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巴比倫再臨 第二章 美好的日子(1/2)
武原仁的工作是一份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但是這個狀態讓他實在有些不好受。
在魔導師公會接受調查的時候,倉本絆完全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現在是不是正在接受現況說明呢?
「武原專任官!」
事務官十崎京香凌厲的聲音傳了過來。
「抱歉,我有點分神。」
仁等人現在正在公館的昏暗會議室里開會,決定今後的方針。
負責管理專任官的京香瞪著顯示戰況確實正在逐漸惡化的文件,神經質地用手指不斷敲打桌子。
「原本還能看到倉本慈雄人被封在冰塊里,但是魔法消除發動之後就無法觀測到他。這就表示——他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吧。」
這個會議中最重要的討論議題其實是關於絆的父親慈雄。警方在戰鬥過後做過一番搜索,卻找不到屍體。雖然女兒有所誤會,但其實惡鬼的觀測只會破壞魔法,不會傷害到魔法使。也就說那個變成冰棒的倉本慈雄打一開始就是用魔法製作的贗品假人。
仁向表情嚴肅的京香詢問一件他一直放在心裡的事情。
「要把慈雄沒死的事告訴那孩子嗎?」
「關於倉本絆,在考慮倫理或常識之前,請以她是時隔六十年才發現的再演大系魔導師為優先考量。至少在我們掌握倉本慈雄的行動目的之前……」
對這個昨晚突然遭到持劍騎士襲擊,因為失去家人而傷心欲絕的女孩,他們決定不把事實告訴她。異世界人的魔法也是各自魔法世界之人才能使用的歸屬證明。屬於神音大系的慈雄與屬於再演大系的絆之間是否真的有血緣關係也很難說。考慮到她是遺失魔術的生存者,公館的決定雖然無情,但是在戰略層面上很是正確。
從昨天晚上開始一直收集整理各項情報,同時處理善後的十崎京香帶著疲憊的神情向仁問道:
「你問過她關於倉本慈雄的事情嗎?」
仁作勢表示他一籌莫展。可能是因為看著父親在眼前燃燒起來的打擊太大吧,絆非常害怕,根本不願意開口。
「倉本慈雄之前把他自己做的樂器賣給銀座的藝廊。根據實際到現場檢驗的魔導師表示,那些樂器沒有一件能夠演奏神音,但是每一件作工似乎都相當精巧細緻。對方是一名優秀的魔術武器匠師。」
聖騎士們會把許多樂器設計在鎧甲或武器上隨身攜帶行動。這是因為神音魔術需要發出正確的聲音才能檢索世界的<索引>,難度非常高。如果事前沒有做好完善的準備,就連魔導師都無法使用憾法。但是換句話說,只要武器優秀的話,任何魔法他們都有可能施展出來。
「他手中肯定藏有非常精良的神音樂器。」
會議的另一名出席者,在這之前一直默不作聲的<魔獸師>(Amon)神和瑞希撇過頭去。
「……那個人、就交給你、應付。」
「那就拜託武原專任官了。」
「怎麼會是我!」
<魔獸師>一點一點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手上有的式神……可能應付不來。」
仁渾身無力,身子癱倒在椅背上。但是對抗魔法使的時候最能發揮穩定力量的就是他的魔法消除能力。他們現在還不了解對方的底牌,這樣的分配很合理。
「然後那十二個聖騎士先生要怎麼辦?我一個人可沒辦法喔。」
仁翻開名單,當中夾著他在戰鬥中吩咐梅潔兒拍下的照片。聖騎士雖然全身披掛鎧甲,但是為了發聲聽音,他們絕不配戴頭盔,至少要調查身份很容易。瑞希那邊也完成她負責的部分,所有聖騎士的照片都收集到了。
會議室關了燈,沒有窗戶的室內一片黑暗。透明片投影機在代替投影布幕的牆面上照出昨天晚上仁在戰鬥中遇到的,那名鼻樑與眉毛全都線條筆直的聖騎士。
「這次的聖騎士隊伍指揮官是他,團將葛拉漢·維恩。他經常負責正面攻擊敵人,而不是指揮斥候部隊的指揮官。從這點來看,我判斷他們不是神聖騎士團大規模進攻的前哨部隊。」
然後牆上接著又增加新的騎士照片。
「剩下三名上級騎士是艾蕾諾爾·納剛,還有隸屬於她隊上的尼可萊·巴爾特以及唐諾·迪特瓦——」
「所謂的<團將>……有多大?」
瑞希蹙著眉頭提出問題。雖然她是歷史悠久的神和家族繼承人,但成為專任官只有不到兩年的經驗,而提供意見就是前輩的工作。
「如果要用這個世界的兵種硬套,大概相當於中尉吧。」
瑞希看起來一頭霧水。仁雖然在六年一班當冒牌老師,但是一看到有人擺出這種表情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他抓抓頭,站起身來。
「團將本來是指揮十支騎士隊所組成的一個<團>。照理說應該率領比<隊>還高等的<團>級指揮官卻帶著隊伍前來,就代表他們的目的不同一般吧。」
關於神聖騎士團的事情就算說明再多,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和他們對上本身就已經像是一種戰略失敗,這種強大的力量甚至讓人覺得很痛快。
「還有,要注意上級騎士力量能耐沒有一個基準。這個世界所說的士官與軍官在他們兵種全都是<上級聖騎士>,只是依照戰績任職而已。如果是上級聖騎士,具有能夠在重要任務里擔任指揮官的實力也不奇怪。調整官貝爾尼奇的前任就是忘了這點,才被艾蕾諾爾·納剛刺穿心臟。」
<上級聖騎士>階級之上就只有率領全體神聖騎士團的兵種頂點<聖騎士將軍>,以這個世界來說相當於准將以上。
瑞希無言地拍手鼓掌。
「……不愧是為人師表……說明、老長。」
一個不小心就以老師的心情講了太多,仁尷尬地乾咳一聲。
「像這種話題就是我的專業了。」
身為冒牌教師的仁在心裡期望,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像現在這樣順順利利上一堂課。
「只可惜這種知識在小學裡用不到。」
從晚上一直身處在肅殺氣氛中的十崎京香終於稍微放鬆表情,臉上露出微笑。
在這片只要閉上眼似乎就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覺的黑暗中,討厭開會的事務官用手指用力揉揉眼睛,深呼吸重新打起精神。
「我們快點把戰鬥報告講完吧,就算想再久也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今天也向高中告假的神和瑞希開始報告昨晚的戰鬥。
「專任官、神和瑞希……在追蹤<染血公主>潔爾貝奴·羅素時……與艾蕾諾爾·納剛等六名聖騎士交戰。使用的式神是、宮毗羅兩隻、伐折羅一隻。」
神和家把式神,也就是刻印魔導師比作藥師如來座下的十二神將。宮毗羅是指相似大系魔導師,伐折羅則是鍊金大系的魔導師。
「<染血公主>的手下、死了。但是本人在交戰中、逃逸……兩名聖騎士、重創,但是讓他們逃了。下次見面的時候……可能已經復元。」
「無法確認宣名大系魔導師拉格蘭茲·費爾的屍首。從他死亡的情況來看,我們判斷無法回收屍體,已經把他從黑名單上除名了。請在鍊金大系魔導師史皮茲·莫德還有相似大系魔導師涅利姆·安德、克拉姆·安德的戰績表上各添一筆。」
「真是、慷慨呢。」
因為他們應該沒有任何戰功,讓瑞希覺得有些疑惑。十崎京香成為專任官的頭子之後,獵補犯人的計算方法變得比較寬鬆。原本依照<協會>來看,只有刻印魔導師親手殺死對象的情況才算『打倒敵人』。
「我們接收這些人只是用來當作戰力,而不是受託處死他們。」
只要給予刻印魔導師生存的希望,就能減少他們在這個世界犯下魔法犯罪的機率。這就是京香抱持的論點。
「神和專任官。監視再演大系魔導師倉本絆以及搜索潔爾貝奴·羅素的工作就拜託你了。」
「……明白。」
聽到事務官與瑞希的交辦事項,仁也回答一聲明白,站起身來。從消去法來看,十二加一名神音魔導師全都落在他的眉頭上了。
定下了今後的方針,仁推開公館的左右兩扇式陳舊門扉一看,天上是一片漂亮的星空,與昨天完全不同。他看了看手錶,日期都已經快要改變了,難怪會覺得這麼累。結果他在小學當副班導的工作也休了一天,不曉得梅潔兒怎麼樣了。
「大家明明一起下班,為什麼你要獨自一個人回去?」
回頭一看,十崎京香踏出公館的大門一步,說話語氣已經完全鬆懈下來,非常放鬆。
但是接下來仁露出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因為在京香穿著Max Mara的套裝,有如精明女強人的身影背後,有一個換下濕淋淋便服,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倉本絆就像是一隻撿來的小狗一樣,
縮著身子。
「我決定讓這孩子也住我家。」
既然慈雄行蹤不明,的確不能讓她一個人住在原來的家。那麼考慮到要讓她住在哪裡,已經收養了梅潔兒的十崎家確實是可行的選擇。只不過京香原本就已經非常忙碌,這麼一來她的工作又增加了。
「你的身體還好吧?要是你病倒了,我和梅潔兒都得照顧你,真的要注意身子啊。」
但是年長一歲的童年玩伴卻以惡意回報仁的操心。
「啊哈哈哈,說得好像和你沒關係似的。這些孩子我都要交給你照顧喔。」
「為啥?」
「因為梅潔兒那麼黏你,而你又是老師——」
仁幾乎就要開口大罵不要隨便撿小狗回家,但是看到絆仰著眼睛直直注視著他,又讓他冷靜下來。京香打一開始就打算把這件事推給他。看著這命運少女的深藍色眼眸,仁還是忍不住會想起慈雄或聖騎士這些多餘的事情來。
「你、你好。」
但是總算願意正眼看他的倉本絆還是露出與昨晚相同的又哭又笑的表情來面對他。
「我不是已經和你說過了嗎。這傢伙雖然長得這副德性,但是他真的沒有傷害絆的父親喔。」
「我是倉本絆!今後請多多指教!」
絆好像是要鼓起氣勢趕跑恐懼,大聲地打招呼。她九十度彎著身軀,遲遲不肯拾起頭來。
讓倉本絆住進十崎家,也就代表讓她與鴉木梅潔兒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現在仁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京香該不會沒想到這件嚴重又要命的事情吧?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深夜,仁終於回到公寓就寢,才剛睡著就被電話鈴聲吵醒。關了燈的黑暗房間裡只有一點光亮,手機液晶熒幕上顯示的電話號碼是鴉木梅潔兒。
腦袋一片朦朧的仁從棉被裡伸出一隻手,按下通話鍵。電話中飛來的果然就是梅潔兒激動而急躁的聲音。
(老師,家裡來了一個奇怪的女人!京香還說老師要照顧她。這是怎麼回事?老師都已經有了我耶。)
仁最大的失誤就是輸給連續兩天不眠不休工作累積的睡眠欲望。一想到去了十崎家可能會拖得更晚,他回家前就沒有過去一趟。意識模糊的腦袋深感後悔,至少在她們兩人見面的時候他應該在場才對。
(京香一回來就上床睡覺去了,還說要是吵醒她就殺了我。那個奇怪的女人一直不說話,坐在棉被上發呆耶。)
「不要說人家是怪女人,你不是看了文件嗎?」
現在就算聽到任何無理的事情,只要是因為小孩子的關係他都可以忍受。仁非常感謝冒牌教師給予他的鍛鍊。
(可是!)
「我要保護她是真的。她暫時會和我們在一起,要好好和人家相處。」
雖然仁這麼拜託梅潔兒,但是他在六年一班當了將近一個月的副班導,完全想不起來梅潔兒曾經和誰好好相處過。除了服從與奴役之外,她究竟能不能和他人建立對等的人際關係。這實在是一個微妙的未知數。
仁深深嘆了一口氣,掛掉手機之後把電源關掉,然後筋疲力盡地趴在棉被上。他一邊被倍增的工作負擔壓得喘不過氣:心想著十崎家的人際關係該不會也要我想辦法處理吧。
第二天早上在私立御陵甲小學的講台上,擔任副班導的武原仁馬上就學到偷懶該付出什麼代價。他在黑板上寫板書的時候,背上也感覺有一道強烈的視線一直盯著他。
窗外晴朗舒適的天空下,孩子們活力十足地在操場上奔跑。但是六年一班教室里的氣氛卻非常沉重,這是因為造成本班風波不斷的中心人物、不論面對老師或是被叫到辦公室都打死不退的無法之徒鴉木梅潔兒正無言地壓迫著周遭的人。
「今天請各位同學討論的題目是『學校的午餐應該選擇供餐還是便當』。有意見的人請舉手,發表自己的看法。」
班導祖師堂老師交派仁的工作是由老師出題目,讓學生彼此針對題目討論的班級討論會。讓分為供餐組與便當組的學生互相陳述意見,比較具說服力的一方獲得勝利。
最先舉起手的是梅潔兒。在仁還沒點到她之前,她就已經站了起來。她搖擺著今天綁上鮮紅色緞帶的黑色長髮,張開淡桃色的雙唇說道:
「我絕對選擇吃便當。因為別人告訴我他要這麼做、已經決定了,所以我就一定要吃嗎?不喜歡的東西我就是不吃。如果人家求我的話我會吃,這也沒辦法。但是我不喜歡的想法不會改變。這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我又要忍耐到什麼時候?」
穿著黑色無袖連身裙的少女用力揮動兩隻纖細的手臂,抬頭直直看著仁,大肆主張說道。內容不但有些偏離主題,而且還任性到不行。
「鴉木。不要對老師說,現在是和班上同學一起互相討論的時間。好了!有沒有人的意見和鴉木同學不一樣?大家試著提出不同的意見。」
但是心不甘情不願被迫與別人同居的少女不願意就座,擺出一副絕不妥協的架勢,儼然就像是婆婆跑來家裡,被迫要與婆婆同住的家庭主婦一樣。而且更讓仁笑不出來的是,少女指責說話不算數的對象正是受命要照顧絆的自己。
「依照自己的喜好決定有什麼不對?是沒錯。我在老師眼裡的確是個小孩子吧。但就算年紀小,我也是個女人啊!」
國小的國語課堂逐漸演變成大白天家庭主婦的煩惱咨商。仁冷汗直流地看著整間教室,深怕情緒激動的小魔女會不會說出什麼不必要的事情來。
像這種時候,不懼梅潔兒的氣勢挺身出面對抗她的人大多都是班長寒川紀子。她以好學生應有的正當理論正面挑戰梅潔兒。
「我認為依照喜好判斷事情只不過是任性而已,和是男是女沒有關係。我的意見和鴉木同學不一樣,認為供餐比較好。吃學校供餐的話,煮飯阿姨會幫我們考慮到營養均衡,而且家境富裕或一般家庭的小孩都能吃到相同的餐點。」
「你給我閃一邊去!煮飯阿姨能夠滿足我身為女性的執著嗎?問題是我的心意和理念。」
梅潔兒的小手在平坦的胸口上一拍。不要拿供餐的事情來闡述人生好嗎。仁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吐槽又吞了回去。
「那麼覺得吃便當比較好的人請舉手。」
為了擺脫這窘迫的局面,仁對學生們問道。六年一班的男生與女生都和自己的好朋友們互相對看。在國語課堂內加入班級討論會是為了想讓學生學習如何有條有理地陳述自己的意見,但是像這種區分你是梅潔兒派還是寒川派的班級內政治,對學生來說究竟有什麼益處?緊握雙拳的小魔女肩膀開始顫抖了起來。
「半夜間你又隨便敷衍應付……就算求我,我也不要理你了。」
梅潔兒眼眶一紅,含著淚水說道。她的腦海中大概已經完全忘了這裡是小學教室,自己是學生而仁是老師。就小學六年級的學生來說,這種哭哭啼啼的場面大概就像在看父母兩夫妻吵架一樣,但是卻有一種非比尋常的氣氛。
仁很明白如果開口要梅潔兒冷靜下來別哭,她肯定會眼淚大潰堤。但是既然要在學校扮演普通學生與老師的身份,他當然不能用上課時間在教室里解釋狀況。仁表面上冷靜,心裡卻煩惱地滿地打滾,想著要是他會用現在六年一班男生正流行的秘密暗號該有多好。進退維谷的他決定轉向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
「祖師堂老師覺得如何呢?」
但是仁寄託的最後希望,班導祖師堂志津香似乎被觸動了心傷,不是站在小學老師的立場而是以一名女性的表情斷定道:
「像這種時候,男性應該主動放低身段,承認是自己的錯。」
在筆記本上用HB鉛筆記錄班上慘狀的天瑞岬抬起頭來。
「也就是說這次討論的結論是,發生問題只要叫負責的人切腹謝罪就能解決。」
「哪有這種解決方式!難道就沒有更有建設性的意見嗎?不要從小學時期開始就用無事主義啊!」
但是學生們已經用最負面的方法學習到人情世故的眉角,明白吃便當或是供餐都算不上什麼人生大事。雖然這堂課要教的不是這種事,不過仁身為班上副班導,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這堂課可能又要荒腔走板,不可收拾了。
最後他的努力仍然沒有獲得回報,一切演變就如他所想的一樣。
因為班級討論的事情被學年主任狠狠教訓一頓的仁在做完剩下的工作之後不再拖延,當晚就造訪十崎家,按了門鈴。
「國語課的時候真的很抱歉。因為我的關係,害你挨罵了吧。」
打開大門,無精打采的梅潔兒就站在玄關迎接他。她似乎從剛才仁聯絡說要過來的時候就一直在等著。
「別在意,今天的事情確實是我不對。」
「可是老師,這樣你就欠我一筆囉。」
少女微笑著說道,但是她的眼睛還是沒有笑意。
「倉本絆的情況怎麼樣?」
在仁脫鞋的時候,小魔女抱著公事包在旁邊等候,不高興地嘟嚷道。
「我真想拿肥皂在她嘴巴里好好刷兩把。」
從梅潔兒的觀點來看,一般日本人因為用外來語的形式在對話中混入英文單字,看起來非常沒有教養。光是仁的印象當中,她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為了這件事在六年一班的教室和人起爭執。
因為京香還沒回來,空蕩蕩的氣息無形占據著客廳。梅潔兒踩著啪搭啪搭的腳步聲,蹦蹦跳跳地繞過仁面前坐上沙發,氣氛頓時熱鬧了起來,把寂寥逼退到陰影之後。
「絆,老師來了。過來打聲招呼。」
梅潔兒老大不客氣地向怯生生站在走廊角落的年長少女說道。倉本絆只是因為不安,過來看看有什麼事而已吧,她一臉無所適從地看著仁。看到她的眼神還是一樣沒有擺脫那天晚上的陰影,仁就算擠出假笑也忍不住咬緊牙關。雖然她是魔導師,但直到最近,她還只是個根本不相信魔法存在的普通女高中生而已。
「啊,你坐下吧。我去倒杯茶來。」
「……不用了,我知道在哪裡。」
點頭示意之後,身上帶著某種讓人懷念氣氛的絆搶一步先行走開。迷你裙的裙擺輕飄飄地搖擺著。
這種莫名熟悉感的謎底馬上就揭曉了。絆身上穿的迷你裙與短袖T恤都是京香的舊衣服。就算穿著十年前流行的衣服看起來還是很適合,這一定是因為絆本身的條件夠好吧。
仁感覺到灼熱的視線刺痛臉頰,向旁一看。只見梅潔兒兩手撐在被爐桌上,支著下巴。
「老師,你是這樣看待絆的嗎?」
「不要說這種讓人誤會的話。」
隨著拖鞋的輕巧聲音,還有一陣有如雕刻刀在木板上敲打的喀喀悶響聲,少女踩著顫巍巍的腳步回來了。托盤上擺著茶壺與兩人份的茶杯還有點心碟子。雖然手上拿的東西並不輕,但絆還是很不自然地移開視線不看仁。
「……啊。」
她的腳步絆了一下,連人帶盤往前傾倒。其實只要用手撐在地板上就可以,但在危急時刻她的一隻手在胸前握到一半又放開來,就這樣完全失去平衡,撲倒在地上。
在<公館>調查的時候曾經一度請倉本絆使用她的魔法,所以仁看得出來。她本想要使用再演大系的<無色之手>,也就是召喚在大型魔術中輔助操演的魔法生物,但是中途卻又改變主意不用了。
在分類為索引型的再演大系當中,世界被想成是一本書。而書上寫的文字,也就是過去的觀測者本身就是再演大系的<索引>。就像古代薩滿巫師批著獸皮擺動身軀模仿動物一樣,在施術者的面前重演過去就是用來發動魔法的<魔法媒介>。聽說再演魔術用魔法讓現在與過去變得模糊,改變現在演出的魔法劇大綱,藉此也能改變過去的事實。
茶壺彈到深褐色的木地板上、茶杯滾到一邊去,裝在小袋子裡的煎餅與巧克力灑了一地。
「沒事吧?」
「又來了。你喔,走路不看前面,遲早會受傷喔。」
還蠻照顧人的梅潔兒手腳俐落地把四處散落的碎片與點心收拾起來。仁一靠近,絆好像生怕被他碰到似的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用力,反動力讓她看似沉甸甸的胸部晃了晃。
「請不用擔心,我站得起來!從很久以前,父親他——」
話說到一半,她的表情變得很僵硬。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心太慌,她張開的雙手在胸前疊合,大口深呼吸。正因為從一些小地方看得出來倉本絆以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是個什麼樣的女孩,現在的她看起來更教人心痛。
再演魔導師把托盤放在被爐桌上,逃跑似的走開。
「老師,你剛才又在看絆的胸部。」
「才沒有!跟你說過不要講這種讓人誤會的話。」
仁突然覺得有一股不祥的感覺,回頭一看,正好和當事人眼神對上,對方立刻把視線移開。他覺得心情非常黯淡,這下子該不會當真被她瞧不起了吧。
絆走上十崎家樓梯的腳步聲就連仁兩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雖然不能怪她,不過她這樣明顯閃躲仁,還是讓他覺得很失落。
「我還是不喜歡那女孩。」
梅潔兒喃喃說道。聽說她最初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也很畏懼會消除魔法的地獄之人。雖然現在就像常人一樣去學校上課,不過她看著絆應該比仁更讓她喚起心中五味雜陳的感覺吧。
「過一陣子就會習慣了,你要好好陪伴她喔。」
圓環大系的魔法使一邊用熱水壺在茶壺裡倒入熱水,一邊以成熟的表情抱怨道:
「我也覺得絆很可憐。不過,老師你最近好像有點冷落我喔。」
仁啜著梅潔兒倒給他的茶。梅潔兒似乎在打什麼算盤,對他燦然一笑。
「所以說囉,我要特別教老師讓我的心情變好的方法。」
梅潔兒突然把白皙的雙手手掌立在頭上,就像是兔子耳朵一樣。
「當我這麼做的時候,就代表【我在生氣】的意思。然後老師就要像這樣把手立在面前,打出【對不起】的暗號。」
「這不就是班上男生在課堂上玩的秘密暗號嗎。」
因為上課竊竊私語會挨罵,所以就用手勢動作在課堂上彼此講些無聊小事。身為老師,這種流行讓仁非常頭疼。
「我、我可不是因為班上女生沒人陪我玩才拜託老師喔。因為家裡有個陌生人在,偶爾也有些悄悄話要說嘛。」
「不可以說什麼陌生人。」
或許是仁反彈的口氣太重,少女失落地垂下頭。一看到她露出寂寥的表情,仁就覺得罪惡感重重壓在心頭上。讓她和絆住在一起的確是因為<公館>的考量而強迫她接受。梅潔兒還是個孩子,要她理解確實也太嚴苛了點。
「不過我也還欠你『一筆』,如果只有幾種的話,我可以學喔。」
天真無邪的魔女發現仁難得有興致,眼睛亮了起來。
「那、那,老師你想要什麼樣的暗號?」
仁心中想到的當然就是今天教室里那件讓他幾乎胃穿孔的事情,他可不想再遇到第二次。
「我們決定一個和好的暗號吧。如果打出暗號,就代表先暫時休戰。」
「對了,如果在頭上這樣摸的話,就代表【想和你和好】。老師,你覺得這樣如何?我想了很多隻屬於老師和我的秘密暗號喔。」
梅潔兒把身子挺過來,靠近到呼吸可及的距離,想要展示她自創的手勢暗號。如果呼吸急促的程度代表幹勁指數的話,看她今晚的樣子,不曉得自己到底得學幾套才行。仁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然後第二天早上從第一節課開始,仁馬上就在六年一班的教室里發現自己的預感果然一語成讖。
喜悅之情還沒減退的梅潔兒對他打出昨晚要他記住的暗號。在數學課堂上有學生比手畫腳告白說「最喜歡你」的話,副班導究竟應該作何反應。仁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因為雖然有「喜歡」的暗號,但是卻沒有「討厭」的暗號,用這種方式根本不可能來回對話。昨晚怎麼沒有想一個【別鬧了,集中精神上課】的暗號呢。
「好,就講到這裡。不明白的人請舉手。」
梅潔兒擺出兔耳手勢,開始做出【我在生氣】的暗號。仁是副班導、現在是上課時間,他當然絕不會搭理。
「兵頭,既然你沒舉手,那老師把這裡和這裡的數字這樣改,你知道答案會變成什麼嗎?」
見他繼續裝作視而不見,梅潔兒好像一定要他看到似的開始招手,做出兔子耳朵擺動的模樣,眼神也愈來愈兇險。寒川終於站了起來,舉報沒有聽課的擾亂者。
「老師!鴉木同學在做一些莫名奇妙的動作。」
「呃——鴉木,總之你午休時間到生活指導室來一趟。」
教室里的學生早就已經在注意這舉止怪異的少女,對她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午休時間,梅潔兒來到指導室,手叉著腰不客氣地問道:
「都已經定下暗號,為什麼老師不用呢?」
「上課時間絕對禁止打暗號,明白嗎?」
仁已經吩咐過梅潔兒,關於刻印魔導師、魔法使、魔導師公館以及她和仁之間的關係全都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但是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他早已經習慣流冷汗,甚至懷疑起自己的汗腺該不會變粗了吧。
梅潔兒不肯點頭答應。關於絆的事情,她還沒完全接受。以時間長短來看,她和仁之間往來雖然不長,但是他們把自己的生命託付給雙方,彼此的關係並不是那麼簡單。
「我是監督你的專任官,絕對不會離開你,所以別操這種心。」
少女在這個世界幾乎無依無靠,被迫走上殘酷的命運。仁身手在她的頭上輕拍了幾下。
梅潔兒怯怯地用食指按在頭上,一邊繞卷頭髮一邊轉動手指。這個動作應該是代表【和好】的意思。
仁覺得用【對不起】意思不大對,所以像影子戲當中做出狐狸時一樣,把拇指、中指與無名指捏在一起,豎起食指與小指。記得這應該是【不要緊】的暗號。
一看梅潔兒,只見少女整張臉連脖子都紅了。她帶著笑意,有些害臊地低下頭。
「我知道了啦……老師也已經記住暗號了……絆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十
當天晚上仁從小學離開,中途繞去<公館>之後前往十崎家去問候狀況,看到絆坐在客廳的被爐桌邊。已經換上圓點花紋睡衣的梅潔兒頭上裹著毛巾,用吸管吸著可爾必思,看起來有些喜孜孜的樣子。
時鐘指針已經超過晚上十點。看起來她們好像訂過外送披薩,拆開的大盒子整齊地塞在垃圾箱裡。絆今天似乎去公寓拿了衣服,身上穿著色調輕柔的蘋果綠細肩帶背心,和她那雙下垂眼的柔和感覺相當匹配。
「這麼晚還跑來只有女孩子的家裡來,你想做什麼?」
「抱歉,因為我平時常常來。老實說以前從沒在意過。」
仁覺得每次他到十崎家來好像都會挨什麼人罵。之後,絆似乎有心冷靜下來好好談一談,最初就從最理所當然的話題開始問起。
「再說小梅和你究竟是什麼關係?」
仁短暫沉默了一下,他究竟該不該把專任官與刻印魔導師這種見不得人工作的事實老實說出來。不過即便是這種年紀,女性還是充滿決斷力,輕易就能超越受到外在原則束縛的男人。
「我是<魔導師公館>的刻印魔導師。我的工作就是保護這個國家的人民,讓他們免於受到像昨天攻擊你的聖騎士那種人的傷害。」
蒼本絆在這個國家的和平面生活了十七年之久,她是否能料想到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梅潔兒會說出這番答案呢。但是小學六年級少女接下來說出的真相卻遠遠超出絆所能想像最糟糕的狀況。
「老師是負責管理我的專任官,他要派遣刻印魔導師去戰鬥打倒敵人,如果我們走上罪惡歧途的話,他就要處分我們。」
身為一般女高中生的絆無法正確理解處分這個字眼代表什麼意義。而武原仁也不能裝出一副只是受到波及,並非自願的消擊被害者模樣。
「梅潔兒所說的都是真的。」
絆真正了解這番話的意思一定是在晚上十點十八分四秒,因為她的臉龐在這時候扭曲,露出明顯的厭惡表情。
「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絆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大叫起來。雖然仁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但還是覺得很心痛。有人住進十崎家,意思就是說外界人士進入與<公館>和魔法使有關的世界,就是像現在這種狀況。
「難道你以為陪她玩耍就能算了嗎?」
掛鍾秒針轉動的聲音聽起來分外清楚大聲。
「小梅『還是個小孩子』,你竟然要她去做這種危險的事情。你怎麼忍心做出這麼殘酷的事?」
絆的這番指責單純得讓人無法直視,但卻很正確。個性高傲但只生活在一個狹小世界的圓環大系少女反駁了這番不知世事的天真論調。
「不成熟的半調子不要對我的戰鬥說三道四。我不是因為被強迫才選擇這麼做,因為我是魔法使,不會逃避該做的義務。」
鴉木梅潔兒真的很懂得如何找出別人的弱點。
「明明其他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卻拿我『還是個孩子』的事情當藉口。你也很殘酷了。」
「不,讓她說吧,梅潔兒。她說得對。你的心意讓我們覺得很安慰,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就已經獲得原諒。」
仁此時或許不可以玩弄唇舌說服絆,他已經想要讓絆這個不知道魔法使惡習的人走進十崎家了。
讓梅潔兒轉學進入小學就讀的偽善就是來自於<公館>長久以來把刻印魔導師當作道具不斷消耗的罪惡感。公館裡的職員很多都是一般公務員,因為這個部門很小,他們早早就會失去晉升的空間。如果過度褻瀆倫理規範的話會讓職員士氣低落,說不定還會有人起來反抗。如果真的有心要拯救她的話,比起讓這史上最年幼的刻印魔導師過著像一般小孩的生活,他們應該向<協會>交涉,減免這道過度嚴苛的刑責才對。
雖然問題就擺在眼前,但是所有人都用謊言自保,等待狀況問題自己結束。慢性人力不足的公館之所以連同專任官一起送進小學裡,是因為問題結束的第一可能性就是少女戰死。因此也讓官僚機構最底部,毫無政治影響力的事務官十崎京香到現在還必須依賴酒精才能與梅潔兒好好說話。而自身雙手也稱不上乾淨的仁也必須時時盯著少女,沒辦法放棄就近監視管理的小學冒牌老師工作。
這裡不只是魔導師們隨便稱呼而已,而是真正的地獄。如果連牽涉其中的公館職員都放棄不管的話,當真會變成不折不扣的地獄。
「在諸多看著我們的眼睛當中,絆看待我們的觀點應該才是最正確的吧。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
鴉木梅潔兒與仁都生活在一個不正常的扭曲世界。還有那些聖騎士與<染血公主>,或許連絆已失蹤的父親倉本慈雄也一樣。
「很遺憾。只要有人企圖對再演大系的魔導師不利,我們就不能讓絆回到原本的——那個人與人不會互相殘殺的世界去。」
仁原本想要說「普通世界」,但是他不能接受十崎家不普通,又把這句話吞下去。而且就算絆自己再不情願,她也已經是屬於仁這邊的人了。
「但是你不用擔心。除了我和梅潔兒以外,還有京香和其他很多人在保護你。所以你一定可以回去的。」
他又撒了一個謊,絆能和家人生活的可能性很低。在她出現之前,再演大系不只在地獄裡,連在所有已知的魔法世界裡都已經絕跡,只留下了能夠改寫操作過去的魔法大系已滅亡的大謎團。但是<協會>完全不協助保護這名重要的遺孤,只推給公館處理。在這個六十年後重現世界的魔法大系中,有某種東西讓聯繫上千魔法世界的龐大勢力都不想扯上關係。
絆低著頭,瀏海遮住了她的眼神。
「今後我會變得如何?」
「異世界魔法使的子嗣並不是那麼稀少。他們也像一般人一樣具有日本國籍,公館也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要是沒有什麼魔法的話,爸爸他就——為什麼!」
倉本絆獨自含淚。仁無法給予她擁抱,而梅潔兒年紀太小,還沒辦法撫慰其他人。就這樣錯失時機,人兒獨自垂淚。
「我本來很高興能夠使用魔法,還以為會有更美好的事發生。」
仁從少女心中的傷口看到她的純真,讓他為之屏息。被魔法世界遺棄的小小刻印魔導師似乎也受到影響,肩膀開始顫抖。年幼的貶謫人和仁四目相交,搖了搖頭,好像在說不要安慰她。這個少女心中也有一個仁絕對無法踏入的部分。
所以仁輕拍梅潔兒背後。
「剛洗完澡,萬一著涼可是會感冒的。上樓去吧。」
「老師,我要去睡了。」
梅潔兒用毛巾裹住浴後的濕頭髮,低著頭向走廊走去。現在仁能夠這樣回應小魔女,就已經讓他萬分慶幸自己當上冒牌教師。
「那明天學校見。」
嬌小的少女只是為了點頭回應他,又從走廊回到客廳,然後上了二樓。
客廳里只剩下仁與絆兩個人,夜晚的孤寂氣息從十崎家的牆壁悄無聲息地透進來,變得非常安靜。
「武原先生打算怎麼辦?」
即便如此,但他們不可能永遠這麼繼續乾冷下去。就如同水份會從乾裂的地面湧出一般,比起堅硬的石頭,人心更像是濕潤的泥淖。
「我要回去了。現在已經太晚,不能再留在女孩子家裡。」
絆似乎想說些什麼,抬頭看著仁,碰上她那雙好像在尋求依靠的款款眼眸,讓仁覺得血脈加速。
現在已經超過十點半了,他總不可能在只有絆與梅潔兒兩個人的十崎家裡留宿。
仁把雙腿從被爐桌下抽出來,抓住來時由他學生捧著的公事包。絆也跟著他站起來。雖然仁無法扮演代替她父親的角色,但是他希望能夠和絆建立關係,幫助這名被捲入異樣世界的女孩。
「呃……」
「麻煩你照顧梅潔兒。我和京香回家時間都很晚,家裡常常只有她一個人在而已。」
其實最好是由十崎京香和她談談,但是她在公私之間要完全切割分明也不容易吧。他
的童年玩伴雖然主動扛下重責大任,不過她進入文化廳才第三年而已。
即使仁在玄關穿好鞋想要離開,倉本絆還是跟在他身邊。想到她可能是來送自己出門,讓仁的心中湧起一陣謝意。
「謝謝,我明天還會來看看的。」
她好像又在為自己打氣似的,大聲回答道:
「下次請早一點過來。我、我……」
絆那頭柔軟的紅銅色及肩頭髮因為她的一點動作活潑地擺動著。在衣物的遮蔽下稍可看出她穠纖合度的肩寬與上半身的曲線,仿佛在等待他人擁抱入懷一般。
想到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雖然期待她能夠從心中的芥蒂走出一步也是一種很厚臉皮的想法,但是因為她和自己這麼靠近,甚至讓他有些不知所措,所以聽到她說出這種話,就更讓他心中一動。
「我做晚餐請你吃!」
兩人最初只是錯身而過,報上姓名的時候則是在一陣大雨中,她就像是個幾乎滅頂的人,害怕得渾身發抖。絆深藍色的眼眸有如冬日的夜空般澄淨,仿佛溫柔包容著諸多刺痛仁內心的罪惡,讓他感到呼吸困難。她舒展開那對顏色與頭髮一樣明亮的雙眉,對仁露出生澀的微笑。但只是這樣微微一笑,溫暖的氣氛便擴散開來。仁應該要答禮感謝人家招待他用餐,但是他卻忘了該如何說話,慌忙失措的他擺出笑容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表達肯定之意。他的心跳加速,現在臉上的表情肯定非常窩囊吧。
武原仁可能在這時候才初次邂逅了真正的倉本絆。
第二天仁離開學校後沒去<公館>,直接回到十崎家。等著他的是一桌正常得讓人難以置信的晚餐。
剛炸好的炸雞塊還熱呼呼的。或許是因為不知道梅潔兒喜歡吃什麼吧,絆還為她準備了一份小孩子吃的漢堡肉。在一個已經十年沒在十崎家看到的木碗裡裝著鱷梨沙拉,為餐桌增添綠意。
「京香,這道菜叫什麼?」
「奶油燉肉嗎?」
絆很不好意思地糾正十崎家的兩位女性。
「這、這是……蛤蜊巧達濃湯。」
十崎京香也難得在八點前回到家,換上了居家便服。
「我當然知道蛤蜊巧達濃湯,只是從沒做過而已。」
不肯服輸的童年玩伴讓仁回想起過去這幅餐桌光景曾經比任何一切都更寶貴。新加入了兩名成員,時光的流動讓仁覺得非常耀眼。
筷子依照人數擺放在許久未見的陶製筷枕上,只有在梅潔兒面前擺的是銀色的湯匙與叉子。為了讓還不太會用筷子的梅潔兒也能方便用餐,絆特地做了西餐料理。
「啊哈哈哈,看到好多讓人懷念的東西啊。來,這是仁的筷枕。」
十崎京香把自己面前的陶製茄子形狀筷枕和仁的筷枕交換。童年時代,十崎家阿姨告訴仁隨時都可以來玩,還準備了筷枕給他用。那時候仁想要一個好看的筷枕,因為是紫色的關系所以選擇了茄子造型。現在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實在不怎麼樣。
「這個還在啊。」
絆解下圍裙,回到客廳來。梅潔兒對她輕輕鼓掌。
「絆真了不起,我要稱讚你一番。」
因為梅潔兒先前把京香極度省工的飯菜當作「地獄的料理」,所以才更覺得驚訝吧。仁也有過經驗,只要拜託京香做飯,冬天就是湯豆腐、夏天則是涼拌豆腐,而且每隔兩天就有一次只有白菜豆腐用它那如白瓷般的肌膚點綴餐桌。
「這只是一般家常菜而已。」
絆覺得很害臊,手指抓弄著身形線條曼妙的連身洋裝。看著擺滿一桌的料理、聞到撲鼻的飯菜香,就知道她下了很大的功夫去做。
眾人不敵食慾,再也等不下去,總之先一起說了聲開動。梅潔兒咬了一口肉汁滲流在盤子上的漢堡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接著她又舀了一匙巧達濃湯,連同湯匙一同送入櫻桃小嘴中。
「什麼嘛,地獄的料理很好吃啊。」
京香一邊動著筷子夾炸雞塊吃,一邊不甘心地呻吟了一聲。
「我不太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小梅,你這種說法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喔。」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啊。」
不勞而食讓仁覺得有些罪惡感,他把鱷梨沙拉分裝到小盤子裡,同時糾正童年玩伴的誤解。
「有什麼關係,食材費可都是用我賺來的錢耶。」
絆這時候才優雅地雙手合十說聲開動,動筷吃起自己的晚餐。仁把裝著沙拉的小盤子裡遞給她,她還容客氣氣地說了聲謝謝。
「這真的很好吃。」
「的確很好吃。絆,從今天開始我們家就由你來做飯吧。」
就算嘴邊沾著番茄醬,梅潔兒還是一派不客氣的模樣。絆拿起兩張面紙幫少女擦嘴,看來她將來應該會是個好母親。
仁愣愣地看著這幅讓人莞爾一笑的畫面。小學生察覺他的視線,羞紅了臉。
「你們大家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下個禮拜二十號就是我的生日了。」
根據<協會>提供的資料,六月二十日確實是梅潔兒·阿琉夏,也就是鴉木梅潔兒的生日。悲感的苦楚一瞬間在十崎京香的眼角閃過。在文件上梅潔兒與仁同年,都是二十四歲,但是這當然不是她真正的年紀。<協會>為了對一個孩子處已等同於死刑的重罰而在文件造假。
什麼都不知道的絆一腳踩在地雷上。
「小梅是小學六年級,所以這次生日是十二歲了。」
「不是喔,我要二十五歲了。」
生長在一般家庭的絆誤以為這只是小孩子可愛的裝成熟行為,合著兩手道:
「對了!來幫小梅開慶生會吧。」
眾人不曉得該怎麼應對這顆天外飛來的炸彈,餐桌陷入一陣沉默。仁覺得自己怎麼連這種事沒想到,不覺有些好笑,抓了抓頭。京香也閉起眼睛,苦笑著聳聳肩。雖然他們一直想讓梅潔兒過著像一般女孩子一樣的生活,也認為自己付出了相當程度的努力,但還是完全比不上『真正的一般女孩子』。
「那就來辦個慶生會吧。」
人生被迫走上刻印魔導師這條修羅之路的少女非常驚訝,如同洋娃娃般端正的臉龐一變,為了不讓人看到她哭泣的表情,用雙手捂住臉。她帶著鼻音用應該是故鄉圓環世界的語言喃喃念著,同時靠在仁身上緊抓著他。這份溫暖讓仁感到萬分憐愛,摟住梅潔兒仿佛在告訴她可以享受幸福,就像在安撫小嬰兒睡覺似的撫摸她的頭。
雖然晚餐還沒吃完,京香已經開始往杯子裡倒啤酒。
「我把絆帶來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我們真是沒用啊。」
仁被梅潔兒抱著,身上的暖意讓他覺得非常舒適,這一瞬間竟不想放開她。雖然莫可奈何的情況還是沒有任何改變,但是吃了一頓溫暖的飯菜,身心也都放鬆了下來。
絆也深受感動,紅著眼眶摸摸年幼刻印魔導師的頭。
「那二十號我就來做一頓豐盛的大餐。小梅,你就好好等著吧。」
仁心中驀然生出一個念頭,雖然讓絆住在這裡只是為了暫時躲避聖騎士的攻擊、收養梅潔兒是出自於偽善心態。但他把那些事情都拋到九霄雲外,只希望像今天這樣的日子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啊哈哈哈哈。真是傷腦筋,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今天童年玩伴喝酒的速度也比平常慢了些。她不是為了早一秒灌醉自己,而是真的能夠享受飲酒的樂趣吧。
「喂,小伙子你在做什麼。快喝,至少在這種時候多喝些。」
「就算你要我喝,可是沒有酒杯啊。」
咕嘟咕嘟咕嘟……
「你在做什麼!有哪個傻瓜會在吃飯的碗裡倒酒啊。」
但是仁還是把還溫暖的飯碗當作酒杯,也把金黃色的啤酒一飲下肚。
「啤酒冷了還真難喝。」
「是嗎,很難喝啊。再干一杯!」
童年玩伴的心情大好,絆很機靈地從冰箱裡拿出罐裝啤酒。久沒喝酒,仁感覺今晚他可以大醉一場。
「一邊抱著女孩子,一邊還讓其他女生倒酒喝到醉倒。老實說我覺得這種男人真是爛透了。」
梅潔兒如銀鈴般輕靈的聲音在腦里迴蕩。仁起身一看,這裡是十崎家的客廳,時鐘指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半。雖然疲憊感完全未退,但玻璃門外已經是一片藍天,差不多得去上班了,陽台上兩隻小鳥正在互相鳴囀。也就是說他昨晚喝醉酒後舒服地進入夢鄉。十崎京香似乎早就已經到<公館>去了。
平常不喝酒,一喝多第二天早上就會宿醉。在劇烈的陣陣頭痛當中,仁總算想起這句真理。
絆已經換上學校制服,拿來一杯水放在已經收拾乾淨的餐桌上。
「不可以喝太多喔。
」
「早安。謝謝你,小絆。」
拖鞋聲響走回廚房去,煎培根的香味刺激著嗅覺。仁模糊的思緒想著宿醉的人吃這個對有些腸胃不太好,打了一個大呵欠。
屈膝正座在木質地板上的梅潔兒一邊用指頭抓著仁的襯衫衣袖,一邊可愛地噘著小嘴。看來她一大早就心情欠佳。
「……小絆。」
仁一搖頭就頭痛欲裂,忍不住便把杯子裡的水一口氣喝光。
「老師,你不知不覺就用『小絆』來稱呼絆。」
「叫起來很順口啊,而且你不覺得她很有『小絆』的感覺嗎?」
當事人倉本絆手捧乘著吐司與培根蛋的托盤從走廊進來。
「武原先生,明天我可以帶朋友到這裡來嗎?大家彼此好像都認識。」
在夏季水手服上穿著圍裙的亮麗女高中生動作流利地幫大家擺放餐點。仁看著這景象,心裡稍微有些得意,被小學生在手背上用力捏了一把。
「可以啊,你想帶幾個人就帶幾個人來。」
直到前天根本連話都不願說上幾句的絆,現在已經和大家相處地這麼融洽。原因不是因為受到仁的影響,或許是她自己之前就一直在尋找重新振作精神的契機。結果他又被少女們幫了一把。
仁覺得有些失落,掏出口袋裡的香菸,叼一根在嘴上。
「老師,你心情不好嗎?」
現在連這種小地方都會被梅潔兒看穿。從玻璃門照進來的早晨陽光仿佛讓時間停頓下來,感覺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幻影一般。仁把自己宿醉的頭碰在身邊黑色長髮的小腦袋上。
「很痛耶,老師!」
他用翻攪整個腦袋的劇痛確認現在不是在做夢,勉強對半眯著眼恨恨看著自己的學生吊起嘴角。
「我怎麼會心情不好呢,現在我覺得很幸福喔。」
仁愈來愈覺得自己總是在女孩子面前出醜。
第二天是星期六,聖騎士依舊毫無動靜。正確來說應該是魔導師公館完全掌握不到他們的動靜。神聖騎士團在這個世界受到美國的支援,常常暗中使用橫田、厚木、座間與橫須賀等地的美軍基地。因為政府機關的糾結限制使得公館不得其門而入,所以也沒辦法全力追查。雖然無法用科學方法取得魔法的資料,而神聖騎士團對地獄的政治情勢也幾乎毫不干涉,但是保護美國免於遭受魔法恐怖攻擊的人就是這些騎士。美國軍方當中肯定有人提供協助。公館追蹤聖騎士也常常追丟,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可是我覺得沒必要連我們都來歡迎絆的朋友啊。」
御陵甲小學全校師生在每個月的第三個星期六都放假一天。難得的休假日一大早卻被叫來十崎家待命,站在仁的立場當然多少會抱怨一、二句。
「我們專任官和醫療現場與海上救難一樣,可都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的輪班制喔,能夠好好放一天假不知道是多寶貴的事。再說京香的假還比我們多啊。」
就算是在魔導師公館,事務方面的人員還是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也能周休二日。
男子歪七扭八地癱在沙發上。一個穠纖合度、充滿魅力的渾圓臀部在男子的腦袋旁坐下,讓皮革沙沙作響。
「萬一發生什麼事就麻煩了。而且又是個與魔法使完全沒有關係的普通高中生要來我們家,有個男丁在心理比較踏實嘛。」
十崎家的一家之主京香當然不會覺得有什麼罪惡感。仁翻個身,望著從昨天起就很晴朗的庭院。朱槿盆栽在日照良好的地方大大地綻放出粉紅色花瓣。今年的梅雨季降雨不多。
「說到普通人,你要允許讓梅潔兒招待朋友參加她的慶生會嗎?」
為了讓梅潔兒從事戰鬥的工作而買了花盆的人果然同樣也在看著花陷入沉思。
「大家都是小學生,如果變得平時就跑來玩的話也不太好。乾脆借用活動中心或是宴會場地當作會場——」
沒路用的大人們看著那不知飛去哪兒的『普通』嘆了一口氣。
「對了,我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這身打扮會不會讓那些女高中生的朋友們看了有『小絆,好羨慕你和這麼漂亮的大姐姐住在一起』的感覺?」
倉本絆就讀的高中在六月底要舉辦校內學力測試。成績不太好的絆似乎與和她一樣考試有危險的朋友約好,要一起念書。
「現在是夏天,如果想要讓人留下印象的話,穿露多一點的衣服會不會比較好?」
「有點土氣嗎。可是要來的又是女孩子——」
——造訪十崎家的人的確是個女孩。
在玄關迎接客人的京香整個人呆住,連去看好戲的仁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不管在任何季節、任何天色之下肌膚看起來都是一片雪白,把黑色長髮左右對稱綁起來的專任官<魔獸師>神和瑞希就站在他們的眼前。
成績不怎麼樣的朋友。沒錯,因為難以把她和「讀書」這個名詞聯想在一起,仁已經完全忘了這名擁有公館最高擊殺數的獵人也算是個高中生。
「……一天到晚在日本到處跑的話,的確沒辦法上學也沒有念書呢。」
不管是誰,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一年都是三百六十五天,不可能樣樣皆通。恍然大悟的仁喃喃自語,被冰冷的視線狠狠瞪了一眼。把她扔進高中學校里的元兇之前似乎沒想到課業的事情,也覺得頗為尷尬。
「……事務官,請問你在做什麼?」
就連京香也沒料到她們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得這麼要好吧,一時之間無法從十崎家家主的身份換回公館鐵娘子的表情,慌了手腳。
瑞希那雙缺乏表情的眼神接著直直盯著假日早上卻跑到這裡來的仁瞧。
「學校老師……似乎很閒……」
「我最不想聽到學生說這句話。」
以倉本絆為中心,人們極為驚人地自然聯繫在一起。雖然每個人都有一雙手,但是這雙光只是彼此接近還不會牽起的手卻在不知不覺當中緊緊握住其他人的手,慢慢形成一個圈圈。這種小小的不可思議之處讓仁覺得很難得也很寶貴,相當耀眼。
在京香的指使之下,仁過來為努力讀書的女高中生們加油打氣順便送飲料時,聽到從門內傳來呻吟聲。
「……真是難纏的敵人。」
仁忍不住從沒關緊的門縫間偷看房內,只見桌上擺著教科書和筆記本,學生們已經攤在桌上了。
「像這種束手無策的時候,如果是在戰鬥當中你會怎麼做?」
「……拉開距離。」
凌亂的黑髮甚至拖到地上,這還是仁第一次看到<魔獸師>被逼到這步田地。絆用泫然欲泣的水汪汪眼睛看著朋友。
「這種方法對讀書有幫助嗎……」
瑞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用兩手抓著解答用卷,推得遠遠的。
絆也同樣好奇地把臉湊到瑞希旁邊,一臉認真地看著那張解答紙。
奮戰中的女高中生與困難的問題拉開了距離。
仁呆呆地俯視著這兩個笨到天邊去的女孩子,不曉得該如何出聲叫她們。房門被風自然吹開,仁的視線正好和抬起頭的絆對個正著。絆發現仁的存在,漲紅臉慌張了起來。
「啊哇哇。不是這樣的!我們絕對不是笨蛋。」
分類為<魔力型>的魔法大系鍊金大系是從觀測的<對象>身上看見魔法。在那個魔法世界裡,區分『對象物』與『其他部分』的<對象分界>是很模糊的。他們利用世界的這種性質操縱分界面的性質,甚或是操縱分界面本身的範圍。
比方說對一個把自身肉體當作<對象>,使用「由分界線內側向外看的外側都是比重較高的液體」魔術的魔法使來說,空氣等於是水,他就能夠像飛天似的在空氣中游泳。鍊金大系的文化特別重視對象物,魔導師在人前表露出最單純的自己,也就是全裸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綜合以上說法,就是像這樣。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名身格練得非常精壯的赤條條男子將按捺不住的快感化為笑聲發出,在夜空中飛舞。雖然太陽早就已經西下,但是六月中旬的星空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微光。
想必倉本絆完全沒有查覺吧。每當瑞希沒辦法待在她身邊的時候,跟在再演大系少女身後保護她的,就是這個有著一頭符合空氣力學的大光頭、蓄著兩撇高雅八字鬍的飛天男。現在時間是瑞希與絆在十崎家念書的當天晚上八點,距離她與新朋友告別之後只過了兩個小時。對於身為公館相關人士的瑞希等人來說,日常生活與死亡就近在咫尺。
「全員將武器聖化!」
騎士們回應艾蕾諾爾有如從天上傳來的號令聲,將護手戒指划過楔形圖樣。白色光劍把廢棄大樓的小巷子照得通明,在滿是垃圾
的地面上落下深深的影子。
這場戰鬥不是瑞希主動挑起的,當她接獲發現<染血公主>的報告趕了過去後,正好遇上聖騎士眾人。神聖騎士團投靠的美軍基地與追擊方日本魔導師公館,雙方組織的據點都集中在東京都西南方與神奈川縣中部一帶的區域。因為地緣關係,只要一有動作就會發生衝突。
「……上級聖騎士艾蕾諾爾與尼可萊·巴爾特……唐諾·迪特瓦。一般騎士四個人,總計七人……麻煩了。」
另一方面,瑞希手上的棋子是三名刻印魔導師。現在全身光溜溜在天空上飛的鍊金大系魔導師(伐折羅)史皮茲·莫德,以及相似大系魔導師(宮毗羅)克拉姆·安德與涅利姆·安德兩姐弟。在這場戰鬥中消耗戰力是毫無意義的。
金髮鎧甲少女手持白虹魔刃,以清亮的嗓音朗聲說道:
「如果你們和我們註定有一方一定要倒下的話——」
「什麼註定……誰管你。」
艾蕾諾爾的回應是一劍突刺,有如畫破晚霞的雷鳴一般。未來的聖騎士將軍那對不施脂粉亦含朱的雙唇吐出了幾個字。保護瑞希的半透明防護壁發生撓曲,一陣細微的漣漪迅速划過。衝擊力道激起<魔獸師>的黑髮,讓她在地上向後滑了一公尺遠。艾蕾諾爾順著體重刺出這一劍,擊出她在奧多摩瞬間擊殺宣名大系魔導師拉格蘭茲的無形三連魔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對瑞希連攻四次。
「不愧是鏖殺戰鬼,連這樣都打不穿。」
輕描淡寫使出一連串攻擊的艾蕾諾爾發出讚嘆之聲。十二層防護壁的外面六層已被破除,形成物質以前的霧氣化作一陣砂塵消散。
「天地歸元……萬物聚一凝<氣>……順<氣>化形」
這種地獄的魔法,被稱為<魔獸師>的混沌因子是從施術者所感知的原初之霧,也就是<氣>當中生成存在於地表上的各種自然物。瑞希所使用的氣盾是讓形成物質之前的靈氣對敵方攻擊產生反應,使之轉化為能夠抵銷敵人攻勢之物的強力防禦魔術。
「……真詭異!」
身高將近兩公尺的黑膚上級騎士唐諾·迪特瓦不得不換個方式握住斧柄,把戰斧當成槓桿使用。染成暗紅色的霧氣化成光是口長就超過三公尺的巨鱷嘴形,從鎧甲上咬住右手肘。
<氣>每一秒鐘都聚集成數千個小渦流彎曲擺動,形成具有實際重量、質感與氣味的型態,色彩愈來愈寫實逼真。到處都有鱷魚頭張開血盆大口,露出肉色的口腔,仿佛在吸了鮮血的大地上綻放出紅花一般。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神啊!神啊!」
經驗尚淺的聖騎士被只有頭顱的異獸咬碎膝蓋,發出慘嚎。拖著戰斧的唐諾虎吼一聲,把爬蟲類的頭部砸碎。
這時候有兩道銀風畫破血腥味奔來。唐諾轉動斧柄,擋開那東西。就在沉重的金鐵悶響未息之時,原本已經震開的武器又畫出不自然的急轉彎軌道,嵌入一頭滿是細髮辮的上級騎士的延髓。
「破綻百出啊。」
「破綻百出呢。」
一邊如輪唱般低語一邊從巷子暗處走出來的是一對手牽著手的中年姐弟。他們一隻手彼此緊握在一起,另一隻手的手指把玩著像甜甜圈一般中心開孔的圓盤。這是以圓盤外緣的利器砍殺敵人,像手裏劍一樣用來投擲的武器·戰輪。
「不曉得死了沒。」
「不知道耶。」
兩人彼此低聲竊笑,雙肩和睦地緊靠在一起,把戰輪往頭上拋,開始耍弄起來。一支、兩支、四支、八支,十……
「「來確認一下吧!」」
兩人嘴邊淌著唾液,露出無比陶醉的恍惚表情,擲出兩支戰輪。同時飛在空中的十支『同形狀』武器也以相同的軌道破空而出。這是相似大系的魔術,在形狀類似的物體之間發現<魔力>。
十二支刀刃就要無情地再度一一砍入一動也不動的騎士體內——不,極速迴轉的銳利兇刀全部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擋了下來。
在砍進要害前擋下刀刃的是聖騎士們使用的泛用防禦魔術。地獄人在天使或神明身上看到的<光環>就是以此為原型。
上級騎士唐諾·迪特瓦面露兇相,一把抓住轉動中的戰輪,輕輕鬆鬆捏得稀巴爛。
「這太小意思了。」
在此同時,三名聖騎士逼近刻印魔導師姐弟身邊,罪人們趕忙擲出戰輪。有兩名聖騎士停下腳步挺身抵擋,用閃閃發亮的劍砍斷拋擲過來的利器。第三名聖騎士從那兩人之間飛身而出——二話不說從弟弟的腦門一劍劈下,把他一刀兩斷。利用神音魔法加強鋒利度的劍刃一口氣劈開頭蓋骨與脊椎,直至骨盆。克拉姆·安德的鮮血如同間歇泉般噴出,連同他哭喪的臉都被切開,仰身倒下。
以精練剽悍著稱的神聖騎士團當中絕無弱卒。
「咿咿。請、請饒我一命!」
看到眼前的屍體,被降下的血雨沾污臉龐的姐姐出聲討饒。她們姐弟先前倆盡找女人與小孩下手,殺了二十五人而被放逐到地獄來。在她們的異世界故鄉里,許多死在她們手中的被害者也和這具屍體一樣悽慘。
巨大的腳在罪人的腦袋旁踏落,就像踩死一隻螻蟻一般。
「那可辦不到。」
黑人騎士輕輕舉起的斧頭把這名如同一個大眼睛小孩直接老化的中年女性,涅利姆的腦袋和弟弟的屍體一樣劈開。唯一的不同之處是,當場絕命的屍骸下一個瞬間發出轟隆巨響,被魔法分解為如霧一般細微的屑塊。眼前除了肉醬狀的一團血肉小山與滲流出的血水灘之外,什麼都沒留下。脫離瑞希控制的大鱷們開始津津有味地翻食姐弟倆的屍首。
轉眼之間就死了兩名刻印魔導師。但是艾蕾諾爾與瑞希有<光環>與<氣盾>堅固的防禦魔法保護,雙方都無法給予彼此致命一擊,根本無暇分心協助他人。
「呼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人影乘著疾風在超低空急速飛行,橫掃站在地上的騎士們——但是他卻沒有成功,被彈飛開來。鍊金大系魔導師<大氣泳者>史皮茲·莫德本來試圖想用他那雙如飛機機冀般展開的雙臂,把所有敵人全部攔腰斬斷,卻被尼可萊·巴爾特的長劍擋架。
刻印魔導師的力量優劣差距很大,從只能殺害一般平民的兇殺犯到能力與專任官不相上下的人都有。瑞希希望至少能保住<大氣泳者>——
「<魔獸師>,孤軍作戰的你已經輸了。」
尼可萊·巴爾特的輕裝皚甲發出輕響,呼應鎧甲少女的話語。
「那個傻瓜就交給我。」
彈簧機關啟動,他那外型模仿尖喙不死鳥的護手甲展開翅膀。一對只有骨架的精巧翅膀與護手甲之間張設著八根金屬弦,尼可萊的護腕經由彈簧機關的分解重組,現在已經變成一把豎琴。
為了保護手腕動作的靈巧,整個隊伍當中唯有這個男人只穿著輕量鎧甲。他輕彈纖細的琴弦,盪氣迴腸的弦音將盤踞四周的戰場肅殺之氣逐漸淨化。
神音魔術並非使用單一的『詞彙』,而是組合神音編寫出『文章』來操縱複雜的奇蹟。比方說以鷹翼之形振翅飛行的魔彈是用<破壞力>、<運送力量的方式>與<誘導方法>等三種神音所構成。一般來說魔術愈強大,旋律也就愈長。瑞希對這首曲子『極長』的事實感到焦急萬分,好幾次想要嘗試想要打斷他,但都被艾蕾諾爾所阻。
「……光啊。」
旋律進行到最高潮,滿臉通紅的尼可萊好像陶醉在弦音之中,感動地喃喃低語。在他胸口前出現的些微光源從下方把銀框眼鏡照成金黃色。
這時候差點撞上廢棄大樓外牆的裸男飛機總算穩住身軀,現在正像被夜空吸去般伏搖直上。他高高隆起的健美背肌灑下點點汗珠,在深藍色的天空中好像比任何人都還要更加自由自在——
受到夜景燈光的渲染,都市的夜空下緣染成帶著些許黃色的粉紅。全裸魔導師的小小人影在夜幕中飛舞。
「呼哈哈、哈哈哈哈。不能在天上飛,人生又有何趣!」
這就是<大氣泳者>死前的最後一句話。
由神音魔術所形成的<導引光劍>對不同魔法系的魔術做出反應,就如同字面上形容的一般以光速射穿對方。神情清朗的騎士當著瑞希的面,在眼鏡之後為自己親手剝奪的生命獻上祈禱。
十
鍊金大系刻印魔導師史皮茲·莫德,以及相似大系刻印魔導師克拉姆·安德、涅利姆·安德死亡。
這個消息傳入十崎家的時間,是在神和瑞希回去不過兩個小時之後的晚上八點半之前。
十崎京香交代大家先吃晚飯,自己則很理所當然地前往公館確認屍體。聖騎士方又是全身而退。戰鬥只打了十分鐘就結束,瑞希似乎在現場就決定放棄繼續追擊。
如果惡鬼使用機器,可能因為間接觀測的關係導致魔法消除,因此魔法使大多都會關掉GPS或手機的電源。如果雙方一對上就開戰,很多時候都是大局底定之後報告才會傳來。
「老師,怎麼了?」
伸長雙腿坐在客廳地板看電視的梅潔兒回頭望向武原仁。
神聖騎士團的事情本來是由仁負責處理,因為狀況已經結束,所以他收到指示留在十崎家待命。大後天就是少女的生日,仁很猶豫要不要把那三位與她同為刻印魔導師的人戰死的消息告訴她。
「不,沒事。」
仁儘可能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是說如果刻印魔導師是大人就可以任意捨棄,只是要身為被害者的梅潔兒一同分擔痛苦也實在太殘忍了。
「那個,生日的時候你想要什麼?」
梅潔兒豎起手指,對他這個大人說起教來。
「送什麼生日禮物我才會最開心。這個問題要老師自己絞盡腦汁去想才有意義啊。」
拿人禮物的梅潔兒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臭屁,一副好像在做什麼重大訓示一般。
「絆也是一樣!不能因為不太了解我就隨便敷衍了事喔。」
一想到如果失去了這名少女,仁就感到「恐懼」。這麼一想,他已經很久沒有使用刻印魔導師了。因為他沒辦法像瑞希那樣看得那麼開,所以總是獨力完成<公館>的任務。
「別這樣嘛。小梅,再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事好不好。」
倉本絆拿著飯後的喝茶器具,從廚房回來。
在下凹式被爐桌上還擺著京香那份晚餐。包得整整齊齊的保鮮膜上滿是蒸汽水珠,變得白蒙蒙一片。今天死去的三位魔導師再也無法享用熱騰騰的飯菜了。
「嗯?你想求我嗎?那就再取悅我啊。」
「公主殿下,洗完澡之後要不要來一瓶冰冰涼涼的可爾必斯呢?」
仁不經意地發覺自己已經認為絆在這裡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她很驚人自然地融入這裡,慢慢成為十崎家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他出神地看著與今晚傳來的噩耗落差甚大的家庭和樂景象,發現應該已經把托盤送回廚房的絆正在走廊對他招手。
「武原先生,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十
第二天周日,仁來到站前的大型百貨公司購物。
「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
絆露出純真的笑容,向仁道謝。她和梅潔兒認識還不到一個禮拜,當然對梅潔兒一無所知,所以找上應該對梅潔兒很了解的仁幫忙選禮物。
在兒童服飾的賣場裡,絆拿起一件花俏的夏威夷花紋連身洋裝。仁的視線不經意地向下看,在彎著身子的絆衣領中看到滲著汗珠的乳溝。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仁倒吸一口氣。
「還有其他東西嗎?」
罪惡感讓仁撇開視線,告訴自己她還只是個高中生而已。絆跟著仁的視線,把臉湊了過來。仁實在很難不去注意她那開始帶有女性肉體美的柔潤身軀。
「在兒童服飾賣場,這樣實在讓人有點害臊呢。」
先不論絆怎麼想,今天是星期天,賣場裡還有一些和仁年紀差不多的夫婦在。少女在他身邊,臉龐就好像著了火一般通紅。
「我、我們走吧。小梅她喜歡玩具嗎?」
「我記得她好像的確有好幾個布娃娃。」
兩人三步並作兩步,一邊在走道上快步走過,一邊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逛。仁回想起梅潔兒那簡樸到讓人出乎意料的房間,想著如果要擺布娃娃的話,應該買多大的才適合。
「買園藝用品又會惹她不高興……」
絆深知梅潔兒每天早上都會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朱槿盆栽拿到院子去,到了下午又一臉不耐地搬回玄關。時間正一點一滴地累積下來。
「那小絆就找個玩具吧,我之後再挑些別的。」
兩人乘上往上行的電扶梯。一想到那天他們第一次相會的大雨之日,彼此的關係已經有長足的進步了。不,是絆主動釋出善意,其實仁根本什麼都沒有做。
仁略過沒有什麼東西可逛的樓層,轉過頭來,她也同樣正看著仁。這種距離感非常舒適,讓仁的臉上不禁笑顏逐開。
「要不要跑一趟到新宿去呢?」
就在仁正要開口答應的時候,一名金髮少女從電扶梯上滾落,跌到仁與絆剛到達的四樓。那女孩根本沒有做好防護姿勢,就這樣在地上翻滾,結果背部用力撞上混凝土柱,發出一聲悶響。周圍男性的視線瞬間全都聚集在牛仔短裙之下大大露出的那雙頗為豐盈的美腿。
最後的收尾是一隻巨大泰迪熊迎面砸在少女的臉龐停了下來,就像是吻上她那有如西方人肌膚薄嫩的臉頰一般。
「你你你你你……你沒事吧?」
絆趕忙跑了過去,購物人潮中掀起一陣譁然,因為那名從階梯上重跌下來的金髮少女懷中抱著一個大約幼稚園年紀的小男孩。她把一頂牛仔帽戴在眼睛圓睜、含著淚水的孩童頭上,用悅耳的女性高音對他說道:
「……不要哭,牛仔。你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這個和絆年紀相仿的女孩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緩衝,保護從電扶梯上跌下來的小孩子。一名可能是男童母親的女性臉色大變地跑過來。
仁和那名跌得歪七扭八的少女四目相會,「不可能」三個字在他的腦海里來回飛舞。聖騎士竟然在超市買東西,而且殺死<協會>幹部的大人物竟然就在公館的眼皮子底下。
仁取出手機。一隻纖細卻充滿力氣的手從旁伸來,抓住他的手臂。
「如果是我的話,老實說我不會想在這裡當真動起手來。」
這人是上級聖騎士尼可萊·巴爾特。也就是說那個身穿藍色牛仔短裙與黑色露肚背心,正在眾人環視中哼唱曲子安撫她救下來的幼童的女孩正是艾蕾諾爾·納剛。
「那是你的興趣嗎?」
仁雖然懷疑對方是否心懷不軌,但還是與聖騎士尼可萊並肩坐在玩具賣場旁的樓梯上。聖騎士尼可萊語氣爽朗地直接說道:
「嗯,沒錯。」
銀框眼鏡反射著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
「因為她是個率真,而且品德高尚的人。為了融入這個城市,她可是非常努力呢。」
金髮露肚的艾蕾諾爾被身邊一個小孩纏住,說「幫我拿那個」,於是她便把放在高處的玩具盒拿下來給那小孩。小孩子很懂得如何找一個不管自己說什麼都會照辦的人。
看著新生代最強的聖騎士置身於那讓人會心一笑的光景中,尼可萊露出幸福萬分的表情。
「啊啊,神哪,請您原諒我。」
騎士坐在人潮稀少的樓梯上,用手機的相機拍下鎧甲少女的身影,然後拿起可樂潤喉解渴。絆坐在仁的身邊,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突然出現在日常生活的未知世界,雙手捧著烏龍茶紙杯。
仁望著幾百名攜家帶眷的人們愉快地在購物場裡瀏覽,根本沒辦法喝一口手上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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