來,這次齒輪纏繞在他的脖子上。仁只有一個方法能獲救,魔法消除能力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應該再自然不過,可是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重新運作。還有一秒鐘嗎?還是兩秒鐘?接下來脖子就會變成現在的右手。他的脖子會被質變,腦袋一飛沖天撞碎在天花板上,腦漿四溢。

──────────要被殺了。

「竟然在哭嗎?真是難看。雜種的惡鬼根本一點鳥用都沒有。」

宣名魔導師抓住仁的衣領,滿心殘虐的喜悅。魔法使一邊細細觀察即將小命不保的仁表情因為恐懼而扭曲,一邊像是在享受自己的力量似地冷笑一聲。

接著纏繞在仁脖子上的齒輪幻影突然毫無預兆地消失無蹤,連右手腕上的漩渦都不見了,好像整個世界被改寫過一樣。仁不禁懷疑一切該不會都是一場惡夢,可是右手肘以下的部分已經不見,顯然他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被血霧所染紅的世界當中,出現一個身穿雪白乾淨西裝的男人。右眼戴著眼罩的王子護用右手五指扣住軍裝魔導師的後腦杓。

「Mr. 傑拉爾德。你認為我們進行教育的原因是什麼?」

現在仁根本不會懷疑。當他一年前初次遇見王子護時,這個戴著眼罩的怪物當真殺了一個人,就像拍死一隻蚊子。

「我們現在不能只是發牢騷說找不到像樣的後輩而已了。既然沒有人才,那就由走在前方的人自己去培養。」

雖然被王子護按住頭部,軍裝鬼魂仍然哈哈大笑。

「我們魔導師身為奇蹟的追尋者,竟然和那些只能群集而生的惡鬼一樣,說這種軟弱的泄氣話啊。」

「別再說什麼『我們魔導師』這種證明自己只有二流程度的台詞了。其實《協會》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就算是魔法使也一樣,所以他們才會利用自己獨立成長的魔法使,然後用完就扔,不是嗎?」

王子護放開壓制著對方腦袋的右手,調整頭上白色帽子的位置。那個叫做傑拉爾德的軍裝鬼魂把軍刀收入鞘內。

「我會記住你的冒犯,豪森。」

仁就像要逃離這兩個悠閒談天的魔法使般,拖著一道血痕躲到牆邊去。他怕死這些怪物了。他一邊被鐵鏽般的血腥味嗆得作嘔,一邊痛哭流涕。要是流幾滴眼淚就能減輕幾分痛苦,多少淚水他都願意灑。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是滿心懊恨化作冰冷的水滴,從眼眶撲簌簌地往下掉。

抬頭一看,黑暗中只剩下一頭怪物了。把仁引誘到這個異常世界的獨眼『魔法使』正低著頭俯視他。

「Boy,要哭的話等工作全部做完之後再哭。」

因為仁在王子護的語氣里感覺到根本不存在的人情味。本來有如瀕死動物的仁彷佛又恢復人身,理解到自己為什麼淚流不止的原因。

「……我……都已經放棄希望,以為就要這樣玩完了……可是我到最後竟然完全沒有想起舞花。」

模糊的視線當中,他覺得白色西裝的小丑似乎用手指拉下帽檐,遮住眼睛。

「本來就是這樣。失去的事物總有一天會從記憶中淡忘消失,這才是正確的,也必須得淡忘才行。」

仁滿懷歉疚,如同念經地不斷反覆在腦海中呼喚妹妹的名字。

「Boy,如果你想懷念重要的事物,那在戰鬥中用盡任何手段都要打贏。一個人要死的時候,就連維持自我理性都辦不到喔。」

不過那種讓你在死前還能保持自我理性的敵人還是別碰上為妙。王子護最後又補了這句話之後就再也不說話了。

一個疑問浮現在仁只覺得疼痛欲裂的腦袋裡,為什麼他到現在還留在這個魔導師公館?因為有舞花在。他本來以為,用這個冠冕堂皇的回答可以中止這令人心寒的呼吸,可是腦袋裡什麼都想不出來。就如同眼前這怪物所說的,他很害怕臨死之際連自我都保不住。

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越來越不了解自己過去究竟為了什麼逞強。現在這狀況應該是仁自己所做的選擇,可是他卻感覺一切都是錯誤的。

身體終於屈服於沉重的傷勢而倒地。王子護聽來輕佻的聲音在他一邊左搖右擺、一邊逐漸沉入黑暗的腦海里迴蕩。

「──哎呀,我都忘了。你的傷勢很重,要是不至少止個血的話,差不多就要死翹翹囉。」

這句令人脫力的話語讓仁模糊的意識受到最後的打擊,他勉強輕笑一聲後力盡沉入黑暗之中。雖然臨死前想這種事簡直蠢到不行,不過他腦海中還是閃過一個疑問:王子護去死標誌是長什麼樣子來著?

在那之後過了八年的時間,武原仁如今就站在他過去訓練時好幾次差點送命的地下通道。他的妹妹已故,王子護也離開公館,曾經是吊車尾廢物的仁與八咬誠志郎現在都已經成為專任官了。

在這條黑漆漆的地下迷宮裡,所有的一切都不如人意,只有這簡單的事實不會改變。他們還沒找到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魔女阿拉克涅,神和瑞希仍然跟在仁的身後。只是她跟過來的理由已經不是想要把自己的工作推給仁了。

「這個骷髏頭的標誌一定有什麼意思,已經是第十個了!」

梅潔兒興奮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連他們都聽得見。

仁與瑞希的確有發現。只是他們發現的不是阿拉克涅,而是照理說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梅潔兒一行人。

同行的神和瑞希回過頭看仁,一對眼神向他說「我過去找他們」。仁伸手一把抓住女高中生纖細的肩膀,阻止好像什麼都沒多想的瑞希過去。

「寒川可是這個世界的人啊。要是你去了,由誰來尋找敵人?」

一邊用手電筒照著地下迷宮,一邊戰戰兢兢往前走的那群人就是鴉木梅潔兒、倉本絆以及背著背包的六年一班班長寒川紀子。仁與瑞希正在後方十多公尺的距離跟蹤那些女孩子。要是瑞希過去幫忙的話,不管做什麼都會就近受到寒川紀子的魔法消除能力影響,無法防備使用魔法的敵人;如果是仁露臉的話,『副班導武原老師』的真正身分就會被揭穿。

「……她們究竟為什麼會在這裡?」

仁與瑞希意外發現梅潔兒她們,但是沒辦法上前會合,所以熄了燈光繼續跟在她們後頭。就算他想回去搜索阿拉克涅,也實在放心不下這些女孩子。

梅潔兒的手電筒又照向腳邊牆上刻的骷髏頭標誌。

「你們有在聽嗎?這個沒有右眼的骷髏旁邊,有很多看起來像是激戰之後的痕跡喔。這東西絕對有什麼特殊的涵義。」

小魔女眼裡充滿自信的光輝,搖身一變又變成梅潔兒老師了。那些身在黑暗的女孩完全沒發現仁與瑞希就跟在她們後面。

身在危險的第二世代地下道,仁用盡全身的神經探尋周遭的氣息,他只聽到三個腳步聲。在大約十公尺前方的位置,絆配合小學生的速度慢慢走著,腳上穿的應該是涼鞋。在她前面是寒川紀子,走路時帆布鞋在地上拖行。體重最輕、步伐也很小的梅潔兒則是一馬當先。

「越來越可疑了,這附近一定有什麼秘密。」

黑髮少女手中的手電筒雖然照著腳邊,可是她的視線一直看向天花板附近。從遠方觀察她們的仁也因此察覺到了。如果要照亮四周的話,梅潔兒應該可以讓寒川燒毀魔法引燃魔炎。她之所以不這麼做,應該是因為在黑暗中比較容易發現發光體吧。梅潔兒

是在這裡尋找跑到公寓裡的發光『泡泡』。換句話說,今天早上少女拿『泡泡』的事情來套他的話,就是因為她已經找到這個存在於地底下的通道。

「真是的,女孩子到底是什麼時候學到這麼強的行動力?」

仁嘆了一口氣,透入心中的感覺既酸楚又難為情。事實上,五年前已死的舞花碎片大概也只有在這裡才能遺留下來,不會被魔法消除抹去。小魔女因為對他的事很感興趣,最後真的找到了正確答案。

放低呼吸的神和瑞希橫了他一眼。

「……一臉傻笑。」

仁說了一聲抱歉,看著那群與自己有一段距離的少女們,想要上前卻又不能。不知曾幾何時梅潔兒已經成長了,而仁自己也不願意被她超越,想要多多努力。

「總之你先用魔法探探四周。如果快要超過他們周遭三十公尺的範圍之外,就把魔法收掉沒關係。」

三十公尺是這個世界的人侵蝕廣域探查魔術的範圍直徑。魔法消除對來自這個世界之外的魔法作用非常敏感。就算有某個人為了想要排除障礙物的影響,把觀測點放在世界之外,以廣域探察魔術進行監視,他也看不到寒川形成的直徑三十公尺的球形範圍之內。

瑞希張開的手掌四周有十隻茶褐色翅膀的小蛾蟲飛舞著。神和一族的魔法《魔獸師》能夠從她們稱呼為《氣》的原初靈氣創造出所有存在於自然界的現象,當然也包括生命。

「……出動。」

無聲無息的飛蟲遵照瑞希的命令,消失在黑暗當中。牽繫著手電筒微弱光線的女孩們也完全沒發現瑞希放出的耳目已經繞到他們前面去了。

「……絆她們的周圍…………完全……沒有人。」

「一邊確認前方通道是否安全,一邊誘導她們往出口的方向走吧。先製造一隻蟲子帶路,飛到寒川同學的視線範圍內讓她引燃,其他兩個人應該會發現魔炎吧。」

決定解決辦法之後,仁放下心中的大石。可是他立刻就會感到後悔。

「你來這裡為什麼要這麼費心打扮?」

寒川紀子對梅潔兒問道,尖銳的口吻與在六年一班舉辦班會時如出一轍。原因是因為現在雖然是夏天,但地下的氣溫很涼,穿著涼鞋的梅潔兒也不禁冷得發抖。仁無法插手,對他來說,這段比講台到教室後方還要遠的距離讓他感到心焦無比。

就如同水滴從天花板滴落的聲音傳遍四周一樣,梅潔兒把手按在胸前,在陰暗無人的地下通道里明明白白地這麼說道:

「因為我喜歡的人不知道正在哪裡看著我嘛。」

就算在地下迷宮中,寒川紀子的吐槽仍然一針見血。

「要是他出現在這種地方的話,那根本就是跟蹤狂(stalker)了。」

在梅潔兒聽到這句不經意吐出的日文外來語而做出任何反應之前,臉色大變的絆動作更快,就像打橄欖球的擒抱動作般,一把緊緊抱住同居人。

「你還沒有喜歡過人,所以才不了解。因為他是個很多慮的人……只要我在哪裡,老……我喜歡的人也會出現在哪裡。」

小魔女冷靜下來,整整身上的白色連身洋裝,好像很在意某人的目光注視似的。絆同樣也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檢視迷你裙的腰身部分有沒有歪掉。對於站在遠處看著的仁來說,感覺好像窺視女孩子隱私的一面,讓他覺得很害臊。

「……這怎麼可能。」

寒川紀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她的聲音有些搖擺不定,顯然覺得很驚訝。她發現一件不該發生的事實,自稱是保護者的女髙中生非但沒有否定梅潔兒異常的言行,反而還抱持相同的意見。絆也認為那個人真的存在。

「鴉木同學,你說的那個人這樣絕對不正常耶。」

仁確實正在尾隨她們,班長的提醒深深刺進他的心中。

然後絆的解釋也算不上什麼解釋。

「……可是真要說的話,他的跟隨就像爸爸不放心小孩子第一次出門跑腿,忍不住一起跟過來一樣,不要緊的。」

「為什麼連大姊姊都一副少女情懷的模樣?」

武原仁的冷汗不止,現在他越來越不能出面現身了。就算有敵人出現,如果他出手相救讓身分被揭穿,就再也沒辦法以冒牌老師的身分繼續監督保護梅潔兒。這樣一來,讓她去學校上課這件事也會越來越困難。

「不是的!老……我、我喜歡的人的目光一直都在我心中喔所以無論任何時候,我都不能打扮得太違遢。只是這樣而已。」

不曉得是對單調的地下道感到厭倦,還是為了排解心中的恐懼,那群女孩聊起戀愛話題就停不下來了。

「因為那個人不能沒有我嘛。前一陣子他還說我做的咖哩『奇蹟般好吃』。」

梅潔兒不指名道姓,訴說著仁他們過去發生的事情,改編得充滿浪漫色彩。她的聲音變大,在通道中迴蕩。

仁總覺得好像被遠方某人聽見,不由得探探四周的氣息。

無意間聽到這些話的仁胃痛得不得了,頭上冒出油汗。因為絆比其他兩個小學生高,所以手電筒的光照不到她的臉。看不到臉上表情的女高中生也不答腔,沉默中蘊藏著微妙的緊張感。

「就算是有工作的日子,最近只要時間一到,他還是會準時回家。然後只要一看到我,他的表情就會放鬆,感覺好像鬆了一口氣一樣。」

小魔女可能是感受到有人關注的眼神,興起一陣嗜虐心想要享受對方的反應吧。她的說話聲音非常興奮。又或者是因為寒川指責她與仁之間的關係,讓她萌生出不當的被虐心理呢?無論如何,臉頰緋紅的梅潔兒現在根本沒有顧慮到以後。

有如春天來臨的少女春情大動,而在她身後十公尺的仁則是恨不得在地上打滾。仁必須防備敵人,所以不能掩住耳朵。對他來說,這已經不只是難堪而已,根本就是一種拷問了。

聽著別人大談自己的戀愛故事,寒川的說話聲音還是很冷靜。

「可是我覺得一定有問題。」

在六年一班的教室中也經常提出些冷靜意見的班長,對梅潔兒潑了一盆冷水。

「如果大人開口向我們這樣的小孩子求助的話,我認為一定別有所圖。這不像我們幫忙做事真的有幫上忙,而是像爸爸媽媽吵架時說『小孩子願意幫我,所以我比較正當』那樣。感覺好像被利用,我不喜歡。」

從孩子的角度來看,那也是一種很正確的理論。仁被夾在組織與自我當中,這種理論彷佛看破他的欺瞞,讓他心中一陣絞痛。

可是梅潔兒轉頭看著同班同學,心滿意足地低聲喃喃說道:

──這樣啊,我還可以更有自信嗎?

雖然梅潔兒的聲音很小,仁聽不見。可是她的嘴唇動作確實是這麼說。接著只有小學生年紀的梅潔兒又把豎起耳朵聆聽的仁推入深坑裡。

「因為他想向我撒嬌對吧?總有一天那個人一定會在我的胸口哭泣。」

梅潔兒說完之後,把手放在臉頰上,彷佛想像到那幅畫面似的。仁在她身上看到母性本能,讓他害臊得渾身不對勁,扭動身軀。

看到梅潔兒春風滿面的放閃模式,讓寒川與絆都忍不住退避三舍。

「「在胸口哭泣!?」」

「因為他是個沒用的人,老愛承擔不必要的辛勞嘛。」

那種有如「老牽手」的從容態度是什麼意思?一種徹底踏上歧途的焦躁感在仁的腦海里狂卷。如果『那個人』的身分揭穿,不曉得寒川會拿什麼眼神看他。一想到這裡,仁就忍不住祈求她們能順順利利地回到地上去。

就在此時,在四周放出『飛蛾』的瑞希銳利的目光向仁使了個眼色。仁也知道她使眼色的理由何在。一道微弱的光源從他們身後靠過來。

那就是飛來武原仁公寓裡的妹妹殘骸──淡金色的『泡泡』。

「……這是什麼?」

瑞希用手指捻住直徑兩公分的圓球形『泡泡』。

「你們應該很熟悉吧,這是我妹妹的碎片。」

神和家的現任家主把泡泡彈向仁。如果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她大概連碰都不想碰吧。

「……………………………………《蛇之女王(Astaroth)》。」

在這個世界獨有的特殊魔法系,也就是混沌因子當中,有一種魔法稱為《蛇之女王》。如果神和一族的《魔獸師》能夠從霧中生出任何自然現象,《蛇之女王》的小泡泡甚至可以創造出非自然的奇蹟。魔法學者溝呂木曾經說過,那是一種小型的宇宙蛋。由於不需要任何過程就能生出萬物的相似特性,所以《蛇之女王》武原舞花活躍的時期對神和家來說,是一段讓他們備感屈辱的時期。這都是因為《協會》把舞花定位為《魔獸師》的進化型態,對她十分禮遇。

當上專任官五年,仁也是第一次在地下遇見妹妹的碎片。

「今年夏天這麼常遇見你,一定代表著某種意義吧。」

白色光芒就像鼓動的心臟,在仁的手掌內反覆發光變暗。看著有如妹妹遺物的『泡泡』,事實上,仁覺得好像突然找到充滿回憶的物品,過去的光景宛如浪濤般從腦海中一波波湧出,擋都擋不住。仁回想起妹妹低垂的臉龐,她的表情就和兄妹倆與公館扯上關係之後過了一年的那年夏天相同。當仁想要與記憶比較一番,確認那是否真的是他們十六歲年紀的時候,卻發現腦中浮現出的妹妹全都帶著寂寥或悲傷的表情,讓他難以忍受。

與公寓那顆泡泡一樣,都是淡金色的碎片在他的手掌心破散開來。

──哥哥,這顆泡泡裡面裝著很多東西喔。「總有一天」等我魔法變得更精熟時,會不會就能變出幸福或快樂之類的東西呢?

或許是來自於泡泡的內容物吧,妹妹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印在腦中。一陣有如世界扭曲變調般的雜音,還有撕心裂肺的嘶喊。

〈我不想死啊,哥哥。〉

肺部與氣管裡面,鼻腔與口腔之中,仁體內所有氣體一起傳來妹妹的慘叫聲。仁現在的體溫與血壓或許都與那一瞬間的舞花相步,牽動他全身的血液開始失控。劇烈的頭痛與心律不整讓仁幾乎暈過去,蹲下身來。妹妹的碎片傳達給仁的應該只是短短一瞬間的記憶而已,可是他宛如被紛亂的狂浪卷進去般。仁的頭腦終於了解這是什麼情報,延遲幾秒鐘將情報化為語言。

〈我不想死,哥哥。救救我,哥哥。好痛喔,哥哥。好熱啊,哥哥。我好怕,哥哥。你明明說過會救我,哥哥。我不要這樣,哥哥。好暗啊,哥哥。好難過。我還想活下去,哥哥。不想死。好可怕。好想逃跑。好痛苦。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痛。好痛。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對不起。〉

眼前失去光明,呼吸也停止。

這陣名為死亡的爆炸餘波傳遞到仁心中,讓他全身震顫。他覺得這幾秒鐘似乎老了十歲,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動彈不得。

仁的狀態可能糟糕到別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瑞希像在檢查機器的運作狀況似的,看著他的臉龐。

「……魔法…………攻擊嗎?」

「不……不是的。」

從各種不同的意義上來說,那顆泡泡都是妹妹的『碎片』。仁現在二十四歲,京香也已經二十五歲了,唯有舞花的時間永遠停止在十八歲。就像舞花以前在公寓從自己的身上分離出『泡泡』一樣,現在遺留下來的泡泡,可能是死在這地下某處的她從瀕死肉體上扯下『碎片』時所發出的垂死哀號。

仁用雙手摀住臉,一身都是冷汗,就像兜頭潑了一盆水似的。

在前方十公尺處,梅潔兒她們天真地在地下的黑暗中前進,絲毫不知道自己正在尋找的東西是一個人的死前哀鳴。她們的背影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實在太過諷刺,仁根本不知道從哪裡擠出力氣再往前踏出一步。他們在做的或許就是這種事情吧。大家努力過活,結果就連此時在最幸福的夏日幻夢裡都還在天真無邪地追逐著痛苦。

今年夏天來到仁房間的那顆泡泡────他的妹妹又重新回家,可是仁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夏季,一直忍著心底的陣陣刺痛。他決定要為妹妹此時再次出現而感到高興,即便泡泡裡面全部都是她臨死的慘號。雖然卑鄙,但留在人世間的人如果背負著完完整整的過去,那就根本無法繼續往前邁進了。

「……可是你在最後還是喊了我的名字啊。」

仁找到內心的一處糾結,試著化作言語說出口。他從不記得自己哪一次在面臨死亡關頭時曾經喊過舞花的名字。可以的話,他很想和無法挽回生命的妹妹再見上一面。

那件事發生在他們與魔導師公館有了瓜葛之後,又過了一整年的暑假期間。

當時仁還認為所有事情都能夠圓滿的「總有一天」一定會到來。他相信自己能夠重拾失去的一切,曾經流過的淚水、汗水與鮮血都一定能夠獲得回報。或許也是從那年夏天以後,武原仁開始他的戰鬥。

妹妹又飄然回到公寓的那個房間。

「我殺了人。」

舞花就像喪失影子般,對站在大門迎接她的仁擠出無力的笑容。

這是一個炎熱的八月上午,棕蟬的聲音大得吵人。

「等等,你已經可以到外面來了嗎?」

看到走進玄關的妹妹,仁就好像是遇到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地緊張,趕緊把起居室收拾乾淨。《公館》的訓練暫停,仁連高中的暑假作業都還沒動,鎮日在公寓房間裡閒躺著。他天天被王子護痛扁,好幾次差點掛掉,閒時根本沒有體力再跑出去玩。更重要的是,在魔導師公館裡仁只是最低層的人物,根本沒有容身之地,所以更讓他難受。除了八咬誠志郎以外,也沒有其他人能和他分享這份懊惱與鬱悶。

「完全沒事。經過練習之後,我終於克服這個細胞等級的怕生毛病了。」

身上穿著白色的圖案T恤搭配牛仔短褲,頭上戴著棒球帽的舞花神采奕奕地張開雙臂。當他們第一次扣魔導師公館大門的夜晚,舞花只因為被童年玩伴看了一眼就差點被燒死。現在她的身體就算大白天在外面行走也沒有問題了。

老實說,仁這時候感到很泄氣。他根本沒想到帶著妹妹回到公寓的「總有一天」這麼容易就實現了。舞花已經能夠自由外出,變得這麼活潑有精神。雖然他希望能夠獲得上天的拯救,可是一旦當真獲得救贖,心裡最初的念頭卻是一陣驚訝。

可是仁並不是只覺得泄氣而已,他更加感到欣喜。彷佛一場祭典突然開始,連坐都坐不住。

「也必須告訴京香姊那邊才行。對了,京香姊今年開始參加大學的暑期講習課程了,不過借一天時間應該無所謂吧?」

仁認為這樣一來,他也沒有理由繼續拚死在地下迷宮鍛鍊了。他已經不再是《公館》里那個毫無容身之處的沒用廢物,而是舞花的哥哥了。興奮不已的仁還沒發現妹妹的表情有些尷尬。

「……啊,也對啦。」

當天晚上,他們在十崎家為舞花開了一場小小的慶祝派對。

十崎京香穿著綠藍色短袖上衣與靛藍牛仔裙,在玄關開門迎接兄妹倆。自從她升上高二,宣布要專心念書準備考試之後就改戴眼鏡,不過今天還是戴隱形鏡片。

「你回來了,從今以後雨過天晴,終於自由囉。」

京香百感交集,抓住舞花的腦袋用力搔搔她留長到及肩的頭髮。京香應該已經有兩年沒有正眼看過舞花的模樣了。

「都已經長這麼大了,有沒有比我高啊?」

一個把花白頭髮往後梳、體格壯碩的男子從起居室走出來。男子的眼睛周圍凹陷,有時候像是城府深沉的老狐狸,有時候感覺只是個和藹的大叔。當時的仁根本不敢相信,這位十崎理五郎叔叔將來竟然會從十崎家消失。

「阿仁是不是瘦了點啊?三餐有好好吃嗎?」

理五郎的話就像千斤大石般沉重。

「雖然常常吃超商便當,不過都有吃飽。」

「誰教你太顧慮京香,都不來我們家了嘛。家裡只有這個眼睛吊這~麼高,殺氣騰騰的女兒,實在很無趣呢。」

一位身穿舊圍裙的高大女性跟著理五郎叔叔走進來,她是京香的母親未來阿姨。因為未來阿姨原本是排球選手,所以身高也比理五郎叔叔高。

「別在意,媽媽自己做些奇奇怪怪的小東西,也挺自得其樂的。」

十崎京香總是端正地挺直背脊。對於仁和舞花兄妹倆來說,沒有任何事難得倒「京香姊」,甚至覺得她從今以後都會一帆風順。

「小仁,我們家女兒個性很糟糕,你來教訓教訓她嘛。」

「我覺得哥哥沒這個本事喔。」

舞花代替仁開口回答,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模樣。仁沒辦法像妹妹這樣在適當的時機加入對話,結果只是曖昧地笑笑帶過去。

平時光是在一旁聽著就很快樂了,所以仁一到了這裡來就變得很少開口。

關於那場小小派對,仁已經只剩下片段回憶。但是只有餐桌上擺了哪些菜色,他到現在還能清楚回想起來。桌上擺了許多炸雞塊與可樂餅之類的油炸食物,還放著盛裝通心麵沙拉的大碗。因為兄妹倆在小學生時期還時常到十崎家吃飯,所以桌上擺的都是小孩子可能喜歡吃的重油菜色,理五郎叔叔與未來阿姨倒沒什麼動筷。

「現在你在做什麼工作?」

當京香向舞花提出問題時,坐在下凹式圍爐旁所有人的對話都停止了。

仁也還不太了解魔導師公館的工作,可是他知道內容並不正常。之所以讓真會動手殺人的魔法使擔任訓練對象,肯定是因為實戰同樣也是互拚生死。

所以仁只是回答他自己的希望而已。

「也沒什麼啦,而且舞花也不會一直繼續工作吧。」

「為什麼是哥哥來回答?」

聽到舞花尖銳的語氣,仁心裡的感覺不是驚訝而是寂寥。酒量不好卻喝著啤酒的理五郎叔叔開口打圓場道:

「舞花以後也會有一些什麼喜好,只要一邊上高中一邊思考將來的方向就好了。」

「……不用了啦,反正我上課也聽不懂。」

舞花回來的時候說她殺了人。仁和她是兄妹,就算不特地開口問也知道那不是妹妹自己的意思,肯定與魔導師公館有關。

「京香,這是媽媽的命令。由你來當舞花的老師,你的成績不是很好嗎?」

「呃~我記得舞花妹妹好像從國二開始就沒去上學吧。這樣啊,仁教她教到三年級是嗎?仁,你有好好念書嗎?還說什麼要和我讀同一所高中,結果根本沒考上。」

不知不覺變成京香用言語挑釁仁,未來阿姨趴倒在餐桌上。居中調停的舞花神情慌張,一切如同過往。

「真的不需要啦。要是京香姊當真教我功課的話,哥哥就沒有立場可言了。」

願望一旦成為了現實,仁根本無法想像他們以後的日子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想不到之前寂然而立的妹妹穿著制服上高中會是什麼模樣。

對仁與舞花兄妹倆來說,『京香姊』是他們的驕傲。她一定會考上大學,進入一家好公司或是公家單位就職,前往一個他們倆永遠無法企及的地方去。雖然慢慢漸行漸遠,但或許因為有這個光彩奪目的童年玩伴存在,他們兄妹倆才不至於怨慰這個世界如此不公。

「阿仁,你有想過將來的事嗎?」

仁覺得那時候十崎理五郎凹陷的眼眶四周似乎紅紅的。他把在《公館》所受的極度嚴格訓練趕出腦海中,當那些都已經結束了。

「我沒怎麼想過……可是我老是受到別人照顧,所以也希望有能力像那樣保護其他人。」

那場簡單的《回歸慶祝會》在晚上十點左右結束。當天晚上,在起居室鋪被褥的仁與很久沒在房間裡就寢的舞花自然一直聊天聊到睡著。關於妹妹在魔導師公館做什麼工作的話題全都被她含混帶過。

隔天上午,妹妹突然主動開口要求仁幫她剪頭髮。

「你的頭髮長長不少耶。」

舞花從儲藏櫃裡拿出一年多沒用的理髮剪刀,感到非常懷念。仁似乎也想起早已過去的國中時代,一邊檢視理髮工具的鋒利度,一邊還在猶豫不決。

仁只知道附近的理髮院,工具也只是把儲藏櫃裡有的東西拿來用,完全就是自創剪法。舞花的頭髮在這一年的時間總算長到及肩,應該可以選擇其他方式整理,所以要仁下剪總覺得讓他有些過意不去。

「你現在可以燙卷,既然暫時不上高中,也可以染髮啊。要是去髮廊剪的話,就可以整理成你以前說過『像電視上的那個人一樣』的髮型喔。」

「唔──我知道現在這個長度還沒辦法綁馬尾,也想不到該怎麼弄。哥哥你覺得怎麼樣好看就怎麼剪吧。」

他們把舊報紙鋪滿整面榻榻米。因為沒有適合的椅子,還在長高的兄妹倆一番討論之後,舞花就坐在裝電風扇的舊紙箱上。為了不讓頭髮掉在衣服上,還用床單圍住她的脖子,看起來就像一隻晴天娃娃。

仁拿起便宜的梳子幫她梳理頭髮,因為附近沒有沾濕頭髮的地方,他就把妹妹帶到浴室去,像幫小狗洗澡般地洗頭髮。不過就算是素人理髮,仁覺得用這種方式也實在怪怪的。

「這樣啊。那就嘗試剪個稍為成熟一點的髮型吧。」

「咦,你會剪嗎?」

仁的第一剪就像是屏除猶豫地痛快剪了下去。利器切斷物體的觸感總是這麼地熟悉,剪斷細緻發束的聲音就像樂器演奏般輕快。與他一樣,有著淡淡茶色的硬質頭髮從白色的床單上滑落下去。

「哥哥,你剪太多了啦。」

舞花凝視著在床單上滾落到中途停下來的短小發束,看起來有些不安。

「你的臉形和我差不多,所以就算剪成像京香姊那樣的髮型,感覺也會完全不同。」

妹妹好像覺得有些不滿。仁用百圓均一價買來的長髮用髮夾夾住頭髮,搭配妹妹的頭形,一點一點把頭髮剪成他心裡所想的長度。因為有些不放心,所以還一遍又一遍梳理沾濕的髮絲。他感覺下剪的角度好像有點弄錯,就像是推卸責任般地抓住舞花的頭,轉向正面。

「你好像經常運動,頭髮一長的話一定會覺得很煩吧。我想你應該比較適合短髮吧。」

哥哥有些危險的提案讓舞花花容失色,左顧右盼地想要找手鏡來看。她似乎認為已經搞砸了,表情非常拚命。

「要剪可愛一點喔。還有,如果瀏海也像這樣大把大把亂剪的話,我可是會生氣的。」

仁手裡把玩著沾濕的頭髮,覺得這樣的距離感似乎把兄妹倆無法見面的時間一點點地填補回來。舞花閉著眼睛,神情很舒適。

妹妹變出一顆發光的魔法『泡泡』飛向仁,碰在他的額頭上。一種無聲的奇妙感覺在仁的腦海中散開,這應該就是一種魔法吧。裝在泡泡里的,是妹妹感謝的心情以及對家人的親愛。今後無論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很感謝你。一陣噯意沁入心中,讓仁忍不住想閉起眼睛。他知道妹妹現在臉上帶著笑意。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情在心中漾開。

〈謝謝哥哥。〉

「理頭髮的時候要安靜,不然剪刀會滑掉喔。」

仁這一年諸事不順心的系憤似乎全都消散了。窗外夏季的藍天萬里無雲,無邊無際。爸爸媽媽似乎沒有回到那棟令他懷念的兩層樓老家,而仁也已經放棄,不再往外頭看了。不過今天吹的風真的好舒服。為了不讓舞花被外界看見而遭到魔法消除的影響,搬過來之後就一直關著的窗簾也完全拉了開來。

要是剪壞的話,我會生氣喔。妹妹又再叮嚀一次。妹妹從床單下探出的手指抓著短小的髮絲塊。剪下來的髮絲一彈,變成數十個金色的魔法『泡泡』,在白色布塊上滾動。仁應該已經熟悉的小小魔法靜悄悄地在舊報紙上跳舞,看起來有如童話故事一般。

「不是要掃到垃圾桶里嗎?都已經把頭髮剪掉了,你該不會又要把髮型變回去吧?」

藏起心酸的隔閡感,除了屏住氣息之外一無所能的仁這麼問道。舞花閉著雙眼,彷佛沉浸在音樂當中。

「我想讓『這些孩子們』飛去地下迷宮。你也知道嘛,那個迷宮裡的通道越來越多,想要探尋裡面非常困難啊。這些孩子全都是我,所以我一直在想讓它們長久監視迷宮。」

根據仁的教官王子護豪森所說,魔導師自己之所以不會被魔法消除燒死,是因為他們的肉體並沒有違背自然法則。所以反過來說,包括《協會》中被稱為《三十六宮》的超高位導師,那些放棄人類身分的人幾乎不會在地球上現身。不死身的怪物因為陽光照射而消滅的古老傳承,最原始的雛型就是那些在暗處戰鬥,只因為周遭環境明亮到容易觀測而被魔炎燒化的眾多魔導師。利用魔法改造自己而超越自然法則的人會被魔法消除燒毀。可是回過頭來想,武原舞花已經把肉體置換成魔法,當她能夠完全控制身體時,她就已經不再是一般的高手了。

看著舞花表情充實的側臉,仁覺得她離自己好遠好遠。

「你很努力工作啊。」

不知曾幾何時,已經把仁遠遠拋在後頭的舞花很害臊地笑了笑。充滿自信的妹妹看起來比一年前更成熟了。

「別看我這樣,在那座地下迷宮裡我可不會輸給任何人喔。」

剪完頭髮之後,妹妹沒有幫忙仁輕撣床單,踩著腳步聲跑到浴室去。剪完之後髮型的評價就是舞花一聲「好成熟喔~」的喜悅歡呼。

仁暗暗放下心中大石。妹妹一邊注意瀏海的髮型,探出頭來看著仁所在的起居室。

「嗯,這樣我應該就能搬出公寓了。」

「等等!你一整年都沒聯絡,怎麼一回來就突然說要搬出去?」

「我在想以後我還是住外面好了。要是一起生活的話,我覺得會給哥哥添麻煩的。」

和她昨天毫無預警地突然跑回來一樣,舞花什麼都沒拿,突然就在玄關穿鞋子。從前的衣服經過一年的時間,身形尺寸已經改變,所以就連身上的衣服都和昨天相同,唯一不同的只有髮型。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仁覺得像在作惡夢,拔腿追了上去,似乎只要這麼做就能從惡夢中甦醒,搶回原本的生活

「你要去哪裡!?」

大門緩緩關上,妹妹像是消失在盛夏的陽光下,門外傳來一陣有人倒地的悶聲。

仁打開公寓大門,在白天刺眼的陽光洪濤中前進。當他從二樓最深處的房間看到連接通往一樓階梯的水泥地走廊時,雙腳頓時動彈不得。

某個不認識的人死了。

高溫中,蟬鳴聲擾動著上午的暑氣。

因為陽光到處反射,四周感覺好像都沉浸在光線所形成的浴池裡。一個藍色眼睛的黑人就像失去生命的昆蟲,死在那片照度高得亂七八糟的水泥地板上。修長的手腳有一隻已經折斷,宛如小孩子胡亂甩動的捕蟲網。致命傷是頸骨扭轉三百六十度所造成的骨折,肺部似乎還在活動,肋骨在掀起的T恤下不斷痙攣。肌理細緻的黝黑皮膚浮著汗水,就像甲蟲似地反射日照,閃動著銀光。仁是第一次像這樣目睹人的屍體。他凝視著那人雙眼圓睜的黑色臉龐,滿腦子都在想,到底是誰輕而易舉地殺了這個男人,就像僅是伸手關掉水龍頭的順手。

「這個人是一個魔法使,從今天一早就在公寓附近晃來晃去。他一定是想,如果能殺了我,就可以揚名立萬了。」

妹妹的聲音從隔著屍首的另一頭傳來。仁的牙齒開始打顫。所有的一切都在炎夏的日曬之下蒸烤,卻唯有他冷得渾身發抖。他就好像被迫吞下一整塊大肥肉似的,胸口一陣酸熱,不禁打了一個嗝。

當仁終於抬起視線時,妹妹正在調整呼吸。他並不知道舞花正在拚命忍耐這種行為。

「這樣怎麼對呢!」

仁才不管現實是如何。他只是覺得,如果妹妹是第一次動手殺了人才回來公寓的話,那麼這就是她第二次殺人了。

「你在那裡究竟在做什麼?」

仁明知自己只是希望妹妹說出要離開公館,但還是用比較難以回答的問法問她。

舞花毅然決然地回答:

「哥哥其實應該很清楚吧,這份工作不適合你。你還是回家去,像平常一樣上高中,然後去大學念書吧。就算繼續訓練下去,到最後還是會像這樣死掉的。」

仁的心狂跳不止,還一直打嗝打個不停,所以覺得又反胃又想哭。在地底下進行鍛鍊時,八咬誠志郎曾經說過舞花表現優異,他的妹妹真的很優秀。

妹妹面露苦笑。就像從前她還無法外出之時,不了解魔法的仁,要她別再繼續練習魔法時相同。

「我想這種事應該還會持續好一陣子,所以我必須離開。」

「說這什麼話,你現在離家太早了吧。你根本從沒一個人好好坐過電車,而且還有學業之類的,很多事情你都必須學習啊!」

「我會一點一點去習慣,所以哥哥你不用再為了我勉強自己了。你也不可能一輩子守著我,從今天起哥哥就要從我身邊畢業!」

可是當妹妹回到家說殺了人的時候,她看起來就像是一道即將消失的幻影。

「我不適合,那你就適合嗎?你不是因為厭惡這種工作,所以昨天才跑回來嗎!你也有可能會死啊!!為什麼這樣你還堅持要做?」

仁的聲音因為打嗝的關係而斷斷續續,還有些發抖。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讓他沒辦法好好表達想法,言不及意。

舞花以堅毅的眼神看著仁,這是仁第一次看到妹妹露出這種眼神。

「哥哥,你昨天說過『老是受到別人照顧,所以希望有足夠的能力』對吧。可是保護我們的人不是只有十崎叔叔還有爸爸媽媽喔。」

妹妹的意思是說魔導師公館也在保護他們,那裡就是魔法使武原舞花要度過人生的地方。

「你右手手肘的地方雖然用魔法完全治好,最近才剛被變換系的魔法切斷過吧。平凡就是哥哥的優點,所以還是不要勉強做不適合自己的事了。」

那個怪物,王子護滿手血腥。可是舞花應該沒辦法變成怪物,所以仁覺得很害怕,是不是直到像這樣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首之前,舞花都不打算回來。

已經超越仁,把他遠遠甩在後面的妹妹就和過去那時候一樣,好像放棄什麼似的,把肺部的空氣幾乎全部一吐而盡,屏住氣息。

「已經不要緊了。我沒想到會自己親手殺人,所以似乎覺得有些沮喪。可能是因為在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的故事可能不會有快樂的結局。」

還只是個孩子的仁不了解為什么妹妹還能笑得這麼爽朗。

「──可是不要緊的。哥哥和我不一樣,你的總有一天應該會是個快樂的結局,所以我不要緊。」

仁覺得此時此刻說什麼都必須攔住舞花。他打著赤腳踩在灼熱的水泥走廊,追了上去。正等他想要抓住舞花纖細的肩膀時,妹妹的身影突然消失無蹤。

驅使仁轉過身來的,或許是身為獵物的弱者本能。不知何時妹妹已經出現在他面前三公尺遠的地方。昨天當妹妹回家的時候,仁還想著可以永遠和王子護那種距離死亡只有咫尺的訓練說再見。他還以為從今天起就能展開他和無法出門的妹妹最期待,而且果真實現的「總有一天」。

舞花一口氣逼近。第一步先在金屬欄杆上一踏;第二步以脊椎為軸心,併攏雙腿用力一擺,然後把甩腿的慣性力當作重力,讓腳底踩在遮雨棚的下側;第三步她就站在與地球重力完全相反的方向,直接往仁的方向踏過來,宛如能夠自由自在控制身體的重量一般。

這種超越人體能力的動作與速度是怎麼回事?那是魔法。舞花的身體就連每一個細胞都已經替換成魔法了,那個在病榻上一邊編織著絕望故事,一邊像作夢般等待著「總有一天」來臨的她已經不復存在。夢想著變成魚在海里游、變成鳥在天空飛的妹妹,已經得到一雙真正的翅膀了。

如今的舞花能夠輕易超越人類的極限,再也不需要哥哥的幫助。能力差勁的仁已經沒有用了。可是更重要的是,仁現在只要發動魔法消除能力,還是能讓利用魔法強化自身的妹妹燃燒起來。舞花故意讓他看見,而且還多加了一段誇張的助跑,可是他卻沒辦法動手。

於是仁的意識就這樣被完全剝奪了。

「……我可以……抽個菸嗎?一根就好。」

記憶的栓鎖好像壞掉了,回憶在腦海中肆意奔流。仁為了逃避,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香菸紙包。

「────」

與他共事的專任官神和瑞希一語不發,伸手指著前方黑漆漆的地下通道。鴉木梅潔兒揮舞著手電筒,似乎很開心,完全沒發現仁與瑞希跟在後頭壓陣。而倉本絆正在拚命激勵的對象,則是對魔法使以及仁與梅潔兒的關係完全一無所知的寒川紀子。仁想起目前急迫的現實狀況,腦袋裡湧起的舊時回憶逐漸降溫。

神和瑞希轉動著手指,好像在追逐消散的《蛇之女王(Astaroth)》的痕跡。

「我從沒……在這裡……看過……那種玩意兒……是從……哪裡來的?」

「要說可能性的話,合理的解釋應該是從下層水道出來的吧……對了,公館也不會探索水道,所以你不知道吧。在這座迷宮裡,有些區域的通道正下方設有水道,完全沿著上面的道路走。」

實際上,仁與瑞希此時所在的五號地下壕一帶就是有下層水道的區域,所以濕氣很重。如果在厚厚的地板上挖個洞,下面就是水道了。

瑞希看著仁,露出疑惑的眼神。

「用途不明。聽說水流通往的方向應該有個地下湖,不過現在還沒發現。水道里放養著魔法生物,所以讓魔法使去調查有危險。而且因為不容易觀測,也沒辦法用魔法消除先行清除一番。」

在迷宮中前進的梅潔兒停下腳步,仁馬上就發現原因為何。

她們行進的方向前方升起一陣猛烈的火炎。只有寒川紀子沒有發現熊熊火柱,還想繼續往前走。

火舌在沒有、點苔癖的牆壁上來回舔動,那並不是自然的火焰。若是小魔女她們沒有使用魔法,那就是有其他魔法使在前面了。而且對方已經失去冷靜,明明顯然已經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卻還是繼續把魔法送進魔炎里當柴燒。

寒川紀子根本沒發現自己受到面前魔法使的攻擊,從她嘴裡發出的喃喃低語聲非常響亮。

「難道是……有鬼?」

在這陣把地下通道的壁面染成一片橘紅色的業火中心處,散落著煉獄的碎片。一把輪椅橫倒在通道里,椅背上還插著某個像是長槍的東西。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老人的女性坐在前方。

從仁與瑞希的距離雖然無法確認那個披著一頭雜亂白髮的魔女長什麼模樣,可是他們絕對不可能看走眼。

「唏……咿……啊……啊……」

那個女人睜大著眼睛好像說不出話似的,坐在滿是塵埃的石頭地板上大哭大叫。

「唏……咿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女阿拉克涅還活著。她不想讓梅潔兒照過來的手電筒燈光刺激眼睛,兩手在空中亂抓一通。這個世界的人就連小嬰兒都具有魔法消除能力,所有魔法都被燒毀殆盡。

「Deeemoooooonn!」

神和瑞希感受到絆的恐懼而有了反應,仁趕緊抓住她的肩膀攔住她。

「──等等,神和。找找看有沒有敵人。我覺得阿拉克涅在這個位置有點奇怪。」

這條五號地下壕是從《公館》東北方的出入口往東邊的都心方向延伸。但是阿拉克涅墜落的位置是在公館的南側。就算是直線距離,兩邊也相距一公里,若是順著路走,更是超過兩公里遠。看到魔女還活著,仁也鬆了一口氣。可是以一個陷溺在魔法合成麻藥當中的魔女來說,她選擇的這條逃亡路徑未免太過保險安全了。

仁本來在想要不要乾脆吩咐神和,要她去叫梅潔兒用魔法轉移到公館討救兵,但結果還是打消主意。因為不知道現在的所在地是哪裡,利用圓環魔術轉移的話去了就回不來。梅潔兒是目前在場,唯一一個能夠隨時用魔法回到公館的魔法使。

瑞希張開白皙的手,被遠方火光照亮的手中生出一隻有著黑色翅膀的甲蟲。與舞花從身體分離出來的淡金色泡泡不同,這是用《魔獸師》魔法所生成的真正螢火蟲。

站在職場前輩的立場發出指示的仁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如果阿拉克涅是從附近走下來的,出口應該也在不遠的地方。你用最大範圍三百公尺的距離探探四周;要是發現出入口,我們就帶著大家從那裡出去吧。」

瑞希的手中冒出一大群螢火蟲,大約有數十隻。她突然這麼有幹勁,是因為既然仁無法露臉,能夠扮演救人英雄負責把絆她們帶出去的人就是瑞希了。

「…………出動。」

螢火蟲的微光依循《魔獸師》的命令,就像被風吹散地往黑暗飄舞而去。仁總覺得幾分鐘前舞花的第二件碎片出現,與他們找到阿拉克涅這件事不無關係,時機太巧合了。可是假如這兩件事有關係,仁也看不出來是何種關聯。遭到刺客攻擊的魔導師逃進地下的事情多不勝數,仁也曾經在迷宮內和麻藥中毒的魔導師交過手。可是直到今天以前,淡金色的『泡泡』從沒在仁的眼前出現過。

梅潔兒與還在猶疑的仁不同,膽子還真不小。她踩著充滿自信的腳步,靠近鼻子下掛著鼻血的阿拉克涅。

「瞧你這什麼德性,快給我站起來……就連站都站不起來嗎?絆,過來幫個忙。」

在陣陣魔炎狂嵐中,年幼的刻印魔導師隨便抓住阿拉克涅的臂膀。她伸手時毫不猶豫,遠處看著的仁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梅潔兒和絆兩人從左右兩側把魔女拉起來,扶她坐上輪椅。寒川紀子用手電筒照著白髮的魔女,擔憂地看著她。

「你沒事吧?身體會不會不舒服?」

站在眾人背後的仁看不見阿拉克涅的表情,只能聽見輪椅搖晃時發出的喀噠喀喔微弱聲響傳來。

絆似乎又想為魔女加油打氣,用緩慢的語調對她說話,好讓她聽得清楚。

「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呢?這裡好像有色狼出沒,很危險的。」

阿拉克涅一看就很可疑,可是梅潔兒還是握住輪椅的手把。幾個女孩完全沒有起疑,讓輪椅魔女加入她們一行人當中。心高氣傲的公主、個性善良的老好人與資優生,這三個人湊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會有其他答案。

「那絆就站在前面,拿著這個像長槍一樣的玩意兒好好加油吧。班長,我把手電筒給你,在後面跟著我們走。」

可是梅潔兒不是傻瓜。看到被破壞的魔法,她不可能沒察覺一頭白髮的阿拉克涅同樣也是來自圓環世界的人。

「你不用回頭,要被當成食材的小豬何必管吃自己的人類長什麼樣子。你只要膽顫心驚地等著被我徹底踐踏那一天到來就好了。」

這不是推著輪椅的人該說的話。魔女阿拉克涅之前一聽見梅潔兒的名字就陷入恐慌狀態,所以仁不得不忍住現在立刻就想衝上前去的衝動。

地下通道的空氣雖然寒冷依舊,但已經不是一片黑暗了。至少對看得見魔炎光亮的人來說是如此。幼小的刻印魔導師像是要把棺材送往火葬場的一馬當先,安靜地推著身上燃起魔炎的魔女乘坐的輪椅,對她說:

「雖然不曉得你是何方人物,不過你放心吧,我沒有怠忽自己的職責。」

或許是因為不了解梅潔兒對那人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絆與寒川不安地彼此對望。

「你什麼話都不說嗎?覺得現在的我比你想像中還更加不堪嗎?」

坐在輪椅上的魔女一個字都沒回答。

但是因為魔法而正要開始轉動的車輪被站在後面的寒川紀子觀測到,噴發出魔炎。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兒心裡藏有黑暗面,無法與同居人倉本絆以及同班同學寒川紀子共同分享。那個化身為梅潔兒小老師、把自己在這個世界學到的事情告訴眾人,以及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快樂享受夏天的少女已經不在這裡了。梅潔兒的緞帶無力垂下,只有她的背影看起來越來越充滿悲壯的氣氛。

「大家還對我感到畏懼嗎?」

這個問題帶著些許鄉愁與溫暖,可是對方扔回來的卻是毫不隱藏的惡意。

「你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這個《地獄》正適合你的血脈與罪孽,你就一生埋沒在這裡吧。」

白髮魔女扯著嗓子發出的嘶啞詛咒就像人數眾多的大合唱,在狹小的地下通道中迴蕩。

少女們停下腳步。仁與她們保持距離,避免被強烈的魔炎照到而讓她們發現有人正在跟蹤。輪椅在火炎中搖晃,發出有如盪鞦韆般的嘰嘰傾軋聲。梅潔兒從後方摟住她正在推著的輪椅。

「你很怕我吧。」

輪椅跳動搖晃起來,就像全身發出痙攣一樣。阿拉克涅仍然身處迷幻之中,而梅潔兒像個普通小學生過日子的夏天也已經消逝。在這個由火焚奇蹟臨死前的哀號所照亮的地下通道里,少女把身子靠上去,彷佛即使深受他人憎恨,她還是要緊緊抓住人的溫暖。

白髮魔女想要把少女繞在脖子上的手腕扯開。梅潔兒淫靡又使勁地在她的手指上咬一口,像是要以痛楚傳達某些無法言傳的事物。

「痛……好痛!你怎麼不去死!!」

小魔女挑戰百人討伐的理由,與她在神判中遭處極刑的原因應該相合吧。梅潔兒從沒提起關於故鄉世界的事情,而仁這些專任官也沒有權限過問。

「接下來我要折磨、傷害你,做盡所有你認為我會對你做的事。所以回到圓環世界之後,把你受到何種凌虐告訴他們。就說梅潔兒·阿琉夏等著哪一天把你們全都拖進地獄。」

然後小魔女直起身來,黑色長髮拂過女人的脖頸。

「所以我會讓你活著回去。」

說完之後,梅潔兒推著輪椅,走在一臉疑問的絆與寒川紀子之間。阿拉克涅乘坐的輪椅車輪還沒轉兩圈就突然猛然加速,白髮魔女竟然獨自往長廊深處逃去。仁認為梅潔兒終究只是不願意看到來自同鄉的阿拉克涅死掉。

梅潔兒的表情恢復成小孩子的神情,慌慌張張地想要抓住把手。

阿拉克涅親手轉動車輪,追過不明就裡的絆,拖著一道猛烈的魔炎在通道的三叉路口轉彎。

寒川同學好像很能體會對方的感受,出聲叫住她:

「等等!鴉木同學雖然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但她其實只會對你下三成力而已。」

為了避免讓魔炎照到而遠遠拉開距離的仁與瑞希也跟著梅潔兒她們追上去。

「……三百公尺內…………沒有……出口。有些地方……有封閉迴廊……無法前進。」

瑞希一邊報告狀況,一邊用眼神問仁:「我可以走了嗎?我要走了喔?」

「可是……有個像是……電話中繼站……的東西……或許有人……正在使用……」

仁拿出手機,小心翼翼地藏著不讓光源漏出去。電話的畫面上顯示出天線標誌,表示這裡收得到外頭傳來的訊號。

現在這時候該做決定了。

「我從這裡聯絡《公館》,你就視狀況和她們會合吧。」

對魔導師公館的事務官十崎京香來說,這次的狀況是關鍵時刻。

在她把武原仁與神和瑞希送進地下迷宮之後,《協會》遲遲傳來的情報讓一切全都風雲變色。

現在的情況不容許她失敗。

請來擔任護身保鑣的專任官──《鬼火》東鄉永光,站在京香身後,神色泰然,不動如山。

「那把兵刃不是給人,而是寄託給神才會綻放光輝。要是隨隨便便去拿的話,可是會受到天譴的喔。」

會議室的廉價長桌上擺著一口長劍,隱隱散發出一股如寒氣般的壓力,正代表著上級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在神意的名義下奪走眾多生命的沉重事實。

「即便如此,就這樣任由情況發展下去,只會越來越糟而已。要是不找個機會搶回先機,這場仗就沒得打了。」

平時囚禁那名少女騎士的設施就位在魔導師公館地下。京香在接見的時候把她叫到這間會議室,是為了讓她從往返的走廊窗口看看外面的景色。聽說艾蕾諾爾先前接受宿敵《協會》的要求,參加阻止大海嘯登陸的防衛線之時,一直看著大海。對於身陷囹圄一個月,在悽苦深淵裡掙扎的她來說,那應該算是一點小小的慰藉吧。

被帶到會議室來的少女騎士眯著雙眼,像是正在玩味著某種燦爛物事的殘影。

「在魔導師公館裡,就算是大白天庭院裡也會有小鳥飛來啊。」

當她的目光停留在桌上長劍的那一瞬間,本來應該很清雅的微笑頓時從臉上斂去。

「今天找你來,是有兩件……不,一件工作想要拜託你。」

為了讓心情平穩下來,京香一邊用食指敲著桌面一邊調整呼吸。然後她的目光直視艾蕾諾爾,開口說道:

「工作完成以後,魔導師公館就會放你自由。」

插圖009

艾蕾諾爾那雙如同無波水鏡般平靜的水藍色眼眸確實流露出動搖之色。

十崎京香不等她回答。

「關於今天早上回答你的問題時提到的那名恐怖分子,我們已經知道他的身分了。他的名字叫做國城田義一,是一名前激進派分子。他潛逃到國外之後,這三十年來一直在不同國家進行反政府行動。傳聞中與國城田義一見面的人就是王子護豪森,我想你應該也認識,他隸屬於那些心懷不軌的魔法使所成立的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

京香心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不曉得這名少女如何看待那件讓自己決定賭上一把的東西。

「我們還知道了另一件事。《協會》直到剛才才告訴我們,今天凌晨三點十分,美軍的多摩之丘育樂中心裡發現有魔法轉移的反應,聽說總共有十五個。大約十五分鐘後,有九名魔法使用魔法轉移從該中心各自前往不同的地點。我們另外也得到情報,有幾名魔法使翻越護牆逃逸。」

雖然很細微,不過艾蕾諾爾的神色確實微微一變。

「昨晚,一名叫做阿拉克涅的圓環魔導師在天上飛行逃避刺客追殺時,被來自該中心的魔法擊落。就在魔導師公館忙著搜尋那名被打下來的魔導師同時,育樂中心遭到襲擊。」

緊繃的氣分籠罩整間會議室,彷佛一點一點燒灼著空氣。京香不斷用食指指甲喀喀地敲著桌面,這是她為了保持冷靜的儀式。

「首先是一個在國外一再引起恐怖行動的激進派回到日本,與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進行交易;而美軍的多摩之丘育樂中心裡藏著什麼東西,使他們不得不採取激烈的警備手段,把單純只是在附近飛行的魔導師打下來;第三,有十五名魔法使用魔法轉移,闖進戒備那麼森嚴的設施中進行攻擊。如果假設這些問題全都歸結在同一件事上,自然就能發現一個危急的狀況。」

除了事務官十崎京香之外,會議室當中沒有一個人吭聲。

「那群魔導師襲擊多摩,把某個讓你們神聖騎士團必須如此提高警覺戒備的東西搶走,然後賣給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

魔導師公館在過去曾經與存在於周邊的軍事設施與軍事企業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直到現在,過去留下來的影響仍然像是治不好的病根,在變為住宅區的地表底下繼續存活。

「遭受襲擊的設施從前也被美軍當成彈藥庫使用。我聽說在占領時期,《協會》的魔導師與你們神聖騎士團在地下迷宮的往來攻防極其慘烈。你們神聖騎士團曾經有一個大好良機能夠了結萬年激戰,可是卻沒能一舉剷除《協會》,所以應該會非常想要吧?比方說,有一個隨時能夠把你們不得不接受重新開張的魔導師公館,以及宿敵(協會)徹底抹去的──」

京香的嘴唇露出一抹非常空洞的微笑。

「────核子彈。」

年僅十七歲的少女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膚血色漸失。艾蕾諾爾如果還是以前那個被讚許為神前最無瑕的騎士,或許會說「這都是神意」然後接受這一切。可是她現在已經沒有從前那麼堅定了。

「艾蕾諾爾·納剛。讓我問一個《協會》魔導師沒有問的問題────你們之前捨不得放棄的兵器如果現在落到激進派的手裡,用來進行恐怖行動,傷害與魔法使的戰爭無關的人們──對於遭受危險的本國居民,你打算要怎麼負起責任?」

信仰之人從喉嚨中擠出幾個字,彷佛幾乎就要嘔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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