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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巴比倫再臨 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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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潔兒!已經夠了。快逃啊,梅潔兒!」

少女只是比著輕鬆和諧的暗號,仿佛只要這麼做就能帶來好運——

為什麼她不施展魔法?因為習得圓環魔術的少女明白結局的時刻已經到來。為什麼不逃走?因為如果她連站都站不起來,也只能癱坐在持劍騎士的面前。

心高氣傲的刻印魔導師好像已經連坐都坐不穩,一邊搖晃著上半身還一邊搓起右手中指、無名指與拇指,立起食指與小指頭。

——【不要緊】。

這是最後的暗號,少女終於翻身向後倒下。後面沒有地板,她就像是壞掉的玩具般滾下階梯,五公尺、十公尺。無力的空殼身軀跌到下層的階梯平台,總算停了下來。她穿著宛如人偶般的紅色連衣裙與已經脫落一隻的黑色鞋子,一動也不動。完全失去血色的肌膚看起來不覺得疼痛,甚至也沒有呼吸的跡象。沒有呼吸就代表死了。死了就代表梅潔兒再也不會緊抓著他不放、也不會在教室里多嘴多舌讓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再也不會拿難吃的料里要他吃,也不會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擺在他的公寓;仁今後再也不會被她小小年紀卻好虐的扭曲興趣要得團團轉,也不會為了她那教人意外的一絲不苟與強烈責任心感到佩服了。

記憶源源不絕地湧起。知道自己還能回想起多少已經永遠失去的重要之人的一顰一笑,仁全身的體溫與水分都集中到雙眼,冷得渾身打顫。

「梅潔兒!啊啊啊啊啊啊,梅潔兒——!」

空洞的槍聲響遍整個毀滅之塔。他以無比專注的集中力看著葛拉漢,甚至可以看到他臉上每一道皺紋。但是就算扣下扳機,子彈也不會直線前進。他每開一槍無力感就愈強烈,愈來愈想扔下武器;心中的大洞有如吞沒了他的一切,怎麼樣都不會消失,沉沉地壓在胸口上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打從心底向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神祈禱,但是卻完全打不到那個真正有神存在的異世界的騎士。

當仁把彈筒內的子彈全部打完之時,接收了祭品的<幻影城>似乎感到很滿意,又開始蠢動起來。階梯又逐一從玻璃替換為紅磚。發誓要開啟<神之門>的聖騎士之首踩著以天真少女的性命換來的延伸道路,往塔頂上走去。仁束手無策,甚至沒有辦法阻止那個鎧甲與頭髮都已經濕透的修羅。

獨自被扔下的男子茫然若失,但仍懷著一絲希望尋找救贖,以畏懼的眼神向樓下望去。凌亂的黑髮披散在紅色連衣裙上,或許是撞傷了頭吧,稍微鬆開的緞帶也濺上了幾滴鮮血。

那就像是蝴蝶的屍體一樣,鮮艷的翅膀正因為清楚鮮明地遺留在記憶當中才更顯得脆弱縹緲。少女再也沒有動彈。

仁的心中有什麼東西停止了跳動,他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仁一直覺得保護眼前的小魔女讓他獲得救贖。他不禁回想起梅潔兒最後對他做出的暗號【不要緊】,因為這是他一心希望梅潔兒能與絆和睦相處,百般無奈之下才比給她看的暗號。因為有你在,我才能得救。怎麼可能不要緊啊。

「梅潔兒還只是個孩子啊……」

不斷把只是個孩子的梅潔兒送上戰場的人就是他自己,專任官武原仁。他憎恨起一切。不論是殺了她的聖騎士,或是將刻印魔導師這殘酷命運強加在她身上的<協會>,以及只能給與她虛偽善意的<公館>。而最為可恨的,就是誇口說要好好守護她卻又無法履行承諾的膚淺自我。

那就是絕望嗎。他自己已經非常清楚武原仁還是死了比較好。只要走三步踏出這道階梯,他就會墜下一百公尺深,現在立刻就可以死。不,其實只要把梅潔兒為了防止他的生命從胸前傷口流失所設下的魔法消除就夠了。但是在他胸口的這點暖意就像是嬰兒的小手一樣,感覺溫暖又純真,他怎麼能忍心燒毀。

他和梅潔兒不是兄妹,也當不成父女。雖然口中說她是個孩子,但是他又沒辦法把小魔女完全當成小孩子保護,不斷派她東征西討。甘美的傷感如泥流般湧進心中抱憾而終的空白里。自己竟然這麼拼命想要放下梅潔兒的死亡,仁真想一拳把自己打倒在地上。

無論失去了什麼,他都只能繼續往前邁進。

即使如此,他還是閉上眼睛:心想這都是惡夢一場,儘快醒來吧。醒過來之後,他的學生一定正低頭看著他,對他說:「太好了,一切全都只是一場夢喔」。仁對自己心中翻湧的不舍說這是最後一次了,然後撐起灼熱的眼皮。在現實中,倒臥在階梯下的少女已經不動了,身上穿的紅色連衣裙逐漸被沾濕染黑。

難道就像那些魔法使咒罵的那樣,這個世界當真是個地獄嗎?

仁無法擺脫心中想要停下腳步的怯懦,但是他還是懷著一顆冰冷的心,沿著樓梯一段一段望上爬。因為這是梅潔兒的決定,所以仁要把它完成。下午的時候,艾蕾諾爾說過在預定計劃中具有消除能力的人不能繼續往前走。仁一心只想著要毀掉那什麼預定計劃,拖著顫抖不止的身軀往上走了二階、三階。絆還在這陣大雨中等人去救她。只要沒了利用價值,潔爾貝奴肯定會殺她,而且那些聖騎士大概也不會白白放她走。男子走了五階、六階,是一股想要把絆救回來的意志驅策他踏上階梯。一種不知是罪惡感還是自虐的聲音不斷折磨著他,因為失去梅潔兒痛苦萬分,所以你想要在絆身上尋求慰藉嗎?仁全身的毛細孔幾乎都要噴出血來,但是他仍然無法停下腳步,繼續往上爬。

即使仁知道他已經永遠失去了最重要的寶物,抓不住任何奇蹟,但還是要往前進。

——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呢?

絆在滂沱大雨中把額頭抵在紅磚地面上,已經沒有一絲活動的氣力了。

她好想回家,但是又覺得唯有一死才能對得起自己的愚蠢與闖下的大禍,心中甚至已經不再存有受害者意識。雨水淋在原本最喜歡老師的鴉木梅潔兒蒼白的臉頰上,宛如不斷淌著憾恨之淚。武原仁雖然一臉憔悴不堪,但眼眸中仍然充滿著有如吞噬一切、不知是憤怒還是哀慟的生命力,繼續踩著階梯往上走。

「我沒有這種價值、奇蹟也不會發生,所以不用再這麼拼命了。請不要過來!」

距離她身首異處的預定時間還有幾十分鐘吧。雖然這是絆用自己的魔法所觀測到的未來,已經無可改變。但是因為有他在,使得絆沒辦法徹底死心。

<幻影城>不知是否敏銳地察覺到她在逃避,於是轉移觀測焦點。但是仁的腳步聲仍然傳了過來,每一步好像都在催促絆勇敢奮戰,聲聲敲響與奇蹟聯繫在一起的絆心中深藏的某種物事,要它快快甦醒。

艾蕾諾爾·納剛的魔刃俐落地把朝自己擊打下來的黑色腳足砍成兩截,那個從人體伸出九隻如巨大蜘蛛般節肢的怪物發出哀嚎聲。鎧甲少女聞聲,倒抽了一口氣。

絆一直在觀測發生在巴比倫塔的悲劇,她一進入觀測就明白了。空洞混濁的眼眸與半張的嘴唇雖然降低了人性,但是這隻腳足長短不一而無法維持身體平衡的怪物,正是三十分鐘前總是相隨在少女身邊的尼可萊的悽慘末路。

「難道…」

連結在騎士身軀上的大蜘蛛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可趁之機,用比一個人身高還長的兩隻後腳站立起來,以出人意料的迅捷速度步行朝艾蕾諾爾衝過去,其餘的六隻腳從將近少女身高兩倍的高度如暴雨般擊落。一隻腳削下翻滾閃過攻擊的金褐色頭髮、兩隻腳擦過鎧甲,然後連同身軀一起揮動的四隻腳擊中艾蕾諾爾的左軀。一陣火花伴隨著金屬互相碰撞的沉重巨響,少女騎士就像遭遇車禍一般,被撞飛好幾公尺遠。

<光環>的防禦被一擊粉碎雖然讓她驚訝失色,不過追隨神意的騎士還是重新展開防禦魔術。她不顧綁成辮子的金髮鬆開,拄著魔刃站了起來。尼可萊就像一把轎子般被蜘蛛的節肢扛起來,就連閱讀世界之書『文字』的絆也已經窺視不到他的內心。他的意識已經被徹底扭曲,無法依照自己的意志活動了。

「真是難看吶。」

拿著油傘的魔女在舞台邊譏嘲這些騎士。

在靜靜落下的大雨中,艾蕾諾爾有如寒意凍體般,發出低濁的聲音道,,

「是你把他變成這樣的嗎?」

「他想要變得更強,拜託妾身改造他。妾身拗不過才動手的,看起來很帥氣吧。」

「胡說!你想要愚弄一名比任何人更忠於神的偉大騎士嗎?」

潔爾貝奴以振袖掩面嘲笑發出尖叫的少女。

「你為什麼就是這麼不坦率呢?這裡可是最深處的<地獄>啊。」

以一己之樂殺人的享樂魔女依偎在裝著黑蜘蛛節肢的尼可萊身邊。男子好像被當作花瓶一樣,在貫穿心臟的傷痕上插著一朵繡球花,半張著嘴不斷發出呻吟聲。

「沒有人拜託你們,你們卻搞出這麼誇張的儀式想要召喚神明,那就多樂一樂吧。你們不也一樣?只是因為不認同現在這個世界,所以依照自己的希望任意妄為不是嗎?」

少女騎士在戰場上化身成為不染瘴氣的澄澈鬼神,毫不留情地在魔女眼球的位置

引爆魔彈,可是——

一道影子閃過。承受那記讓宣名大系魔導師拉格蘭茲一招斃命威力的,是已經不成人樣的尼可萊·巴爾特,他的速度與出乎意料的舉動讓少女大吃一驚。粗大的節肢別說是長槍了,甚至可比建築用重機,以消磨堅韌精神力的逼人節奏不斷攻過來。少女的<光環>連反器材步槍或M 9 A1型火箭筒都能夠擋下,但是每秒兩次破風而來的攻擊每一下部具有能夠突破她<光環>防禦的威力。

「尼可萊!快回答呀,尼可萊!」

狂風驟雨般的急攻打得少女左支右絀、喘不過氣來,她招架不住,終於脫身拉開距離。隨風飄來一道痛苦呻吟聲。那不是艾蕾諾爾發出的聲音,也並非出自潔爾貝奴口中。

——唏嗚嗚嗚嗚嗚嗚。

掠風之音讓黑水晶舞台上的時間流動停了下來。身上連接著魔法生物的尼可萊正撮唇吹著口哨。

——呼咿嗚咿呼咿。

就算絆觀測『文字』,完全支配對象的宣名魔法也並沒有破解。理性已經被凍結的

尼可萊現在就像他曾經一度掙脫束縛的時候一樣,正緊緊抓住那道烙印在胸口中的心愛神音。如果沒有樂器可奏的話,那就用口哨吹。就算失敗再多次,他都不放棄追求那遙遠的奇蹟。

大毒蟲的腳足繼續在黑色水晶形成的地面上刮出一道道傷痕,看起來好像舉行過一場溜冰比賽似的。魔法生物如機械般蠢動,完全不理會尼可萊注入靈魂吹響的口哨聲。鎧甲少女想要砍殺寄生生物癱瘓它,舉起魔劍用力一砍。

——呼咿咿咿、呼嗚咿咿咿咿。

看了尼可萊被剝奪一切之後的奮戰,絆已經分不清善惡黑白。她覺得自己好窩囊,根本吐不出什麼怨言。就算對方是剝奪自己愛惜之人的仇敵、就算她已經命不長久,但眼前的死戰惡鬥還是深深吸引她的目光。在絆去幫梅潔兒買生日禮物的超市里,那個人曾經對她說過「希望這個世界的人們能夠得救」。他就是這樣的人物。

口哨的音色終於抓住了奇蹟。在那一瞬間,愛戀在戰場上女性們心中蕩漾開來。那就是擾亂了<神之門>的合唱、把騎士尼可萊的愛情深深烙印下來的罪惡神音。在魔法刻畫下的意象當中,正在歌唱的艾蕾諾爾將深綠色眼眸轉向這邊。絆滿腔哀切,心想著就算失去一切至少也要保護好她。只要有她在,任何一切都可以放棄。

潔爾貝奴蹙著雙眉,遠離騎士們身旁。

「……啊啊。討厭、真討厭。妾身才懶得來這套呢。」

清澈的心靈色彩如同一片晴朗的天空般投影在絆的心中。在破碎的眼鏡之後,男子淚如雨下。以愛戀為<對象>施以咒縛的宣名魔術已經解開,尼可萊又恢復意識了。這是名為偶然的奇蹟嗎?亦或是因為男子的心意已經從不得回報的眷戀轉變為無私奉獻的愛情,讓對象定義失去效用呢?就連艾蕾諾爾那份清澈透明又難以捉摸、對絆來說原本十分遙遠的感情都像一陣清風般,在她的心中掠過。

「艾蕾諾爾,請你殺了我吧。」

尼可萊口吐朱紅,對一同分享了他心中愛戀之意的鎧甲少女說道。不管男子下了何種決心,黑蜘蛛的節肢仍然向艾蕾諾爾攻去。艾蕾諾爾一邊接下攻擊,回答的聲音正在顫抖。

「我一直以為……我們也會同一天在戰場上蒙神寵召。」

但是即使在這種時候,銀框眼鏡之後的尼可萊仍然面帶微笑。艾蕾諾爾很清楚,除了手腳四肢之外,像木樁般粗大的節肢另外還接上了五隻。尼可萊現在全身被寄生生物深植入體,如果在現在這個狀態下殺死蜘蛛節肢,剩下的就只有宛如海綿般干瘡百孔的屍體而已。他絕無生還的可能。

受到神眷顧的歌姬無論理性或感性都否定這個抉擇。但是如果不回應尼可萊的心意,她覺得好像會喪失某種比生命更重要的物事。少女在這當中看見了神意。

「來,讓我聽聽你的歌聲。為了讓我去了天國之後也絕不會忘記——」

接著所有的聲音都死絕了。

艾蕾諾爾的長劍插在黑水晶地面上。設置在劍柄中的神音樂器解放出來的是<無言神音>——這是一種大魔術的準備魔法,讓周遭環境進入無聲狀態以準備施展超高精準度的神音。

在雨水的拍打之下,少女讓清亮的聲音產生共鳴,直入天際。尼可萊露出安心的笑容,但是黑色節肢卻反其心意,又往艾蕾諾爾攻來想要擊殺她。

一陣光如白雪般降下。神之音輕搖閃耀,仿佛要將世上所有的憤怒與悲劇洗淨。在他們頭上出現的是與少女發色相同的金黃色結晶,有如成千上百的點點群星。

想要翻取世界的索引只需要正確的聲音而已,感情是不必要的,其實甚至連祈禱也不用。但是神音魔導師們還是無法不獻上祝禱、忍不住垂淚、不禁將無以書表的激情表露於聲音當中。

艾蕾諾爾·納剛就在這裡。與尼可萊並肩齊行,甚至得知他心中愛意的艾蕾諾爾人就在這裡。

鎧甲少女一邊吟唱著戰場上的喜悅,一邊如擁抱入懷似的展開雙臂。占據尼可萊四肢的黑蜘蛛用兩隻後腳站立起來,其餘六隻節肢一併往手無寸鐵的她砸下來。每一顆黃金之星似乎都有意志似的拉出軌跡翱翔,匯集在六處化為無敵之盾阻擋攻擊。留在上空的結晶就像是槍林彈雨般,從後背一併蹂躪魔法生物與尼可萊。

「啊啊,我的心中現在也……現在也聽得見那道旋律。艾蕾諾爾……」

歡喜的淚水從尼可萊圓睜的眼中溢出。自從與他邂逅之後,少女的歌韻總是與他同在,受到他的庇護與惜愛。現在尼可萊最信任的騎士眼眸中已經接受一切,對神意一片誠然。所以他的希望絕對不可能出錯。

歌姬握緊雙拳鼓動橫膈膜,迎向最後的高潮,讓極為刺眼的光明狂舞。每當有一顆流星落下,尼可萊的身軀就會因為被擊碎的衝擊力道而彈跳,散出繡球花瓣。流星貫穿地板,反彈之後這次從下方往上打。黑色節肢就像被孩童扭斷的昆蟲腳一樣,從根部被扯斷。

艾蕾諾爾的拳頭用力揮下,想要切斷對這終將結束的旋律的不舍依戀。此時就是永遠的訣別。

黑水晶地面發出嘰嘰怪聲。舞台開始劇烈搖晃,讓人站不穩腳步。已經被撕裂地七零八落的尼可萊身軀躺著的階梯平台無法維持結構,漸漸崩毀。就連巨塔外牆都被愈發增強的振動餘波震得發出悲鳴。破了好幾個大洞的地板終於一口氣突破屈服應力,裂出數條裂縫。就在有如攪拌全身血流的地鳴聲當中,艾蕾諾爾的耳朵確實聽見了橫躺在地的尼可萊的聲音。

「從第一次見面之後,我就一直很憧憬你、想待在你身邊。」

純潔的少女渾身一麻,停下動作。

「我……喜歡你。」

男子的身軀血肉模糊、內臟外溢,但是他的告白完全就像是靈魂的顯現般清朗。他好像擺脫了一切束

縛,越過被血沾污的眼鏡柔和地笑著。

「尼可萊!不要走!」

鎧甲少女的眼中終於流下一滴淚。她沒有拔起還插在地上的長劍,而是試圖想去抱住臨死前的他——

然後黑水晶舞台終於斷成兩截。尼可萊·巴爾特伴著閃耀的黑色碎片瀑布一同墜入破滅之塔的深底。

倉本絆終於把為了維持再演魔術,一直被迫<觀測>著巴比倫塔內部地獄的意識重新拉回來。以回復到正常狀況的五感為始,再演魔女所感覺到的一切都是極為撼人的體驗,讓她心神為之奪。太陽與各式各樣的光源在這有如凝聚光明而形成的王國里綻放色彩,就連交織出光絲、千變萬化的瘋狂風景都美得動人心弦。

被奇蹟擺弄、與奇蹟一同生存一同滅亡的魔導師們的身影在絆的心中靜靜累積,讓她回想起那些騎士們轟轟烈烈的結局。所以絆在雨中一邊急喘,再次站起身來。只要一想到梅潔兒與瑞希她就覺得心痛不已,只能緊抓著胸口。距離魔法對宣告絆的死亡只剩下四十多分鐘。不過就算不正確、就算錯得再厲害,她現在都還活著。尼可萊墜落深淵時臉上帶著滿足的神情,在絆的心中刻下些許勇氣。

「爸爸。對不起,我現在就來救你。」

那道腳步聲此時還繼續在絆的耳邊迴蕩。曾經說過「一輩子不可能掌握魔法」的武原仁這時候還在用他的雙腿登上漫長的階梯。不知為何,絆覺得胸口被緊緊揪住,差點連站都站不住。淚水莫名其妙潰堤,滴滴滾落。

她心裡有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很想跟隨在那個人身後。所以她心想如果可以用魔法把所有痛苦悲傷全都抹去,以嶄新的關係重新邂逅的話就好了。

「我真的很沒用,總覺得真是丟臉啊。」

絆打開改變命運的魔法。為了最後一次向父親報恩,新手再演魔導師懷著即使意識擴散消滅也在所不惜的覺悟,躍進世界這本書里尋找<倉本絆>這幾個字。絆應該可以<再演>以前那個什麼都辦不到的她,用魔法讓過去從新來過才對。那個絆本人、父親慈雄與插進他胸口短劍都存在的地點。她在無比眾多的經線(時間)與緯線(位置坐標)中檢索父親喪命的決定性現場。

她渾然不知無知與輕率所招致的最殘酷報應已經張開血盆大口。

雖然幾乎迷失在情報的大海中,但是絆仍然拼命讓感覺集中,聚焦在幻影城指出的經緯線交叉點上。

絆、慈雄與短劍三項條件都齊備的地點——那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深夜街道上。一名五官神似父親的年輕男子手中握著細劍,靠在電線桿旁氣喘如牛。劍上染著鮮血,另一名戴著灰色兜帽的男人好像抱著身旁垃圾桶似的倒在一邊,大概已經死了。絆害怕得牙根直打顫,只能茫茫然地看著她毫無印象的光景。絆一動念尋找自己的身影,幻影城便把她的視覺帶到一個裹著毛毯的小嬰兒身上。那是一個連牙齒都還沒長出來的小乳兒,被放在路旁的角落。絆才剛出生、而拿著劍的年輕男子就是父親——那麼死掉的人是誰?不知是何原因,那柄<短劍>、青銅製的拆信刀和絆被裹在同一條毛毯里。

——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這意想不到的景象,絆的心臟狂跳不已。她用好像發了高燒而昏沉不清的腦袋,試著以倉本慈雄為中心,跟隨著絆自己的歷史看下去。父親每隔幾天就會打開一次他們兩人居住的公寓大門,好像在確認情況。吃飯的時候,立刻就會把自己關進工作室里。絆一邊閃避魔法消除在世界各處咬出的蝕洞,一段一段跳著追逐過去,赫然發現她的存在在慈雄的生活當中竟少得可憐。

——這是怎麼回事?

那柄<短劍>下一次與父親產生交集,是當它被放進信封袋,扔進一個陌生住家的信箱裡的時候。一名看似是住戶的中年男子注意到這柄青銅短劍,把它帶到他工作場所的建築物,也就是絆曾經見過的魔導師公館。

這樣看來,簡直所有事情背後都有倉本慈雄的存在。穿隙吹進絆心中的風讓她渾身顫抖了起來。她心裡想著既然這樣,那父親和她的關係又是什麼?雖然害怕長久以來深信不疑的基礎崩潰,但她還是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潔爾貝奴終於出現了。季節是在一年多以前的冬天。

「魔法這玩意兒還挺不方便的呢。」

那名穿著外褂的和服魔女喃喃說道,烏黑的長髮隨著灰色海風輕飄搖曳。絆的父親就靠在她身旁,兩人站在沙灘上看著白天的大海。

「宣名大系的魔法不經過<對象>化就不會發動,而且必須犧牲<對象>化的東西,可不像神音家的可以予取予求啊。」

絆在心中吶喊著要父親快逃、會被她刺殺的。可是父親完全不知道自己受騙上當,萬分憐惜地點點頭。

「所以就在妾身任意重新改造世界的時候,一回神卻發現只剩下一些沒用的東西。因為沒有多少水,連花都開不了。」

「所以你喜歡這個<地獄>嗎?」

潔爾貝奴露出絆曾經在那個月台上看過的如花嬌笑,回頭看著父親道:

「怎麼可能喜歡呢。但是在妾身的世界裡,以前似乎也有這片叫做<海洋>的東西喔。」

就像是有聲音反而顯得更寂靜似的,海潮聲帶著一絲孤獨。大浪沖刷著遠處的岩岸。

「如果妾身的世界裡也有這種玩意兒的話,肯定很痛快吧。」

接著魔女仿佛很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養育的那個再演大系的女孩用完之後可不能留啊。難得完成的再演事後如果又被毀掉,那豈不太無趣了。」

「……嗯。」

絆唯一的家人點頭表示同意,額間深深的皺紋因為煩惱而扭曲。

絆感覺腳下的梯子好像被人拉走,墜入黑暗深淵。她不曉得該哭還是該笑,好像所有感情全都消失殆盡,不知道該做出何種表情。在乾涸成土黃色的時間裡,只有她孤伶伶一個人。

然後是黃昏時分父親被刺殺的車站裡,潔爾貝奴與倉本慈雄的最後一吻。即便如此,既然已經看到這裡,絆還是用她也會使用的魔法抓住家人的背後一拉。奇蹟穿身而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父親雙手繞過先前看著大海的毒婦背後,溫柔地抱緊她。青銅<短劍>再次穿透家人的胸口。

絆無力地攤坐在積了水的地上,眼淚已經流干:心中空蕩蕩一片。她一直看著自己什麼都抓不住的手指:心裡明白失敗不是自己故意造成。她分不清什麼才是正確的,獨自盯著落在地上的孤影,不過她的心中確實有恨。

絆不知道家人在想些什麼,家人也沒有把真相告訴她。她因為父親被殺而陷入悲傷,為了救回一個願意犧牲女兒的人而被欺騙利用,還被迫看了眾人彼此廝殺的場面,就連來救她的瑞希與梅潔兒都變成那樣了。而如今她看著自己心底的黑暗,馬上就要步上黃泉路。她真是同情這個名叫倉本絆的魔法電池。

用這天大了不起的魔法把自己從世界上抹去才是最和平的解決方式吧。就在自責之心演變成自我否定的時候,她驚覺用奇蹟之力強逞一己之欲這件事下就和那個潔爾貝奴沒兩樣了嗎?厭惡感讓她噁心作嘔。不對,絆雖然身懷力量卻連家人都救不了,比那名魔女還不如。頹餒心智的腐液不斷滴落,讓她感到思心萬分。

「爸爸。我還以為……會用魔法是一件更美好的事情。」

憤怒、罪惡感、自憐以及責罵怎麼能無視自身愚蠢的冷靜理智交雜錯綜,讓她的思緒麻痹,不斷對梅潔兒與瑞希道歉。

絆就像是血肉活生生腐爛似的渾身無力,只有痛苦與不快的觸感充滿全身。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但是自己竟然還在呼吸,讓她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寒意刺骨的絆在這座血流成河、屍堆成山的巨塔中承受風吹雨打,此刻心想著這裡就是地獄。

在同一時間,把仁等人送入幻影城展開第一波攻擊的魔導師公館會議室里,十崎京香還在繼續等待。第二波攻擊的戰力幾乎已經召集完成,被召回擔任第二波攻擊隊隊長的專任官八咬誠志郎穿著白色禮服襯衫,莫名其妙露出大片胸口。

「幻影城的<門扉>消失……這樣等待還真是折磨人啊。」

這個男人雖然外型打扮蠢到有剩,但是能力相當可靠。如今京香仍然忍不住捫心自問,難道她應該在第一波攻擊時派遣這個男人嗎?根據來自<協會>的情報,三千年前的巴比倫塔之戰是十二名聖騎士與四名入侵者交戰。扣掉<染血公主>這名元兇,能夠參加再演的入侵者名額打一開始就只有三個人而已。

「如果<鑰匙>在我們手上的話,就還有一些辦法可想了。」

京香拿起一張拍攝神人遺物的照片,這張照片就算受到間接消除也會自行恢復魔力,所以允許讓惡鬼觀看。<鑰匙>——這個十年前被人放進公館管理官家中信箱的拆信刀型遺物,就是一切真正的開端。

「剛才<協會>方面終於有回應了。這次再演<巴比倫塔>原本是<協會>為了利用幻影城而成立的計劃。殺死六名同僚奪走鑰匙<鑰匙>的潔爾貝奴以前也參加過這項研究計劃。這次的再演既然是由一名熟悉遺物使用方法的前研究人員主導,想要救出倉本絆恐怕也很困難吧。」

京香已經開始思考後續該如何善後,但是以同事身份與仁共事已久的八咬誠志郎卻有不一樣的感受。

「<沉默>並不是最強的專任官,打倒的魔法使也不是最多。他既沒有奇蹟的力量,體能也不算超人一等。」

「沒錯。所以每次等待的時候我總是心驚膽顫。」

京香把紙杯里的咖啡連同心裡的緊張一同飲下肚。

但是八咬帶著窺探深沉黑暗的眼神,獨自喃喃說道:

「可是公館真正讓魔法使絕望的恐怖象徵卻也是<沉默>。」

武原仁正身處在失去梅潔兒的惡夢當中,一場原本他寧死也不希望成真的惡夢。但是他疲憊的雙腿仍然在內心翻湧的憤怒驅使下爬上階梯。巨塔的中央空間已經連生氣都已盡絕,漫長階梯的終點、最後的舞台是一座用寶石以及如玻璃般晶瑩剔透的黃金所打造的壯麗大聖堂。不知從何落下的銀色雨滴就像是細小的瀑布般沿著過度裝飾的柱子流下,有如展開羽冠似的奏響水琴音色。在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散發著淡淡的磷光,所以沒有任何影子。這裡是兼具極致精緻與莊嚴的天上庭園,完全不愧其神門之名。

在他胸口中繞著圓環旋轉、每當他關注一次就變得愈來愈寶貴的最後一道魔法正隱隱作痛。仁伸手抹掉脖子上的汗水,與據說位於現在伊拉克的真正<神之門>相比,恐怕只有雨水是這場再演獨自添上的吧。

那天下雨的夜晚,被父親與騎士們之間的血戰嚇到的絆這時候也正渾身濕淋淋地顫抖吧。而且梅潔兒奮戰到最後而力盡的嬌小身軀現在也在黑暗深處等著他抱起來。

「讓你久等啦。一步一步走到這裡來,真是一條漫長的路啊。」

神音大系魔導師,團將葛拉漢·維恩。仁終於追上那個打倒梅潔兒的冷血男子了。

「過去的<神之門>也是像現在這樣。存活到最後舞台的是一開始入侵的魔法使、一名追擊魔法使的聖騎士,以及在混戰之時趁隙潛進來的人。」

騎士淋濕的頭髮貼著額頭,既不逃避也不出言冷嘲熱諷。他拔劍出鞘,仿佛在說一切就訴諸於劍鋒之上。

「第三個人竟然是你啊。只靠魔法吊著一條命,半死不活的傢伙。」

宣名大系魔導師<染血公主>潔爾貝奴·羅素,那名緋紅色的女人好像頗感意外,放下獨自一人撐著的傘。

「我怎麼可能會輸呢。我要活到最後,之後還要為『她』狠狠地大哭一場到死。」

或許是因為巨塔本身的構造吧,這時候從樓下猛然轟地吹起一陣狂風,好像在催促他們趕快開始廝殺。

「好啦,最後一幕開演了。」

染血公主擲出的蛇眼油傘就像一大朵鮮花凋零一般,被吸到天空上。終於置身在雨中的女子伸手從漆飾刀鞘中拔出一口日本刀。那是一口非比尋常的寶刀,光是拔劍出鞘金屬質地就燦然生光,幽然漾彩。

突來一陣飄浮感讓眾人大感疑惑。巴比倫塔在他們頭上慢慢開啟天窗,此時向上吹起的風經過巨大豎笛的吹口,蛻變為優美的旋律。如螢火蟲般的微小火焰,自動型魔術樂器開始在舞台上游曳。成千上萬的小天使聚集在一起,在風經過的路徑上組成三個圓環。往天上吹去的氣流進化成為和音萬花筒,繞著三子星太陽公轉。以前<協會>的協調官貝爾尼奇曾經對仁說過:「什麼能量守恆還是熵之類的,那不過只是非擁有之人的不平之鳴而已」。這就是受到奇蹟眷顧的擁有之人的世界,完全不顧任何物理法則,想要稱走為奇妙虛幻卻又太過荒誕不經。

葛拉漢感慨萬千地仰頭看著幻影城內部延伸開來的虛假天空。

「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也是在像現在這樣的雨中啊。」

在這個豪華絢爛的虛偽舞台上,只有奪去人們血液中溫暖的冰冷水滴才是真實的。不對,武原仁深思自己的愚蠢,竟然到現在才體會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對著降下寒雨的虛假天空輕聲細語地說道:

「不,沒有下雨。惡夢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不適合擔任專任官的仁對胸口的溫熱道別,並且表達謝意。

「你在說啥傻話?」

訝異的潔爾貝奴好像被一把推落到下了舞台之後的現實世界一樣,臉上瞬間喪失表情。警鈴裝置發出輕快的嗶嗶電子音,告知覺醒時刻已經到來。

「看不見嗎?根本、沒有下雨。」

——接著世界發出淒聲哀號,燃起熊熊烈焰燒了起來。

在混亂之塔里的所有魔法使都被這團從世界盡頭吹來的爆炎所包圍。以僅僅一名惡鬼為中心,幻影城的再演魔術全掀了起來,在巨塔全區築起精密構造的魔法如土崩瓦解般逐漸潰散。奇蹟的力量愈強,從這個世界剝落時散發出來的能量所燃起的魔炎也愈驚人。就連武原仁顯然無法知覺到的地方也陷入熊熊火海中。因為魔法消除是一種剝除異世界的能力,只要抓到正確的要害處,就連巨型魔術都難逃覆滅的命運。在這負面的連鎖當中,毀滅的規模愈來愈龐大。滿是灼傷水泡的奇蹟也漸漸喪失作用。

神人的遺產幻影城正在恐懼中劇烈痛苦掙扎。從內部被焚燒而發出尖嘯的再演魔術受到破壞,散出漫天火粉。

在短短几秒之前還有天使飛舞躍動的奇蹟廟寺已經亡了,地面或柱子上不再散發出柔光。華美的裝飾當中,不靠魔法就無法維持本身構造的東西全都脫落下來,曝屍於地。

這個世界就是奇蹟的滅亡之地——魔法使的<地獄>。對於罪孽深重的超人們來說,火炎魔人正是燒毀奇蹟的翅膀,把他們打入現實的失意。如果敗給力量強大的魔導師,魔法使可以當作是因為自己力有未逮或粗心致敗。但是如果在這個自然法則完整的世界敗給一個只擁有消除能力的平凡男子,那就是兩碼子事了。在仿佛被全身噴發出的爆炎炸得粉碎的仁身後,魔法使們看見了令人絕望的多達六十億個惡鬼形影。

「…………惡鬼!」

就在聽到潔爾貝奴怒吼的瞬間,沒有完全消除的衝擊從後方把仁震飛。他在滿是玻璃碎片的地面上滾了將近一公尺遠才終於站起身來。是染血公主用宣名魔法引爆了仁視線範圍之外的裝飾物。發現葛拉漢沒有舉劍攻來,魔人趕緊朝看不見的虛空伸出手。就在仁察覺空氣流動因為魔術而產生微妙變化的瞬間,直衝飛來的兩顆概念魔彈全都燒了起來。

魔導師們為了使魔法消除打斷的再演魔術重新束縛住歷史,雙雙集中火力想要打倒仁這個雜質。

為了避免漏看到魔法發動的瞬間,惡鬼關閉消除能力,同時火焰風暴也隨之中斷。

原本存在於仁的胸口為他護命的奇蹟已經永遠消失了,可是冰冷的雨水也已經不再落下。

黑雲散去,幻影城的天空上重現陽光。如玻璃般透亮的光線在絆眼前的陰沉天空架起一道小小的彩虹。

都以為自己已經深陷不幸深淵無法翻身了,但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卻莫名熱了起來。原以為已經失去了一切,只是因為天空放晴,感覺就好像被人甩了一巴掌搖醒過來。

——那就是魔法啊。

當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某天晚上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回憶又清楚地在腦海里浮現出來。那是因為絆在吃晚餐的時候一直纏著父親追問「為什麼我們家沒有媽媽」,所以父親用鉛筆畫了一張肖像畫給她。那真的是一張柔美的圖畫,讓絆感到非常高興。那天夜裡是她出生以來唯一一次聽到父親吹奏那個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的樂器。一種既溫暖又悲傷的奇怪感受充塞心胸,讓她站都站不住腳。一個長相與肖像畫一模一樣的美麗女性突然浮現在絆的心頭對她微笑,讓她忍不住哭了出來。

「那就是魔法啊。」

父親發現女兒,緊緊抱著她說道。絆也認為那就是<魔法>。父親不可能對她一點愛都沒有。就算父親眼裡獨獨沒有她、就算她曾經被拋棄,但倉本慈雄仍然是她的父親。無論奇蹟道出何種事實,她相信家人對她付出過的感情都是真的。雖然絆腦筋不聰明,但她還是決定選擇回憶,而不是魔法。

絆把淋濕服貼在身上的制服從肌膚上拉開。冰冷的雨已經不再下,絆也已經明白那場淚雨究竟是什麼了。這場雨和她學會魔法當天從車輪下救出小貓咪的<無色之手>一樣,都是提高再演魔術歷史劇精準度的道具。而能夠降下這場虛假之雨的人,也只有再演大系的絆自己而已。

大雨並非註定打擊著人們。她們之所以受到折磨,其實並非因為那就是奇蹟之故。

在仁發動魔法消除的瞬間,雕刻在神話庭園中的精緻裝飾的立體起伏在他的眼中直接轉變為深沉的黑影輪廓。因為無法感知魔法之光,幾乎失去光源的天頂舞台已經和廢墟沒兩樣了。

潔爾貝奴纏起衣擺,舉刀砍來。仁退後半步閃過。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覺,便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確認周遭狀況。無音魔術——那是一種聖靈劍的高級技巧,在擊中惡鬼之前把已發動的神音消除,使惡鬼『聽不見』。飄浮在空中的光劍以聖騎士葛拉漢圍繞著紫色聖靈炎的劍尖為起點,把仁團團包圍住。神音魔術<二十六聖>能夠同時引導二十六具以無法目測的速度飛行的魔法生物。如果想要用視線施展魔法消除的話,死角位置肯定會吃上七、八劍。

「………我要上了,<沉默>——真惡鬼。」

「你就試試看啊。只不過這點程度就自以為超越人類了嗎?」

仁把黑刀換成左手握持,右手拔出霰彈手槍。光線以葛拉漢帶著逼人氣勢大喝而出的神音為號開始狂舞。仁回頭立刻用黑刀把第一道光劍攻擊震開,接著施展魔法消除——他閉上眼睛,把全副精神集中在聽覺上。

雖然衝擊力道震得惡鬼手腕發麻,但是敵人並沒有繼續追擊。因為高速破風聲被仁的聽覺捕捉,使得魔法遭到破壞,沒有辦法操縱<二十六聖>。操縱<魔法>的控制魔術本來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最是背離自然法則,因此也最容易被魔法消除能力破壞。

就在仁睜開眼睛的同時,他用左手的黑刃朝著葛拉漢的喉嚨疾刺一劍,快得連影子都看不見。

「嘖!」

鎧甲騎士就像被彈開似的向後退。他把二十六道光劍全部集中在自己看得到的位置,也就是位於逼近身旁的仁背後。仁抓准這一劍牽製得來的瞬間空白,一邊調整姿勢一邊轉過身來,把聖騎士的光劍一口氣全部燒光。

正準備重新進行攻擊的聖騎士接著又吃了一驚,因為仁右手的飛行道具霰彈手槍的槍口已經直直對準了葛拉漢的頭部。

——防禦魔法的精要<光環>早就已經被燒掉了。

聖騎士團將之所以沒有死於腦袋像西瓜一樣被打爛,完全多虧潔爾貝奴在這時候看準時機發難背棄了他。

「吾命名武原仁與騎士葛拉漢為<稻草人>,附加已定義概念<紅牡丹>……」

但是原本打算把礙事者一併收拾掉的宣名魔術三兩下就喪失對象,失去了作用。仁的魔法消除還在意料之中,但是當染血公主看見葛拉漢的抵抗方法,她就像是恍然大悟似地拍膝笑道:

「把<波影化身>和自己重疊在一起嗎。啊哈哈,原來如此啊。」

宣名魔法必須正確地讓<對象>共同感受心中的意象才能發揮效果。如果想要把騎士當作對象,但是卻只捕捉到魔法化出的影子的話,咒縛當然不會生效。他可以一邊聆聽宣名一邊決定究竟是讓<影子>站在前方,還是<自己>上前。這就像是慢出的猜拳遊戲,當然絕對不會輸。

「這招再怎麼樣也太奸詐了吧。」

「你要笑到什麼時候!你們兩個,好好想一想自己之前究竟幹了哪些好事!我要把你們拖倒在地上,讓你們再也不敢自以為能掌握些什麼!」

仁心火上升,煩躁無比。他同樣也是個無法成熟處理現實的年輕小伙子。

「你還真是小心眼呢。」

<染血公主>一邊冷嘲熱諷,同時把瓦礫變為火藥。仁用目光破壞點火魔術,阻止火藥爆破。他關閉魔法消除後,葛拉漢冒失地對他射出在消除能力運作的時候絕不會施展的魔法。發動消除能力確認魔法實態,然後再針對弱點加以破壞。這就是能夠停止消除能力運作的惡鬼武原仁獨有的戰術。

就在仁出拳擊落奇蹟用視線燒毀的同時,他突然很想見一見人應該就在附近的絆。她應該還在<觀測>中吧。仁開口說話,希望能讓被劫走的少女聽見。

「小絆,你現在怎麼樣了?又在害怕顫抖嗎?雖然遭遇很多事,但我已經走到這裡來了喔。」

當疲憊不堪的仁心裡希望有人來撫慰他的時候,不知為何腦海中自然就會浮現出絆的面容。他又稍微回想起在十崎家感受到的溫暖,但是反而讓他深深體會到自己已經失去太多。

——對不起。

在腦海里響起絆虛弱的聲音。知道她似乎安然無恙,讓仁稍稍從無可挽回的痛悔中重新振作起來。他還是很慶幸自己一路爬到這個舞台上。

——如果我不使用魔法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你不用自責,大家都希望絆能平安獲救啊。」

或許是因為聽不見絆的聲音吧,對著看不見的少女說話的仁引來<染血公主>的訕笑。仁出拳燒毀葛拉漢的神音,關閉消除能力之後,絆的聲音又在頭蓋骨中響起。

——我都已經看到了一切,但是完全沒辦法阻止!

「我也一樣,沒能救得了梅潔兒。當重要的事物喪失的時候,我們總是會像這樣滿心懊悔。這種事情總是說來就來,躲都躲不掉,就像是突然被利器刺中一樣。」

仁不僅不適合擔任專任官,甚至連當個冒牌老師都沒資格。他人生一路走來學到的教訓太過殘酷,而且可能還有些瘋狂,沒辦法教給一名十七歲的女孩子。

「可是小絆。雖然很沒用,不過就算被刺了,我們的雙手還是不會停止。就算痛得要死,我們還是會用雙腳繼續前進,再用雙手掌握些什麼。即使失去了這世界最寶貴的事物也一樣。」

失去梅潔兒讓仁感到胸口好像心肺部消失了似的一片空蕩蕩,但是他仍然活著,腳步繼續往前邁進。他還可以把即將變成炸藥的石塊往葛拉漢踢去,用黑刀格開潔爾貝奴的日本刀。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爬到塔頂了。那小絆你呢?你想去哪裡?」

仁被爆炸引起的狂風吹倒,重新又站起來:心裡還在嘲笑自己不但擺出一副自以為熟悉的模樣,而且說起教來還狗屁不通。

突然有一陣猛烈的衝擊重重打在仁的頭側,他的頭蓋骨沒有打碎簡直就是奇蹟。

「有什麼必要到別的地方去?不久之後這裡就會從<地獄>變成<應許之地>,你們也會獲得救贖啊。」

一身鎧甲千瘡百孔、傷痕累累的艾蕾諾爾·納剛登上決戰的舞台,出言問道。金髮少女的騰騰殺氣逐漸逼近,雖然仁頭暈眼花、腳步踉蹌,但是他從幾近沒了氣的肺部中吐出的答案卻沒有一點動搖。

「胡說八道!因為沒有神就把這裡當成地獄,會這麼想的就只有魔法使而已。你們去問問那些在這裡生活、在這裡交友,而且準備在這裡結束一生的人怎麼說。外來的過客不要隨便犧牲我們所愛的人,擅自『拯救』我們!」

仁那雙因為死亡感觸逼近而模糊不清的眼睛卻看見了讓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潔爾貝奴、葛拉漢,就連這個舞台上實力最強的艾蕾諾爾都因為刺激而彎著身子劇烈咳嗽。蝴蝶越過他們忍不住張開的牙齒,從內側爬到嘴唇,展開翅膀飛上天,在魔導師們的鼻尖之前翩翩飛舞。幾百隻飄散出紫色磷粉的蝴蝶從他們咳嗽暫歇的細細喘息當中誕生舞動,這簡直就像是發燒時看到的惡夢景象一樣。

「那樣子居然還能活下來,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鎧甲少女凌厲的眼神直射之處,站著一道把黑色長髮綁成兩條馬尾,如火焰般搖曳的身影。那是能夠從萬物之源的氣變化出所有自然之物的<魔獸師>——神和瑞希。

燒焦的制服破爛無比、如白蠟般雪白的肌膚也被燙得滿是水泡。仁還是第一次看見<魔獸師>這麼落魄的模樣,他不知道瑞希差點被塗滿上千度熔岩,重達兩千多公噸的玻璃夾成三明治。她仰賴防禦魔術鑽入折成兩段的舞台谷底,因為地面之間互相擠壓的壓力而隨著低黏度的熔岩一起被擠出來。

在歷史上的巴比倫塔里,只有三個人站上最頂端的舞台。但是當惡鬼用魔法消除在歷史的再演中打開些許的間隙——驚人的執著與犧牲把它沾滿鮮血的手指攀上了這條間隙。不見容於歷史的兩名新演員,金髮與黑髮的少女現在爬到了這個舞台上。撬開歷經三千年的奇蹟,瑞希與艾蕾諾爾即將在這個殘酷的舞台上交戰,只有其中一人能夠得到勝利。

「好了,既然我們所有人的預定計晝都已經被打亂,要不要重新再嘗試一次?看看最後留下來的是『神意』、『人』,還是『魔法的力量』。」

「兩名聖騎士……由我來料理。」

即將第四次與艾蕾諾爾交手的瑞希在仁的背後一推,要他面對染血公主。即使受了這種重傷,瑞希還是為了朋友毫不猶豫地展開一場極為不利的戰鬥。雖然不具有絕對性的破壞力,但是當要守護某物之時,就是<魔獸師>魔術最為強悍的時候。但是<魔獸師>的銅牆鐵壁能夠阻擋最強的兩名聖騎

士嗎?

如果是絆的話,喪失了這許多之後她還想去哪裡呢?

她一次又一次反覆武原仁提出的問題。在最後的舞台上,瑞希對上那個艾蕾諾爾和葛拉漢,如翩翩起舞般閃身,把魔法之盾爆成火花抵擋攻擊。

「傳聞絆的魔法……可以、實現願望。」

在放學後的教室里,瑞希這麼告訴過她。絆因為父親被聖騎士冰凍而對奇蹟失去期待,這位沉默寡言的朋友總是為她加油打氣。

「才沒有這麼方便的魔法。」

絆和燒毀魔法的同學之間還有些尷尬,所以她總是和瑞希在一起。她忍受不住獨自一個人,因此很快就和瑞希變成好朋友。因為她們彼此都是魔法使,所以能夠共同分享這小小的世界。

「據傳以再演大系魔導師……為雛形的神話有……密特拉(Mitra)、契約之神密斯拉(Miθra)……彌勒菩薩(Maitreya)……從無限的未來進行<審判>……為過去……帶來救贖。」

她們倆人獨自在教室的時候,朋友的手輕輕貼在絆的左胸口上。瑞希就像是個人偶般面無表情,對嚇得身子一顫的絆說道,,

「Maitri……朋友。」

絆不知道那是一句古老的語言,代表「友情」的意思。但是她感受得到這是一個很嚴肅的約定。

「嗯,我們是朋友喔。」

瑞希豁出了性命,正在和十分鐘後就要砍下絆腦袋的騎士們戰鬥。朋友遭遇險境,可是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讓她覺得非常可恥。但是她又害怕地雙腿直發抖,站不起來。就連年幼的梅潔兒都奮戰到最後啊。她想起那個總是自信滿滿地說自己已經是大人的天真魔法使,忍不住淚水盈眶。絆只會老是給人添麻煩。

就在她又要開口道歉的時候,應該看不見這裡的瑞希竟然抬頭望著天花板搖搖頭。她的好友說了一句:「你不是只有一個人。」

一股壓抑不住的溫熱如同魔法般湧上心頭以及淚腺。

「吾命名武原仁的手槍為<鳳仙花>。」

潔爾貝奴的魔術逮到了仁腰間的手槍。仁擔心手槍會爆炸,把霰彈手槍朝向穿著振袖的魔女扔過去。

「附加已儲存概念<金鈴子>……粉碎吧。」

線條冷硬的手槍就像是氣球一樣在半空中急速鼓脹起來,從一處根部長出六隻和人一樣大小的節肢,變化成一朵外形怪異的食蟲花。潔爾貝奴的雙手一拍,神經與魔法形成的肌肉纖維如閃電般伸向空中,緊緊固定住。

「潔爾貝奴·羅素。你為了這場再演究竟害死幾條人命?」

「<公館>先生何必問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呢。要是妾身死了,害死幾個人都沒差。要是你死了,講了也是白講。」

這名讓仁心裡甜甜地回想起梅潔兒的黑髮魔女就是這樣無比自由而孤獨。

「到底誰才是惡鬼。這根本不是人做得出來的事。」

「你還以為你們是人類嗎?與奇蹟相親,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才叫人類。如果不會使用魔法,就算外型和人類相同,也和區區『物品』沒啥兩樣。」

其實在宣名魔法當中,只要具有絕對高超的本事就能省略命名步驟。只是因為有失控的風險,所以一般來說沒有人會這麼做。就在仁想要從擬似生物的攻擊範圍之外把它消除的時候,在他腳邊地面上的裝飾品碎片突然毫無預警地爆炸開來。而且還在背後的死角,避免被他觀測到指定對象的過程。

仁被爆風震開,搖晃了幾步正好來到長著蟲腳花瓣的黑色怪花附近。他彎下身子,閃過如電線桿般粗大的魔法生物朝他肩膀打來的一擊。異形蟲腳宛如怪手的挖臂,高舉到天花板,想要把重心放低到地上的男子打成肉醬。

仁預測蟲腳的打擊軌道,發動魔法消除能力。本身就是魔法的擬似生物突然從眼前消失,它的確還存在,而且幾秒鐘之後就會打碎仁的頭顱。但是惡鬼的接觸對於魔法構造體來說是一種霸道的劇毒,會破壞肌肉、燒毀外殼、否定骨骼,把它徹底消除。仁咬著牙忍受可能會死於無形之物的恐懼感,一邊用右前臂擋格攻擊,一邊用刮去皮膚的痛覺燒破敵人的甲殼,同時把手滑過甲殼內側。只要把惡鬼圍繞著魔炎的手臂插進構造比較脆弱的關節處,魔法生物就會無法承受自身腕力的反作用力。

仁在瞬間與死亡錯身而過。解除魔法消除之後,正好看見斷肢掉在綻放著磷光的地面上蠕動扭曲,一邊燃燒一邊滑到舞台邊上去。仁重新發動魔法消除,用包裹著魔炎的鞋底把停止動作掉在地上的妖形黑花踏個粉碎。

「該死!就因為與物品沒兩樣,所以你就像這樣不斷殺害無辜之人嗎?」

仁不客氣地罵道。他剛剛才從一場賭命的擲骰賭局中生還,整個意識陷入幾近狂亂的解放感中,好不容易才讓意識回復清醒。仁想要張開失去感覺的右手,發現皮膚已經支離破碎、血肉模糊,鮮血一滴一滴地落下。

「你們這些叫做惡鬼的『玩意兒』做出的道具真的挺不錯的,不愧同樣都是『物品』啊。而且還好好地儲存了妾身想要的東西呢。」

魔女似乎非常樂不可支,手中提著刀紋鮮明的寶刀,脫下足履的腳往前走來。那柄刀應該也是殺人越貨奪來的吧。

潔兒貝奴的劍質沉穩又有力。不管是手腳也好、腦袋也罷,只要被打中輕易就會與身體分家。右手臂幾乎已經廢掉的狀態下,自己還接得下來嗎?仁心中隱隱不安,從腰後抽出黑刀。

一道青白色的閃電伴隨著破裂的聲響從天頂上擊落。染血公主省略宣名的魔法失控暴發,左手的指甲全部氣化。

就像是奇蹟發生一般,仁忍不住抬頭看向幻影城的天空。

看到那個從晴朗天空上躍下,宛若紅色花瓣一般飄落的物事,男子忍不住熱淚盈眶。

仁伸出雙手接住從天上落下的那人,仿佛重新找回殘缺的心靈碎片一般,那份體溫與纖細胴體的真實重量讓他差點沒哭出來。他把臉頰靠近緞帶,臉龐埋在濡濕的長髮中。

「老師,我好難受。」

耳邊傳來梅潔兒的聲音。但是小魔女沒有從仁的臂彎中下來,就這麼陶醉地緊貼在他的脖子上。

仁還顧不得問原因,只是一邊用力點頭,一邊忍不住把梅潔兒緊緊抱在懷中。這股湧上心頭的感覺就是喜悅。

被撇在一旁的潔爾貝奴雪白的小腿倏然跨出。仁懷中摟著少女往後躍出老遠,閃開與地面平行、畫開空氣橫掃身軀而來的刀。在場的人當中,反而是仁本人最驚訝自己的身軀竟然這麼輕靈。就算潔爾貝奴往前跨出一大步,如疾風般斜劈一刀,仁也感覺根本砍不到他。

「老師,我們兩個好像在夢裡的城堡跳舞一樣耶。」

明天又能在學校見到少女的真實感,以及明天又能看到她成長的預感讓仁內心已褪色的未來重新找回亮麗的色彩。現實扭曲地比看見任何大魔術或是奇蹟遺物時還更加厲害,分不清究竟是夢還是真。在魔法照明以及來自開放天窗的陽光照射之下,粉碎的繽紛寶石閃閃發亮。瑞希站上舞台時生出的彩蝶群舞紛飛,有如在歌頌生命的喜悅。

「千萬不要是做夢。如果醒來發現你不見了,這次我的心臟真的會停止。」

但是少女倒臥在雨中的記憶深植腦海,仁實在有些難以置信。

「我肚子裡的胃已經破裂了,現在正用魔法保護著。」

梅潔兒在他臂彎中像是撫慰般輕摸紅色連衣裙之下的腹部。這可不是什麼能開玩笑的事情,要是保護魔術潰散的話,胃裡的東西就會連同胃酸一起溢出,引發腹膜炎。

「老師還以為這是在做夢嗎?老師胸口開了一個大洞的時候可是我救了你的命喔。我被打中之後立刻爭取到時間使用魔法,只傷了一個內臟死不了的。」

也就是說當梅潔兒比出【不要緊】手勢的當下,她就一直在用魔法抑止內臟的損傷。懷著滿心絕望一路爬階梯爬到這裡的仁臉頰抽了兩下。連葛拉漢也沒能下手斬殺正在做最後訣別的孩童。這名堅毅的少女在受到真正致命傷害之前,就自己先滾下了階梯。因為前往塔頂的道路已經成形,所以兩名男子都沒有懷疑她可能只是裝死。雖然仁高興到痛楚與悲苦好像都煙消雲散了,但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覺得女人真是可怕。

被仁抱在懷裡的梅潔兒帶著心醉神馳的眼神,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笑道:

「是不是因為老師在夢中每天都像這樣抱著我,所以才覺得這不是現實呢?」

仁回過神來。

「為什麼把我扔下來啦!我的肚子裡傷得很重耶。」

「……呃,抱歉。其實我的手已經痛得使不上力了。」

和梅潔兒相較之下,絆深深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恥。害梅潔兒

遇到這些禍事,絆很想向她道歉。因此看到年幼小魔女平安活潑的樣子,絆心中許多感情百感交集,紛紛湧上心頭把她帶向喜悅。一直折磨她的苦難已經結束,十崎家那種歡樂的氣氛好像又回來了。

絆很想到那裡去。

幻影城讓她看見梅潔兒指著潔爾貝奴的鼻尖,大聲罵道:

「你這個女人,嘴上說的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其實根本只是個小偷而已嘛。」

「這個丫頭還真是人小鬼大呢。」

黑髮魔女與小魔女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端詳著對方。

「我說你啊,那身紅色實在很低俗。」

「一個小鬼頭還想學大人,真是讓人看不下去。」

雙方同時貶損彼此的紅色衣裳。這兩個人身在戰場上,開口第一件事卻為了衣服顏色相同而起衝突,絆不禁覺得她們倆還真是有些相像。

瑞希還在繼續抵抗兩名聖騎士的猛攻。絆的好友二旱個發、面亦不改色,只是用行動表達對她的心意。

梅潔兒好像在亂發脾氣似的,對著虛假的天空呼喚絆。

「你在做什麼!還不快點下來!」

仁一邊牽制住染血公主,又變得過分浪漫感性了。

「大家和我都正在努力,你願不願意再慢慢喜歡上我們的世界呢?」

「怎麼可能會不喜歡呢。」

聽到仁說了這句頗為見外的話,再演魔導師忍不住發了一句牢騷。仁曾經對她說過「喜歡上某個人、努力獲得回報,這種小事情累積起來就是一種魔法」,是仁一直在幫助她。在絆成為魔法使之前,她還是個路上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最喜歡常常把世界上有魔法這句話掛在嘴邊的浪漫父親。她希望得到的,大概就是這種讓每一天生活變得稍微更光明的,魔法。吧。

預計三分鐘之後將會砍下絆首級的團將葛拉漢就在決戰的舞台上。但是絆想要提起勇氣,試著抵抗她在大雨澆淋之中看到的毀滅性未來。即便最後還是沒救,她希望至少由自己選擇葬身之處。

雖然絆心中滿是恐懼,就連站著都很吃力。但是只要側耳傾聽,她就會聽見那道腳步聲。雖然在戰鬥當中變得倉促匆忙,但仍然在踢蹬著地面。那是目睹了絕望深淵,卻還是不斷登上漫長階梯的武原仁的腳步聲。

小絆你呢?你想去哪裡?

我……我想到——那裡去。

其實只要強烈祈求的話,再演大系的遺蹟就會指引出方法,讓剛覺醒的生疏魔法使也能到達那裡。她向再演祭壇伸出右手。

閃耀刺眼的能量線化成一道光柱,有如神怒之雷般擊穿罪惡深重的再演巨塔。出現一道極為濃密的純白空白把祭壇打得粉碎,仿佛貫穿整個世界。她的右手現在已經被固定在極點的<神之辭典>上。

在這個秩序法則完美無缺,因此萬物皆不須以實體存在的<極點>之中,絆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潔爾貝奴·羅素。那個欺騙了絆、犯下種種罪惡,現在應該還在<神之門>的魔女獨自一個人窺視著黑暗。

「你怎麼會在這裡?」

穿著振袖和服的女人轉過頭來。隨著她轉頭的角度每增加一度,染血公主整個人變得愈來愈幼小,仿佛時間急速倒轉似的。當她和絆四目相交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名黑髮黑眸的女孩,長得和梅潔兒十分神似。

「因為潔爾貝奴鬧著玩,把身為自我根源的妾身給喚醒了。」

黑髮女孩這麼說著。她的左手握著另一名面貌相同的魔女的右手。在那個魔女身旁也牽著眾多來自各個異世界、使用不同魔法的潔爾貝奴。舉目望去,情報被無止境地抽取出來,仿佛逐漸形成了一個世界。這異樣的光景讓絆的理性受到劇烈的動搖震撼。

「你在做什麼?你不是有想去的地方嗎?」

一抹熟悉的聲音斥責絆。身材特別嬌小的梅潔兒出現在同齡成年魔女排成的人龍盡頭處。只有她一個人孤伶伶地沒人與她牽手,緊緊地抓住眾多潔爾貝奴手牽著手所拉起的人鏈。

「啊……是!」

絆慌慌張張地應聲,深深潛入自己的『魔法』當中。她仔細玩味心中那一點溫暖的感觸,試圖從龐大無匹的情報當中抓住自己想要的物事。此時仍然正在巨塔中戰鬥的瑞希曾經說過絆也是魔法使,如今她也明白了。<掌握奇蹟之人>不允許如此怠惰,祈求奇蹟之後只是無為地等待。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伸出手以實力抓住,這就是魔法使的世界。

<神之辭典>回應她的期望,主動在她身上刻下奇蹟。絆在這份溫暖中明白了一切的意義,但是卻怎麼樣都無法留住,只能不斷流失殆盡。

然後絆一眼窺見了父親的幻影。

「爸爸,一直以來非常謝謝你。」

絆難忍眼淚從眼角滾落。如果此時從能夠實現一切的『這裡』干涉當時黃昏下軟弱無力的絆,她就能夠救回倉本慈雄,而且把這座巴比倫塔本身一筆勾銷。能夠無止境改寫過去的再演魔術就是可以辦到這一點。

「可是……對不起。有這麼多人想要幫助我,我沒辦法讓這一切變成從沒發生過。」

絆一閉上眼睛便想起倉本家的餐桌,她很想回到那間生活了十多年的公寓,也希望爸爸不要死。但是絆已經不會再重複今天的過錯了。即便魔法使總是以實力得到一切,但是每次一發生不順心之事就讓過去從頭來過的話,總有一天她會變得不重視一切。她不能讓朋友、梅潔兒與仁的心意一再重複。儘管理性很清楚這一點,但是絆其實非常難受。她明白要是不放棄一切善惡道理找回過去的話,總有一天一定會後悔,不禁掩住了臉。她的身體好像出了毛病似的,眼淚撲簌簌流個不停。

「爸爸,雖然很多事我都不了解,但還是謝謝你!感謝你養育我長大!感謝你過去一直保護著我!我現在很快樂喔。成為了魔法使,我的生命稍微比以前更快樂些了。」

就算絆大聲吶喊也不可能就這麼收拾好心情,不論最後是喜是悲,她所剩下的時候都已經不到三分鐘了。再演魔術是操作世界之書中已經確定的過去,無法擺弄未來。所以就算重複過去上千次,她的時間還是沒有三分鐘以後的未來。絆試著在<極點>尋找武原仁的背影,希望他對自己說些什麼。但即便是在這裡,魔法仍然拒絕他這名惡鬼的存在。

絆只看著前方,已不再回頭。在那棟銀座的公寓之前,絆的世界初次與武原仁和鴉木梅潔兒的世界交錯。然後她開始在十崎家生活,他幾乎每天都會過來。

小絆你呢?你想去哪裡?

一想到絕不放棄的仁,絆就好像身體不正常似的心跳加速。她的答案就是一個帶來幸福預感的小小魔法;就在瑞希、梅潔兒、十崎京香這些在她成為魔法使之後所邂逅的重要之人身邊。

就這樣,絆的世界與他的世界融合為一。

七彩的細微碎片向外噴發,仿佛濺起滿天水珠。

仁一開始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為了避免讓梅潔兒受到魔法消除的波及,他拜託梅潔兒去支援瑞希,自己則和潔爾貝奴短兵相接。

<神之門>仿佛喪失了所有神聖性,寶石變成普通的玻璃、黃金變成貼著色紙的鐵板。巨塔的外牆好像變成了大型布景的合板,發出輕巧的聲音被風吹走。

接著一絲不掛的絆掉了下來。

「咦?咦、咦、咦——!」

仁把黑刀收回劍鞘,用兩手接住發出慘叫的健康肉體。十七歲女高中生的豐潤感果然和小學生完全不一樣。他受了傷的右手吃痛,滿頭大汗地把絆放下來。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仁咬著牙關重新拔出直刀,把絆護在身後。潔爾貝奴看到奇蹟宮殿失去神性、也就是再演徹底停止,手中的刀無力地垂下。目睹<神之門>支離破碎的殘骸,聖騎士們同樣也只能陷入一陣愕然。

「……這是騙人的吧。」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變化,潔爾貝奴、葛拉漢,以及所有了解這代表什麼意義的人全都驚訝地瞠目結舌。雖說是在<幻影城>的輔助之下強制進行,但這次<神之門>的再演只是湊齊了<媒介>與<觀測者>之後所發生的魔法暴發。不過硬生生讓進行中的大魔術停止的,卻是人為操控的真正再演魔術。

「啊啊,再演泡湯了啊。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再演大系同樣也是索引型,當然也能看見<神之辭典>嘛。」

這齣害死了眾多人命的歷史劇最後卻這樣草草結束,騎士們到頭來一無所獲,仿佛時間凍結般呆呆地站著。

舒適的陽光從開了個大洞的頹圮天花板上照下來。

瑞希和梅潔兒都跑了過來。仁認為這樣結束就好了。『人』相互聯繫,各自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去。為了這份『羈絆』,仁他們才奮戰至今。

絆似乎說什麼都想把這個瞬間化

成言語表達出來,一急之下用尖銳的嗓音說道:

「我、我喜歡武原先生!」

仁的腦袋一瞬間把戰場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

事情突如其來地發生,一時還反應不過來的仁受到激動氣氛的影響,愈來愈害臊。在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梅潔兒已經先把他一把推開。

「你、你、你沒頭沒腦地說些什麼!不要光溜溜地亂發花痴……老師,不准看絆!絕對禁止!」

但是充滿人情的光景到此結束了,仁趕緊用力把兩名少女推向<魔獸師>。

「神和!梅潔兒與絆就——」

拜託你了。喊到一半的話突然憑空消失,所有聲音一片死寂,仿佛大地陷入黑暗一般。

<無言神音>。

追求『神意』的騎士們已經喪失了十名同伴。如果他們是那種因為遭遇失敗就乾乾脆脆收手的人,神音大系與<協會>之間的交戰狀態也不會持續一萬年以上之久了。

如波滔般湧來的是一群金色流星。仁一邊急奔,一邊拼命閃躲把柱子、地面與牆壁如同紙屑般無聲擊穿的魔彈。

「真是難看啊。再演是『人』贏了,這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了吧。」

妖女纏起衣擺奔跑,一邊用可能經過魔法強化的日本刀掃開流星。

「吾命名巴比倫塔為<燈塔>,附加已儲存概念<汪洋>……都結束了吧!」

黑色裂縫瞬間布滿整座巨塔,響起海濤鳴聲。宛若狂龍翻騰般的大洪水勢如潰壩,從牆壁內側與天花板滔天撲來,海水已經淹到這距離地面應該有一百公尺高的舞台。所有人都被狂濤打中,超過七十萬噸的海水捲起漩渦,轉眼就把勉強殘存的外牆內側灌滿。

腳下劇烈的搖晃讓仁立足不穩,趴在地上望著盈滿整座巴比倫塔的巨大海水浴場。這就是<染血公主>的最終王牌嗎。

神音樂器是以在空氣中傳導為前提來進行調整,所以在聲音傳導方式與空氣不一樣的水中無法正確奏出神音,而艾蕾諾爾泡在水中也沒辦法唱歌。那種方式雖然單純只是訴諸蠻力,毫無技巧可言,卻是封殺神音大系的合理方法。

波滔忽然無聲無息地爆開。一道穿著鎧甲的身影回到大氣之中,就像踩在踏實的地板一樣穩穩地踏在水面上,然後拔出插在牆上的騎士劍。果不其然,那人正是金髮少女騎士。

絆趴在地上站不起來,而團將葛拉漢·維恩已經在她頭上高高舉起了長劍。既然無法上達<神意>,騎士便意圖殺死再演魔導師,卻被絆的好友瑞希阻止。她展開<氣>盾,空手抓住即將砍下絆頭顱的凶刃。

「……我絕不會、讓絆犧牲。」

霧氣轉變為開著白色花朵的野薔薇藤蔓,一圈又一圈地纏在葛拉漢頭上。騎士不顧棘剌,用護手一把抓住藤蔓扯了下來。一道橫掃而來的人工閃電擊中他,把他打進深海中。

仁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跳進浪濤起伏的怒海當中。對惡鬼來說,水中是完全有利的環境。仁一邊用魔法消除燒盡魔法創造的海洋,同時無視浮力以幾近自由落體的速度追上團將。身處水深十公尺處的葛拉漢拖著二絕對壓力,相當於每平方公分一公斤重的水壓,根本無法任意揮動紫炎之劍,可是仁只要感覺到水壓就能把魔法形成的水消除。經過短暫的纏鬥,黑刀精準地畫開了葛拉漢的咽喉。

然後在浪濤的海潮氣味與陽光之下,仁又爬回搖晃的舞台上。

<魔獸師>還在與艾蕾諾爾激烈交戰。梅潔兒雖然才剛從鬼門關前回來,但還來不及阻止,她也跳進戰場去了。

「老師,這邊就交給我們!」

沉迷於<魔法之力>的大量殺人犯讓美麗的刀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看著與自己交手以久的仁,投以心有戚戚焉的微笑。

「話說回來,我們之間的帳還沒算完呢。」

「<染血公主>潔爾貝奴·羅素,我要以魔導師公館專任官的名義,在此將你抹殺。」

不久之前才在海中要了騎士性命的黑刀仿佛傳來陣陣寒氣。仁不想把梅潔兒留在這種地方,也不願意讓絆看見。早一秒鐘也好,他很想儘快回到十崎家、回到那個六年一班。

仁咬緊牙關,讓差點脫力的雙腳用力踏在地上。他啟動消除能力,破壞潔爾貝奴把瓦礫變成炸藥的魔法。

宣名魔術一定有個<對象>。所以只要在魔法消除的狀態之下無法感測到什麼東西的話,無論有沒有命名,魔法就會在那裡發動。只要知道目標在哪裡,仁就可以讓消除能力對準目標。

「沒用的。我已經看透你所有把戲,絕不會讓你逃掉。」

宣名魔導師把腦部的生理資源分配給<已儲存概念>,因此受限於人體的極限,無法靠奇蹟輔助。潔爾貝奴並沒有多少能夠在戰鬥中使用的高速施展魔術。創造炸藥以牽制與攻擊敵人的<紅牡丹>、召喚出大海的<汪洋>、生成魔法生物的<金鈴子>以及讓刀強化的術法,她在決戰之中只能使用這四種魔術。或許是因為要從<神之門>提取索引,所以她需要保留一些腦部領域吧。

在仁縮短十五步的距離時,他已經燒毀魔法七次了。那宛如一場惡夢,每一步都剝去傲慢的奇蹟之主的武裝,讓她體會到自己根本手無縛雞之力。兩人的距離來到一步一刀之遙,現在刀劍已經比需要多花一個步驟指定對象的宣名魔術速度更快了。

「聽說公館的鏖殺戰鬼當中就屬<沉默>最可怕。交手之後本來還以為沒什麼大不了,但妾身錯了……」

痛楚與死亡即將降臨的預感讓染血的魔女恍惚地眯起眼睛,她好像在望著搖曳的魔炎。

「——啊啊,真的、太可怕了。」

過去眾多魔法使心中相信的事物與生存理念都在這座混亂之塔中受到考驗,現在輪到染血公主了。在一瞬間的交錯之後,她的防禦魔法終於也被魔法消除突破。

任誰都躲不過這名為死亡的最終時刻。

黑刀割開女性的左腹,幾乎砍到脊椎附近。她並沒有按住如瀑布般從腰帶淌流下來的鮮血,只是看著浪濤陣陣的大海。

「……真是絕景啊。一個人獨自欣賞也可惜了,還是會有別人帶走這片大海吧。」

這道傷勢甚重,如果不是衣帶綁得夠緊,肯定連腸子都會外露,想必一定痛得生不如死吧。但是她臉上既無悔意也沒有表現出一絲軟弱,若無其事的模樣就連手持血刃的仁都感到毛骨悚然。

下一秒鐘,潔爾貝奴因為大量失血而蒼白的臉龐右半邊整個爆開。頭蓋骨的碎片連同腦漿飛沫一起四散噴濺,就像是煙火散出的火星一樣。但是染血公主似乎把這痛苦也當成是喜悅一般,懷著惡意咧嘴一笑。

「啊啊,真是愉快。」

然後她如大字形般仰天而倒,再也不動了。

主演這齣血腥歷史劇的女主角直到死前仍然堅持扮演我行我素的惡人。潔爾貝奴·羅素死了,她的死和那些犧牲者比起來簡直平靜地不合道理。這個以憤怒與憎恨照亮一切的巨大黑色太陽墜下,在所有與她有關之人的負面情緒中留下深沉的黑影。就像是夕陽西下之後,殘霞仍然將夜空染成血色一樣。

一件小金屬配件滾了過來,碰到仁的腳邊發出清澈的聲響。他拿起來一看,原來那東西是聖騎士的戒指。當仁回頭望去,最後一名<神意>代行者正因為鎧甲護手上的戒指被拔除而感到愕然。

「不要再打了!繼續再打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啊。」

絆身上穿著似乎是從朋友那兒借來的內衣,從舞台裝置的屋頂上鐵青著臉哀切地喊道。是這名新手魔女用<無色之手>把演奏神音樂器最重要的戒指打飛的。

然而她得到的回答卻是宛如哭泣妖精的痛哭一般無形魔彈的亂擊。

「絆閃一邊去!之前老師差點就沒命了。唯有這個女的,我絕對不會放過她!」

就在梅潔兒大喊的同時,她增加為五個人,每個人都在腳下展開魔法陣。這是<破滅化身>。紅色連衣裙展現的百花齊放宣告了地獄的開始。

第一位梅潔兒在海面上展開魔法陣,急速將海水解離成原子,不受電離能的拘束不斷剝取魔力(電子)。第二位梅潔兒負責誘導強制製造出來的電離氣體(電漿)。原本灌滿建築物殘骸的海水水位已經明顯下降許多了。

接著第三個人在艾蕾諾爾周圍創造出龐大的魔力(電子)與離子洪流,繞著她迴轉。而第四個人的工作則是讓洪流持續加速。

就在那一瞬間,仁從那忠於『神意』的人身上感覺到一股殺意撲面而來,上半身頓時起了雞皮疙瘩。鎧甲少女使盡渾身的力氣,就像擲矛似的把長劍往梅潔兒射去。她最後的秘招超強威力魔彈以長劍為媒介,拖著光尾急遂加速,就有如一隻飄散著黃金火粉的不死鳥,想要一劍剃穿集中精神凝聚魔力的小學生。瑞希以神速搶進來,雖然十

二層堅硬的氣盾都被盡數突破,白皙雙手也濺滿鮮血,但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讓長劍的投擲軌道稍微偏移了些。用魔法做了外殼,不讓電磁波擴散到『牢籠』外的第五名梅潔兒對<魔獸師>怒吼道:

「你不想活了嗎?現在立刻出去!」

就連仁都不知道梅潔兒竟然有這麼強的能耐。她俐落展開的極大魔術讓觀者好像變成一隻小螞蟻似的,被無力感、亢奮與恐懼感所蹂躪。如果使用魔法消除強制阻止這魔術的話,會連抑制小魔女內臟損傷的魔法都一併破壞掉,所以仁只能束手無策地在旁邊看著。

「快住手!潔兒,這樣太過火了。」

艾蕾諾爾放出無形魔彈。但是大氣中已經被注入了過多的能量,當然已經無法正常傳播聲音。

<破滅化身>一口氣增加了八個人,電漿的流動在艾蕾諾爾周圍如吞吃自己尾部的長蛇般頭尾相連,眾多梅潔兒們更是毫不客氣地繼續施加磁力。被催速的魔力(電子)大海嘯與離子衝撞而產生熱能,轉眼間就達到數千度高溫。不需要對海水進行電解與誘導的第一個人與第二個人也來加入幫忙控制這頭已經開始發出強光的光龍。

「這究竟是什麼!」

絆見識到這壓倒性的奇蹟之力,一頭霧水地大叫起來。

「這是<天使之輪>。如果直視的話,眼睛會失明的。」

在這種狀況之下,仁竟然還聽見有類似神音的聲音傳出來,讓他大吃一驚。但就算是艾蕾諾爾,也只是把這個極為狹小的空間內側維持在可生存的狀態之下而已。光靠電漿中的電流(魔力流動),<天使之輪>最高就能加熱到三千萬度。若不是<破滅化身>增加出來的其中一名紅衣少女擋住熱輻射的話,所有人都會被烤焦。明明只有可視光穿透出來,但卻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裡面應該已經超過太陽的表面溫度,變成一片焦熱地獄,任何東西都不可能保留原形。

梅潔兒終於從最大人數十六人開始逐漸減少,降低澎湃光河的溫度。所有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所以任誰都想像不到當光芒散去的時候,居然還有人類站在那裡。

真正的高位魔導師都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擁有超凡的靈魂與尊嚴。頭髮幾乎都已經燒焦、熔解的鎧甲黏著在皮膚上、受熱變質的蛋白質發出異味。但是艾蕾諾爾·納剛還是活著。她的雙腳穩穩踏著地面,炯炯有神的雙眼還沒喪失意志的光輝。

鎧甲少女舉起皮肉已經燒焦的手臂,想要擺出架式,卻沒發現自己手中已經沒有持劍。她不知已經歷經過多少離別,又失去了多少事物,那雙手看起來仿佛伸向虛空一般。

蒸騰的熱氣裊裊飄向白雲輕流的藍天。

「尼可萊、尼可萊,我這場仗打得精彩嗎?」

艾蕾諾爾·納剛眼中的淚水滑過蒼白的臉頰。最後給予染血公主致命一擊的人,就是這位與騎士尼可萊關係十分親厚的少女。唱起歌來。就在仁想要上前保護梅潔兒的時候,他發現不太對勁。原本應該會把他們一口氣全部震飛的聲音如今卻只是一首引人哀腸寸斷的歌曲而已。

「尼可萊,我能讓你引以為傲嗎?」

雖然事已至此,但最後一名騎士仍不願放棄戰鬥。她的身體因為嚴重中暑而搖搖晃晃,可是仍然拒絕倒下。神音不會反映出人們的意志,也不會應許人們的願望。這是因為神音遵循的只是正確描繪出<索引>的聲音,而非演奏神音之人的意志。如果不能以純潔無暇的心面對神音、不能屏除自我心緒歌唱的話,那人就不是神音魔導師而只是歌者而已。每當艾蕾諾爾踉嗆一下,融化的皮膚就會從身上脫落,但她還是用力踏穩腳步。她已經不再是傳遞神意的聖騎士,而只是一名身披沉重鎧甲的纖細少女而已。

「已經夠了。住手吧,梅潔兒。」

仁按住學生正想擊出最後一道雷擊取對手性命的手。年幼純真的眼角因為過度激動而泛紅,流露出的眼神就和那個潔爾貝奴一模一樣,讓仁感到相當心痛難過。就算這只是一種傲慢、就算真有這個必要,他還是不想讓這名小魔女玷污雙手。要是殺了人,就會招致他人的憎恨,就得背負人命的沉重負擔。如果世上真的有至高者存在,他衷心祈求不要讓還只是個孩子的她承擔這種業障。

絆抓著好友瑞希的肩膀啜泣著。獨自一人目睹<神之門>所有悲劇的她如果能夠為了這一切哭泣的話,聖騎士們是不是也能獲得一點回報呢。

最後留在舞台上的往往不是<魔法之力>也並非<神意>,而只有<人>而已。那是一件美好的事實?亦或是加諸在人類身上的詛咒?被奇蹟捨棄的仁心中沒有答案。

「回去吧,京香也在等著呢。」

獨自一個人站著實在愁苦,仁伸手把梅潔兒小小的肩膀摟了過來。最後的騎士失去了愛著她的尼可萊、被憎恨玷污了原本純淨的色彩,又被奇蹟遺棄,一事無成。到最後甚至沒有發覺手中已經沒了長劍。梅潔兒在她身上究竟看到了什麼呢?這名受命身懷義務,必須戰鬥到死的刻印魔導師少女緊繃的情緒好像完全崩潰,抱著仁的腰間抽抽答答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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