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ontact.137 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1/2)
「我可以坐這裡嗎?」
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向我搭話。
我當時正在市營圖書館的自由閱覽區寫暑假作業。
她的聲音就像只要一響,就會在耳朵里縈繞許久的風鈴聲。
我環視周圍,發現其他桌子都被和我一樣拿出教科書苦讀的學生占領了。大部分的人,都是在與被稱作紅皮書的大學入試考古題奮鬥。應屆考生。一年後的我,應該也會變成那樣。
「請坐。」
為了騰出一半的空間,我準備將沒用到的教科書收進包包里,但少女揮揮手,說不用收也沒關係。
「我只是想看書,所以這些空間就夠了。你是在寫暑假作業嗎?」
「嗯。」
「那我就安靜地看書吧。」
少女豎起食指,抵在薄薄的嘴唇前面,像是在說「噓──」般露出白皙的牙齒,讓人覺得她看起來比她給人的第一印象還要年幼。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比我大幾歲吧。她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
如同剛才的宣告,她基本上都在安靜地看書,但偶爾還是會輕笑或難過地吸鼻子。少女發出的聲音,讓我忍不住看向她,然後她就低下頭。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向她道歉,結果她驚訝地睜大眼睛問:
「為什麼是你向我道歉?」
她突然笑了出來。我好想再多聽一點她的聲音。
這個願望比想像中還要早實現。我從廁所回來後,發現她停止看書,緊盯著我的問題集看。
我一入座,她就像是在對我說悄悄話般輕聲說道:
「第三題寫錯了。」
然後她拿起我的自動鉛筆,不到一分鐘就解出了和我不同的答案。我對完答案後,發現她的數字才是對的。
「你不擅長數學嗎?要不要我教你?」
她笑著說道,同時靈巧地用纖細的手指將長發撥到耳後。我突然聞到一股甜甜的香味。這是什麼味道?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得出答案。
是櫻花的香味。
這件事發生在高中二年級的夏天。
我就這樣與椎名由希相遇了。
我用力吸了口早上的空氣後,衝出家門。
夏天的作業、筆記用品、錢包、智慧型手機,以及毛巾。我每次踏出腳步,包包里的東西就會混在一起,發出碰撞聲。
我用力伸長跨出去的腿,世界開始以比平常快一點的速度轉動。我和我的心情不斷被往前送。我在半路上右轉,彎進河邊的人行道。河面流光閃閃,感覺就連空氣里都包含了大量的夏日光輝。我大口喘氣,額頭開始滲出汗水。
雖然國中退出田徑社後,我還是會定期跑步,但身體果然還是不像全盛時期那麼靈活。哎,這樣也無所謂。反正一切都過去了。
我在國中最後的夏天,超越了自己「憧憬」的人物。
那一天,等我回過神時已經衝過了終點線。「啊,總算成功了」的想法只持續了一瞬間,那裡沒有任何我期望的東西,但確實位於終點的另一側。
國中持續跑了三年後,才抵達的場所。
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翻騰。
理應斷念的東西。
理應放手的東西。
理應結束的東西。
我放慢速度,靜靜等待這些東西冷靜下來。腳邊出現一道清晰的黑影,緊跟在我後面。我聽見蟬叫聲。記憶開始鮮明地復甦。
我在夏季最熱的那一天獨自刷新紀錄,並停止參加社團活動。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時,突然有人向我搭話。
「你在路中央幹什麼?」
我嚇了一跳。
說話者是我的同班同學,龍膽朱音。
以女孩子來說偏短的頭髮,在她的額頭上形成陰影,汗水從那裡緩緩流下。
現在明明在放暑假,她穿的卻不是便服,而是制服,大概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吧。
「我只是在發呆。」
我笑著矇混過去後,朱音認真地替我擔心。
「該不會是中暑了吧。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去幫你買水?」
「我接下來要去圖書館。那裡的大廳有飲水機,所以不用擔心。朱音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嗎?」
朱音騎著自行車,小車籃里放著被她隨意塞進去的包包。我對那個橘色包包有印象,朱音參加社團活動時常帶那個包包。
「色狼。」
朱音擅自曲解我的視線,開口責備我。
「為什麼啊?」
「因為你在看我的包包。你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吧?」
「是泳衣吧?但不要這樣就叫別人色狼啦。」
然而,朱音在聽見我的回答後笑了。
「真遺憾,裡面裝的是內衣。」
「為什麼?」
「因為泳衣我已經穿在身上了。」
說完後,朱音掀起裙襬。從裙子底下隱約能夠看見黑色的學生泳裝。
「朱音。我給你一個忠告,就算底下穿的是泳衣,這種事還是少做為妙。以前有首歌是這麼唱的,『男人個個都是狼,女孩千萬要小心』。」
「看吧,你果然是色狼。」
朱音大笑,看來這次是我慘敗。
不知不覺間,剛才還在心裡翻騰的情緒已經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加直接的感情跑了出來。不論是泳衣或內衣,原本都是藏在裙子底下讓人看不見的東西,光是這點,就足以刺激男人的本性。
這也是無可奈何啊。我在心裡替自己找藉口。
畢竟我也是個健全的高中二年級男生。
「謝謝招待。」
我不自覺地道謝,朱音立刻一臉厭惡地拉開距離。
「你……你……你這個變態!」
我明明是在向她道謝,為什麼要被人這樣嫌棄?
我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才猛然發現自己的失言。
居然在看過別人的裙下風光後道謝,我是笨蛋嗎?這樣確實很變態。
「朱音,不是這樣的。」
「不然是怎樣。」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真的覺得我很噁心。
「我雖然是色狼,但不是變態。」
「這有什麼差別!」
朱音愈離愈遠。啊,不對啦,真的不是那樣。不過我愈是否定,朱音就跑得愈遠。現在與其說是在和她說話,不如說是在對她喊話。
「餵~變態。」
「別叫得好像那是我的名字似的。我才沒有那種名字。」
「那麼,色狼。你還記得後天的約定嗎?」
啊,可惡。因為我剛才有承認自己是色狼,所以無法否定。
「我知道啦。六點在神社集合對吧?」
「沒錯~我啊~」
「嗯?」
「很期待喔~」
「這樣啊。」
「我會穿浴衣去,色狼先生可以好好期待喔~」
說完後,朱音沒等我回答,就開始踩自行車。我看著她騎向學校的背影,在腦袋裡想些無關緊要的事。嗯,真的非常無關緊要。
不曉得浴衣底下是不是真的不會穿內衣。
我在圖書館的大廳使用飲水機。冰涼的水通過喉嚨,掉進胃裡。
我以前不太會用這個。因為我沒辦法面朝下喝水。含在嘴裡的水,總是會順著重力從嘴裡漏出來。
這麼說來,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會這樣喝水的?
記憶沉在深到讓人想不起來的地方,很難重新拉出來。其他還有吃飯、自己一個人上廁所,以及騎腳踏車等等。
大概就跟這些事一樣,等注意到時,就已經學會了。
我用大量的水滋潤完喉嚨後,前往自習室。一推開玻璃門,裡面的冷氣就漏了出來,感覺非常舒服。
我在牆邊的位子發現由希。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她在桌上放了兩本書,但現在仍在看同一本。我跟由希已經認識了三天,但其實是我拖延到她的讀書進度。因為在那之後,我就拜託她教我念書。尤其是數學作業,如果沒有她幫忙,我根本就寫不完。
「早安。」
我主動走向由希,坐到她對面的位子。
「早安,小由。」
「抱歉,我來晚了。」
雖然我們事先並沒有約定時間,但我畢竟是受教的那一方,感覺應該要比較早到。
我刻意提早出門,甚至還用跑的過來,但因為今天和朱音聊了一會兒,所以來得比預期得還要晚。我在心裡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更早出門。
「哎呀,
不用在意啦。我也才剛到而已。」
「但果然還是不應該讓女孩子等。」
「呵呵。小由真的很認真呢。你這點完全都沒變呢。」
「咦?」
「沒事。比起這個,昨天的問題解完了嗎?」
「還沒,我怎麼樣就是解不開。雖然用的公式應該沒錯,但答案不對。」
「嗯~小由經常犯一些簡單的錯誤,或許意外地就是因為這樣,借我看一下。」
由希接過筆記後,看不到一分鐘就「啊」了一聲。
「你看,果然跟我說的一樣。」
由希受不了似的指著一段改寫算式的過程。
那裡似乎漏寫了一個負號。
我本來想笑著矇混過去,結果被由希彈了一下額頭。「啪」的一聲,讓我反射性地按住額頭。和聲音相比,其實不怎麼痛,大概是由希有手下留情吧。
「對不起。」
「以後要多注意喔。」
「好的,老師。」
由希似乎很喜歡「老師」這個稱呼,笑著回答:
「很好。」
就算一直用功到閉館時間,太陽也還沒下山。現在還能清楚看見整顆太陽。
即使如此,夕陽的光輝仍替世界染上一層鮮艷的色彩,拉長了我們的影子。
我一如往常地送由希去車站,她在路上踩了我影子的胸口部位一腳。被踩到的地方傳來一陣劇痛,那裡正好是心臟的位置。
「你在幹什麼?」
「踩影子。這樣小由也是我的同伴了。」
「咦,踩影子的規則是這樣嗎?我記得是用踩影子代替摸人,如果影子被踩到,就要和鬼交換身分。」
「什麼嘛。原來不是小由也會變得跟我一樣啊。」
「變得跟由希一樣是怎樣?」
由希將食指抵在下巴,做作地說道:
「呃~美少女?」
「不要自己說啦。」
我用手刀輕輕敲了一下由希的頭後,她就誇張地囔囔著:「好痛,怎麼可以使用暴力。打女孩子的人最差勁了。」由希盡情地抱怨,我一直保持沉默,專心聽她美麗的聲音。
由希噘起嘴巴的樣子十分可愛,根本就看不膩。
我們繼續往前走,影子的位置也跟著改變。因為我走在後面,由希的影子一移動,就剛好移到了我的腳底。
「接下來換由希當鬼。」
「唔。」
我們在街上轉來轉去,繞了不少遠路。
為了讓對方的影子移動到自己腳下,我們邊走邊計算太陽的位置。本來以為我的影子會移動到由希腳下,結果馬上就變成由希的影子被我踩在腳底。光是站的地方不同,看到的景色也會跟著變得截然不同。
一下往右彎,一下往左彎,或是轉進小巷子裡。我們只顧著在意太陽的位置和影子,不知不覺連自己人在哪裡都搞不清楚了。
我首先察覺情況不對。
「由希,你認識這附近的路嗎?」
「不,我沒印象。」
「哎,反正也沒走很久,應該不會怎樣。試著往回走看看吧。」
「是啊。」
我一轉過身,由希就突然握住我的手。由希的手指迅速滑進我的指間。我體內的電子訊號瞬間被阻斷,身體完全僵住。由希像是為了舒緩我的緊張般,開始生澀地移動手指,最後在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後握緊。我們的手掌緊貼在一起,沒有一絲空隙。
「咦?」
「啊,抱歉。我是怕迷路,所以忍不住就……」
「呃,你該不會覺得不安吧?」
「不是啦。應該說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為了避免和妹妹走散,我經常牽她的手。」
「原來如此。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由希似乎沒打算放手,所以我也沒說什麼,輕輕包住她的手。
我不曉得該怎麼控制力道。雖然由希的手和我的妹妹夏奈差不多小,但情況完全不同。摸由希的手要緊張多了。
「你可以再握緊一點。」
「咦?」
「我知道小由因為體貼我,所以想儘可能對我溫柔一點,但現在可以握緊一點,就像你以前在便利商店握住我的手時那樣。」
「我有做過那種事嗎?」
不知為何,由希一聽見我的疑問,就生氣地加重手上的力道。
「好痛。」
「可以握到這麼用力喔。」
「可是會痛吧?」
「為了不要離開,為了不要放開,我希望你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了。」
我戰戰兢兢地加重手上的力道。手掌、臉頰和耳朵都開始發熱,我在心裡祈禱緊握的雙手不會分開。這到底是什麼。
這股熱度的名字──
「嗯,偶爾迷路也不錯呢。」
由希滿足地點頭。
「咦,啊,嗯。偶爾體驗一下這種非日常的狀況也不錯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稍微往回走後,我馬上就找到認識的路。看來剛才只比平常多走了一條路,接下來只要直走就會到公民館,然後走上大馬路。
「什麼嘛。看來根本就沒到迷路那麼嚴重。」
由希用力甩手,笑著看向我。手臂一下往前,一下往後。由希開心地笑著。這次輪到我甩手。由希嬌小的身體差點往前倒,但馬上又被反動給拉了回來。我也跟著開心地大笑。
我本來以為這會持續好一段時間,但由希突然停下動作。
她停止甩手,停下腳步,看著公民館的布告欄。上面貼了什麼稀奇的東西嗎?
「怎麼了嗎?」
「那個。」
由希指向本地夏季祭典的海報。黑色的紙上,刊登了煙火的照片。每年一到這個時期,商店街就會貼許多這種告示,所以這對我來說並不新奇。
「啊,是信女祭。時間是在後天。我──」
「那個,小由,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預定要和班上的同學一起去。」
由希下定決心呼喚我的聲音,與我接著說出口的話同時重疊在一起。
「「咦?」」
接下來的驚訝聲,不僅是時機和內容,就連包含的感情都一致。不過由希比我還要早振作起來。我完全陷入混亂,沒辦法像她那樣。
「你什麼時候約好的?」
「咦?」
「什麼時候?」
「呃,兩天前的晚上,班上的人都說要一起去。」
「兩天啊。我以為是暑假,所以就大意了。」
由希仰望天空,懊惱地閉上眼睛。她的瀏海垂下來,碰到臉頰。我覺得她伸直的脖子非常漂亮。由希皺起眉頭,在嘆了口氣後鬆開手,她的體溫開始離我遠去。
「……約定真的消失了。」
由希丟下我獨自離開。要是我能叫住她就好了,但我尚未從混亂中恢復,根本開不了口。
走了一段路後,由希回頭看向這裡。她背對光源,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再見。」
然後,由希再次轉身離開。因為她說了「再見」,所以我以為明天一定能再見面,甚至還漫不經心地對著她的背影喊了聲「再見」。
不過,隔天,以及再隔天,由希都沒有去圖書館。
*
『我說你啊,如果不穿這個,裡面會透出來喔。』
我把浴衣套在襯裙外面時,感覺聽到了聲音。那是老人特有的沙啞嗓音,以及不曉得來自哪裡的方言。『沒錯,把手穿進袖子裡,然後拉緊。你滿會穿的嘛。再來要調整那裡。要打扮得漂亮一點才行。嗯,感覺不錯。』
我環視周圍,但旅館的房間裡當然只有我一個人。
『這裡要像這樣捲起來。』
我照著老奶奶的聲音去做後,即使間隔了一年,還是漂亮地穿好了浴衣。這是件深藍色的浴衣。上面畫了一條紅色的金魚與一條黑色的金魚在河裡游泳的樣子。這是一個只見過一次面,連名字都不曉得的老奶奶留給我的衣服。
我在鏡子前面轉了一圈,確認浴衣上沒有皺褶。嗯,完美。唯一的遺憾,就是這身打扮和這個西式房間不太搭調。
浴衣還是和老奶奶以前住的那間老舊又令人懷念的房子比較配。
我是在距今正好一年前的夏天,遇見那位老奶奶的。
那一天,我和小由約好要一起去參加夏季祭典。如果夏季祭典就是要有煙火,那當然也要有浴衣,所以我前往一間隨處可見的老舊民宅。
其實我一
直很在意那裡。
因為那棟房子的大門前面,立了一塊寫著「浴衣、和服出租」的看板。我一推開那扇高度只到我腰際的木門,就發出「嘰」的一聲,門後面是一條通往主屋的小路。走到底後,就看見一位老奶奶坐在屋外的檐廊上,搖著扇子乘涼。
老奶奶眯著眼睛,她臉上的皺紋讓我一時找不到她的眼睛在哪裡。純白的頭髮充滿光澤,看起來有經過細心保養。
「哎呀,是誰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老奶奶的語氣明明充滿威嚴,卻又隱約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那個,我是因為看見外面的看板,所以才想來借浴衣。」
「看板,看板。哦~那個啊。不好意思,其實很久以前就沒在做了。」
「咦,是這樣嗎?」
我沮喪地垂下肩膀。其實我一直都很憧憬穿浴衣這件事。
老奶奶向我道歉,同時像是覺得愉快般搖著扇子。
「話說,小姑娘,你長得可真漂亮。你還想再變得更可愛啊?」
「……嗯。」
「是因為男人?」
「嗯。」
「你喜歡他嗎?」
老奶奶笑著問道,但遺憾的是,這和她想像的有點不太一樣。
「不,但我希望他能說喜歡我。」
「你真是個壞女人。」
「是嗎?」
我當然有所自覺,但還是裝傻地如此回應。
「哎,雖然女人還是像你這樣堅強一點比較好。不過,這樣啊。既然如此,就必須讓你再變得更可愛一點才行了。哎,反正我應該也沒機會再穿了,這也算是緣分。我就送你一樣好東西吧。」
老奶奶吃力地起身,緩緩走進家裡。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所以只能呆站在庭院裡等,過了一會兒,老奶奶從屋裡呼喚我。
「喂,你在外面幹什麼?進來吧。我來幫你打扮一下。」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