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ontact.137 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2/2)
「喂,你在外面幹什麼?進來吧。我來幫你打扮一下。」
我按照老奶奶的指示,從檐廊走進屋子裡。包含家具在內,屋子裡幾乎沒什麼東西。感覺只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在那些物品當中,只有一個衣櫃顯得特別高級,老奶奶正小心地在那裡翻找東西。
房間裡充滿了老房子特有的氣味。那個味道里混雜了各種東西──生活、衰老,以及死亡,彷佛人的一生都被濃縮在這股濃厚的空氣當中。
我非常失禮地在這個家裡面東張西望,過不久,就聽見老奶奶喊著「找到了,找到了」的聲音。
「雖然有點舊,但應該還能穿。快把衣服脫掉,換上這個吧。」
老奶奶拿出一件明顯要價不菲的深藍色浴衣。
「咦?」
「動作快一點。」
老奶奶的聲音嚴厲又堅定,讓我只能乖乖脫下衣服。
就在我打算直接披上浴衣時──
「我說你啊,如果不穿這個,裡面會透出來喔。」
說完後,老奶奶交給我一件襯裙。那件附了肩帶,會從胸部一直蓋到腰際的內衣看起來實在太寒酸,讓我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默默照做。
「沒錯,把手穿進袖子裡,然後拉緊。你滿會穿的嘛。再來要調整那裡。要打扮得漂亮一點才行。嗯,感覺不錯。」
老奶奶堅持不肯幫我,但只要我穿錯,她就會不厭其煩地反覆提醒我。就在我煩惱腰帶要怎麼綁時,老奶奶向我問道:
「你是要去參加信女大人的祭典吧。」
「嗯。」
「我年輕時也跟老伴去過。」
「是喔。」
「不過自從老伴走了以後,我就再也沒去了。而且煙火的顏色,現在也已經進不了我的眼裡。」
「是這樣嗎?」
「不是因為年紀,是心情的問題。那裡錯了。嗯,抓住那裡。」
「這樣嗎?」
「沒錯。像這樣往後拉緊。很好,這樣就穿好了。」
等我注意到時,鏡子裡的我已經換好了浴衣,這讓我有點感動。
「嗯,真漂亮。這樣不管是哪個男人,都無法抵擋你的魅力。去好好讓他說喜歡你吧。然後不管是明年,還是更久以後,都要帶著笑容穿這件浴衣喔。」
我向老奶奶道完謝後,直接前往與小由約定的會面地點。
他一看見我,就睜大了眼睛──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驚訝──然後像只被淋濕的狗般用力甩頭。我本來還期待他會稱讚我可愛或漂亮,所以對他的反應有點不滿,不過能看見他臉紅的樣子,也算是夠本了。
我們在橋上等煙火時,一起吃了刨冰。
「由希,你知道刨冰的糖漿其實味道都一樣,只有顏色不同嗎?」
我在舌頭變成檸檬色的小由旁邊,將被染成藍色的刨冰送進嘴裡。雖然一開始還能咬個三下左右,但刨冰馬上就在嘴裡融化,失去口感。
「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因為那是我之前借他的小說裡面寫的內容,但小由不知道這件事。在他的記憶里,他應該以為自己是去圖書館借的吧。
「這是我之前從小說里看來的。」
「那麼,這個和那個的味道都一樣嘍。」
「好像是。」
「來試試看吧。」
我沒等小由同意,就用自己的湯匙從他的杯子裡挖了一口檸檬色的刨冰來吃。小由「啊」了一聲。刨冰吃起來好甜。
「怎麼樣?」
「嗯~吃不太出來。小由也來吃吃看吧?」
這次我換挖了一口自己的刨冰,送到他的嘴邊。他看起來有點困擾,但我假裝沒有發現。我裝出困惑的表情,問他怎麼了。
小由猶豫了約兩秒後,才放棄似的吃下我餵他的刨冰。
「怎麼樣?」
「確實吃不太出來。感覺好像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雖然吃起來都甜甜的。」
我們像這樣閒聊時,一朵花彷佛要打斷我們的對話般,在空中綻放後凋謝。劇烈的聲響震撼心臟。顏色和我們的舌頭一樣,由光構成的花朵,逐漸改變世界的顏色。變藍,變綠,變黃,然後變紅。
「真漂亮。」
我如此說道。
「是啊。」
他也跟著說道。
所以,接下來的發展也很自然。
「希望明年也能跟小由一起看煙火。」
「好啊。再來一起看吧。」
那大概就是我自事故以來,首次對未來抱持期待的瞬間。
哎,雖然那樣的未來根本就沒有來臨。
我獨自穿著和那天一樣的浴衣,一個人前往神社。
對我來說有點太大的木屐,每次碰到地面都會喀喀作響。
我在一棟已經被賣掉的老房子前面停下腳步。
外面的木門,被用像鐵絲的東西牢牢綁住。去年的祭典結束後沒過幾天,這裡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去好好讓他說喜歡你吧。
那個說完這句話後,張大沒有牙齒的嘴巴露出笑容的老奶奶,已經不在了。
只有這件浴衣,能夠證明我曾經與她交流過。
「對不起,老奶奶。難得你把我打扮得這麼漂亮,我卻辜負了你的好意。」
*
前往神社時,我總覺得腳步有點沉重。
我對去祭典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不滿,但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是這種感覺。我的心裡一直在掛念一個女孩子。
「哦,瀨川真的來了。」
已經聚在神社境內的同班同學在看見我後如此喊道。
大概是因為我平常都不會參加這種活動,所以讓他們嚇了一跳吧。我經常獨自參加各種活動,大家也都認為我喜歡獨處。去年的信女祭,我也是獨自吃著刨冰,欣賞煙火。
每個男生的打扮都差不多,不是上衣配短褲,就是上衣配牛仔褲,但有幾個女孩子是穿浴衣。說到這個,朱音好像也說過她會穿浴衣來。
「真失禮。既然之前都答應過了,那我當然會來。」
「你幹麼那麼生氣啊。」
我忍不住激動起來,有幾個人被嚇得與我拉開距離。
「算了啦,阿春大概是不習慣這種事,所以有點不知所措吧。」
在替我緩頰的同時,將粗壯的手臂搭到我脖子上的人,是我的朋友卓磨。他在極近距離對我喊了聲「對吧」,讓我同時感覺到一點壓迫感與關心。既然明白他的好意,如果再繼續意氣用事,就太不成熟了。我放鬆了肩膀的力氣。難得有人邀我出來玩,怎麼可以不好好享受呢。
「啊,抱歉。其實我作業還剩很多沒寫,所以有點焦躁
。」
「哦。原來阿春這個秀才,也會遇到這種事啊。」
我明白卓磨的意圖,所以心懷感激地配合他。
「你是在挖苦我嗎?明明你的成績就比我好。」
「因為我是天才啊。」
「喂,大家要不要一起來扁卓磨?」
我一這麼說,就有幾個男孩子刻意大聲贊同。
「就這麼辦吧。」、「嗯,拿他來血祭。」──只是大家的回應比我想像中還要殘忍。「喂,住手啊。我是跟你們說真的。好痛。是哪個笨蛋瞄準我的要害?」我瞬間與被男孩子包圍,開始大吵大鬧的卓磨對上視線。他笑了一下。我也點頭回應。這場喧鬧將剛才的尷尬氣氛一掃而空。這樣就行了。雖然好好面對彼此也很重要,但我們都還只是孩子,沒辦法那麼堅強。
在那之後,卓磨用嘴型示意我差不多該去救他了。不僅如此,他還以拙劣的方式,不斷向我眨眼睛。
我當然直接搖頭拒絕。
他到底想要我怎麼做?現在狀況已經脫離我的掌控。在最後絕望地喊了聲「騙人的吧」後,卓磨魁梧的身軀就被眾人掩埋,再也看不見了。我合掌替他祈禱。南無阿彌陀佛。
我就是在這時候感覺到視線的。
回頭一看,我發現遠方站了一個女孩子。她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什麼耀眼的事物。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浴衣,上面畫了一條紅色的金魚與一條黑色的金魚在河裡游泳的樣子。
我暫時離開大家的圈子,想要呼喚少女的名字,但在我喊出她的名字之前,已經有人先叫我了。
「餵~阿春。」
「咦?」
叫我的人是朱音。她和之前說的一樣,換上了浴衣。她身上的淡綠色浴衣,開著藍色與黃色的牽牛花。個性活潑的朱音,很適合這種明亮的顏色。
就在我被朱音的聲音分散了注意力時,之前的少女已經消失在黑暗當中,變得不見蹤影。
我輕聲呼喚少女的名字。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由希。」
朱音來到我的身邊後,困惑地問道:
「雪?現在明明是夏天?」
「呃,沒什麼啦。話說你穿浴衣很好看呢。」
「咦?是嗎?欸嘿嘿。」
在我們講話時,勉強從地獄中生還的卓磨呼叫大家集合。朱音說了聲「走吧」後,就跑去和大家會合。我也跟著緩緩踏出腳步。
最後,我再次依依不捨地回頭,但那裡果然還是沒有人在。
名為信女祭的地方夏季祭典,已經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歷史。
表面上的名義,是用來讚頌神社的女兒信女,她後來成了擾亂人世的龍神的妻子。不過這裡的龍神指的是河川,所以實際上這個儀式,應該是用來安撫為了平息洪水,而成為活祭品的女孩子的靈魂。
今天晚上,眾人也同樣為了信女大人敲響太鼓,吹奏笛子。
我聽著從祭典場地的中心傳來的喧囂聲,獨自坐在石階上檢視自己的戰利品。
奶油馬鈴薯、五支烤雞串,以及小雞蛋糕。對零用錢有限的高中生來說,分享食物似乎是一種常識。
其他人也都各自去買方便共享的食物了。
等了一會兒後,只有朱音一個人回來。她手上拿著兩瓶彈珠汽水、三支烤牛肉串和一盒章魚燒。朱音笑著對我說「久等了」。
「來,這個給你。要對其他人保密喔。」
朱音將淡藍色的瓶子遞給我。
「這樣沒關係嗎?」
「嗯。不過我只有買我和阿春的份。所以要在大家回來前喝完喔。」
「我知道了。謝謝。其他人還沒回來嗎?感覺他們已經去很久了,有這麼多人在排隊嗎?」
我道完謝後,收下彈珠汽水。大概是原本泡在冰水裡,摸起來還很冰。我用舌頭推開彈珠,讓汽水流入喉嚨,強烈的氣泡感刺激我的胸口。
「哎呀,真不曉得該說他們體貼,還是多管閒事。」
「什麼意思?」
「沒事,不知道就算了。你還不用知道。」
朱音也坐到我旁邊,稍微紅著臉點了幾下頭。
我在朱音的旁邊,茫然地眺望祭典的喧囂,小口喝著彈珠汽水。好多聲音,好多顏色,好多人潮。這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我和朱音邊等邊閒聊了一會兒,但班上的同學一直沒有回來。
「再怎麼說都太慢了吧?我去找他們一下──」
我正打算起身時,朱音開口說道:
「……我今天好像有點太興奮了。」
「咦?嗯,畢竟是祭典啊。所以就算多少有點激動,也很正常吧。」
「嗯。是嗎?或許就是這樣吧。」
清涼又溫和的晚風,吹動著我的頭髮。
「不過,感覺阿春今天有點心不在焉。」
「……才沒這回事。」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今天真的過得很開心。和卓磨他們一起瞎鬧,欣賞女孩子可愛的浴衣打扮,感受祭典的氣氛。這些都讓我發自內心地笑了。不過──
「那麼,你現在打算去哪裡?」
「我不是說要去找大家嗎?」
「真的嗎?不對吧。雖然阿春可能沒發現,但你今天的表情就像個迷路的孩子。你到底在找什麼?」
朱音再次問道,這次我無言以對。
迷路的孩子嗎?
或許就像朱音說的那樣。
即使笑著和大家聊天,在我腦袋裡的某處,依然想著其他事。無論是在攤販前面排隊,還是在石階上等待大家時,我的視線都一直在四處徘徊。我在等待與尋找的人不是大家,而是由希。
我真正想見的,只有一個女孩子。
我回想起從手掌傳來的堅強、感觸與溫暖。
等我察覺這份感情時,身體已經開始行動了。
「抱歉。我稍微離開一下。」
「咦?」
「我想找一個人過來。朱音先和大家會合吧。」
朱音在後面喊了聲「等一下」,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我不斷奔跑,不斷尋找,我想等找到她後,約她一起看煙火。我要鼓起所有的勇氣邀請她。
不曉得由希會不會嚇一跳,會不會覺得高興。希望她會覺得高興。要是她能對我笑,那就更好了。
我擠進人群里,扭轉身體四處張望,讓景色不斷旋轉。如果找了幾次還是沒看見就繼續跑,然後不斷持續這樣的過程。
跑到一半時,我與卓磨擦身而過。
「阿春,你在幹什麼?朱音怎麼了?」
「抱歉。我趕時間,之後再跟你解釋。」
「啊?說真的,你到底要去哪裡啊。喂,朱音呢?」
卓磨不太高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然後逐漸遠去。
在哪裡,由希到底在哪裡?
*
世界一片寂靜,彷佛時間停止了一樣。我在心裡倒數。三,二,一,零。在倒數結束的同時,一聲巨響劃破寂靜,下一個瞬間,遠方響起一陣歡呼。
煙火開始了。
以那個爆破聲為契機,剛才看見的光景在腦中復甦。他被班上同學圍繞的樣子,看起來好開心,好熱鬧,讓我感到有點心痛。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只能仰望聲音的方向。
紅色的花朵照亮黑暗。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咦,這是怎麼回事。好奇怪。
我困惑地想著。
色彩從世界消失。
聲音也消失了。
去年還覺得非常美麗的煙火,看起來彷佛褪了色。
感覺就像在看沒聲音的黑白電視。
所以我對煙火失去興趣,無奈地看向眼前的海報。海報上用了去年煙火的照片。這邊的煙火看起來果然也失去了光彩。唉,真無聊。感覺有點寂寞。明明是我先約好的。
「小由這個……」
我用無法傳進任何人耳里的聲音低喃道。
「笨蛋。」
*
煙火開始的聲音,讓我的內心焦急不已。爆破聲劃破夜晚的空氣。怦怦怦。心臟配合那些聲音愈跳愈快。
煙火再三十分鐘就會結束。某人開始大喊「玉屋~」。其他地方的人也不甘示弱地大喊「鍵屋~」(註:兩者都是江戶時代著名的煙火商家,後來衍生為對煙火的讚嘆聲)。
我離開會場,前往最能看清楚煙火的橋上。
不在。
我跟著人潮往車站的方向前進。那裡有和小孩子一起牽手
的老爺爺、五個像是小學生的男孩,以及用手機拍照的大學生。
大家都在仰望天空,只有我仍在地上掙扎。
喉嚨與其說是發燙,不如說是發疼。呼吸一直無法平復,我只能不斷大口喘氣,但不管再怎麼用力吸氣,空氣都還是不夠。我感到頭昏腦脹。好痛苦。呼。好難受。
我握緊被汗水打濕的上衣,隨手擦掉跑進眼睛裡的汗。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奔跑。
她不在車站。
圖書館附近也沒人。
啊,開始放連發煙火(Star Mine)了。好幾種聲音,好幾種色彩連續染上夜空。馬上就要進入最後的高潮了。
「可惡。」
我咒罵了一聲後,彎進曾和由希一起走過的小巷子。
她當時曾握著我的手甩來甩去,所以我也甩了回去。我們一起笑得好開心。
火焰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灑下光雨。那美麗無比的光景,宛如流星群一般。我在奔跑的同時祈禱,向幾十幾百道拖著長長軌跡的光芒許願。這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所以幫我實現吧。
帶我去找那個女孩。
穿過小巷子後,我又跑了一段路才停下腳步。
一座路邊的電話亭,隱約照亮了一棟我認識的建築物。
我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由希在那裡。
她站在公民館的布告欄前面,輕輕將手放在夏季祭典的海報上。由希身上穿的是我兩小時前才剛看過的浴衣,但她完全沒在看空中的煙火。煙火的光芒,讓由希的側臉一下變藍,變黃,變綠,然後變紅。
「由希。」
或許是放鬆後就使不上力,我已經完全跑不動了。我只能一步一步地緩緩走向她。
「你怎麼在這裡?」
由希的表情從驚訝轉為困惑,最後她皺起眉頭,以銳利的眼神瞪向我。她原本就五官端正,吊起眼睛後更是魄力十足。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退縮。
「我是來聽之前沒聽到的那段話的後續。」
那些由希當時因為被我打斷,而未能說出口的話。
「現在才來說這個?小由真是壞心眼。」
「嗯。」
還差五步。由希逐漸低下頭。
「你應該知道我當時想說什麼吧。」
「大概知道。」
還剩四步。由希的身影開始逐漸變大。
「你明知道我當時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對不起。」
我踏出第三步。
「而且,而且啊,你明明是男生,居然還想要我主動開口?」
然後,剩下兩步。
「真是個膽小鬼。」
我貪心地踏出最後一步。
由希已經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就由我來說吧。你願意陪我一起看煙火嗎?我覺得如果跟你一起看,應該會非常開心。」
「……」
「不行嗎?」
「……不行喔。」
「為什麼?」
「因為,煙火已經結束了。」
由希重新抬起頭。她的眼角還確實留有悲傷與憤怒的痕跡,但臉上已經換成了笑容。
「由希也滿壞心眼的呢。」
由希仰望天空時,最後一發小煙火剛好被打上天空。
只有站在她身邊的我,目睹了她的黑色眼眸染上紅色光芒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