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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巴比倫再臨 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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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坐起身子的時候,十崎京香就在身邊,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她好像哭過一場,紅腫的眼皮底下充滿血絲的雙眼俯視著武原仁。

在一個似乎所有一切都已經結束,相當寧靜祥和的午後,一道舒適的和風吹來,徐輕撫著窗簾。

陣陣刺痛的臉頰與身穿套裝站在病床邊,低著頭肩膀微微震顫的童年玩伴。病房裡實在太安靜,仁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似的。

「梅潔兒呢?」

這時候,時間停止了。

「——死了。」

為什麼會這樣。雖然仁很想這麼大喊道,但是他卻無法呼吸。

「就是為了保護擅自倒下的仁!那孩子獨自孤身奮戰!她一個人把你扛回公館後,渾身是傷地死了!」

梅潔兒死了,她已經不在了。隨著這件事實逐漸在腦海里滲透,他全身的細胞都像是壞死一般失去感覺。每當京香痛罵他一句,陡然跳動的心臟送出的血流也漸趨冰冷。

「為什麼到最後你還是不肯看看那孩子?那孩子怎麼可能會棄你而去!你應該早就明白她的心意了吧!」

童年玩伴一邊哭,一邊就像是緊掐住脖子般抓著他的衣襟,用力搖晃身心耗弱的他。仁閉上眼睛,心理想著要殺的話我什麼不殺我。

——整個意識有如被吸入黑暗般不斷向下墜,等到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聚集在後腦勺了。然後世界宛如翻轉過來一般,充滿著歡喜與耀眼的白光。

魂牽夢縈的她好像背對著照明似的,輪廓正俯視著仁。剛才看到的都是惡夢嗎?還是說現在才是自己期望看到的美夢呢?

「老師!老師!太好了。」

梨花帶雨的梅潔兒緊緊抱住了他。仁感覺到了真實的觸感與體溫:心臟劇烈跳動。就算這是一場夢,他也願意永遠被欺騙下去。自己應該沒有哭出來吧?因為莫名的自尊心作祟,仁閉起了眼睛。

「太好了……全部都是一場夢嗎?」

為了確認面帶疑惑的少女不是幻影,仁一邊抽吸著鼻腔深處的熱流,一次又一次用力擁抱她。垂落的長髮輕搔著肌膚,嗅著一股混合芬芳發香與汗水的氣味,這份溫暖讓仁感到無比安心。鴉木梅潔兒,他的學生還好端端地活著。

「其實我本來不太想出手救一名惡鬼。」

身後傳來一陣語帶輕蔑的聲音讓梅潔兒嚇了一跳,紅著臉連忙從仁的雙臂中鑽出來。在眼前的是一名身披如影子般黝黑的長袍,下顎蓄鬚的男子。他是<協會>的協調官貝爾尼奇。這名把對公館職員冷嘲熱諷當成工作一環的中年魔導師正在用白手帕擦拭被血漬弄髒的雙手。

「今天請容許我誠摯地向你道謝……」

仁起身想要表達謝意,但是胸口深處傳來一陣悶痛讓他痛得說不出話來。

這裡是天花板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魔導師公館玄關大廳。他光裸著上半身,躺在一張附有輪子的擔架床上,右手動脈插著一根連接輸血包的點滴管。在魔法與現代醫學的共同合作之下,胸口被刺穿的武原仁挽回了性命。

「要道謝的話,就對你那位忠心的刻印魔導師說吧。現在你還能活著,都是仰賴這女孩的概念魔術把你原本快要斷絕的<生命圓環>固定起來。」

「老師,你這段時間絕對不可以使用魔法消除喔。老師現在的身體就像是開了洞快要破裂的氣球,我只是用魔法勉強維持住而已。」

梅潔兒看起來雖然很擔心,但她成功完成這項困難的技術,臉上還是露出得意洋洋的樣子。

「你太了不起了,真是奇蹟。」

就連用來當作盾牌遮蔽魔彈而被打得皮開肉綻、幾可見骨的左手臂都已經復原,長出薄薄的新皮不再出血了。

貝爾尼奇摸著下顎鬍鬚的動作似乎也流露出幾分滿意。

「仔細聽好了,<沉默>。我們<協會>的魔導師以保住你性命的圓環魔術為主軸,封閉血管修復了重要器官。雖然最後已經用魔術讓自然癒合的速度加快,補強傷口與強化接合處……可是如果你在傷勢痊癒之前使用魔術消除能力的話,那就是死路一條。」

這位魔法使可是為了精密研究而來到這個被稱為<地獄>的世界,本事當然不可能差到哪裡去。他自己似乎愈說愈興奮,從袖口取出一根鎮靜劑雪茄,用牙齒咬開之後以魔法點上火,

「之後的事情我已經交代你們的負責人了。你就隨意去打、隨意去死吧。」

說完之後,貝爾尼奇吐出一陣白煙。舉目四顧,在這個公館本館的玄關大廳里只有梅潔兒、仁與貝爾尼奇三個人。身為惡鬼的所有職員為了不讓他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全都離開現場了。

貝爾尼奇一邊一如往常地嘀咕罵道「地獄的空氣真臭」,一邊走進只有魔導師才能進入的內院。之後在這鋪著陳舊絨毯的寬敞大廳里就只剩下帶著玉米般香氣的白煙,以及男子與少女而已。

雖然兩人獨處的時候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兩人總覺得如果表達方式有一個不對勁,想傳達的意思整個都會變調,所以都不曉得該如何開口才好。對仁來說,這名小魔女是他最重要、絕對不能失去的人——

比起狡猾的大人,梅潔兒的心更快崩潰。

「對不起,老師。那時候我覺得就這麼結束也好……」

這時候梅潔兒不是一名驕傲的魔法使,她露出年幼孩童的表情,顫抖著緊緊抓住擔架。為了讓她放心,仁把滿是傷痕的手放在那雙勇敢把他帶回來的小手上。

「沒關係,只要你還活著就好。」

這張忍著即將潰堤淚水的表情,就是與刻印魔導師這個極度沉重現實搏鬥的少女最真實的一面。她為了先前放棄責任,以為那樣就能夠解脫的事實打從心底感到羞恥。

「老師是為了保護我,都是我害老師傷成這樣。」

「不要緊,這樣總比你受傷要好多了。」

梅潔兒細小的手指一一在許多已經痊癒的傷口上輕撫。這些傷痕一道一道都讓仁更稍勝過只會獵殺敵對魔導師的獵犬。

「我覺得要是你死了,在我心中名為武原仁的男子也會一起死去。」

一想到如果下次一覺醒來發現那場噩夢才是現實,他就再也不想閉眼安睡。

「所以無論我發生什麼事,你都一定要活下去。」

自己的語氣萬分悲切,一點氣魄都沒有,讓他感到愈來愈不好意思。

就在他彎身想要走下擔架的時候。

梅潔兒的臉龐有如受到萬有引力吸引一般,自然而然地與仁的臉交疊在一起。表情陶醉的少女雙唇吻上他的臉頰。

她就像做夢似的閉著雙眼,如小鳥輕囀般發出啾的一聲。仁萬萬沒想到讓她看見男人的背影竟然會有這種桃色的反應,只能愣在當場。梅潔兒回過神,整個人慌了起來。

「這這這這這是獎勵,是獎勵啦!為了獎勵你保護我……那邊那個在偷看的!回去之後我絕對會讓你哭哭喔。」

然後伸手指向對方的少女自己反而僵住了。因為專任官神和瑞希正坐在玄關大廳通往二樓的大階梯上,直直地盯著他們看。

「啊、嗨……如果你在的話,至少出個聲——」

仁尷尬地不得了,對走過來的同僚說話卻被一陣衝擊打斷。瑞希的手刀直挺挺地劈在仁的額頭上。

「……最近……絆、老是……在說你的事。」

絆與神和之間是這種關係嗎?仁感到一陣莫名奇妙。瑞希仍然面無表情地一拳一拳打在他的頭上。她該不會有殺意吧?

「是嗎。原來小絆她……」

只要稍微想到絆常常提起自己,心中就湧起一股躁意,腦海中想起那名宜室宜家的少女在制服外套著圍裙的背影。一想到女高中生就會這麼容易引起邪念嗎?仁不禁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笑得太邪惡了。」

不知道瑞希何時跑到背後去,仁的後腦勺又被她賞了一記拳頭。她似乎不喜歡看到同年齡的朋友身邊有男人在。

「老師你剛剛才向我告白,說『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耶!果然是因為胸部的關係嗎?」

梅潔兒用非常嚇人的眼神瞪著他,讓他的腦海陷入一陣空白。

「等等,剛才那不是告白不是告白不是那麼一回事吧好好聽我說啊!」

——熱鬧喧囂的大廳里響起一陣沉重的敲門聲。

這道聲音來自窗簾緊閉的舒適空間之外確實存在的現實。這裡是魔法世界與地獄之間諸多光明與黑暗交疊錯綜的魔導師公館,玄關大廳里因為照明的燈光照不進來而顯得昏暗陰沉,許多男男女女走出這裡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梅潔兒制止正想開口回話的仁,大聲答道:

「我們在這裡。老師也已經醒過來了,老師沒事!」

為了不讓魔法消除破壞治療魔法,那些地獄人的同事們都在暗夜裡等待。而獨自被大量殺人犯帶走,人不在這裡的絆如今又如何了呢?

梅潔兒走向高大的門扉,仁抓住她纖瘦的肩膀,邁開腳步前走。前方是一個不把人當人看也毫不奇怪的冷酷世界,但是少女緊緊握住他的手指。

「現在是用魔法修補老師胸口的傷口,所以老師絕對不能和這個世界的人說話。叫門的人是京香,應答這種小事我也可以處理。」

從戰前一直守護著公館玄關大門之後,敲擊木材的沉重敲門聲又再次催促著。身高嬌小的梅潔兒在同一扇門較低矮的位置叩門回答後,一抹冷冷的嗓音命令他們:

「專任官武原仁,我現在指定你為再演大系遺蹟<幻影城>攻堅任務的第一波攻擊成員。」

十崎家的醉鬼家主、公館事務官十崎京香的聲音現在就如同夜之女王般充滿著威嚴。

就算沒有這道命令,仁本來也打算要去把那個愛管閒事又心地善良的絆給救回來,所以他敲門表示明白。本來自己要回答的小學生噘起嘴,不滿地瞪他一眼。

「<協會>要求如果可能的話儘量活捉潔爾貝奴·羅素,不要殺她。另外他們也指名要你參加攻擊<幻影城>的行動,因為現在你是候補名單中戰力最弱的人。」

京香的聲音並不大,寬廣的公館前院之外大概完全聽不見她的聲音吧。但是她的意志卻讓大廳內的氣氛為之凍結。

「現在我要傳達<公館>方面對於潔爾貝奴·羅素一事的意見——殺了她。為了讓我們在這個世界繼續生存下去,絕不能他們那群魔法使的規矩在這裡橫行。」

只知道京香在十崎家的模樣,從未直接接受她下令的梅潔兒別說是開口回答,甚至連呼吸都梗住了,只是呆呆地傻站著。仁代替她輕輕敲門表達了解之意。因為犯罪魔導師都來自異世界,完全無視這個世界的法律。為了蹂躪他們的人權好還以顏色,才有了公館這個最高效率的解決問題機關。而和平國家踩在腳底下的暗影因為本質殘酷,就算只是偽善也得保持人性,不然根本沒有人受得了。這就是公館與他們這些被稱為鏖殺戰鬼的專任官。

然後當梅潔兒努力保持一切維持正常的時候,京香又對她宣布一道更殘酷的消息。

「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兒,我命令你同行協助武原專任官。但是如果武原專任官戰死的話,我們將認定你做出背叛行為。屆時不管有任何原因理由,我們都會處決你。」

京香真的會這麼做吧。這就是連<協會>魔導師都不願意口出其名的事務官十崎京香。

一起生活了兩個月的監護人所發出的處死宣言讓嬌小的少女渾身如墜冰窖,就連站著都很勉強。仁把兩手放在少女柔弱的雙肩上,就像是為她打氣一般。京香威脅的對象並不是年幼的刻印魔導師,而是他。言下之意是如果想要保護少女的話,他就絕對不能死。

梅潔兒緊緊抓住仁的長褲,就連關節都變白了。

「老師,這件事攸關我的性命,你可絕對不能死喔。」

現在的他靠著魔法保住性命,如果維持魔法被破壞的話就會一命嗚呼哀哉。就算傷勢痊癒,能夠使用魔法消除能力了、像艾蕾諾爾這種高位魔導師還是可以突破魔法消除能力。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得徹底打倒<染血公主>與那些聖騎士。僅僅七名專任官之所以能夠威鎮全日本,就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的名號正是恐懼的象徵。

「既然把現在這個狀態的你派出去,我也不會說要你活著回來。」

十崎京香身為一名管理者,從不逃避最沉重的責任。她下達了一道公館傳承下來的罪惡命令。

「武原專任官,我命令你把<幻影城>內的敵對魔導師全部殺光。不論對方是誰,不許對任何一個人手下留情。」

仁把手放在這道沉重的門扉上,試圖感受現在這位嚴厲的年長童年玩伴身上絕對看不到的真實情感。仁用唱歌般的節奏叩門回應這極不人道的命令,希望能把心意傳達給獨自隔絕在另一側的女強人。

只有一道直截了當的敲門聲碰地一聲傳了回來,仁覺得童年玩伴似乎露出了苦笑。

配戴上公館為他們準備好的配備,戰鬥的事前準備工作只花了十分鐘就完成了。現在絆的情況不明,所以仁等人將會插手介入潔爾貝奴與聖騎士之間如火如荼的局勢。

仁讓梅潔兒利用魔法將他們送到之前與艾蕾諾爾交戰的地點。只過了還不到兩個鐘頭,奧多摩山區就已經完全籠罩在夜幕之下。雖然今年梅雨季的雨水不多,但是今晚似乎還是會下雨。

「根據剛才的聯絡……聖騎士……全員同時消失了。無法追蹤……利用魔法進行移轉……因為沒辦法鎖定再次出現的場所……所以坐標不在這個世界。」

神和瑞希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念出來自公館的電子郵件。為了拯救成為好友的絆,<魔獸師>也自願參加這次行動。根據行動計劃,由他們這些少數精銳所組成的第一波攻擊隊伍要把倉本絆搶救出來。如果三個小時沒有聯繫的話,他們就會被視為全員陣亡。屆時公館就會進行第二波攻擊,派出大量兇惡的刻印魔導師罪犯把<幻影城>內的魔導師全數殲滅。

要是再演魔術發動的話,現在這個世界就會無聲無息地覆滅。就算只用魔法修改了一處記違,世界還是會產生連鎖反應,改寫成新的歷史潮流,仁等人想要保護的物事在那裡或許會被連根剝奪也說不定。依照發生的事態嚴重程度,最糟糕的情況之下仁甚至有可能不得不把原本只是普通女孩的絆當成犯罪魔導師加以逮捕。十崎京香設定能夠阻止再演魔法的時限是三小時,一切都要和時間賽跑。

「十二位聖騎士……列入現場抹殺名單。」

「那些傢伙能夠直接跳躍進入<幻影城>嗎?」

「應該……沒錯。」

<魔獸師>在黑暗中點頭。那些聖騎士能夠用魔法直接進入幻影城,但是他們來到日本之後卻等了十天之久。只要到了『那裡』,應該也就能解開這個謎團。

<門扉>矗立在夏季樹青草綠的山林中有如一點污斑的一片枯黃草地上。那是一扇白色的門扉,上頭綴飾著壯麗的展翅天使。而且只有金色門把周圍半徑八十公分的區域顯現出實體,所以看不出整扇門究竟有多巨大。這個機關避免讓門扉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同時只讓要進去的人進入。

走了三十分鐘的山路,小學生已經完全累壞了。瑞希從半空中拿出一個桃子,塞在她手上。

「……給你。」

梅潔兒走得口乾舌燥、上氣不接下氣。她剝去外皮,大大咬了一口多汁的果實,一臉洋溢著幸福的表情。瑞希能夠自由自在地創造出植物,就如同她從萬物本源的氣當中生出鱷魚一樣。身為一名操縱<氣>的魔法使( ChaoticFactor ),<魔獸師>神和瑞希已經到達餐葩飲露的神仙境界了。

「好了,我們走吧。」

神和瑞希默默點頭回應仁的聲音。梅潔兒用魔力把桃核燒成灰,隨風散去。

「我還真是好心,竟然為了拯救情敵去拼命。」

她伸手緊緊握住<門扉>的握把。就在這一瞬間,一扇直入天際的高聳對開門扉在他們眼前完全現出實體。

仁推開嘎吱作響的大門,開散了一個充滿白光的世界。

一陣掛鐘的鐘聲響起,仿佛在宣告眾人的命運。

當視野完全展開之時,眼前已經不是<地獄>世界,而是一座幻夢之城。他的理性拒絕接受這片光景就是現實的世界。好幾條走廊既無支柱也沒有懸吊物,就這樣高高掛在直入雲霄的天上。有如高塔般的螺旋階梯無窮無盡地不斷往上爬,天空的顏色在東方有著紫色晨曦,天頂上的漆黑星海中有星座閃耀,西邊則是一片晚霞黃昏。而轉眼間太陽就如同拉出殘影的鬼火般升起,隨即在高空划過子午線西沉而去。這種荒誕怪異的景象要稱作是奇景也未免太可笑了。

充斥在這裡的是幾近瘋狂的惡意,好像在說沒有什麼永恆不變的事物,嘲笑愚弄著世界的真理法則,完全否定世界的獨一無二。雖然觸目所及的每一件物事都是美好的名品,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所有東西都只是模型、戲劇用的小道具而已。這個無比舒適的再演大系遺蹟分不清究竟是暖春、寒冬還是炎夏。夏日強烈的陽光直刺雙眼—在視線的一隅還可以看見春燕乘風飛過,然而一碰柱子卻發現上面滿滿結了一層露水,冰冷得嚇人。

「這是怎麼回事。」

仁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只能嘆一口氣。

夏日午間驟雨乍晴的透明光輝如同天降恩澤般自頭頂上落下。抬頭一看,銀色玻璃迴廊如遮蔽天空般往十六的方位延伸而去,就像是雨露水珠滴落在蛛網上一般。

這裡巨大無比,根本不曉得延伸到哪裡,讓人喪失

距離感。過去創造的物體、被毀壞的廢墟與未來將要完成的事物就像是肋骨裸露的屍骸橫陳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不曉得是不是<幻影城>有意嘲弄他們,雖然有數量龐大的走廊與階梯無視重力法則掛在天上,但是仁等人所在的玻璃平原卻只有一道階梯可爬。

「這是什麼啊!」

踏上第一階的梅潔兒往腳底下看去,發出一陣怒吼般的尖銳叫聲。

在如海洋般深邃無盡的玻璃地板底下,有一個像是惡魔般的巨大物體蜷曲著身子,被數千條鎖煉緊緊捆綁著。看到這異常的光景,就連曾經踏入好幾處魔法遺物的仁都打了個冷顫。不為了何處而建築的這裡不是人類該踏足的地方,人類不能在這裡久留。

<魔獸師>神和瑞希就像著了魔似的凝視著黑色野獸,就連呼吸都忘了。她呆滯的臉頰泛著紅暈,熱切期盼著被打入永久土的魔王總有一天能夠再度君臨地表。

——她在想這座城的城門那麼龐大,或許就是為了讓身為主人的<這東西>能夠外出吧。

就在背脊竄過一股寒氣的同時,仁在女高中生的臉上甩了一個響亮的巴掌。

「快醒過來。你會被吸過去的!」

滑倒在水晶地板上的瑞希和以往的面無表情不一樣,就像是一具虛無的屍體般帶著空洞的眼神抬起頭來。她把嘴角邊流出的唾液擦掉,眼眸中總算又恢復意志的光彩。

<野獸>已經撐起的沉重眼皮又懶洋洋地慢慢閉上。仁還沒和人動手就已經先嚇出一身冷汗,就好像正常的感覺在每一瞬間都逐漸剝落,被當作祭品獻祭似的。

「再演大繫到底想要用這種玩意兒做什麼?」

如果依照傳說的話,創造這東西的是否就是神人呢?還是說再演大系的魔術裝置需要用到這邪氣森森的東西嗎?

「我們……快走吧……這裡……不妙。」

不能讓倉本絆,那個帶給大家舒適日常生活的女孩留在這種不正常的世界裡。

然後在這瘋狂的天國里,從高處傳來一陣歌韻。那是一陣非常優美的合唱,在眾多男聲當中只有一道悠久柔潤的女高音。

震動的水晶牆啪地一聲裂開一條縫,藍色的波紋往縱衡四方掀起陣陣漣漪逐漸向遠方擴散。光的碎片化為一枚櫻花花瓣在微風中飛舞。

「老師,這是神音魔法。正在暴發。」

只要有聲音與神音魔導師搭配就會發動的神音魔術在沒有惡鬼的環境裡會引起巨大的魔法暴發。一邊變質一邊傳送到遠方的聲音就會像這樣自行變化成神音。而在地獄當中,幾乎任何魔法都會直接或間接地暴露在惡鬼的觀測之下,只不過微弱的魔法就連消滅的時候都很不顯眼而已。

「糟糕了。這是合唱,而且規模很大。」

神音合唱是改以人類無法發出的神音累積多部和聲,用以發動大型魔術的方法。就在仁打算奔上樓梯的時候,剛剛還只有一條路的樓梯分成三條岔路。

「……我覺得……這是要我們……兵分三路。」

「對了。老師,這個時間全部跑完之後會發出嗶嗶聲。在那之前絕對不可以使用魔法消除喔。」

梅潔兒突然這麼說道,塞了一個手心大小的競技用碼錶計時器在仁的手中讓他握住,感覺就像是一個擔心弟弟會不會調皮搗蛋的姐姐一樣。

「因為現在老師傷勢的復原狀況還好,但是生命還只是用我的維持魔術勉強維繫住而已。」

因為復原面積的問題,傷口愈大就愈難痊癒。在計時器的液晶熒幕上顯示完全痊癒還要九十分鐘,如果這樣就能使用魔法消除的話,那麼情況似乎還不到絕望的地步。

階梯就像是呼應神音合唱,微微震動著。

「……我走、這裡。」

從學校回來後身上還穿著制服的瑞希舉步登上最左邊的階梯。<魔獸師>願意捨命相陪讓仁覺得信心倍增,也為結交到這個朋友而感到驕傲。

「真是謝謝你。」

「因為……光憑你們…去了、也只是送死……」

她面無表情地轉過頭,閉上眼睛。仁覺得她的嘴角似乎微微揚起。

然後師生兩人在兩條似乎要他們分道揚鑣的樓梯口前彼此對看一眼。仁現在才發現梅潔兒頭髮上綁著一條比平常更加可愛俏麗的粉紅色緞帶。他還記得那是梅潔兒的同學寒川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嗯?那條緞帶?」

「因為老師的關係,害我之前那條被血弄髒了!老師應該要反省,不要笑!」

梅潔兒如嬰兒般雪白無瑕的肌膚因為害臊而染得通紅,就連脖子上都紅成一片。不曉得是什麼時後換上的,仔細一看她穿著一件裸露出大片肌膚的鮮紅色連衣裙,令人看了怦然心動。在這重要的決戰時刻不是依照實用性,而是為了展現氣魄挑選衣服,這種作風實在很有梅潔兒的個人風格,讓仁為之莞爾。

這樣看著她好像在把少女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腦海里一樣。難道你以為今後再也見不到面了嗎!仁罵了自己一聲。

「老師,你現在還是沒辦法大聲說話吧。所以之後我們就用這種方式聯絡。」

梅潔兒用之前六年一班流行的比手畫腳暗號對仁比出【喜歡】。

「靠這種東西能傳達什麼訊息?根本只有【喜歡】之類的內容不是嗎?」

「老師,你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

梅潔兒笑咪咪地把拇指、中指與無名指捏在一起,豎起食指與小指頭比出【不要緊】的暗號,同時雙眼看著仁的臉龐。因為不想讓她擔心,仁也以【不要緊】的手勢回答。熱情的少女斂起羞澀的表情,以堅強的眼神注視著他。

「是嗎。既然老師不要緊的話,那我們就各自分頭走了。」

梅潔兒揚起黑色長髮跑上玻璃階梯,不再回頭。一層層階梯曲折光線,把光線分解成七彩虹膜。

「梅潔兒!千萬不要勉強啊。」

「我知道。因為老師沒有我就活不下去了嘛。」

小魔女的紅色裙擺輕飄,就像個芭蕾舞者般轉了一圈。然後踩著比先前更飄浮不定的步伐,蹦蹦跳跳地爬上自己的道路。

有一滴水珠突然落在仁的臉上。這不是仍在持續中的神音魔術合唱所殘留下來的暴發,萬里無雲的天空上下起了銀色的雨滴。

「……這是雨嗎?」

小丑之城正在哭泣。

就算存在著奇蹟,但是天上仍然降下冰冷寒雨擊打在人們身上。

倉本絆呆站在設置於巨塔頂端的祭壇之前。在她穿過門之後,腳邊的構造物陡然隆起百來公尺高,讓她想下去也下不去。她就在這嘲笑人們日常生活的孤獨光景中任憑風吹雨打,仿佛因為選擇了「改變過去」的禁忌而遭受報應。

「讓我下去!我必須得去救爸爸。拜託請讓我下去!」

再演大系魔導師觀測這個世界就像是在看一本書,能夠看到書寫世界的文字以為根源(索引)。存在於時間與位置交叉點的『文字』與多數索引型魔術一樣,彼此搭配組合創造出世上獨一無二的『詞彙』或『文章』。但是如果相同的文字、詞彙或文章有兩組以上,世界這本書必定會以較新的內容為正本。所以再演魔術以<魔法偽造>組成世界的文字,並且能夠組合文字(再演歷史事實)以改變過去的事像(直接改寫世界這本書)。

<幻影城>不斷讓絆看見在她腳下現在仍不斷成長的巨塔內部所發生的事情,即使她閉起眼睛也逃避不了。簡直就像直接把情報倒入腦海中拷打她似的。

——綿綿霧雨仿佛就像是天上傳下來的聲音,落在透明的玻璃柱上把騎士們淋得渾身濕透。站成圓圈陣形的十二名騎士的大合唱透過設置在<幻影城>內的魔術機關直接傳進絆的腦海中。

她去幫梅潔兒買禮物時遇到的尼可萊也在那群鎧甲騎士當中。在他的銀框眼鏡背後,柔和的視線正向著艾蕾諾爾·納剛。鎧甲少女閉著雙眼:心無旁騖地讓神意降臨。即使身處於戰場死地,她的表情仍然就像是睡著般安寧祥和。

「這是……什麼?」

一種異樣的感覺讓絆一陣反胃,蹲了下來。魔法遺物就如同是一面鏡子,把騎士尼可萊看著艾蕾諾爾時心中湧起的溫暖喜悅,甚至連思考也都一一映照在絆的心裡。

再演魔導師一覺得有疑問,幻影城就想要把答案沒完沒了地往腦袋裡塞進來。所以現在她知道距令三千年前神聖騎士團進行一項魔法實驗的那一天,編制與今天完全相同的騎士團也曾經吟唱過相同的神音。

——<神之門>。

聖騎士們要的是一道門,讓創造神音的絕對行使者、絕對不會神音化的<神>降臨。他們神聖騎士團的目的就是把構成神門的神音從完全索引<神之辭典>中翻找出來。所有的一切

都是為了拯救這個被稱為<地獄>的世界。

一身濕淋淋的騎士們一絲不苟地唱完最後一小節神音。同時振動世界之壁的鐘聲在巨塔的頂端、也就是絆的身旁高聲響起。

絆就像是被巨大聲響震飛似的,立足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巨塔已經與過去三千年前巴比倫塔崩毀的日子重疊在一起了。現在的絆知道,是她與<幻影城>讓這裡成為<巴比倫塔>的。再演魔術屬於索引型魔術,所以只要有<觀測者>與<媒介>存在,魔術就會自行發動。現在聖騎士正依循著三千年前發生過的事實進行合唱——這項再演成為了<魔法媒介>,開始改寫歷史(名為世界的書本)。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切準備得這麼完善?」

絆驚訝萬分,抬頭仰望著幻影城飄過七彩雲霞的天空。魔法設施一直要把絆不願知道的答案告訴她,她好幾次用力甩頭想讓自己的意識遠離。

巴比倫塔響起陣陣鳴動。無數紅磚砌成的高牆就如同海嘯從遙遠地平線湧來似的靠過來固定住,一道道外牆逐漸把騎士與外界風景隔絕開來。從外頭看來,像是城堡般連著大階梯的建築設施外面,虛影的軍隊兵刃相交、魔法轟隆作響,展開了一場慘烈的戰鬥。在名留於歷史上的巴比倫之日那天,其他世界的魔導師為了奪取完全索引展開總攻擊,與神聖騎士團打得你死我活。就在高層首腦開始考慮讓全軍撤退的時候,與尼可萊等人相同的十二人騎士隊啟動了設施。

團將葛拉漢·維恩畢恭畢敬地拿起一個長方型的小笛子,用留有一道大傷痕的嘴唇吹奏起來。神音在聖騎士隊的心中投射出無比崇高的神明形象,就連身經百戰的騎士尼可萊也回憶起那個眾人都深信崇敬神明就是生命一切的美好歲月。上級騎士唐諾也放下黑鬼般糾結的表情,以慈藹的眼神望著同伴。

「像這樣的神才配得上還在繼續等待的他們,<地獄>這個稱呼也會從此消失吧。」

過去的<神之門>之所以失敗,傳說是因為合唱從完全索引中取出神門的時候,各自想像的神明形貌相差太多而擾亂了神音。所以他們這次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準備了神音樂器帶來,好讓眾人擁有相同的神明形象。

幾乎被知覺撐爆腦袋的絆也已經不再懷疑了。倉本絆是被當作電池使用,用來維持改寫歷史的再演魔術,潔爾貝奴也是為此殺了她父親來唆使她。自己的愚昧不明與優柔寡斷讓她打從心裡感到懊悔。這件事要進展到什麼地步才會結束?她想要尋找能夠脫身的終點,因此窺看了經線(時間)的未來。

兩個小時之後,絆已經死了。

「你一定得在某處奉獻生命。」

在哀求饒命的她頭上,團將葛拉漢·維恩高舉長劍。絆的時間(經線)最後終點就是一顆帶著哭泣臉龐滾落在地上的首級。

因為<如果相同的文字、詞彙或文章有兩組以上,世界這本書必定會以較新的內容為正本>,投影自未來的再演魔術永遠更有效,因此取得<神之門>神音的聖騎士為了不讓既得的勝利被抹滅,便把絆這世上唯一的再演魔導師殺掉。已經用完的電池為了不讓別人再拿來用,所以先毀掉之後再丟棄。

再過兩個小時她就會沒命。這個月初還只是普通女高中生的絆經由她才剛獲得的奇蹟得知這件事實。

再演大系就像在呼應她的悲哀,舞台裝置的天頂上落下的雨勢愈來愈強。

為什麼奇蹟竟會如此殘酷地考驗著魔法使呢。

上級騎士尼可萊·巴爾特對眼前的奇事大為震撼。他根本不知道倉本絆的痛苦,更無從得知自己的內心正被映照出來。巨塔內仿佛沒有屋頂似的,冰冷的雨滴向塔內落下,洗刷他的臉頰。

就如同歷史一樣,設置在巴比倫塔最頂端的極點聖靈粉碎了<應許之地>極為微小的扭曲,到達最安定的極處。那裡是幾萬幾億個魔法世界的中心點,保有最完美無瑕的秩序法則。在法則的極點裡沒有任何偏差,萬物都與根源(索引)保持著完整的對應關係,一切現實都等同於索引。所以魔法使在『那裡』觀測到的所有物事都是根源(索引),理論上不只是神音魔導師,任何一名索引型魔導師都能夠使用,這就是也被稱為<神之辭典>的原因。

就算到了這時候,艾蕾諾爾仍然就像個指導孩子們合唱的音樂老師一樣恬淡平靜。

「那麼我們一起唱吧,這次一定要小心避免願望再次失敗。」

為了召喚神明來到地面上,騎士隊的神音創造出和聲,形成豐潤優美的合唱。

尼可萊這時候還是一邊唱,視線一邊自然而然地跟隨著她。他最憧憬的那道聲音在騎士隊的合唱中聽起來特別與眾不同,不禁讓他心生憐愛。

他的內心忘記此時身處戰場,回到四年前才剛成為上級聖騎士的少年時代。那個櫻花雨落英繽紛的日子,在他前往隊舍編組新騎士隊的半途上,耳朵突然聽見與現在一樣音準絲毫不差的神音。那時候他心裡認為這裡有一個備受神寵愛的人,便撥開中庭的檀木叢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找去,忍不住想早點見見那個人。然後當一名金髮少女隔著窗子發現他的時候,就像是天使收起翅膀似的柔柔一笑。

那天年僅十三歲的少女之後單純地為了神意施展魔法、以血洗劍,到現在已經打倒了數不清的敵人。但是如此忠誠的艾蕾諾爾為什麼非死不可?這次的聖務中,尼可萊等人幾乎全員都會喪命。那是因為過去在真正的巴比倫塔里,十二名騎士隊除了一個人之外全軍覆沒。如果再演繼續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站成圓圈隊形的他們也會步上相同的命運。

或許是因為發現尼可萊的視線一直盯著她看,鎧甲少女那雙比從前更加深邃的綠色眼眸轉向了他。

在這一瞬間,尼可萊比任何人更關愛的少女那充滿慈愛的微笑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取代了原本刻畫在腦海中的神明聖影。他滿心想著就算失去一切也要保護她周全、只要她好好活著,其他一無所求。

然後就像依循三千年前的歷史一般,捕捉<神之門>的神音曲誤了。

些微的不和諧音讓騎士隊全員明白任務已經失敗。合唱神音是一項非常精細的作業,只要有一點偏差就會全盤瓦解。只為了尋找一個神音而灑向完全索引的魔法之網消散地無影無蹤。置身在十一名夥伴當中,尼可萊因為罪惡與羞恥心而渾身顫抖。

他心愛的人兒仍然想要安慰他似的,對此時已經成為背叛者的尼可萊說道:

「這不是你的錯,我們還有希望。」

遙遠的天頂上轟地一聲傳來爆炸聲響,就連他們站立的地板也跟著響動起來。就像重蹈巴比倫塔的歷史一樣,期望完全索引出現的入侵者有了動作。

團將葛拉漢·維恩不悅地仰望天頂。

「是潔爾貝奴吧。狡猾的女狐,她果然在等著嗎。」

如果幻影城成為巴比倫塔,完全索引(神之辭典)就會出現在這裡。<染血公主>染指的目標也就是『那個』。對於只要有索引就能取得實物的索引型魔導師來說,神之辭典就像是一種萬能的奇蹟,就算再荒誕的願望都能實現。

他們騎士隊只剩下一條路可走。尼可萊一邊訓斥自己冷靜,不可沉浸在懊悔當中,一邊摘下眼睛用手抹一抹臉。

「趕在敵人之前登上塔頂吧。接下來我們要挑戰過去,看看能不能夠比前人的歷史做得更好。」

艾蕾諾爾也為他說話。

「等我們爬上塔頂之後不就能再挑戰一次神之辭典了嗎?在大失敗之後捲土重來,這可是神音大系的文化喔。」

這個玩笑實在不太好笑,過去在無神世界散播信仰的贖罪者們瀰漫著一股沉悶的冷淡氣氛。

再演的巴比倫塔已經在神聖騎士團面前預備好三條往上走的階梯。團將葛拉漢走中間、上級騎士唐諾肩扛戰斧,搖晃著巨大的身軀走向右邊,而其他騎士也各自選擇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尼可萊站在原地寸步不移,任憑酷寒的雨水打在身上。這是因為身為元兇的他現在內心裡懷有一道既悲切又沉重無比的神音。就在他擾亂合唱的那一剎那——熊熊燃起的愛戀之意以及看到她投以微笑時的那令人屏息的甜蜜已經化為神音深植在他的心臟里。尼可萊掠取了同伴抱著一死決心的合唱,把將他自己的愛意烙印在心中的神音從<完全索引>中提取了出來。這是他怎麼樣都無法補償的罪過。

奇蹟為何會如此殘酷地考驗著魔法使呢。神明沒有給在雨中佇立的他任何解答。

自從神和瑞希進入幻影城之後,一直感覺到有人在看她。<魔獸師>覺得那道眼神好像因為害怕而哭泣,又好像在呼喚她似的,所以一路奔上透明的階梯。比起滿腦子只思考如何打倒敵人,有人在等著自己的感覺更讓她覺得心情暢快。

被紅磚牆所包圍的再演舞台此時還在持續不斷

改變型態。許多魔法設施的結構都會築起外牆以避免惡鬼觀測,然後在內部用魔法設計出寬敞的空間。因為內部的空洞空間每一秒鐘都在擴大,所以瑞希腳下沿著牆壁設置的階梯也自動拉長了距離。

從設施中央突然有一道玻璃階梯就像是噴水池般急速升起,轉眼間就構築完成,感覺就像是在嘲笑她跑了半天始終走不上去一般。從剛建成的階梯上抖下的水晶飛沫落到距離超過五十公尺的下方砸得粉碎,碎裂聲響遍了四周。如今地面上閃閃發亮,光線穿過玻璃柱與玻璃階梯照亮整個空間。在來自下方的光源照射之下,壁面上延伸的影子就像是鬼怪似的隨著瑞希的動作轉過頭去。

「……那邊是、捷徑嗎?」

那道階梯距離瑞希超過十公尺遠,若踏偏一步就等於從十五層樓高的大樓墜下,但是她不假思索便決定跳過去。這名女高中生發揮出明顯超越人體極限的跳躍力,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在她前方正是那三名先前在小巷裡把相似大系刻印魔導師克拉姆·安德當頭劈死的三名聖騎士。他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向後退了一步。

「啊……原來你們在啊。」

以輕巧步伐著地的瑞希閉上眼睛,仿佛在享受腳踝與膝蓋上負荷解除後的舒適餘韻。想起絆在高中學校里曾經讚美她跳躍的姿勢很美,瑞希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鏖殺戰鬼,你在嘲笑我們嗎!」

這些怒聲咆哮的聖騎士如果珍惜性命的話,應該早早逃開才對。

<魔獸師>不需要攜帶什麼鋪張的裝備。她只是把短袖制服下伸出的雪白臂膀交叉成十字,然後踏出一步,雙手划過半空中。超過三十頭的狼群如同一道灰瀑般同時從半空中陸續湧出,吞沒那三名聖騎士。

「不過只是區區野獸,竟然攻擊親眼見證過神明的我們。」

受過精良訓練的騎士們互相背靠背,各自拔出佩劍斬開野狼的短毛與獸肉。但是與狼群貼身搏鬥的情況下,人類怎麼可能活得下來呢。

「不准、不准小看我們。啊啊、啊啊、嗚啊……」

狼群把他們拖倒在地撲了上去。不只咬住手腕與雙腳,就連身體、裸露的頭部與脖子都不放過。騎士們的表情因為恐懼而凍結,長劍橫斬劈死了幾頭灰狼。但是獸群隨著每一瞬間逐漸化出實體,撕裂<光環>防禦的速度還更快上許多。

玻璃階梯漸漸被滴落的鮮血染成一片鮮紅。

「……終於、打倒三個人。」

瑞希是去年公館中獵殺最多魔導師的人,一般的優秀聖騎士當然不是她的對手。

來自地面上的光線穿過階梯上滿溢的鮮血,就好像是隔著紅色玻璃紙般在死亡舞台上映照出泛紅的影子。再演神殿這個即將誕生的胎兒發出一聲鼓動,一座水晶階梯平台在<魔獸師>的頭頂上形成,規模差不多就和瑞希她們高中學校的體育館一樣大。她腳下的階梯已經從玻璃變為與外牆相同的紅磚材質。因為有人一如過去的歷史喪了命,使得再演舞台更加完備。

現在遺活著的她們仿佛受到魔法的束縛,被迫按部就班重演過去曾經發生過的往事,讓她覺得非常不高興。

瑞希從<氣>中創造出白桃果實握在手裡,按在沾染了血腥味的鼻子上。腦海中一邊回想起快樂的記憶,一邊繼續沿著階梯往上爬。

瑞希轉入同一班和倉本絆結識之後,曾經和她像這樣中午一起爬上樓梯,在屋頂互相交換便當。絆的便當和她已經差不多吃到膩的漆盒菜色不同,都是一些她第一次吃到的料理,結果兩人乾脆把菜餚全部交換過來。絆對她說「很好吃喔」,而她也回了一句「……好吃」。

雖然她是因為工作才纏著絆,但是絆卻勾著她的指頭說「我們是朋友喔」。瑞希結交了一個魔法使既不是要狙殺的獵物也不是式神,而是一名『朋友』,覺得每一天過得都很新奇。到學校上課仿佛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樣,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不希望被別人討厭。她就像是搖著尾巴的獵犬一樣出去玩或者到十崎家叨擾,總是與絆同進同出。

瑞希一邊登上階梯,一邊用雪白的手指摩娑著桃果。如果不偷偷吃掉,一旦被其他學生或老師看見的話,用<氣>創造出的水果就會燒起來,所以沒有人去的屋頂就變成專屬於她們兩人的地方。

「沒錯……要把她救回來。」

她反覆咀嚼自己說出口的這句話。有絆陪在身邊的未來讓她感到非常雀躍,感覺往上爬的每一段階梯都像是一步步親近她第一個朋友的重要過程。

一個人吃肯定食而無味,所以她只是用手指輕撫著她變出來的這顆甜美蜜桃上的纖毛。

——瑞希一回頭,立刻用右手展開的<氣>盾擋住了那個。一陣像是咬碎物體似的嘰嘰怪聲響起,氣的碎片化成火花燃燒起來,然後魔彈被震開的強大餘波望往四周散去。階梯被霧氣變成的鐵片擊中,打出蜘蛛網狀的裂痕;玻璃柱被衝擊力道震碎;攔腰斷成兩截的柱子也因為本身的重量而崩落,無數塵埃有如鑽石碎片般揚起。破碎聲響造成神音爆發,一隻雨蛙從奇蹟中滾出來,掉落在滿是碎片的地上。

「請你覺悟吧。我不會再讓你殺害任何一位夥伴了。」

就在瑞希聽到這抹宛若水晶鈴般嗓音的同時,她跳到比較穩定、能夠躲避追擊的階梯平台上。

泛黃的健康肌膚就有如歷經風吹雨打洗刷過的聖女雕像。忠實依循神意的平靜臉龐上唯有一對眼眸綻放出堅定不移的強烈意志力。這已經是瑞希第三次與艾蕾諾爾·納剛生死相搏。眼前的她無疑是這次聖騎士隊上最強的騎士,就算把從前瑞希交手過的魔導師全都算進去,她恐怕也是最厲害的。

瑞希捨不得扔掉手上的桃子,把它重新轉變成一隻樹鶯放到天上。一對淺綠色的小小翅膀輕輕拍打著,朝向可能是好友所在之處的天花板上飛去。

「我不是……一個人。」

她開口說道,一邊回想著絆一邊確認在她靜如湖水的心靈中激起一道道漣漪的物事,那應該就是力量吧。

宛如小天使般在天上飄浮的玻璃碎雪突然被震開。經由精密的控制,只在目標位置顯現威力的無形魔彈接連發射出來。鎧甲少女以魔彈雨護身,如滑行般急速進步踏足,凝聚全身的力道向左橫劈一劍切開閃耀的大氣。就在瑞希躲開橫掃的魔刃撲進對方懷內的下一秒鐘,時間就像是倒流一般,艾蕾諾爾的長劍以完全同樣的走勢又砍了回來。不對,時間並沒有倒轉,而是少女騎士變成兩個人了。

「……今天……一開始、就火力全開。」

艾蕾諾爾與<波影化身>背靠著背迴轉般使出連續兩次斬擊,這次又與化身聯手從左右兩邊包夾瑞希。

<魔獸師>閃避不及,側腹被淺淺地劃傷一劍。她不理會<影子>,在鎧甲少女身後化出一隻身長將近兩公尺的巨大灰熊,趁著白光魔劍切開兇猛灰熊的腹部之時翻身遠離包圍圈。因為神音暴發而被召喚出來的雨蛙在她腳邊呱呱叫個不停。

騎士們見追之不及,便轉攻為守,提防瑞希會變出什麼生物。但是瑞希的攻擊來得比他們兩人料想的更快上數百倍,頭頂上一道閃電發出巨響轟然劈下,擊中歷經這半個月的征戰而傷痕累累的鎧甲。

既然<魔獸師>是以萬物根源的<氣>為本重現這世界上所有物事的魔術,當然沒道理只能變化出生物。

但是當雨滴蒸發的自霧消散之時,應該已被大自然的憤怒擊穿的艾蕾諾爾卻毫髮無傷。

「……這招……不行。」

由於Chaotic Factor<魔獸師>與自然連結在一起,所以無法施展出超越召喚動物或自然現象的威力。想要打倒高位魔導師,力量實在遠遠不足。

瑞希白皙的手掌大聲拍在玻璃地面上。以<魔獸師>為中心,大量褐色液體翻騰湧起,有如欲吞沒聖騎士般一涌而上。那是像水一樣黏度較低的灼熱熔岩。周圍的風景好像變成火山口一樣,雨滴蒸發發出滋滋輕響,升起陣陣白色霧靄。

尼可萊看到艾蕾諾爾對他使個眼色,眼神中充滿信心,在眼鏡之後瞬間露出眷戀與悲痛交織的複雜表情。黑髮獵人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空白。瑞希直接伸手抄起一團燃燒的熔岩,潑灑出攝氏上千度的飛沬。艾蕾諾爾的長劍拉出一道道銀色殘影,精準無比地把燃燒石礫全數擊落。

「拜託你振作一點。你要是倒下,我可就傷腦筋了。」

尼可萊深吸一口氣,取下眼鏡在鏡框上一彈。彈出的神音讓朦朧的鏡片又恢復原本的閃亮清晰。

「那麼熔岩就全都交給我收拾。」

具有千年歷史的神和家之末裔帶著有如天生獵人般堅毅不搖的眼神,不斷重複著一次一發都被擋格下來的攻擊,同時一直尋找能夠突破<光環>防禦的適當時機。

「熔岩還算好處理,我想請你幫忙阻止<魔獸師>的動作。」

「其實我不是沒有辦法,不過這招有點狠喔。」

尼可萊用護腕鎧上的彈簧機關組起豎琴,用快彈撥起神音。騎士們一步步往後退,躲避一點一點逐漸逼近的熔岩。

劇烈的地震忽然讓腳下的地面搖晃起來,瑞希趕緊單膝跪地踩穩腳步。尼可萊的神音樂器所施展的魔術把舞台本身一分為二。而瑞希誤判了情勢,其實<波影化身>還在活動。

就在她稍不注意的短短一瞬間,兩名艾蕾諾爾同時發動了超精密神音。暴風之拳就如同神明強悍的雙手,把舞台向上翻起。

瑞希站立的地面僅僅三秒鐘就被摺疊起來,宛如合起一本巨書一樣。她根本沒料到和體育館一樣大的舞台竟然會被折成兩截,也沒想到自己會步上與小蟲子相同的命運,被壓扁在書頁之間。

瑞希從急速傾斜的地面滑向底邊,一腳踢在對面如海嘯般升起壓過來的地板,拼了命想要往上跑。雖然玻璃地面的厚度最多只有一公尺,要是神音大系的話一擊就能打碎,但是<魔獸師>魔術卻沒有這種純粹的破壞力。

瑞希被瀑布般沿著傾斜面流下的熔岩沖走,往底部沉下去。她的鞋子被熔化的灼熱玻璃燒焦,雙腳就像是陷入泥淖里,連小腿都被固定住動彈不得。飛濺起來的熔解礦物讓制服起火燃燒,小雨蛙不曉得瞬間之後的命運,還在她膝蓋邊呱呱叫。

「……對不起……我可能、不行了。」

奇蹟不會在這麼巧的時候拯救人命。厚實的地面拍響了巨大的手掌,仿佛制裁鐵槌落下般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在仁視線的一角,巨大到讓人看不清究竟有多大的玻璃板像雪崩一樣掉落下去。在這封閉的神域當中響起一陣地鳴,宛如宣告毀滅降臨的鐘聲一般。撞破巨塔外牆粉碎的是一件奇怪的擺飾物,看起來好像兩片非常厚實的玻璃被燒得紅通通的部分熔接在一起。

那東西把下層的階梯撞毀將近一半,終於砸落在地上。混雜著塵土與玻璃碎粉的大量粉塵就像是火山爆發一樣,化為閃閃發亮的灰色爆菸捲了上來。

「不要東張西望。」

響亮低沉的恫嚇把仁差點分神的注意力又拉回戰鬥中。

「我才沒有!」

仁的槍口指向比身材高挑的他更高上將近二十公分的高大騎士,在非常近的距離扣下板機。仁一邊撐住差點讓他站不穩腳步的後坐力,手中緊握著能夠使用四一〇號霰彈的左輪手槍Thunder Five。他不是魔法使,如果不想依靠魔法消除能力突破<光環>防禦的話,除了使用槍械之外別無他法。公館建議用來對抗<光環>的霰彈能夠在防禦魔法的整個上半身激起波紋,消耗防禦力。

「這是我們在倉本慈雄的公寓之後第一次見面吧,唐諾·迪特瓦。我已經很久沒有被血肉之軀的腕力打飛出去了呢。」

上級騎士唐諾皺起如黑鬼般的臉龐,露齒一笑。肩部鎧甲上刻著雄獅浮雕的巨漢輕輕掄起柄長超過兩公尺的戰斧。面對不光只是力氣大的異常武藝,仁不敢輕易扣下板機。這柄大型手槍的後坐力強大,要是不踏穩腳步可能就會被震得東倒西歪,他只好向後退登上階梯。

「你記住俺的名號了嗎,可真是榮幸啊!」

伴隨著一聲喜悅的咆哮,雙手斧直砍下來劈開濃密的硝煙。從戰斧擊中地面的位置直到五公尺遠的玻璃階梯起伏搖晃,碎成片片碎屑。仁見對方可能追擊過來,立刻使盡全力朝往下走的階梯跳過去。雖然只能從大階梯上滾落,但也沒有其他退路可選。就在他在頭頂上滯空的那一剎那,對著唐諾的後腦勺來上一發。這順手補上的一槍大幅削去了保護頭部的<光環>。

「在半空中竟然也打得這麼准。」

「別看我這樣,我原本可是專門用槍的。」

仁的西裝袖口被階梯的一角鉤破,忍著一身疼痛站起來。腳邊<神之門>的階梯突然染上顏色,變成紅磚材質。或許又有人喪命了吧,再演舞台愈來愈臻於完美。

「你們這些人一起參加這種血腥的鬧劇,難道當真以為自己愈來愈接近神明嗎?」

仁也已經看穿這次事件的內幕了。如果死亡的連鎖會讓巴比倫塔完成,那麼把神聖騎士團叫到日本來的人就是潔爾貝奴了。假如真的如尼可萊所說的那樣,在過去的<神之門>里「聖騎士失敗了」的話,那麼為了再演歷史就需要有人扮演騎士。她叫絆開放幻影城的城門,引來仁等人也是為了湊數,讓他們擔任入侵巴比倫塔的角色。還只是小學生的梅潔兒在這齣瘋狂歷史劇里究竟被迫扮演著什麼角色?一想到這一點,仁就覺得心裡忐忑不安。

「是誰告訴你們沉寂了六十年的再演大系魔導師還存在?該死,只能用鮮血來洗去血跡的話,這裡該不會真的是<地獄>吧。」

因為知道魔女準備的劇本,所以騎士們才能沿用三千年前神之門的神音,用魔法移動到再演的舞台里。

「不好意思,俺是個只懂得打打殺殺的無能之人,不了解這些複雜的事情。」

一想到絆遭受到各方利用,仁就覺得一肚子火氣。為了維持再演魔法,那個心地善良的女孩此時此刻還在被迫『觀測』所有慘烈的殺戮。

「俺得到了一個埋骨的絕佳場地。除了應該完成的目的之外,還有足以拼命一搏的強敵,夫復何求啊!」

「給我讓開!我怎麼能讓梅潔兒和小絆為了這種愚蠢至極的事情犧牲。」

「竟然說這是愚蠢之事,俺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唐諾把環狀的固定器具由握把沿著斧柄滑向斧刃處,然後橫斧劈了過來——斬擊速度突然快了一倍。雖然一下被割掉數十根頭髮,不過仁還是險象環生地躲開這風卷殘塵的一斧。

「虧你沒用魔法還能躲開這一招。」

「就是因為沒有魔術,才要這麼拼命地鍛鍊身手啊。」

仁躲過如洪流般的死亡,步法就像空氣般失去重量。他連閃避後的身體姿勢都計算進去,一邊保持著幾何學上的合理性,一邊在玻璃碎粉塵埃落定的白砂上留下點點足跡。不對,這是超高速的死亡之舞。只要他踏錯了一步,失去平衡而停止動作的身體就會被砍成兩段。

唐諾因為無法完全駕馭速度,攻擊變得單調許多。仁一邊閃避一邊脫下外套,迅速蓋在他的斧頭上。將破風聲化為神音的魔法武器因為走音而喪失了奇蹟的恩惠。速度立刻變慢下來。仁抓准這個機會,從槍套里抽出四一〇號霰彈裝填進Thunder Five已經甩出的彈筒內。羅剎單薄的夏季衣物如同旗子般飄揚,咬緊牙關雙眼圓睜。咆哮一聲粉碎吧,在地面上用力一砸。

紅磚地面噴起褐色碎末,一股衝擊力道就像是海嘯一樣,直接掀起一陣如厚牆般的粉塵,不只把仁震退,還進一步進逼過來。這是剛才他打碎玻璃階梯的那一招。仁掩著雙眼,灰頭土臉地穿過湧上前來的塵土之壁。現在這時候無論魔法或是戰斧都避無可避的恐懼讓他全身僵硬。他張口大吼,拼命忍著不讓自己的鬥志被擊潰。

「原來如此,是<崩毀喇叭>。」

勉強撿回一條命的仁調整呼吸以抹去心中的懼意,他以前曾經在公館的資料上看過這件神音武器。超過一定的速度衝撞的瞬間,這件神音武器就會在急遽減速的斧頭中壓縮空氣,吹響神音。

「你果然很了解啊。」

黑人騎士把仁的外套從戰斧上扯下,放低重心再度擺出一擊必殺的架式。巨塔的外牆鼓動,發出如悲嚎似的傾軋聲。又有誰死了嗎?如溜滑梯般頹圮的階梯自動恢復為原本的模樣。

同樣的魔法還會再來一次。這次在視野等同完全被剝奪的狀態之下,對方會確實取命而來。

「可是我勸你還是別用那招了吧,下次再使出來可是會沒命的。」

仁要這嘴皮子有九成是虛張聲勢,也有一成勝算。剛才施展那招擊碎紅磚的攻擊之後,唐諾把纏在斧頭上的外套解下扔掉。直接接觸斧刃的外套幾乎沒有破損。這也就是說為了保護斧頭,破壞魔法把魔法凝聚在間隔些許距離的焦點上。纏在斧頭上的外套大約二、三公分厚,那麼一根手指的厚度就是安全範圍——

這場戰鬥似乎讓唐諾覺得非常充實,他吐出一股熱氣,渾身散發出雄性的氣息。

「這次你打算拿那件襯衫來蓋住俺的斧頭嗎?」

仁把手槍放回右腰間的槍套,然後從插在腰後的刀鞘中抽出一柄刃長五十公分的直刀。

「不,我的意思是我已經看穿這招了。」

刀身是鍛造影子而成的漆黑,完全不會反光。這是魔導師公館從<協會>的魔法鍛造師手中接收過來的其中一柄不需用魔法維持的寶刀。只有刀身是以硬度極高的剛玉所打造,從刀棱到刀背如同做出濃淡漸層似的增加鐵質比例,是一柄以現代科學製作不出來的刀。根部的刀刃厚度

四公分,超過一半之後則不到二公分厚。如果使用這柄黑刀,就可以擋下具有二公分死角的<崩毀喇叭>。

「這麼說來,雖然叫人惋惜,好戲差不多要落幕了是嗎。」

就在巨人順勢扛起斧柄想要掀起一陣砂土海嘯的瞬間,仁在沙塵上踩下的足跡一直線通往唐諾的懷裡。

如果能在加速完成之前讓戰斧停下的話,<崩毀喇叭>就不會發動。但是上級騎士高達兩公尺的身軀與鎧甲賦予他的蠻力卻對仁打的如算算盤嗤之以鼻,剛斧從上而下劈面直砍過來。思考、後悔與鬥志都在一瞬間留下殘影,仁的腦海里響起那場失去小魔女的惡夢。就算擋下了戰斧,如果身體或手腕還留在斧尖三公分之後的話,武原仁就會變成一團絞肉而死。倘若目測安全範圍有誤的話,那也是死路一條。如果他不在了,還有誰來保護梅潔兒?

「喔喔喔喔喔喔!」

沒有任何主張與理性的狂吼、用刀身擋下戰斧所發出的清亮音色,以及震得全身酥麻的強烈振動一瞬間在這場死斗當中營造出聲音飽和的沉默。音域超越人類可聽及範圍的神音在仁扶著劍的左手旁幾公分處爆發。破風衝擊波擦過他的腹側,把地面挖了開來。仁全身麻痹,徹底體會到人體是由液體所組成的。他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不斷抖動的皮囊,拼死命踏穩腳步,過了幾秒鐘之後——

為了避免斷折而用手扶住的刀身終於停止顫動,發出一抹柔光。魔導師鍛打的黑刀徹底擋下了如同鋼鐵瀑布般的斬擊。

「——————!」

唐諾退後三步,不讓仁竄入懷中,這正是使用霰彈手槍絕佳的極近距離。棄下直刀的仁一邊放低姿勢,從右腰間的槍套中拔出手槍,毫不客氣地把四一 0號霰彈全數發射出去。鉛彈撕毀身軀以上的<光環>,打進鎧甲當中。黑人騎士當面被先前由光環分散掉的衝擊力道打個正著,巨大的身軀仰天翻倒。

陣陣硝煙升起,有如在眼前蒙上一層白霧。在生死關頭賭贏的仁氣喘吁吁,抹掉額頭上的汗珠。狂操猛使的右手手指因為過度緊張而放不開槍把,只好用左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扳開。他的呼吸緩不過來,重複深呼吸平復狂跳不止的胸口。

不會魔法的人想要不依靠消除能力打倒魔導師的話,就得拼到這種地步。

「還沒!還沒結束!」

雖然在最近的距離身中霰彈狂嵐,但是滿身鮮血淋漓的騎士還是拄著戰斧站了起來。仁反手把躺在地卜的直刀抓起來,把身體重心往前倒,順勢邁開步伐用渾身體重沖了上去。或許是明白自己閃不過,唐諾揚起細髮辮,用戒指在鎧甲上划過。

材質與紅寶石相同的剛玉刀尖發出一聲悶響,刺穿了胸鎧中心。這一劍百分之百會致命,仁剛才殺死了這名男子。防禦魔法並沒有發動,這是因為演奏神音的裝置被霰彈打到變形,發不出正確的音色。不知歷經多少鍛鍊以及多堅韌的意志力,刀刃深埋胸口的唐諾問道:

「……為什麼、你能完全破解那一擊?」

在最後的最後,神聖修羅心中掛念的是仁擋下<崩毀喇叭>那一瞬間的事情。

「因為神音不夠精準就不會發動,你用<喇叭>攻擊我的速度是固定的。所以我才能看穿角度與速度。」

這個答案似乎解開了他的牽掛,嘴角邊吐出血沫的騎士滿足地輕吐一口氣。

但其實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決定勝負最大的要素,是這名騎士唐諾並沒有使出現在仁閃躲不開的半透明雄鷹,也就是概念魔彈。他不希望利用<沉默>在絕佳狀態之下能簡單擋下的魔彈誘導輕易取勝。

「最後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提出這傷感建議的是仁自己,但是他卻倒吸了一口氣。那是因為淚水在即將死去的男子土灰色的臉頰上滾落。

「把那個在餐桌旁……設下毒氣陷阱的……男人當作父親,被當作無辜犧牲品的倉本絆……告訴她一句話……對不起。」

更別說他還向絆道歉。

被迫親眼觀測到神和瑞希連同玻璃舞台一起崩毀墜下之後,倉本絆到現在還站不起來。她只是坐在地上任憑雨水澆淋,眼神昏暗的雙眸看向那裡,尋找一處發泄滿腔無可宣洩怒火的場所。

已經有五具胸口插著劍的聖騎士屍體倒臥在充斥著刺鼻血腥味的階梯平台上。有的沒有頭顱、有的開腸破肚,每一具屍首都血肉橫飛。被雨水沖淡的鮮血宛如一片瘋狂的黃昏之海。上級聖騎士尼可萊·巴爾特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同伴的屍體,一邊輕撥著豎琴。因為前進的道路之後又分成兩條,他與艾蕾諾爾約定好彼此再見之後分開行動。之後他登上階梯,在這染血的舞台上遇到了某人。

「什麼嘛,彈得非常好啊。」

慘劇的女王<染血公主>潔爾貝奴換上緋紅色的加賀友禪振袖,在一把蛇眼油傘之下如微笑般撇著朱唇。

「神音沒有所謂彈得好不好的問題。」

一隻朱鷺從神音中化出。隨著灰色翅膀每拍動一下,數量就愈來愈多,最後變成八隻。

「概念魔彈一號到八號,命名為<飛鳥>。附加已定義概念<紅牡丹>……來,墜下吧。」

女人的右手搓指為劍,揚起長長的振袖在空中一揮。因為神音的維持媒介,也就是空氣被轉變成硝化甘油,全數一起被鎖定為對象的飛羽魔彈引起一陣大爆炸,淒艷的爆炸火炎有如在空中綻放的牡丹花。尼可萊已經失去<光環>保護的身軀就像是紙屑一般狠狠砸在玻璃地面上。

絆在瑞希遭逢禍事之後就深恨聖騎士,巴不得他們全部死個乾淨。但是現在見到潔爾貝奴的慘殺秀在眼前上演,她卻一點都不感到快意。絆縮著身軀被雨拍打著,想著自己為什麼會遭遇到這種事情,一心一意只祈求著能夠逃離這裡。她想起瑞希的臉龐,一邊哽咽一邊緊揪著紅銅色的頭髮。

在櫻花海紋樣的振袖上緊綁著一條淡彩腰帶的黑髮公主,輕輕甩動紫色群花綻放的衣袖。

「難得最後壓軸演員登場,所以妾身打扮得華麗些,你覺得這樣可以嗎?這套其實不是夏天穿的衣服,不過反正這裡沒有季節之分。」

她就像是新嫁娘一般手捧著臉頰,表情含羞帶喜。

「在神明面前還是應該穿白無垢比較好吧。」

尼可萊站起身子,他護腕鎧上形似不死鳥的神音樂器翅膀部位已經搖搖欲墜,跌倒時的撞擊折斷了豎琴的固定彈簧。被<幻影城>強制加強知覺能力,觀測著一切的絆也看得出來雙方實力天差地遠。

「憑我一個人太吃力了是嗎。」

「小哥,你以為<神之門>是屬於你們的,也差不多該捨棄這種想法了吧。雖然在神聖騎士團的歷史裡沒有紀錄留下,但是原本真正<神之門>的十二名聖騎士其實是為了追擊一名入侵的魔法使才進去的。而且啊,在這當中得到最多好處的還是那個最初進入的魔法使呢。」

尼可萊沾滿污灰眼鏡之後的眼神完全呆了。這是因為神聖騎士團內雖然留有戰敗的紀錄,但是卻沒有流傳巴比倫塔之戰有勝利者存在。這番話讓他對戰鬥的意義生疑,所受到的打擊也如鏡子般反映在絆的內心裡,雙腿直打顫。

唯一一個沒有淋到雨的贏家仿佛陶醉在嗜虐的喜悅當中,睥睨著失敗者。

「你想一想三千年前神聖騎士團在巴比倫塔之戰的得失吧。錯失了<神之門>,而且進入城內的聖騎士還幾乎全員陣亡,簡直輸得一塌糊塗。但是換個角度想,那也就代表著有一個『大賺一筆』的勝利者存在啊。」

這個站在染血舞台的女人言下之意是說:在血腥的歷史再演當中,擔任最終註定獲勝的『主角』的人就是我<染血公主>潔爾貝奴·羅素。

「真是教人不爽啊。你自以為是這齣歷史劇的主角嗎?你以為我們所有人都只是讓你得到<神之辭典>的配角而已嗎!」

「你不覺得所謂戲劇本來就很不公平嗎?就算再怎麼努力、再怎麼祈禱,所扮演的劇本還是取決於『擔任任何種角色』。」

尼可萊把毀壞的樂器從左臂上扯下來,右手拔出細劍。他舉劍把劍刃在戒指上滑過,將祈願注入在聖化的白色魔劍上,然後擺出架式。

「連這點小事都沒想到嗎?真不知道該說你單純還是愚蠢。幻影城的<鑰匙>原本可是掌握在網羅各個魔法世界研究者的<協會>手上喔。既然能夠自由進出城內,他們怎麼可能不去研究如何利用呢。」

打從一開始,雙方掌握的情報質與量就相差極為懸殊。他們被潔爾貝奴矇騙了。

「但這些只不過是殺了你就能改變的命運。」

尼可萊有絕對不能輸的理由。擾亂合唱的罪證神音正在他胸口中響動,不斷催逼他儘快贖罪。而且他還必須保護那張浮現在腦海中久不褪去的側影、被神所眷顧的艾蕾諾爾。即便要賠上這條命、即便要他賠上這

條命。

「命名騎士的護腕鎧為<比翼鳥>——」

潔爾貝奴使用魔術必須先定義<對象>才能發動,尼可萊捨命的突刺來得比她更快。但是眼見就要一劍刺穿元兇『主角』的那一瞬間,仿佛就像是劇本預先決定好似的,意外遭劫的騎士竟被血水灘絆了一腳。

「附加上已定義概念<紅牡丹>……先要了你一隻吧。」

隨著一道破裂聲發出,尼可萊的護腕鎧連同右手一起迸裂。

露出骨骼斷裂面的手腕還握著騎士劍,就這麼跌落在滿布玻璃地面上的血海中。雖然騎士扭動身軀,痛得發出哽咽聲,但仍然屹立不倒。

「你覺得妾身為什麼要告訴你這許多?那是因為在真正的<神之門>里,最初進入的魔法使殺死了一名上級騎士。妾身等了好久,來的儘是些沒用之人,心裡正沒了主意呢。真是萬幸、萬幸啊。」

潔爾貝奴把夥伴們稱作沒用之人,像捻死螻蟻般殺光他們。

「對了,妾身想到一個好主意了。我還是別殺你吧,你不是很喜歡那個女人嗎?」

剎那間,尼可萊全身上下的血流都變得如爛泥般黏稠。

「既然一定要殺死一個上級騎士的話,把那個女的大卸八塊還更教人痛快呢。」

「你可別太藐視聖騎士了!」

騎士怒吼一聲,一腳把手腕連同長劍踢了起來,重新用左手握住。他凝聚精氣神,用渾身的力量向上一砍,卻被潔爾貝奴用傘柄架住

「命名騎士尼可萊的依戀之情為<牽牛花>,附加已定義概念<傀儡>,在變數區間帶入<人參果>。」

宣名魔術最初在尼可萊心中掀起一陣滔天巨浪。被內心意象(索引)吞沒的犧牲者無法防禦或躲避宣名魔術。失去右手腕以下的手臂在這當下還在大量失血,照理說他早該已經陷入昏迷。不過他的意識卻很清醒,只是眼前逐漸被黑影侵蝕。

受到尼可萊被魔法困住煩人識所牽連,絆感到反胃作嘔,把額頭抵在地上。

「虧你還對她這麼戀戀不忘,真是個差勁的女人呢……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男孩子每扭斷女孩子一隻手或一條腿,她就會變得更聽話喔。」

對於俯瞰著世界這本書的絆來說,尼可萊的『文字』看起來就像在依照潔爾貝奴的期望,繞著戀情旋轉。被指定為<對象>而遭受控制的騎士根本無法察覺人格被改寫。

「你有很多事情想做吧?那個女人在平靜的表情之下其實一直在等著你,希望被你蹂躪呢。要是能讓她解放該有多好,真是可憐呢。你應該明白吧。」

但是把朋友瑞希打成那樣的敵人、在超市見面時本以為與一般人無異的騎士身上的變化卻停止了。被情慾抹成一片漆黑的意識因為聽不見那原本迴蕩在腦海里的奇蹟,正在奮力抵抗。喪失感讓男子如同孩童般啜泣落淚,緊緊抓住他重視艾蕾諾爾更甚於神明的證據,也就是那道烙下罪惡『愛戀』的神音。

「神啊!您為何要這樣子考驗我們!」

尼可萊從瘋狂的泥淖中爬出來,哀叫道。染血公主吃了一驚,睜大雙眼。在這一瞬間,他的覺悟確實超越了潔爾貝奴。趁著被再度打入溫暖的畜生道之前,聖騎士毫不猶豫地把左手握著魔劍用力一刺——就像是擁劍入懷一般,把冰冷的鋼鐵刺向自己的心臟。

男子選擇在尚未玷污比生命還珍貴的寶物之前了結自己的生命,但是奇蹟的殘酷卻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你是死不了的喔。」

男子撐開眼皮,看到滴落地面的血液如一條蛇般蜿蜒爬回他的心臟。這幅景象讓他雙手發顫,全身氣力盡失:心臟開孔而溢流在地上的血液被吸回胸口,重新在體內循環,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的

「好勇敢哪,真是可愛啊。你不知道妾身為什麼會被稱呼為<染血公主>的理由吧。」

潔爾貝奴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低聲笑著,抹著淡妝的臉頰升起一朵紅雲。

「對了,把手腳換掉吧。讓你不要再惡作劇。」

魔女輕輕拍響雙手,露出讓人不禁神為之奪的笑容。尼可萊的雙盾與大腿從體內爆裂,四肢盡數從根部撕裂開來。仿佛靈魂被剛去一、二成的劇痛讓他發出慘叫聲,像只毛蟲般在玻璃地面上爬動。接在尼可萊傷口上的,是用概念魔術轉化鎧甲的金屬部分所做成的自我重構型魔法式,也就是魔法生物。如同毒蟲般毛茸茸的節肢伸展開來超過兩公尺長,這就是他全新的手腳。

「既然改都改了,再多加五、六隻手臂應該會比較強吧。」

尼可萊光只是撐住身子就已經用盡所有力氣,在他的背後又襲來一陣如同烤爛脊椎般的痛楚。潔爾貝奴神情恍惚地眯著眼睛,用他同伴的長劍貫骨穿肉,刺穿了他。五名死去騎士遺留下來的兵刃被宣名魔術化為有如粗木樁般的魔法生物,深植在尼可萊經過鍛鍊的筋骨與神經上,開始分筋錯骨地胡亂蠕動起來。積了水的玻璃地面就像是一面鏡子,隱約映照出一隻如蜘蛛般的怪物用長短不一的九隻腳撓鉤著地面。這個被奪走了一切的慘敗者就是現在的上級聖騎士尼可萊·巴爾特。男子從沾滿污灰的眼鏡底下呆呆地看著那道影子,無法接受自己的尊嚴受到踐踏,淪落成這副奇形怪狀的模樣。

「覺得很痛苦吧。你這副德行一定會被她厭惡……交給妾身吧,妾身會讓你的心沉淪為螻蟻,你就再也不會覺得難受了。」

深深墮入怨恨的絆覺得所有人都死在巴比倫塔里至少是一件公平的事情。不,她想要這麼告訴自己,好讓自己接受降臨在她身上的一切,但是卻失敗了。在團將葛拉漢砍下她的腦袋之前,她的恐懼、震顫、被雨水拍打的寒冷都只剩下一個小時了。

神音大系暴發了嗎?到底哪裡有魔法發動?哪裡發生了戰鬥?光是想到這些,武原仁不安地心臟都快要炸開了。

作為再演的舞台,巴比倫塔正逐漸趨於完整。外牆內部的空間固定為直徑一百公尺的圓筒狀,原本無色的玻璃宮殿現在下層已經完全變成紅磚構造。只有綿綿細雨下個不停,和剛開始登上漫長階梯時一樣沒變。

「可別逞強啊,聖騎士是很厲害的。」

這座巨塔本身就是巨大的神音樂器吧。仁一邊在構造複雜的塔內奔走,一邊四處尋找他的學生。胸口上的傷陣陣刺痛、全身滿是戰鬥之後留下的痛楚。但是讓梅潔兒獨自走上另一條路的焦躁感讓是難熬。那名心高氣傲的少女從沒殺過人,以一名刻印魔導師來說簡直就是一種奇蹟。梅潔兒的經驗不足,不懂得採用圓環大系以破壞力彌補防禦力不足的戰術,想要打倒上級騎士或<染血公主>是不可能的。仁一邊跑一邊告訴自己,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少女絕對很醒目才對。

他的視線看到有人在距離三十公尺遠的階梯上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對於一個體力算不上很好的小學六年級學生來說,想要爬樓梯走到大約一百五十公尺遠的頂端似乎太吃力了。梅潔兒就像只小貓一樣盡情伸展筋骨、捶了捶大腿。她也發現了仁,但或許是累到沒辦法大聲說話,她只是笑著用力揮揮右手,然後中指與無名指、母指捏在一起,豎起食指與小指。那是代表【不要緊】的手勢。

「……傻瓜,她在做什麼啊。」

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白操心的仁大感頭疼,用力擺動手臂,招手要梅潔兒過來。她的體力已經到極限,仁再也看不下去了。

可是她卻伸出另一隻手,用兩手比出【不要緊】的暗號之後揮手回應仁。之前或許是用魔法避雨吧,梅潔兒一頭飄逸的長髮與粉紅色緞帶揚起,就像是用大炮射上天空一般高高躍起。她在腳底與地板之間產生強大的磁力,用反作用力讓身體彈飛起來。在跳躍拋物線的頂點有一座階梯平台,那裡就是著地位置。

仁嘆了一口氣。難道她以為在賽跑嗎?勇於面對刻印魔導師的命運不逃避是很了不起沒錯,不過她到底要讓自己操心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空氣發生一陣爆炸,讓仁打了一個冷顫。雷電的爆炸聲引起神音暴發,在空中產生莫名的紫色煙霧。這代表神音大系的觀測者聖騎士就在梅潔兒身邊。

「該死!」

仁一邊使盡全力往上奔,一邊從槍套中拔出霰彈手槍,裝入底部凸緣塗成紅色的四五口徑LC彈。

雷擊的爆破音在三秒鐘之內連續發出兩道三道、四道。人工閃電每一次攻擊都得重新從周圍凝眾魔力,想要高速連續射擊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破滅化身>。雖然可以增加人數讓攻擊次數倍增,但是一點小傷就會造成致命傷害。在那裡有一個對手讓梅潔兒一開打就必須使出這招看家本領,全力攻擊。

然後當仁好不容易爬到與玻璃戰場相同高度時,他所看到的是白色魔劍從護手鬆脫的團將葛拉漢·維恩。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妖精似乎覺得奪下對方兵刃就夠了,解

除化身恢復成一人。但是梅潔兒應該要狠下心來用<化身>不斷以雷擊搶攻,直到把對方電成焦炭為止才對。

身經百戰的騎士並沒有放過她鬆懈下來的瞬間破綻。男子以成人的步伐縮短距離,拳頭觸及了少女的腹部。那個渾身充滿活力、完全靜不下來的梅潔兒就像是斷電似的當場蹲了下去。她連叫都叫不出聲,用兩手按著腹部,勉強抬起蒼白的臉龐。少女就像是看見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茫然地看著抹了嘴邊的手掌。

滲透神音。那是一種讓神音在身體內部發動,直接破壞內臟的技術,梅潔兒沒有辦法防禦這一招。那麼他此時此地要拼著一死幫她消除嗎?已經太遲了,魔法消除能力無法抹滅已經發生的現象。

「不准動!給我站在那裡別動!我會開槍!!」

仁大喊道,拿起霰彈手槍對著葛拉漢。用一把子彈在十公尺處就會偏移的手槍當然不可能打到三十公尺遠的地方,但是他還是忍不住舉槍對準敵人。為什麼我救不了梅潔兒?不願接受現實的憤怒以及吶喊著要自己冷靜的理性,仁在這兩者之間不斷來回逡巡。這把槍有這麼重嗎?他滿頭大汗,雙手止不住震顫。

頭髮綁著同學寒川贈送的粉紅色緞帶,梅潔兒雖然深陷劇痛與苦楚當中,卻還是露出虛弱的微笑。她並沒有理會拾起長劍,即將就要斬殺自己的騎士,而是轉頭看著仁,然後開始比出那個手勢暗號,宛如這裡就是六年一班的教室一樣。她最初比的是【最喜歡你】,接著是【今天一起吃飯嘛】。雖然已經站在絕望的生死鬼門關之前,但是她傳遞給仁的訊息都是美好、喜悅的,這是因為梅潔兒只想出這類的手勢。雖然知道殘酷的命運終將來臨,但是與其成天為最壞的打算提心弔膽,倒還不如像個人一樣好好活過今天。這就是他們的生活。

「梅潔兒!已經夠了。快逃啊,梅潔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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