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ontact.213 第兩百一十四次告白(2/2)
我到底是想去哪裡?這個世界明明就沒有我能夠去的地方。就連我一直以來的容身之處,都在剛才被奪走了。
即使如此,比起繼續留在那裡,我還是選擇了逃跑。
*
關上空教室的門後,這個空間裡就只剩下我和朱音兩個人。
我們周圍的氣氛瞬間改變。
即使遲鈍如我,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阿春。」
我一聽見自己的名字,就僵在原地喊了聲「有」,把朱音給逗笑了。
「你為什麼要那麼緊張啊。」
「因為……」
「不用擔心啦,我又不會吃掉你。你只要聽我說話就行了。好嗎?」
「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重新將臉轉向眼前的女孩。我們交換了一下視線。感覺有什麼事要開始了。或是──
「嗯。謝謝你。我啊,一直很在意阿春,但我直到國中最後的暑假才察覺這件事。我們曾在國中的中庭里遇過一次吧?」
應該是朱音在猶豫要不要放棄游泳的那時候的事吧。
「你當時問我怎麼了,還說願意聽我說話。雖然阿春可能認為這沒什麼,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因為教室里很暗,所以我直到現在才發現朱音的腳在發抖。她直率的眼神當中,搖曳著淡淡的光芒。不過,她是能夠跨越恐怖與緊張這類情緒的人。
「我想了很多。像是可以等到高中畢業,或是等到考上大學等等。不過,這大概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所以我要說嘍。」
然後,朱音說出那句話。她說得很大聲,這點很符合她的風格。
「阿春,我喜歡你。和我交往吧。」
那句話在我的心裡投下一顆石頭,發出撲通一聲,並掀起一陣漣漪。在不斷往外擴張的一層層圓圈當中,我看見了自己與朱音的未來。
感覺很開心。
我不討厭朱音。
坦白講,也覺得她很可愛。
我跟她有許多回憶可以聊,對食物的喜好也差不多。我們有許多共通的朋友,如果假日能夠一起運動也不錯。
當然一定還是會吵架。而且大概會很頻繁。
不過,一定馬上就能和好。我們至今已經吵過好幾次架,但還是一起笑著走到了今天。雖然我現在還無法將朱音當成一個異性喜歡,但只要慢慢填補就行了。我有自信能夠做到。
因為我們之間有著確實的時間,以及一起累積的事物。
但不曉得為什麼?
我當時確實聽見了一道理應不存在的聲音,在呼喚我的名字。
「小由。」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我。
等我恢復意識時,我聽見從某處傳來了腳步聲,而且那個聲音還愈跑愈遠。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我腦袋裡卻只想著一個女孩。
而且,那個女孩不是朱音。
「對不起。」
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低頭道歉了。
*
胸口好痛。大概是因為我一直在跑,所以吸了太多冷空氣吧。沒錯,一定是這樣。因為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我並不喜歡小由。
不管是誰都好。只是因為身邊碰巧有個非常符合條件的人,所以我才選了小由。
我用凍僵的手背用力擦著扭曲的視野。或許是擦得太大力,感覺眼睛周圍有點痛。早知道就戴手套了。呼。感覺喘不過氣。喉嚨好渴。我用力咬緊牙關,像那天晚上那樣朝天空大叫。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這份感情以及這道怒吼,到底是在針對誰呢?
是朱音嗎?是小由嗎?
還是我自己呢?
我不知道答案,只是持續大喊著這兩個字。
用來罵人愚蠢的這兩個字,不斷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然後溶解在夜晚的黑暗當中。
*
我滿腦子都是由希的事。
我真是個薄情的人,明明才剛被認識很久的女性朋友告白,我卻一直在想著朱音以外的女孩子。
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晚一個小時抵達會面地點後,我發現她人已經不在那裡,這讓我心痛不已。
某人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在我的耳朵深處催促著我。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第一次這麼渴望某樣東西,渴望某個人。
我想見由希。
然後,我跑了起來。
*
結果,我還是沒搞清楚這股持續折磨內心的疼痛到底是什麼,拚命奔跑到最後,我來到了一塊離車站有段距離的空地。
這塊空地前陣子換了一面看板。這裡似乎明年春天就要開始蓋大樓了。我又將被奪走一個重要的東西。
這裡明明是小白沉眠的地方。
我大口喘氣,調整呼吸。嘴巴好乾,我咽了一下口水。我沒有提出「為什麼」這個疑問,而是不斷揉著自己的眼睛,但眼前的景象依然沒有改變。
看來這似乎是現實。
我無奈地向不知為何比我早出現在空地,照理說不應該會在這裡的某人問道: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雙手合掌,像是在祈禱的某人,在聽見我的聲音後抬起頭。
是小由。他穿著學校指定,曾被他嫌過很重的外套,腳邊放著一個破舊的書包,看來他還沒回過家。
「我在經過前面那條路時,想起以前曾在這裡埋葬過一隻漂亮的貓,所以就來替它祈禱一下。」
說完後,他起身拍掉膝蓋上的塵土。
「總算找到你了。因為你不在約好的地方,所以我找了好久。」
「我要回去了。」
我轉過身,快步走向出口,但走到離馬路只差約兩公尺的地方時,被人抓住了手。或許是因為長時間裸露在外,他的手摸起來很冰。反倒是體溫比較低的我的手,因為一直握著而變熱。一切都和平常相反。不論是我們手的溫度,還是搭話與追逐的人。明明平常都是我在追逐他的身影。
「你幹什麼?」
「對不起。我沒有遵守約定。你生氣了吧?」
「我並沒有生氣。」
「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反射性地就說出了責備的話。
「小由本來就一直都是這樣吧?你早就打破好幾次約定了吧?為什麼現在才要道歉?我的手很痛,快放開我。」
我知道自己這樣亂發脾氣很難看,但還是無法控制。我還沒整理好心情。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會變成讓我更加激動的燃料。
我需要時間才能恢復成平常的自己。
所以,放開我。
「等一下。對不起,請你不要哭。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受傷。」
唉,居然到現在還在說這種話。難道還要再累積更多的誤會嗎?
受不了。
好不甘心。
好難過。
溫熱的淚水滑過臉頰。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才會這麼不甘心,這麼難過。」
我捶著小由的胸口。用盡全力地捶。每次捶都會覺得手和心好痛,但我還
是無法停止。
「因為你一直不肯喜歡上我。所以我好寂寞,好難受。」
小由默默地讓我捶著。
「你……你將會變得不屬於我,等明天一到,我和小由的日常就會消失。我覺得好冷,好可怕──」
我用力捶了最後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摸著小由胸口的手好熱。我將額頭靠在他的胸口上。額頭好熱,能夠感受到小由的心跳。我想得到的就是這個。
這是我以前失去的東西。
「所以,由希才會哭嗎?」
連呼吸都覺得勉強的我,只能直接點頭。
真是太奇怪了。
因為明明痛苦的人、哭的人,以及將我刻在心裡的人,都必須要是小由才對。
為什麼我非得這麼痛苦?
為什麼我非得吃這種苦頭?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一直惦記著小由?這太不公平了。為什麼要失去與我有關的一切?
「我知道由希想說什麼了。或許我確實對你一無所知。不對,實際上真的就是一無所知。不過……」
小由說到這裡,用雙手輕輕托住我的臉頰。他用溫柔但無法抗拒的力量,把我的臉抬起來。男孩子的手摸起來真的很粗糙。我的淚水沾濕了他的雙手。他微微一笑,然後立刻板起臉。
「後半的那兩條,我可無法接受,所以我要反擊。」
「咦?」
小由彎曲中指,用拇指固定住,然後用力彈了一下我的額頭,發出大到難以想像是彈額頭的聲音。我連忙按住隱隱作痛的額頭。
「啊嗚,你幹什麼啊。」
「明明是你先打我的。我也很痛耶。」
「你明明是男孩子。」
「跟這沒有關係。男孩子被打還是會痛。」
我這邊──
我忍不住大喊。
「可是比你痛多了。小由,你要和那個叫朱音的女孩交往對吧。你被她告白了吧。」
你要丟下我,讓我變成一個人對吧。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沒辦法說出是自己親耳聽見的。我一陷入沉默,小由就嘟囔著「該不會……」,然後嘆了口氣。
「嗯。我確實有被告白,但我拒絕了。」
「為什麼?」
我的這個問題讓他膽怯了一下。明明剛才不管我怎麼打,怎麼叫,他都不為所動。我不曉得他為何現在才露出這種表情。
他稍微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說道:
「因為,我喜歡你啊。」
我驚訝到差點以為心臟停止了。我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剛才說了什麼?
「……咦?」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無法接受後半的那兩條嗎?我喜歡你,所以只想屬於你一個人。」
看來我似乎沒聽錯。
「從什麼時候開始?」
「大概是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不對,應該是從你第一次向我搭話的瞬間,我就已經被你吸引了。」
我一直都很想聽他說出這句話。
不過,我心裡的某人一直堅稱這只是同情。
我不需要同情。這種徒具形式的告白根本沒有意義。小由是個溫柔的人,他只是因為看見我哭和生氣,才會這麼說。
「你不要隨便敷衍我。」
如果不是發自內心喜歡我,我就無法一直留在他的心裡。如果沒有強到讓人感到煎熬的熱情,就無法構成羈絆。這樣我遲早會消失。
「我是認真的。」
「騙人。」
「我沒有騙人。」
他以為我至今重來了多少次?
為了讓他喜歡上我,我做了許多事。不過在那些場合中,他從來就沒有說過喜歡我。他對我的感情,一直都沒有強烈到向我告白的程度。
然而這次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有放學後跟他一起散步而已,他怎麼可能就這樣喜歡上我。我無法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這樣要我怎麼相信你?」
「那要怎麼做,你才願意相信我?」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自暴自棄地說道:
「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那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但確實曾經存在過的我和你的故事。如果你聽完這個故事後,還能說出相信我這種傻話,到時候──」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反正他不可能相信我。
相信我,就等於是懷疑這個世界和自己的記憶。隨便找一個人,都知道我說的話和這個世界哪一邊比較有份量。
所以我至今一次都沒有告訴過別人。
他沒有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我將這視為肯定的答覆,開始娓娓道來。
從我七歲生日的那場事故開始,發生的許多事。
等我說完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距離世界終結,或者說是重新開始,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就算是這樣的故事,你也有辦法相信嗎?」
「我相信。不對,應該說我想相信。」
小由立刻回答。
「為什麼你還能夠說出這種話?」
面對我的疑問,小由仰望天空。
在那朵深灰色的烏雲後面,天狼星應該正在閃閃發亮,同時也能看見參宿四與參宿七的光輝吧。我們兩人以前曾經一起試著連出星座。我們都不懂星座,所以必須看著圖鑑尋找。
但你應該連這件事都不知道吧?
最後,小由嘟囔著:「唉,受不了,你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你……你說誰麻煩啊。」
「實際上就是這樣吧。哎,不過就連這點都讓我覺得很可愛。難怪人家會說戀愛是盲目的。吶,由希。」
他粗魯地搔著頭髮,微微一笑後,筆直地看向我。
就像四年前的聖誕夜時那樣。
「我確實覺得你說的話很怪。因為內容和我的記憶不同,按照常理,我不可能完全相信你。所以我坦白告訴你,無論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我都無所謂。不管怎樣,我都會持續說相信你,但希望你別誤會,這並不是基於同情。只要看見你露出難過的表情,我也會跟著感到難過,感到心痛。只要能讓你展露笑容,我什麼都願意相信。一直以來跟你在一起的我,大概就是那樣的男人吧?」
我無法反駁。
因為確實就像小由說的那樣。
在我心裡累積了四年的回憶,也不允許我否定。
嗯,沒錯。雖然小由和我立下了許多約定都沒遵守,但從來沒有遺漏掉我的願望。他全部都會替我撿起來。只要我說自己遇到了麻煩,他就會幫助我。他一直以來,不是都在對我伸出援手嗎?
「我大概一直一直都很喜歡你。」
雖然是和剛才一樣的話,但這次確實觸動了我的心。
和他手的溫度相似的暖意,持續在心裡擴散。這種東西,根本就無法抵抗。
這股溫暖,應該就是一般人所說的「戀愛」吧。
如果是這樣,那我早在很久以前──
不知不覺開始下雪了。世界逐漸被染上純白的色彩。
「這麼說來,小由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就一直是個怪人呢。」
我如他所願,笑著伸出手,他也笑著握住我的手。
其實我必須在這時候,替漫長的旅程劃下句點。
因為我一直是為了讓他說喜歡我,為了這個瞬間才活到現在。如果是現在,應該有辦法將我的存在永遠刻在他的心裡。
但我又多產生了一個新的遺憾。
我還沒有好好向小由傳達自己的心意。
所以還不能結束。這對一直以來都沒有好好道別就繼續相遇的我們來說,是必要的了斷。
「吶,小由。我──」
不過,我的話並沒有傳達給小由。我講到一半就停下來了。啊,原來如此。
我一看見小由的表情就明白了。
他一如往常地,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說喜歡我的那個男孩子,已經不在那裡了。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前兆,世界就改寫了。
不知不覺間,我們就連手都鬆開了。
他握過我的手這件事,一定也變得不存在了。即使如此,我的手上依然留有他的餘溫。
這樣就夠了。
光是這樣,我就能夠繼續向前邁進。
心臟開始跳動。
我深呼吸。
明明已經做了幾十次、幾百次,但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完全無法
習慣。
向不認識我的小由搭話的瞬間,總是讓我感到緊張。
我每次說的話都不一樣。有時候是「好熱啊」,有時候是「好冷啊」,有時候是「你真努力」,甚至還說過「帶我去看電影吧」。另外還拜託過他幫我拿書。
我像這樣向小由搭了兩百一十三次話。
不管做幾次都不會膩。
那無數次的「初次見面(Hello)」,全都是笨拙的我竭盡全力的告白。
因為希望小由能喜歡上我,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搭話。為了這個目的,我持續與他相遇。既然如此,應該有其他更簡單又貼切的話吧。
我下定決心。
緩緩說出那句話。
讓我們開始進行最初,同時也是最後的道別吧。
「吶,小由。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