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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巴比倫再臨 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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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樂器中,絆只聽過那支他隨身攜帶,像骨董品一般的笛子音色而已。

「爸爸只有在向我談起媽媽的那一晚吹過一次而已吧。」

清亮的裊裊音色如同被吸進深邃夜空一般,讓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絆感動地為之顫抖。在那一瞬間,她的確看到一道青白色的幻影。有一名女性穿著用流星畫出的光絲所編織成的一襲閃閃發亮的衣服,對著她微笑。絆認為那個女人就是媽媽。她覺得胸口好難過,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讓她哭得連站都站不起來。

「真想讓媽媽也看看我的魔法。」

絆清楚回想起那個女人的面容,害臊了起來。但是父親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根本沒有在看她。

「……爸爸?」

父親灰色的眼眸充滿哀愁,只是望向半空中,仿佛絆這個人根本不在這裡一樣。絆覺得父親好像變成一個陌生人,害怕了起來,大聲叫喚。

「爸爸!好好聽我說話啊。」

感覺倉本家好像其實根本沒有家族,一直都只有孤單一人一般。絆想快點擺脫這陣寒意,告誡自己改變想法,認為今天的父親有點一反常態。

「爸爸,你是不是累了?如果感冒的話,最好還是休息一下,不要去工作了。」

她殷勤地從壁櫥里拿出醫藥箱,想要把體溫計拿給父親。但是父親對滿桌還沒吃完的晚飯看也不看一眼,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今天已經吃不下了。」

雖然父親這句話說得無精打采,但是他的背影卻非常冷峻,把絆拒於千里之外。

「我們是一家人,如果有什麼難過或是痛苦的事的話就讓我幫忙。我也已經有能力稍微幫上爸爸的忙了。」

她對父親露出活潑開朗的笑容,讓家人隨時回過頭來都能看見她的笑臉。就像孩提時代短短一瞬間的回憶中,媽媽對她微笑一樣。

「絆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父親抬起頭盯著紙門框上緣,嗓音有些震顫。然後慈雄再也沒說什麼,朝著絆不能進入的工作室走去。

第二天到了學校,絆的心情依舊像是抱著大石頭一樣沉甸甸的。今天早上父親還是出外上工,絆很擔心他的身體會不會累垮。

真希望能夠用魔法一下子把問題解決掉,但是她的魔法到現在還是只能推拉一些輕物。上個禮拜五才甦醒的魔法似乎還不會帶領她走向某個美好的境界。

這個星期一才剛進入班上的轉學生好像在用粉筆雕刻一般,在黑板上書寫題目的答案。每當她動一下,那兩條束在腦後較高位置的馬尾辮就會像兩條鞭子一樣用力彈起來。神和瑞希不時會停下來,似乎很認真地在思考。但是即便是班上成績相當後面的絆來看,她都認為這位同學在這種時期能轉進來簡直是不可能的奇蹟。

面無表情的轉學生把和她肌膚一樣雪白的粉筆放下。

「……寫好了。」

年紀尚輕的數學老師面對眼前的解答,就好像看著一具不知道致命傷在何處的慘死屍體,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神和同學的答案……該怎麼辦呢?老師從頭開始再講解一遍,好嗎!」

常常有人說學業不能決定一個人的價值,可是成績要是當真很不好的話,一般來說多少還是會有些自卑。不過這個轉學生完全不在乎,甚至連擺爛都不擺一下,短短五天之內就在二年C班中奠定了光明正大的笨蛋地位。

神和瑞希回到與絆相隔一個坐位的靠窗位置。雖然她無表情、沉默冷淡而且全班成績倒數第一,但是那一身有如在宮殿裡耳濡目染的不凡氣質使得班上沒有一個人敢輕視她。

「下個禮拜一的課堂我們要多上一點進度,各位同學要先預習喔!」

到最後光是在那糟糕透頂的答案用紅筆圈點講解,就花了一整堂數學課的時間。

下課時間。在這所偏差值不甚高的公立學校里,當然不會有學生耗費休息時間念書。現在就有人在教室後面的黑板扔飛鏢,結果刺在天花板上。有個把頭髮染成褐色的男學生想要拿回飛鏢,把椅子放在桌面,爬到了椅子上。

被選為股長的女學生不知所措地說著「不要爬啦」。包括絆在內的所有女生都心驚膽跳地遠遠看著。

不出所料,男學生從高處翻跌了下來。

就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間,絆很自然地想要推他一把,讓他落在桌子上。她已經好幾次在父親面前使用過魔法。只要用這個了不起的道具、這種掌握奇蹟的夢幻工具救同學一把就好了。

絆第一次違反父親交代不可以在外面使用魔法的吩咐,把手輕輕向前推出。她呼喚出力量,陶醉在解放感當中。

——眼前的一切瞬間被一團火焰漩渦包圍。

只在短短的一吸一吐之間,火焰確實燒遍了整個世界。男學生在空中發出火焰燒了起來。時間解凍之後,魔法根本沒有生效就喪失了。椅子發出摔折的聲音砸在地上,接著是燒成火球的人體從背部著地。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絆用手遮住臉,發出尖叫聲。不是因為她擔心男學生可能受傷,而是因為整個世界好像完全變了個樣。教室化為灼熱的牢籠,同學們也都變形成為怪物。

在眼前一片烈火翻騰的地獄深處里,一群熔岩之眼的魔人全身著火,四處徘徊。它們熾熱的皮膚揚起火粉,從嘴裡吐出炎熱的火焰,但是不知為什麼學生制服卻沒有燒起來。原本熟悉的世界被燒得面目全非,膿血四濺。

絆揮舞著手臂,喉嚨不斷放聲尖叫,停不下來。數十個燃燒的魔人把即將就快要熔解的眼球轉向她。

朋友們擔心顫抖流淚的絆,紛紛靠了過來,他們的臉全都燃燒著。不但如此,他們還想用那雙起火的手碰觸絆。

等到回過神的時候,絆正拼命想用魔法把原本還是朋友的同學們推開。

「不要、不要……」

她愈是解放魔法,一切就燒得愈徹底,劫火形成的海嘯愈朝她壓過來。這群惡魔露出擔心的表情、想要幫助她的親切表情,把她拼死命想要編織的奇蹟一一消除。魔法死亡前的慘叫化為火炎,甚至就要燒到少女的全身。

絆知道就算她不會在天上飛,但這裡仍然是無所不能、自由自在的雲上世界。

她認為這個世界是完美的,沒有任何一點缺陷。

但是原本應該可以幫助她的奇蹟卻在眼前無助地燒了起來。

她就像是孤伶伶一個人被打入地獄一般,身陷無底的恐懼而痛苦掙扎。

「不要再過來,我和你們……」

不一樣。就在她快要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內心赤裸裸顯露出來的羞恥心讓這善良的少女蜷縮起身子,她不知道那就是棲息在魔法使內心裡的超人一等的傲慢。就是因為這樣,這些引發奇蹟之人才會把這個世界蔑稱為<地獄>,懼怕<惡鬼>。

在繼續熊熊燃燒的火海當中,有一個人分火破焰而來。神和瑞希仍然不改那張若無其事的冷漠表情。

「沒事的……不要怕,看著我……」

絆用手沿著轉學生直挺的鼻樑、緊緊抿起的紅潤嘴唇、柔軟的雙頰上來回摸索,確認只有她沒有燃燒。

「沒事的,我、不會燒起來。」

瑞希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音一聲聲敲打在絆的心中,讓她最後一點自製心崩潰。絆像個嬰兒般抽抽搭搭哭著,緊抓著瑞希那好似能夠包容一切的胸口。

之後絆在神和瑞希的陪伴下,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她躺在床上,看著開了很多洞的天花板以及窗外有些微陰的天空。

已經沒有東西在燃燒了。

只是這點小事就讓絆安了心。她雖然被那場火海吞噬,但是身上卻連一點燒傷都沒有。被火炎吞沒的只有魔法而已。

「我要……向大家道歉。」

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臉色現在肯定還是一片蒼白。雖然記不太清楚了,不過她剛才可能做出了冒犯同學的事情。

絆起身之後才發覺瑞希一直在身邊悄無聲息地看著她。正當她想要站起來向瑞希道謝的時候,有如人工製品般細滑的手用力按住絆的肩膀。

「你是、魔法使……絕對躲不過、這份因緣。」

瑞希看出了絆不敢再使用魔法的軟弱,但是一想到必須要放棄這份奇蹟,絆又忍受不了失落感,用手遮住臉。

「我要逃避什麼?我到底是什麼?我……根本不明白啊。」

絆凝視著自己的雙手。她沒有什麼特別的長處,最引以為傲的就是會做奇妙樂器的父親,父女倆人一直過著平凡無奇的生活。直到一個禮拜之前,什麼奇妙魔法根本只是夢想中的故事。就算放棄魔法,也只是回到原來的生活而已,可是被害者意識卻緊緊揪住她的心不放。這裡就像是寒冷又恐怖的牢房,她這一輩子都被關在這裡面。學會了飛行的鳥兒如果被火燒掉翅膀,到底該如何活下去才好。

「魔法使很早之前、就已經來到這個世界……所以、混雜了魔法使血統的子孫、有時候會看見或學會魔法。你也是……其中之一。」

瑞希用嘶啞的聲音在絆的耳邊告訴她,,

「你的魔法是、再演大系……六十年前、已經沒有人會使用、應該早已失傳的魔術。」

就如同往常一般,六年一班的教室今天仍然陷入一片混亂。

「請你道歉!一定要誠心誠意地道歉!」

班長寒川紀子雖然平常是一個冷靜的優良學生,不過一旦動起火來就一發不可收拾。但是在這個班上,卻有一名變態的少女看到寒川眼裡噙著淚水發脾氣,就會心生不正常的興奮。

鴉木梅潔兒的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支頤。雙頰飛紅的臉上掛著微笑,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

「寒川同學眼裡含著淚水的模樣好可愛喔,我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認為你應該要好好反省!」

寒川狠狠瞪著梅潔兒。在眼鏡的背後,班長的眼神確實已經動搖。

班上的同學已經學習到一件事,不要和梅傑兒喜愛人家哭泣或是懊悔表情的嗜虐癖好扯上關係。他們似乎是害怕被拖進那個未知的世界。

「關於鴉木跑掉不留下來打掃的事情,老師覺得差不多該做出個決定了。」

為什麼每次開班會都會演變成這種慘狀?冒牌教師渾身無力,幾乎就要靠到黑板上。然後他想到自己是因為班導祖師堂老師參加PTA會議而受託於她,又重新打起精神來。

「但是鴉木同學根本沒有反省!」

「我是突然有急事要辦。如果不快點抓住的話,他們一下子就逃跑了。」

寒川當然無法接受這種聽起來就像是在找藉口的回答。

「你每次都喊有事有事,到底是什麼事情!」

梅潔兒一下課就離開小學是因為她早上都被關在學校里,只有黃昏以後才能以刻印魔導師的身份工作。她既遵守校規,又努力嘗試和惡鬼交朋友。以一個來到<地獄>的魔法使來說,她的適應力簡直是一種奇蹟。身為專任官,仁很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她。但是這裡是學校,而教室里的他則是一名老師。

「別再吵了!鴉木!寒川!放學後你們兩個都到辦公室來。」

仁環顧整間教室,男學生們又像之前在音樂教室那樣,比手畫腳地偷偷互打暗號。這個流行風潮在六年一班還沒衰退。

「還有兵頭、落合、井出、柳田、御子柴、吉本、津島,你們幾個也全部到辦公室。」

身為抓人專家,仁的目光之敏銳與記憶力可不落於人後。他的問題只是在於指導能力,開個班會就落得要把整班三分之一的人全都叫去教職員辦公室。

「老師,你根本一點都不了解魔法使在這個世界生活是怎麼一回事!」

果不其然,放學回來的梅潔兒當天晚上一邊用叉子叉著炒青菜里的高麗菜,一邊對仁說教。雖然在寒川面前擺出遊刃有餘的表情,但是這似乎和她希望別人聽聽她有多辛勞的心情是兩碼子事。

「說得對!一切都是這小子的錯!」

這個家的一家之主十崎京香一手拿著啤酒罐,附和梅潔兒。她和那個連<協會>都不敢小覼的魔導師公館事務官應該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吧,就連從小一起長大的仁都覺得這種改變落差根本就是詐欺。

「別再喝了。」

仁無奈地把上司手中的啤酒拿走。

梅潔兒待在十崎家是因為京香負責擔任監護人,把她接過來一起住。原則上,刻印魔導師全部都要扔到宿舍去,但是<公館>的職員沒辦法把一個小孩子放在一群罪犯當中。正因為他們做的是搏命的工作,所以才認為小孩子應該要好好呵護,即便這種想法只是一種偽善。所以他們才會做出史無前例的選擇,讓刻印魔導師到小學上課。

「小梅,你也認為一切都是他不好,對不對?」

「老師有做好自己的工作。上次他表現地好可靠……還大喊『神和!梅潔兒是由我來照顧的!』」

這是指前幾天仁在公館的接待室與神和瑞希爭論的事。梅潔兒抬起頭,陶陶然地看著他的臉。

「你要好好照顧我喔,老師。」

她想的『照顧』和仁說的『照顧』在意思上大概完全不一樣。

「竟然背叛我!」

京香舉起兩手做出「萬歲」的姿勢,說著「就算是小學生,也還是女人啊」。然後開始發起牢騷,說女人的友情是如何脆弱。

在下凹式暖爐底下,梅潔兒的腳尖好像在打暗號似的踢了過來。她有些害臊地紅著天真無邪的臉龐,向仁豎起一根手指。

「我就特別只教老師一個人要怎麼照顧我。當我無精打采的時候,老師你要儘量多安慰我喔。」

「竟然在我面前放閃光!」

不曉得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因為不好意思的關係,京香紅著臉誇張地做出失望的樣子。她一邊裝哭,一邊用筷子一小片一小片夾起煎魚吃,然後啜飲從仁手中拿回來的啤酒。

仁把飯菜挪到梅潔兒前面。

「你陪著一起攪和的話會愈拖愈晚。快點吃吧。」

十崎家的料理重點在於如何省事省力。比方說現在桌上雖然擺著六道菜色,但是有一半是冷凍食品,只要切片的醃潰食物與只要煎二烈的魚又占掉兩道,事實上主餐只有炒青菜,調理時間總共三十分鐘。

「這傢伙當上老師之後變得愈來愈無聊了!」

「到底是哪裡的某某人讓我去當冒牌老師的?你這個醉鬼!」

「是!就是我!」

等梅潔兒用完晚餐去洗澡之後,京香也總算安靜下來。她並沒有醉倒,雖然已經在一起兩個月,但是她到現在還是不習慣和少女同居的生活,要是不喝點酒的話根本沒辦法對話。

「小梅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京香的神情不是公館的事務官,也不是剛才的醉鬼模樣,而是恢復為只有仁最熟悉的多愁善感表情。回想起來,家住在附近的仁與十崎家已經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他好幾次在這間客廳參加京香的慶生會,家境貧困的仁兩兄妹也不曉得多少次接受十崎家的款待,在這張下凹式暖爐桌上吃飯。

「她在學校過得很好。要是這個世界的人能像那個班上的孩子一樣和魔法使和睦相處的話,我們的工作就會減少一半了。」

「這樣啊。小梅她在學校似乎過得很開心。」

一直以慈愛包容仁的京香當然無法對小魔女冷酷。但是現實中有半數的<刻印魔導師>在三年內就會死,歷史上也從未有人真的打敗一百個人。京香為了不讓仁看見自己的苦惱,用乾燥的手抹一抹臉。

「我不會讓那孩子死,我一定會保護她。」

任何話語或許都可能只是一時的安慰。一同分享過痛苦與喜悅的童年玩伴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用力握住仁的手。

「不要忘記。如果你死了,就沒有意義了。」

「京香,你覺得我和梅潔兒看起來像什麼?」

對仁來說,大他一歲的京香就像是姐姐一樣。而現在已經不在的——

十崎京香的手機發出無味單調的鈴聲,阻止了原本正要回到過去的時間。

「我是十崎京香,現在沒上班。沒關係,說吧。」

京香恢復到原本事務官的冷酷眼神。回答她的報告讓十崎家的客廳為之凍結。

(我是專任官、神和瑞希……現在、在奧多摩一三三零八——B23地區。發現<染血公主>潔爾貝奴·羅素。目標、正與六名聖騎士交戰中。其中一名、是艾蕾諾爾·納剛……接下來我要切斷通訊,插手戰局。)

據說在異世界的夜空中也掛著一輪明月。

至少在已來到<地獄>的魔法使的世界當中,傳聞天體條件幾乎都和這裡相同。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神的恩寵,除了魔導師人為產生的東西以外,就連動植物都差不多。

所以對魔法使們來說,奧多摩如柱子般高聳的針葉樹森林也不是什麼奇特的景觀。

「公主,請您快點!」

逃逸者是索引型宣名大系的魔導師拉格蘭茲·費爾。而在他身後,有一名年紀還不到二十五歲,踩著深邃林木盤根錯節的地面,身穿紗織振袖的美艷女性。那名女性在眼角抹著朱紅的雙眼微閉,好像在享受濕潤土地的氣味,舉止悠然自得。離開<協會>之後在地獄過了兩年的日子,穿起和服竟覺得莫名地舒適。

巨漢為魔女指引方向。就連和鴉木梅潔兒在銀座的地下停車場交戰的時候,他的臉色都沒有這麼蒼白。

不巧的是今天晚上天上有黑雲,看不到月亮。

「難得出遊,不該到山裡來,應該去海邊的。」

抹著口紅的熱情雙唇頗為遺憾地喃喃說著。臉上滿是土泥的男子聞言,焦急地把眉毛與嘴角都皺了起來。

「公主,那些聖騎士就要來了。」

仔細一看,他粗壯的左手已經滿是撕裂傷,鮮血不斷滴落在地面的低矮草叢上。但是黑暗的公主嘲笑著六月既不暖又不熱的風。

「你說『就要來了』。不對的,他們已經到了。」

一群身穿銀白色鎧甲的騎士把兩人包圍在鶴翼型半弧的中心處。他們的鎧甲不知道做了什麼樣的處理,幾乎不會發出聲音,以避免妨礙神音魔術。

「所有人將長劍聖化。」

指揮追擊隊的上級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發出指示。所有騎士把鑲嵌在護手的戒指抵在武器上雕刻的楔形紋章,用力一畫。神音魔術是在傳達聲音的媒介上產生魔法。如果傳過金屬兵刃的話就會直接把劍刀改變為魔刀。

所有騎士劍都發出響亮的回音,在黑暗的森林中開始放出白色虹光。

「真是花俏的燈籠啊,難得美好的黑夜都被糟蹋了。」

五柄長劍與一柄戰斧全都如同煙火般綻放著青白色的光芒。在光芒的照耀下,穿著白衣和服的女性嬌媚地撫摸衣襟。在這雙方隨時可能動手的時刻,少女聖騎士回答的聲音還是很沉穩,有如在吟唱祈禱的章句一般。

「請把你搶奪的<鑰匙>交出來。」

「如果說不要的話,你們就要用那些可怕的劍把妾身干刀萬剛嗎?」

「沒錯——<染血公主>潔爾貝奴。」

擁有無懼一切的豪邁靈魂與不把人當成人看待的罪惡自由之心。這就是貝爾尼奇口中所說的一代女豪潔,魔導師潔爾貝奴·羅素。

「公主!這裡由我來擋著。」

從僕拉格蘭茲想要驅散恐懼心,大吼一聲跳到公主面前。這代表兩種根本無可交涉的魔術宣告開戰。

宣名大系與神音大系同樣都是索引型。在這些異世界裡,人們可以觀測某物與某物相同的根據——也就是存在本質的形相。而能夠觀測存在本質<索引>的形式就會直接成為魔法。比方說神音大系把<索引>當成一種聲音聽取,所以只要依樣發出聲音,魔法就會發動。

艾蕾諾爾像吹口哨一般撮起嘴唇,下一秒鐘她所引動的奇蹟化作衝擊波,就像吹走碎屑一樣震飛從僕的胸肌,把肋骨一齊打斷。

在宣名大系裡,<索引>會以抽象意象的形式浮現在術士的內心,在內心想像特定的意象就會與奇蹟產生聯繫。因為內心的問題而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魔術意象就用<貪慾化身>當作媒介捕捉對方,使之流入現實世界當中。

「命名汝……艾蕾諾爾·納剛……定其義為『劍』。」

空氣從瀕死的拉格蘭茲肺部中漏出,發出咻咻聲。數十道呈現長劍形象的雷靈回應他的定義,將會刺穿敵人牽制住對方。宣名魔導師利用命名建立主從關係,將現在雙方共有的魔法只流入<對象>體內。

「就憑宣名大系的魔法是無法束縛我的。」

鎧甲少女的身影在一吸一吐之間產生波盪,將書靈之劍盡數粉碎。她使用魔法打敗敵人,連一點起手動作都沒有。

「憑著得多花一步驟指定對象的『亞』索引型魔術,你要怎麼和能夠直接從世界引出奇蹟的六名聖騎士對抗?潔爾貝奴。」

氣空力盡而屈膝倒在森林斜坡的男子,以及手指連動都沒動一下的少女。這就是雙方殘酷的實力差距。

但是對於部下拼命救主的忠誠,公主就好像看到死了一隻蚊子似地毫無感動,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連死法都很沒趣呢。」

聽到這傲慢至極的口吻,就連包圍她的聖騎士都感到興致蕭索。

「你就再幫妾身做一件事吧。」

以潔爾貝奴的拍手聲為引爆暗號,從僕的身軀從裡向外爆了開來。

拉格蘭茲就在這瞬間沒了命。四散的紅色飛沫與血霧從他身上噴濺出來,讓奧多摩的森林開出紅色血花。就在潔爾貝奴穿著優雅金魚紋振袖的雙臂向橫一掃的同時,沉穩的艾蕾諾爾第一次大聲叫了起來:

「退到我後面!動作快!」

「吾命名從僕拉格蘭茲之血,定其義為<火花>,附加已儲存概念<紅牡丹>……爆裂!」

拉格蘭茲的血液被轉化成硝化甘油,九十公斤的身軀現在變成了飽含七公升火藥的現成炸彈,因為一個小小的火花而引爆,撼動整片大地。高溫氣體劇烈膨脹,朝四面爆出無法從火藥分布密度預測的爆炸衝擊波,如同狂猛的巨龍般嚼碎了所有物體,揚起滾滾白煙與塵土。

這場震撼奧多摩山地的大爆炸會被惡鬼觀測,吸引他們的注意。魔法也會被消除,讓這場戰鬥無疾而終。可是——

在塵土消散的時候,染血公主驚訝地半開著嘴,吐了一口氣。

這是因為有一名勇者握著發光的長劍,用力插在森林的腐葉土裡,擋在她面前。

「……你竟然把『那個』壓下來了嗎。」

爆炸的破壞力原本會把山坡上的杉樹全部橫掃殆盡,但是卻被正面擋了下來,就連魔女都不得不感到佩服。以屍首為中心,周圍的砂土都被炸開,唯有以艾蕾諾爾為頂點的三角形區域亳無損傷。少女不但撐過了大爆炸,為了保護背後的部下,她甚至在剎那間做出判斷,還向滿是硝化甘油的引爆中心踏近一步。

「你竟然……」

艾蕾諾爾恢復原本善良少女的表情,不是因為有生命喪失,而是為了遭到背叛的忠誠而發出無淚的怒吼。

「……你竟然這樣對待自己的同伴!」

燒焦的土壤味與血肉異味混雜在夜風裡吹拂在身上,但是卻不見屍體。血管中的血液被轉變成火藥後又用魔法引爆,當然連一片碎肉塊都不會剩下。

捨棄從僕,自己毫髮無傷的<染血公主>厭惡這陣惡臭,展開白檀木製作的扇子。

「……真有一套。你不怕死在<地獄>里嗎?沒有任何神能夠影響這裡,死人的魂魄會被永遠綁在地獄裡喔。」

臉色蒼白的艾蕾諾爾汗流不止。這不是使用魔法的消耗,而是因為皮膚與黏膜吸收了大量具有擴張血管作用的硝化甘油,使得她的血壓劇烈降低。

「聖騎士就是一隻鳥兒,運送神所賜予的神意。就算我在荒野之地腐朽,那裡也會綻放出新的花朵。」

「妾身最討厭像你這樣的女人了,可不會死在你這種無趣女人的手裡。」

在飄散的惡臭中,<染血公主>帶著天真的惡意吊起嘴角。

「在生死相搏的時候還是不會用自己的話說話的人偶,連<惡鬼>都不如。」

「你說話太下流了,教養不太好。」

眼鏡鏡片沾滿泥沙的上級騎士尼可萊緊咬著牙,提劍走到少女跟前。潔爾貝奴微微眯起眼,好像看到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真是熱情啊,可是不會有回報喔。」

——眾騎士的眼睛這時候全都只看著女魔導師。

「艾蕾諾爾隊全員,準備發射概念魔彈,射擊式<殘照>!」

呼應尼可萊發出的男高音,除了少女之外的其他隊員都把護手戒指按在腕鎧上雕刻的楔形文字列浮雕上。只要用戒指摩擦這

楔形紋,他們就會像音樂盒以音梳與鍵盤發出聲音一樣,演奏出魔法神音。神音魔導師為了能夠在戰鬥中立即檢索索引,會把樂器設計在鎧甲或武器上。

「不可以喔,你們要對上的人不是妾身……你們是不是忘了這裡是哪裡?」

南風稍稍推開梅雨季的雨雲。因為大氣中的濕氣而有些朦朧的滿月從天上睥睨著所有魔法使。不對,有一名巫女裝扮的少女背對著金黃色的圓盤,仿佛擺脫重量似的悠然坐在黑雲上。

「……發現<染血公主>潔爾貝奴、以及艾蕾諾爾·納剛等聖騎士……六名。」

仙女有如從船上潛進海中一樣,向後一翻躍身於空中,沿著直線軌道毫不猶豫向戰場落下。綁在頭部兩側的黑色長髮就像是天使的黑翼,被風壓吹得劇烈舞動。

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神和瑞希不是會消除魔法的惡鬼。

混沌因子( Chaotic Factor)。沒錯,瑞希的外號<魔獸師>是指只存在於地獄,一種無法分類為魔力型或索引型的魔法之一。在這個觀測者都是惡鬼的世界,這是本來不存在的特例中的特例——她是<地獄中的魔法使>。

「再演大系……」

那個轉學生神和瑞希是這麼稱呼倉本絆的魔法。剛覺醒沒多久的魔女還不曉得,一切奇蹟都是以魔導師觀測世界為基礎。<魔力>型的魔導師必須得敏銳地感知世界法則的紊亂。而對於<索引>型的魔導師來說,生命就是面對世界赤裸裸的索引。只要活在世界上視物、聞聲、感覺,魔法使就絕對無法逃避魔法。

絆把廚房的水龍頭開著沒關,嘆了一口氣。在那之後她就非常害怕,就連在家裡都不敢使用魔法。如果告訴父親世界就像是一個燃燒的<地獄>可能又會讓他擔心,所以也不能找父親商量。

「啊,糟糕。爸爸就要回來了。」

絆急忙把裝有洗好的米和水的內鍋拿到電鍋去。她根本不知道幫助了她、告訴她再演大系這個名訶的神和瑞希此時正在奧多摩的山裡和人作戰。

命運敲響大門是在米飯煮好過了三十多分鐘之後。

絆的父親慈雄用力打開公寓大門,鞋也不脫就走進家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絆,和爸爸一起離開這個家。」

——那個時候如果我更聽爸爸的話、如果還能在那時候重來一次的話,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現在藍色的兩噸貨車橫倒在絆的眼前,車輪無用地空轉著。當他們開過小路的時候,載著父女倆的卡車單輪突然舉起來,就這麼翻了過去。

——我想拿回來的世界不是這裡。

絆努力想要抓住過去,就像是個哭泣的小孩子一樣拉著那個『時間的織紋』。如果可以回去的話,她一定不會重蹈覆轍。

可是絆能做到的只有在這個名為<世界>,巨大到讓人目眩神馳的書本頁面里游移。她被殺氣騰騰,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父親連拖帶擠地推上了貨車的副駕駛座。車子向多摩川上游前進,然後——

過於鮮明的記憶影像開始向著廣大無垠的空白褪去。就像是逐漸甦醒的意識捨棄夢境一般,寶貴的物事從知覺網絡的縫隙中一件件掉落。

幻視過去的魔術無法掌握住奇蹟,就這麼失去焦點。然後絆被扔回現實世界,跪在黑暗深處,呆呆地看著自己張開的雙手。她看到過去,就像是翻閱一本記載著世界所有一切的<歷史書>一樣。在這本書當中,就連絆現在身處的痛苦困境都只是短短的一頁而已。

一……這就是,我的魔法。」

雖然魔女剛覺醒,但是她沒辦法挽救父親那輛翻倒在插著生鏽建設預定地告示牌的空地上的貨車。還有在路燈稀疏的路上突然出現六名好像從童話故事裡蹦出來的騎士,擋在倉本父女面前,她也同樣無能為力。

「沒想到您竟然在這種地方,命運真是奇妙。」

一名與父親差不多年紀,臉龐線條十分粗獷結實的男性用低沉深邃的嗓音說道。在被星辰被雨雲遮蔽的合夜下,那個人右手握著一柄出鞘的長劍。

而守護著絆站在幾位騎士面前的父親,名為倉本慈雄的男人背影也同樣極為凌厲。

在領頭騎士的身後,刺耳的聲音響起一陣重奏。一字排開的五名騎士的劍都開始放出白色的光芒。

「請您把再演大系的女孩交給我們神聖騎士團。」

「辦不到。絆是我最重要的女兒。」

聽了慈雄這麼說,唯一一柄沒有發光的劍……鎧甲騎士葛拉漢·維恩的劍無聲無息地滾起一陣紫色火炎,竄了起來。

「我們要再演『巴比倫』,您應該了解這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三千年前巴比倫的歷史已經讓我們學到為了神意犧牲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情。」

「如果您要阻礙的話,以劍一決高下才是聖騎士之道……從前受教於您的聖靈劍現在也已經名列高手之林了。」

雖然絆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父親可能會被殺害的預感讓她連叫都叫不出聲。在她視線所及之處,周遭連住戶人家都沒有,根本不會有人來救她們。

夜晚之所以是魔法的時間是因為視線不佳,不容易被惡鬼觀測到。對現在的絆來說,這就代表她也無法期盼有人幸運地發現他們,把警察叫來。

「爸爸!不行、不行、不行……」

水滴落在少女的手上。雨水就像冰冷的淚珠般開始落下。

父親緩緩地轉過頭,低頭看著她,仿佛像在道別似的對她柔聲說道:

「絆,爸爸很高興有你這個女兒。」

全身包覆著沉重鎧甲的騎士們小心地舉著劍,開始移動位置把父女倆包圍住。雖然他們一身都披著金屬鎧甲,但是腳步卻很輕巧。這副用擬似魔法加以生物化的甲冑不是為了護身而穿戴的沉重負荷,而是由內部操縱,完全依照身體動作移動的外骨骼。是一種讓騎士發揮出血肉之軀不可能產生的超強力氣的強化器具。

絆甚至忘了站起來,爬過去想要抓住父親的腳。

「等一下!我無所謂的,爸爸不用這麼做!」

但是倉本慈雄在腳邊地上撿起一根鐵管,然後從長褲口袋中掏出一個像是小型響板的金屬樂器,往鐵管上一敲。一道繚繞的餘韻響起,鐵管被淡淡的光芒包圍。同時轟地一聲發出一陣巨響,現在明明是夏天,卻有一股寒氣逼來。水分凍結使得一層冰霜覆蓋柏油路面,發出好似破裂般的怪聲,一切事物都化上一層白白的淡妝。還跪在地上的絆眼前被雪白的霧氣籠罩,連呼吸吐出來的氣都凍成白色。

在濃重的霧靄當中,慈雄輕巧地轉動那東西。幾秒鐘之前還是鐵管的物體現在已經變成一柄散發出熱氣的赤紅細劍。倉本慈雄現在是父親,也是一名騎士。

「神聖騎士團前團將<慈悲劍>( Cavaliere de Misericordia)馬克·費爾傑,要請葛拉漢等各位全都死在這裡。」

就算是魔術,一般來說也要遵循因果關係的順序,先引起現象才得到『結果』。但是高等魔導中有一種將『結果』強加於對象,強迫自然環境引發過程現象的技法,稱為<概念魔術>。因為需要高熱把鐵管在一瞬間重新冶煉成一把劍,為了滿足概念魔術的要求,所以大自然讓周圍的溫度下降到零下的低溫。

「絆,你快逃!」

朦朧的白色夜霧如夢幻般逐漸消散。空氣中滋滋作響,發出水分蒸發的爆裂音,就像是把剛鍛鍊好的日本刀入水淬火一樣。這次是夜氣為了冷卻刀身而開始沸騰。

那是不折不扣的魔法,而且更是比那個讓她欣喜不已的小小魔法高深太多。為什麼教室的同學們都會讓絆的魔法消除,但在家裡卻沒事?因為父親倉本慈雄原本就是魔法使。

父親的手指從口袋中取出一條掛著淚滴形重物的細鎖鏈,旋轉了起來。那個像是小孩子玩具般的樂器開始發出有如高亢笛音般的咻咻聲。他把那條鎖鏈朝著包圍父女倆背後的騎士們輕輕扔過去。

「不要擋!快閃開!」

原本想要輕鬆把鎖鏈打回來的騎士一聽見團將葛拉漢的大喝,立刻臉色一變,往地上撲去。

下一秒鐘,已達神音的笛聲從世界引出力量,化為巨大的狂風之槍。這陣餘波讓鎧甲與體重總共超過一百公斤的聖騎士又有兩人屈膝跪地。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絆受到父親的目光所逼,站起身來直接拔腿就跑。

絆原本以為魔法只是一雙實現願望的美好翅膀。但是少女現在已經遇到了……用來當作武器殺傷人命的魔法。

她回頭向後望。大雨之中,原本只是貨車司機的父親正俐落地擋下從左右兩邊砍過來的光劍。

那種陳設在銀座的藝廊,原以為是父親因興趣而做的奇妙樂器又把鎧甲騎士像玩具般彈開

一名聖騎士把戴在護手的戒指按在鎧甲肩口處的楔形浮雕上。如音樂盒般的旋律震動落下的雨滴,讓名為夜晚的堅硬冰塊融化。

透明的飛鷹在雨中閃身穿梭,飄然飛起朝父親衝過來。

「在我那時候還沒有這種神音。」

慈雄改變細劍的握法,就像是拿著小提琴的琴弓一般。他解開束著腦後長發的細繩,用臼齒咬出繩子一端固定好,把另一端緊緊地固定在碗狀的回音器上,然後也不調音,直接用劍背壓在這根只花了五秒鐘就拉好的速成弦上。

<慈悲劍>緩緩演奏出帶著少許雜音的弦樂音色。當神音魔導師要模擬複雜的神音(索引)之時,就必須排列神音組合概念魔術,以降低困難度。神音的旋律構築出一道保護演奏者的防禦殼。魔法飛鷹在透明的護壁上衝撞一次、二次、三次,然後就如同壽命已盡一般,消失了蹤影。

這次換慈雄彈弦,演奏出與剛才那位聖騎士完全相同的旋律。一隻比騎士生成的飛鷹更大上一圈的魔彈之鷹在虛空中現身。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

父親第一次聽就模仿了神音魔術。鎧甲騎士雖然用魔法護壁擋下飛鷹,但都停下動作,沒有繼續出招。絆也因為自豪而寒毛直豎,全身輕顫。她的父親輕描淡寫就完成的魔法技巧屬於只有天才能夠使用的領域。

慈雄沒有放過敵人喪失戰意的破綻,靈巧地不擊打劍刃就把他身邊兩名騎士手中的魔劍打下。可是他並沒有砍殺武器脫手、敗象已現的敵人,而是用手肘重重擊打在他們沒有戴頭盔的臉頰上。牙齒被打斷的男子們在雨水沾濕的路面上站不住腳,翻倒在地上,身上的甲冑發出巨大的聲響。

被他們稱呼為馬克·費爾傑的父親倉本慈雄非常厲害。

雖然手下的騎士劍法變得有些遲鈍、腳步往後退了半步。但是團將葛拉漢並沒有出聲斥責,而是給予他們支持。

「現在在我們面前的男人厲害非常,過去曾經名列<聽聞神聲之人>。抱著向高手求救的心情進攻!你們將會成為至高無上的傳說!」

葛拉漢隊的聖騎士們互相對視,臉上露出向強者考驗自我的單純興奮喜悅。他們再一次抬起視線,緊盯著敵人。同樣站在雨中的團將也與少女四目相會,那個眼神慈悲為懷又嚴厲的人舉劍就向絆衝過來。

葛拉漢有如神速的斬擊揮了過來,動作非常自然,絲毫感覺不到一點殺氣。慈雄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這一劍。

「真是了不起啊。這就是葛拉漢你的二十年嗎?」

慈雄退後一步,一劍刺出想要阻止對方反擊的劍光,但是卻被紫焰輕鬆地擋下。

「脫離實戰二十年,您的技巧已經退步了,已不見當年勇。」

團將順著如流水般的前進踏步,橫掃一劍想要劈在慈雄的身體上。一陣如落雷般驚人,聽起來像是敲打鈸鐃的聲響震盪著下雨的夜空。劍刃的軌跡就像停留在空中一樣,留下一道紫光。

葛拉漢·維恩輕輕地揮劍畫十,筆直地豎起長劍。一道有如長笛的聲音柔柔地與風融合在一起,化成透明的手指輕搔著夜風。紫色火炎的真面目其實是以神音魔術構成的樂器,用揮劍的速度改變聲音。火炎在劍路之後拉出艷麗的光帶,每一條光帶就像是一隊樂團,陳列出千變萬化的音色。

「——」

葛拉漢手持火之劍擺出架式,一身氣勢讓每個人都無言屏息。

葛拉漢揮下火炎指揮棒。一瞬間意識被吸引過去,仿佛在眼前出現了什麼超越凡人的物事一般。真正美妙的聲音具有讓人畏懼的力量,而神音則擁有讓世界畏懼的力量。

神音的節拍規定世界的鼓動,縈繞起伏的同時依循著正確的高音與音色,在通往奇蹟的階梯上一階一階向上攀升。受到葛拉漢的音樂催動,他麾下的聖騎士用白光魔劍猛然衝上前。面對五名彼此配合地天衣無縫的敵人,光是一一架招就已經讓慈雄使盡全力。

長劍上毫無迷惘,翻身運足,所有的一切都超越人為,莊嚴直可堪比神意。葛拉漢恢弘的劍舞仿佛背後肩負著神靈之影,雖然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卻讓人聯想起揮動指揮棒的指揮者。神音不斷確實地累積,有如將精密的曲折旋律送上遙遠的天際,來自世界背後的力量膨脹起來,就像是瀕臨崩潰的水壩一樣。

然後,名為大自然的交響樂團讓奇蹟顯現。

拍打在他們身上的雨水不知何時已經變成橫刮的暴雨。不對,現在淋在絆身上的只有一半是從梅雨天空落下來的透明水滴,另外一半的雨水沒有落地,浮在空中飛舞。

那是一場無風的風暴,只有雨滴仿佛受到巨大意志的操使,瘋狂亂舞。

「爸爸!爸爸!」

絆已經連眼睛都睜不開,用手護住臉大聲叫喊。

沒有人回應。

聖靈劍高手用劍連接神意與現實。正因為如此,神與世界的仲裁者們才會被冠以聖靈之名。

「所有人散開!」

就在指揮者葛拉漢出聲的下一秒鐘,六月的夜晚凝縮結成了冰,然後破裂。

破裂之後留下來的是一片冰的世界,根本不像是夏天會有的光景。道路變成冰河、有形之物全都罩上一層霜。唯有絆周遭一公尺還維持著夏天,就像是漂浮在冰海中的島嶼一樣。冰冷的寒氣從跌坐在地上的腰部一口氣爬到心臟。

「不要啊~~~~~!l

絆的時間凍結了。

因為在她的面前,手中拿著劍的父親被封在一根長寬一公尺半、高兩公尺的直方型冰柱里。

葛拉漢把護手戒指在雕刻於長劍血槽的楔形上一畫。紫炎移轉到左手的護手上,有著精巧飾紋的劍刀開始放出自光。

「請您覺悟吧。」

被關在透明冰棺里的父親一動也不動,好像也沒有呼吸。要是不快點放他出來的話,他會死的。溫柔的少女把父親早已喪命的可能性拋到腦後,兩隻緊握的拳頭放在地上。

「爸爸!快住手,救救我爸爸。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

——魔法本來應該是能夠爬到無限高處並通往奇蹟的高大階梯才對。

——所以少女想要依賴那個她根本不知道會如何實現願望的魔法、那個只能讓過去展開的魔法。但是魔法連發動都沒有發動。

然後她抬頭仰望無月光也無星辰的黑雲天空,尋找救星。映入她眼帘的是百億滴不甜也不咸辣的無味雨滴——

還有飄飄飛起的裙子下,一件可愛的條紋內褲。

一名黑髮少女從高度約三樓建築屋頂左右的地方,順著夜風的溜滑梯滑了下來。雖然她用手按著裙子避免裙子飛起來,不過從下面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要動,不可以動喔。」

絆原本坐在路上的身體不知何時竟然飄起將近十公分高,異常的事態讓她一陣愣了半晌。那名大約是小學生年紀的女孩子像顆子彈般朝絆衝過來,臉龐噗地一聲埋進絆隆起的胸口。絆的身體就像是失去摩擦力一樣,以驚人的速度從幾位聖騎士的身邊滑走。絆雖然呼吸困難,但也已經發覺這也是魔法。戰場就像是每分每秒逐漸流逝的風景一般遠去,魔法雪橇滑行數十公尺遠,終於停了下來。

絆的氣息因為突如其來的加速而停滯,現在總算回復呼吸,大口喘氣。那個把臉埋在她豐滿胸口的女孩子不悅地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軟綿綿的是什麼啊!」

這個女孩是絆之前在銀座看到的那有如妖精一般的少女。少女盛氣凌人地對著還莫名其妙的絆大聲說道:

「你想害我活活悶死嗎?我可不想用這種方式死翹翹。」

可是她為什麼突然對絆發脾氣?

「——滾開,<公館>的鷹犬。」

「我怎麼可能是犬呢,本小姐可是主人喔!」

小小淑女站起身來,手心按在胸前說道。然後黑髮魔女把白皙的手臂高舉向天,臉上流露出與年幼外貌完全不相符的放蕩表情,看了直讓人打哆嗦。

「我要好好教育你們,改掉亂吼亂叫的壞習慣。」

隨著大氣中一陣異響,就連絆的頭髮都飄動起來。聖騎士仗劍踢飛冰塊,沖了過來。個性強勢的少女正面迎戰這陣愈來愈靠近的腳步聲。伴隨著空氣的爆裂音,青白色的能量力線落在那小小的手掌心裡,逐漸集中起來。在看見了高段魔術的威力而訝然無語的絆面前,真正的雷電朝著那群鎧甲騎士爆發。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閃電閃光吸引的時候,他的身影驀然占據絆眼前的位置。

「啊……」

絆一慌之下,伸出的手忍不住對那出現在她眼前,穿著西裝的背影一拉。就像她在初次接觸到奇蹟的夜晚抓住貓尾巴的那時候一樣,魔法產生了作用。那名男性的肩膀被小小的魔

術一扯,身子晃了一下,轉頭朝向她。

那是一張以日本人來說輪廓很深的臉龐,面容給人很固執的印象,還有一雙意志堅定的眉毛。但不知為何,他有一種看似很神經質,緊繃中適度放鬆的氣氛。那人是在銀座的府中街上與小魔女同行的男子。魔法突然失控雖然讓絆很慌張,但是魔法沒有像教室那時候被消除也讓她安心不少。

男子不改嚴肅的表情,只有眼神柔和地微微眯起,對她保證道,,

「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他們搶走你任何東西。」

身材高大的救星回頭看著結冰的雪白世界,以及冰封父親的騎士們。絆直覺認為這個人很厲害。他充滿自信的背影毫不迷惘,就像是把絆護在身後一般邁開腳步,然後說道:

「這樣的夜晚差不多該結束了。」

其中一名騎士化出一隻半透明的老鷹,操縱它攻過來。老鷹被『他』在絆面前脫下的西裝外套吸引過去,在空中撞個正著破散開來。在這個世界魔法會有效果的對象就和父親倉本慈雄一樣是魔導師,所以聖騎士盛氣凌人地說道:

「帶著那隻小狗一起離開,刻印魔導師!你只是在找死而已。」

五名騎士化出的五隻死之鳥一起升空,就像在說如果不退就死路一條。但是就在魔法縮起翅膀加快滑翔速度,想要抓出生命的同時,他露出苦笑。

「我說你們,如果要來的話好歹應該先記住我的長相。」

——然後所有的一切全都燒了起來。

振翅的魔彈被翻滾的火炎吞沒燒滅。

在夜半沒有人煙的道路上出現的是先前絆在教室里曾經看過的烈火煉獄以及聳立的紅蓮魔人。

魔法被燒毀,響起滅亡前的哀嚎。

惡鬼的認知意識會讓一切魔法全都崩潰,不分魔術系統、殺傷或是救人用途。因為發動的基礎是剝除異世界的意識,所以知道意識對象是什麼,懂得讓意識神經瞄向正確目標的惡鬼能夠更有效率地破壞魔法。原本應該是魔法使的火炎魔人準確地讓奇蹟消散,化為連雨水都澆不熄的魔炎。

沒有人聽到團將葛拉漢把戒指按在鎧甲所發出的神音,但是一頭比父親製作的更大上一圈的飛鷹展開寬達三公尺的翅膀,起飛升空,像是要保護同伴似的衝過來。在『他』隨意伸出的手掌前,飛鷹就像是一頭撞進絞碎機一樣,尖喙連同身體整塊完全消滅,只有沒碰觸到那人的雙翼能夠穿到他背後,失去控制墜落在地上。揚起的土塵足足有一個人那麼高。

應該非常強大的<殺傷魔法>竟然連一點牽制的效果都沒有。

那人雖然正在和攻擊自己的人對戰,但是絆剛覺醒的魔法使本能讓她全身發抖,心中根本沒有什麼感謝不感謝的念頭。她原本應該非常懼怕戰鬥用的魔法,但是這些被燒毀的無力奇蹟實在太過悲慘。還來不及展翅翱翔就在巢中燃燒的雛鳥最後的哀鳴化為火粉,飛上天空逐漸消失。絆認為這是一種褻瀆,就像在百年名畫上澆汽油點火一樣。

「……不,這樣、不要。」

耳邊傳來有如嚼碎骨頭般的碎裂音。封閉父親的冰柱在火焰狂潮的烘烤之下發出破裂的聲響。絆身邊的雪已經完全消融,就像用橡皮擦把不要的字擦掉一樣,就連一點冰霜都沒留下。被凍結的家人當著絆的面前破成細細碎片,就連破片都燃燒起來,被夜風吹走,不知飄去何方。

等到惡火消逝之時,冰棺已經不在——而父親同樣也消滅得無影無蹤。

絆渾身無力,但是一股衝動自體內深處升上來,腦袋一片模糊的她在濕答答的柏油路面上亂抓。父親已經不在了。沒有任何長處優點的她,之前最大的驕傲就是家裡有人興趣高雅,還能夠開個展。而幾個小時之前原本屬於她的生活、以前做夢都沒想到會失去的生活再也回不來了。

「全員,重振旗鼓!」

團將葛拉漢語氣緊張的號令沒有任何作用。魔人毫不留情地痛擊疲憊的騎士。失去光明的沉重長劍被燃燒的手所握的匕首擋下架開。倒地的鎧甲騎士身軀被狠狠踩在腳底下。

父親與騎士們在大雨中交戰的時候,絆雖然打從心裡感到害怕,但是尚未絕望。

可是她現在覺得寒意凍體。不只渾身從裡到外如墜冰窖,而且還抖個不停。她用兩手緊抱著自己的身體,但是無力的身軀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倉本絆並不知道。在魔導師公館有一位最可怕的惡鬼,能夠『不使用』魔法消除。

對魔法使來說,剝奪奇蹟的惡鬼確實是致命的威脅,不過絕對會消除魔法的惡鬼要閃避也容易。他們用視線引發一道道魔炎,清楚明白地暴露出自己的所在,不管再遠都看得到。所以只要在他們靠近之前逃離就可以了。真正可怕的是毫無預兆就衝進致命距離,讓一切奇蹟<沉默>的魔導師天敵。

聖騎士們垂下光輝已逝的長劍,拖著一身必須用肉身支撐的沉重鎧甲,終於放棄編織新的奇蹟。團將葛拉漢口中漏出疲勞與悔恨的呻吟。

「<沉默>……真惡鬼嗎。」

雨水澆淋在魔法使與惡鬼的頭上。

風的氣味改變了。從遠方傳來剛才還聽不見的行車聲與蛙鳴聲。為了避免聲音外漏被附近的居民聽到,在絆不知不覺的時候張設的防音殼已經被魔法消除破解。

接下來發出一陣地鳴,黑煙竄起。慈雄的貨車在她們身邊不遠處燒了起來。車體下斷收到戰鬥餘波震盪,泄漏出的汽油終於起火。

所有聖騎士就像是搖擺的海市蜃樓消失一般全數不見蹤影,只留下爆炸所引發的真正火炎。

「他們轉移了嗎。」

那人環顧四周,就像在確認般嘀咕說道。或許是有人報警了吧,警車的警笛聲從遠方愈來愈靠近。

在父親貨車引燃的大火映照下,那名男性對攤坐在地,渾身濕透的絆伸出手。

「我是隸屬於文科省<魔導師公館>的武原仁——再演大系魔導師倉本絆,我們要收容你。」

把魔法、把父親、把一切都燒毀的男人現在居然還面不改色地說著。當她十天前第一次邂逅魔法的那一天、她在東銀座與黑髮妖精和這個男人錯身而過的那一天起,一切都走樣了。如果絆的世界和這些人沒有交集的話,她也就不會失去一切。就算這根本只是以怨報德,但絕對是這樣沒錯。

「憑你這隻手能抓住什麼?」

被大雨淋濕,瀏海貼在額頭上的男子似乎覺得很狼狽,視線游移不定。

眼前這個人假意要救她脫離險境,卻把她最愛的父親、一直守護著她的家人與所有的一切都燒得一乾二淨。絆最寶貴的事物已經全都不在這兒了。她的手中已經失去一切,一無所有。她想著,如果現在可以用魔法倒轉時間的話,一定要選擇和這些人沒有任何瓜葛的未來。所以絆擦都不擦滿臉的淚水,使盡力氣打掉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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