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ontact.0 藍眼的白貓(2/2)
眼淚不斷流下。
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認識少女。
少女,我,在這個世界是孤身一人。
*
我在小公園的長椅上,啃著不知名的少年送的巧克力。吃下去後,我嚇了一跳。好甜。明明這幾年不管吃什麼都嘗不出味道。
每咬一口巧克力,眼淚就跟著掉下來。看著巧克力愈變愈小,我也跟著難過了起來。啊,原來如此。這就是悲傷。沒想到自己還殘留著這樣的感情。
「走吧。」
明明沒有力氣起身,我還是如此低喃。
天氣冷到手都麻痹了,摸起來一點感覺也沒有,就像屍體一樣。我在心裡如是想著,繼續舔已經變小的巧克力。試著再咬一口後,還是好甜,甜到都要流出眼淚了。
過了五分鐘後,巧克力已經全被我吃完了。
我靠在長椅上,放鬆身體仰望天空。
灰色的雲朵不斷飄動,彷佛只有我一個人被困在這個時間裡。或許是因為風很強,雲朵以極快的速度扭曲、變形,並持續遠去。
「我到底在幹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我自己也很清楚。
我本來準備將揉成一團的外包裝扔進垃圾桶里,但後來又重新用雙手將袋子攤平,收進口袋裡,就連我自己都不曉得為什麼要這麼做。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我沒將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就直接起身。然後漫無目的地踏出腳步。
沒扔掉外包裝這件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真要說起來,我至今的人生也是如此。我只是在呼吸、走路並虛度光陰而已。看吧,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反正也只會再次消失。
這就是我為了活下來,所必須支付的代價。
我在那天抓住的光是「某種存在」。沒錯,只能用「某種存在」來形容。即使用盡這世界的所有言語,也一定無法精確地描述那個存在。如果硬要找一個最接近的詞,那大概就是「奇蹟」了吧。
我在碰觸過「那個存在」後,知道了許多事。
例如這個世界的流向早已註定。雖然人們將其之為命運或歷史,但那似乎是無
法改變的。
我走路時也不斷在想事情,然後鞋尖踢到了一顆小石子。過不久,走在我後面的少年將那顆石子踢進草叢,讓一隻原本待在那裡的小鳥飛了起來。
這一切都是起因於我剛才在這裡踢了那顆石子。
命運的齒輪稍微偏離了。
這個微小的扭曲,或許會在遙遠的未來變成巨大的扭曲。大到足以改變世界的命運──
我本來應該會在那瞬間死去,所以對之後的世界來說,我是個不該存在的人。因此我接下來所做的一切行為,都成了黑盒子。盒子裡面似乎隱藏了改變命運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活著這種行為,其實就是邁向未來的行為。從我這裡奪走未來,根本就沒有意義。
結果作為代價,我的過去被奪走了。在改變的獠牙抵達遙遠的未來前,就先修正過去斷絕其根源,讓通往未來的軌道回歸正軌。
以每個星期二的晚上十點五十四分為界線,我的存在會被從已經變成過去的世界當中消除。沒有人會記得我的名字與長相。因為我消失而造成的空白,也會被自然地填補。
我犧牲一切換來的,就只有一個星期的未來。
神沒有準備第八天。
簡直就像是在玩大風吹一樣。
每過一天,能坐的椅子就會少一張,到第八天就會全部消失。遊戲結束。如果還想繼續玩,就要從頭開始。
我很清楚。我是在了解一切的情況下抓住那道光的。
所以我無法責備任何人。
只能像這樣繼續活下去。
為了消磨時間,我打算繞遠路去車站,結果卻聽見從某處傳來貓的叫聲。我困惑地停下腳步。
彷佛隨時會消失的微弱聲響,不斷傳入我的耳中。
「喵喵……」
聲音是來自水溝附近。雖然被雜草遮住看不清楚,但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我環視周遭,但完全看不見其他人。現在只有我聽得見那個聲音。
我能體會那種辛酸。
我能體會那種寂寞。
我比誰都能體會那種絕望。
等回過神時,我已經撥開雜草,看向水溝裡面。
「喵。」
那裡有隻髒兮兮的小貓。它全身都是泥巴,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應該才剛出生沒多久吧。它的一切都很嬌小,只有藍色的眼睛特別大,就像是從外太空看見的地球一樣──雖然我沒有真的從外太空看過地球。
「喵。」
原本沒在呼喚特定人的聲音,變成在呼喚我。
藍色的眼睛確實捕捉到我。
只捕捉到我一個人。
「要跟我一起走嗎?」
我伸出手,撫摸它的毛髮。好軟,好溫暖。好久沒有感覺到這種溫暖了。
我將那隻貓帶回旅館,取名為小白。因為一幫它洗過澡後,就發現它有一身漂亮的白毛。
小白是只不愛叫的母貓,讓人難以想像它之前居然會那麼拚命呼喚我。
我泡了奶粉,再用滴管餵它喝。雖然它看起來很討厭那樣,但只要滴進嘴巴里,它就會乖乖地吞下去。
小白年紀還很小,沒什麼體力,所以我當然也必須留在旅館裡。我也沒打算帶它一起外出。
我一直坐在它旁邊看書。
小白偶爾會撒嬌似的拍我的腳,這時候我就會把它抱到腿上,然後小白就會滿足地睡著。我感受著生命的重量與溫暖,繼續翻頁。我好久沒感受到別人的體溫與重量,這確實拯救了我。
「只顧著睡,會變胖喔。」
小白一直睡而不肯叫,這讓我感到有點無聊。喂,陪我說話啦。
「你的毛長得這麼漂亮,身材也很苗條,要多珍惜自己。」
「喵。」
它嫌我太吵,生氣了。
我打擾它睡午覺,讓它有點不高興。就連這種事都讓我感到開心。雖然偶爾會因為逗過頭而被它用爪子抓傷,但就連疼痛都讓我感到愉快。
別人製造的傷口,是與別人互相接觸過的證據。
「抱歉抱歉。」
我溫柔地撫摸小白的毛後,它又再次陷入沉睡。
「哎呀,感覺連我都跟著想睡了。」
我闔起書本,放到桌上,然後跟著閉上眼睛。明明坐在椅子上,腿上還放了一隻貓,我卻覺得自己能夠睡得很香。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徘徊,最後就像掉進洞裡般,一下就陷入沉睡。
不曉得經過了多久。
等我醒來時,周圍已經變得一片漆黑。因為睡的姿勢不太好,首先是覺得脖子痛,然後是背。雖然腳麻了,但小白還睡在那裡,所以不能動。我伸手拿桌上的遙控器,按下開關。橘色的光宛如微弱的火焰,照亮四坪大的房間。
為了舒緩僵硬的肌肉,我伸了個懶腰順便確認時間。十點五十七分。離五十四分已經過了三分鐘。看來我睡了將近八個小時。
今天是星期二。改變已經結束了。
必須離開這裡了,但得先叫這個貪睡鬼起床。
小白起床後,應該會嚇一跳吧。
因為它已經不認識我了。
但小白是貓,所以應該不會問「你是誰」吧。只要餵它吃東西,它應該會再次親近我。
「喂,小白。」
我呼喚小白,摸它的毛,但下一個瞬間,就嚇得把手縮了回來。
小白的身體又硬又冰冷。
「小白,你死掉了嗎?」
為了確認事實,我緩緩問道。
小白已經永遠不會回應了。
這就是答案。
小白一定命中注定會死在那條水溝里。那裡沒有吃的東西,它原本應該會死於飢餓與寒冷。是我救了它。
不過原本註定會死的生物,無法跨越死亡前往未來。
所以我這一個星期餵養小白的行動被消除,世界像這樣被修正了。
感覺小白失去靈魂不再動彈的身體,變得比生前輕很多。據說靈魂的重量是二十一克,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眼淚流了下來。
淚珠與小白柔軟的毛糾纏在一起。
「啊啊,嗚嗚嗚嗚。」
我咬緊牙關,努力不發出哽咽的聲音。明明平常輕易就能閉上嘴巴,為什麼現在就算花上好幾倍的力氣也閉不起來?不成句的聲音,不斷從嘴巴的縫隙中漏出。
我明明想把眼淚停下來。
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美麗的眼淚。
我不是為了小白哭,是為了自己哭。因為好不容易獲得的溫暖消失,所以內心的寂寞與不安才會化為淚水流下。胸口好痛。內心最柔弱的地方被狠狠地挖開傷害。
牙齒不斷打顫,我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好痛。
不過依然遠遠比不上內心的疼痛。
因為不能一直把小白的遺體放著不管,隔天,我開始尋找能埋葬小白的地方。
如果我死了,絕對不會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屍體腐朽。小白一定也一樣。
我去超市要了紙箱,在底層鋪了一條乾淨的白浴巾,把小白放在上面。不管看幾次,小白都像是單純睡著了。如果我呼喚它的名字,不曉得它會不會睜開眼睛,再次對我叫。就算因此被它抓傷也無所謂。
雖然我自己也知道這不可能實現。
我打算把小白的空殼埋在離車站有段距離的空地。那裡立了塊寫著「私有土地」的看板,但誰理他啊。我持續用鏟子挖土。
我知道有許多好奇的視線緊盯著這裡或掃過這裡,納悶我在做什麼。雖然很少人會經過這片空地前面的馬路,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只是我還沒遇到會跑來向我搭話的怪人。大多數人都只是瞄一眼,然後一注意到我的視線,就將臉轉過去。
我默默地挖土,但隨著作業的進行,這個舉動可能也會被當成沒發生過的恐懼,與疲憊一起重重地壓在我的肩頭上。我一個人做出的行為,很可能會在修正時被當成沒發生過。如果過程被許多人看見,被消除的機率又會更高。
即使如此,我還是只能繼續做下去。
因為我沒有任何人能夠依靠。
或許是這幾年體力衰退了不少,即使小白是只小貓,我還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挖出足以容納它身體的洞。鏘。一道又尖又長的聲音刺激我的鼓膜。
「好痛。」
看來是挖到埋在地下的岩石了。握著鏟子的手開始發疼。我──雖然平常絕對不會這麼做──直接坐到地上,大口喝著事先買的瓶裝茶。手上的麻痹感過了很久才消退。
此時,頭上傳來了聲音。
「你在幹什麼?」
我一抬頭,
就發現那裡站了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男孩子。少年穿著繡有紅線的黑色運動服,背著一個大大的肩包。我對那張臉有印象。
「又是你啊?」
「咦,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少年困惑地問道。
啊,我差點忘了。自從上次遇見他後,又經歷了兩次的改變。他已經不記得我了。無論是曾經追上我的事,還是給過我巧克力的事。
不過如果是他。
如果是這個能為了陌生人買巧克力的爛好人,或許會答應我的請求。
我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塵土,低頭行了一禮。勉強擠出來的笑臉,看起來大概有點僵硬吧。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我早就忘了怎麼笑。
「對不起。我好像認錯人了。其實是我養的貓死掉了,我在替它挖墳墓。可以請你幫忙嗎?」
我本來以為少年應該會不太願意,但他點頭說了句「我知道了」後,就將肩膀上的包包放到地上。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鏟子,開始挖土。我蹲下後──這次小心不讓屁股碰到地面──向那道感覺比外表還要高大的背影問道:
「喂,你為什麼要向我搭話啊?」
少年沒有停止挖土,直接回答:
「因為你看起來好像快哭了。」
「騙人。我才沒露出那種表情。」
試著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後,我發現指尖是乾的。
我應該沒哭吧。
「嗯。但看在我的眼裡,你的表情就像是束手無策又非常困擾,但還是拚命不想放棄,讓我無法對你置之不理。」
「我知道了。你是個怪人。」
「說得太狠了吧。」
「你沒被人這麼說過嗎?」
少年含糊其辭地回答:
「……我好像對於許多事都沒什麼執著和熱情,所以非常憧憬與自己完全相反,想要認真做什麼或拚命掙扎的人。雖然或許是我個人的任性,但我不希望那種人放棄,或是變得很遜。我將自己的理想強加在他們身上,所以作為代價,至少應該要幫助他們。」
「真的有那種人嗎?」
我不由得問道。
「哪種人?」
「曾經很帥氣,後來卻變得很遜的人。」
「我自己也很明白,那是多麼難受又辛苦的事。即使如此──」
他的聲音愈變愈小,最後完全消失。不過他在說這些話時感覺很激動,我覺得他不像是個缺乏執著與熱情的人。所以一定只是他自己這麼認為而已。
或是單純還沒遇到值得賭上那份熱情的事物。
「嗯。既然如此,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找到呢。」
「咦?」
「找到能讓你發自內心,無法克制地說想要的東西。」
少年笑了,但沒有回答。他默默地繼續替我挖土。
過不久,我的眼前就出現一個深到足以埋葬小白的洞。
「是那孩子嗎?」
少年看向躺在紙箱裡的小白。
「嗯。」
「它叫什麼名字?」
「小白。」
「因為是白色的?」
「沒錯。很簡單吧?」
「不,我覺得是個好名字。不是有句話叫『人如其名』嗎?」
埋葬完小白的遺體後,我們一起合掌祈禱。我們沒有立墓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祈禱什麼。
睜開眼睛後,我的嘴巴擅自說出原本不想說的話。
「這孩子,之前獨自待在水溝里。」
即使我唐突地說出這些話,少年依然沒有表現出懷疑的態度,只是側耳傾聽。
「那不過是一個星期前的事。總覺得它當時在呼喚我。一問它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它就『喵』了一聲。但小白只多活了一個星期。如果繼續讓它待在水溝里,它或許能夠更早解脫。吶,你覺得只多延續一個星期的性命有意義嗎?」
我的性命也是如此。
明明爸爸、媽媽和宇美都已經去世,我卻一個人活了下來。不過現實並沒有那麼美好,我開始搞不懂自己當初為什麼那麼想活下來了。
我在冬天的天空,發現了閃閃發光的天狼星。
在希臘語裡,那道藍白色的光芒有「燒灼者」的意思。早知如此,或許當時我應該讓自己也死在那片火海當中。
然而,現實是我現在還活著。我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繼續活下去,打從那個失去一切的夜晚開始,我就一直專注在尋找這條命的意義。
「即使如此,你還是陪它度過了一段時間吧?」
少年默默聽完後,開口說道:
「如果小白多活的那一個星期有其意義,那一定是存在於你的心裡。因為你愛它愛到如此傷心。光是能有這樣的機會,對它來說就算是一種幸福吧。嗯,沒錯。因為……」
──你不會忘記這一個星期的事吧。
他如此斷言。
「這樣活得有意義嗎?」
「至少我覺得有。雖然我不曉得小白是怎麼想的,但我認為如果能一直留在某人的心裡,被人如此深愛,那一定就是對生命的祝福。」
少年的話,深深打入我的心坎。
原來如此,只要能一直留在某人心裡,活著就有意義。如果能夠做到這種事,我的這條命或許也算是有點意義。
我看向身旁的少年。如果是這個爛好人少年,就算我離開人世好幾年,他應該也還是會記得我吧。
我一直在思考要怎麼使用這條命。
嗯,我決定了。
「喂,你叫什麼名字?」
「瀨川春由。你呢?」
原本只是個少年的存在,在我的心裡獲得了名叫瀨川春由的輪廓。
我沒有出聲,在心裡對瀨川說道。
吶,瀨川。
請你喜歡上我。
將我刻在你的心裡,永遠永遠記得我。
等這個願望實現時,我一定──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同時笑著回答:
「我叫椎名由希。以後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