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piece of mind~ Contact.214+1 我們抵達的地方(2/2)
過不久,晴人跳下長椅。
他輕輕用腳尖著地,然後才好好把腳踩在地上,但他的腳一直在發抖。晴人轉向我時,臉上的表情非常奇妙,好像是在困擾,又好像是在哭,但仍逞強地笑著。
「瀨川哥有變得孤單一人過嗎?」
陽光打在晴人身上,用他嬌小的身軀造出嬌小的黑影。他的影子沒有和任何人連在一起,是孤單一人。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坦白回答:
「……沒有呢。」
「是嗎?真羨慕你。我有過這樣的經驗喔。大概從一年前開始,原本要好的朋友突然變得不跟我玩了。雖然我知道原因,但那對我來說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和他們一起玩,所以試著模仿他們,但還是失敗了。最後,我變成孤單一人。」
晴人告訴我的事情,在世界各地應該都有發生過。即使如此,對當事人來說,那一定是比世界末日還要嚴重的事情。
雖然我只能擅自揣測晴人的心情,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沒辦法隨便安慰他。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希望世界能更單純一點。
要是能像遊戲裡那樣,用溫柔的咒語治癒他的傷口就好了。
「不過,我獲得了一個機會。如果我想再次加入他們,就要和他們比賽跑一百公尺。只要我贏了老大,他們就會重新接納我。這就是我跑步的理由。」
啊,不過,或許這就是原因。正因為不存在那樣的咒語,這個少年才會拚命地一直跑,朝這個世界伸出他的利爪。
用他那顫抖的雙腿,用他那彷佛輕易就會被折斷的四肢,拚命地抵抗。
「真帥氣。晴人好帥啊。」
我從長椅起身,粗魯地摸著晴人的頭。晴人嘴裡喊著「唔哇,你幹什麼」,但看起來還是很開心,也變得不像剛才那樣皺眉頭了。
不過這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雖然只要獲勝就好,但如果輸了──
我不自覺地把手停了下來,晴人困惑地看向這裡,用他嬌小的手抓住我的手。我們的影子也因此連在一起。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那太可怕了。我寧願死掉。」
此時,晴人突然抬起頭。
明明是我自己主動介入,卻不曉得該對他說些什麼。我大概露出了非常奇怪的
表情吧。真正辛苦的晴人反過來體貼應該要鼓勵他的我。
「我剛才是開玩笑的啦。」
晴人用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如此說道。
與晴人道別後,我獨自走在路上。
即使感覺是漫長的一天,太陽卻仍未下山。
世界依然被光芒籠罩。
走到車站附近時,我明明已經快遲到了,卻還繞遠路去約定碰面的居酒屋。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少年的聲音在耳朵里響起,沒有消失,一次接著一次。
各種感情在我腦中亂成一團,像是不惜傷害自己也要大鬧一場。嘟囔了一聲「孤單一人嗎」後,我才想起一件事。
我當時為什麼會那樣回答?
不對,我真的有好好回答嗎?
『瀨川哥有變得孤單一人過嗎?』
『……沒有呢。』
這不是很奇怪嗎?我以前是一個人。一直都是一個人。然而,我卻從來沒感到孤獨過。在真正的意義上,我並不是孤單一人。
我的身邊總是有其他人在──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
等回過神時,我已經走過了居酒屋。
「回去吧。」
我刻意喊出聲音抬起頭,眼前有一隻白貓。看起來還是只小貓。它的身體很小,眼睛是藍色的。我和那雙藍色的眼睛對上視線。過不久,白貓就轉身走掉了。連「喵」都沒「喵」一聲。
但不知為何,我覺得它似乎是在叫我跟著它走。然後,白貓像是知道我會跟上去般,連一次都沒回頭。
貓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
我也並沒有特別喜歡貓。
但唯獨白貓,在我心裡留下了一道甚至不曉得能不能稱作回憶的細小傷痕。
白貓大搖大擺地走進拱廊商店街,所以我急忙追了上去。
魚店的大叔試著呼喚那隻貓,結果被它華麗地忽視了。不過那位大叔並沒有生氣,反而莫名地感到佩服,像是認為野貓就應該要這樣。
「如果肚子餓了,再來找我吧。」
明明不可能聽得懂,但那隻貓總算「喵」了一聲。
我也好久沒來商店街了。
自從會開車後,感覺就愈跑愈遠了。
我看見了曾經光顧過幾次的書店。
雖然是間小書店,進貨量也不多,但這裡會進其他書店不會進的書,所以我偶爾會來光顧。
然後是我經常站在裡面白看書的二手書店。
店長大叔今天也一樣在看書。
放學回家時有買來吃過的鯛魚燒店的老婆婆,正抓著客人陪她閒聊。
我記得有在那裡買過一次鯛魚燒來吃,而且是買奶油口味。
那天吃的鯛魚燒,甜到讓我至今依然印象深刻。
最後,我跟著白貓抵達一棟沒看過的大樓。白貓叫了一聲,像是在說這裡就是終點。
我停下腳步。
這裡以前是片空地。
我在這裡埋了一隻白貓。
當時十四歲的我是第一次接觸死亡,所以也只能為它做到這種事。
假設──
雖然不知道這種假設有沒有意義,但如果那隻貓沒死,我又能為它做什麼呢。我有辦法將那隻白貓從孤獨中拯救出來嗎?
少年的聲音,至今仍在我的耳里迴響。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那太可怕了。我寧願死掉。
嗯,沒錯。
孤單一人很討厭吧。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人。
但從某個時刻開始,我變成只要看見孤獨的人就會感到心痛。我之所以會向晴人搭話,也是因為從他的側臉感覺到孤獨。
明明完全無關,我的腦中卻突然響起卓磨的聲音。
反正你一定是像個國中生般,在煩惱「自己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吧?
我想做的事情。
我做得到的事情。
那到底是什麼呢?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讓我想要衝動地大喊。只要稍微鬆懈下來,它就會從體內咬破我的身體。那東西想咬破我的內臟、骨頭和皮膚,跑到外面的世界。
不過,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所以明白即使這麼做也沒有意義。
相對地,我抬頭看向天空。
夜晚的星星開始一一探出頭來。
現在還看不見春天星空的全貌。
我在天空中尋找牧夫座的α星大角星。
玻里尼西亞人過去曾以那顆星星為指標移居夏威夷。別名荷庫雷亞的歡愉之星。
晴人和我,也能抵達某個地方嗎?歡愉之星也有在我們的頭頂閃爍嗎?我的眼睛尚未捕捉到那橘色的光芒。
等回過神時,那隻白貓也已經不見了。
我晚了約三十分鐘才抵達居酒屋,桌上已經擺了兩個空的啤酒杯。我低頭向依然面不改色的朋友道歉。
「對不起,我遲到了。」
「沒關係啦。相對地,這兩杯算你請喔。」
說完後,卓磨笑著舉起手,馬上再點了一杯啤酒。我也跟著點了相同的東西。
過了約一分鐘後,冰涼的啤酒杯就送到了,於是我們舉起杯子互相碰撞,按照慣例喊了聲:
「「乾杯!」」
我一口氣喝下半杯啤酒,發出爽快的聲音,用力將啤酒杯放回桌上。啤酒的表面一晃動,泡沫也隨之搖曳,感覺酒精滲進了全身各處。
「你點了什麼下酒菜?」
「嗯~毛豆、高湯蛋卷、炒豆芽菜、芥末章魚還有生魚片拼盤。肉類我想等你到了之後再點,有什麼不吃的東西嗎?」
「除了蒟蒻以外都沒問題。」
「真奇怪。蒟蒻明明就很好吃。」
「我討厭蒟蒻的口感。」
我們像白天時那樣閒聊,講的都是些彷佛只要早上一起床,就會從手中滑落的內容。等離開店裡時,我們可能就會忘記自己講了些什麼,然後下次喝酒時又再重複相同的事情。
喝了約一小時後,酒量很好的卓磨已經開始改喝日本酒。我只陪他喝一杯,日本酒芳醇的香氣刺激著我的鼻子。
我一喝下去,那液體就刮著舌頭流過喉嚨,在落進胃裡的瞬間,讓我的身體從體內開始熱了起來。卓磨開心地問「哦,還能再喝一杯嗎?」,所以我也配合地將空杯子遞向卓磨。他為了把我灌醉,又替我倒了一杯透明的液體。
就在我準備喝第二杯時。
隔壁的座位傳來聲音。
儘管座位之間姑且設有隔間,但因為太薄了,所以依然能清楚聽見隔壁的對話。即使如此,彼此還是都不應該偷聽對方說話,這樣才符合禮節,但如果在對話里聽見熟悉的名字,當然還是會產生反應──我像這樣在心裡替自己胡謅了個藉口。
卓磨沒有出聲,只用視線向我確認。
我也跟著笑了,然後喝下半杯酒代替回答。
我們就這樣安靜下來,偷聽隔壁的對話。
「哎呀,沒想到居然能像這樣和小松一起來居酒屋,姊姊我有點感動呢。」
「呃,那個,其實我還不能喝酒。」
「咦,是這樣嗎?」
「是的。我今天六月才滿二十歲。對不起,小宮前輩。」
「哎呀,不用在意啦。因為這種事情鬧出問題也很蠢。不過說得也是,我現在已經二十歲了。嗯,既然如此,還是應該約在時髦一點的餐廳吧。」
「不,沒關係啦。我也滿喜歡這種地方的。而且……」
此時,被稱作小松──應該是學妹吧──的女孩子吐了口氣,讓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彷佛有人準備告白的緊張感。
「小宮學姊和龍膽學姊對我來說是恩人,不管跟你們去哪裡都很開心喔?」
「朱音學姊還能理解,為什麼我也算啊?」
「多虧了你們兩位,多虧了小宮學姊在三年前的那一天和我一起向陪我游泳的龍膽學姊低頭道謝,我才能夠繼續游泳,以後也打算一直游下去。」
說到龍膽朱音,她在游泳這塊領域的知名度,已經不限於我們這個世代或這座城市,而是到了全國等級。當上奧運的候補選手後,她開朗的個性和外表,讓她的人氣不斷攀升,現在不只是新聞,偶爾甚至還能在綜藝節目上看見她的身影。
電視上的朱音,耀眼的程度不輸模特兒、偶像或女演員。但這不代表她已經改變了。
因為我從朱音還是高中生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覺得她很耀眼。
她的光芒,已經被許多人發現了。
就只是這
樣而已。
不過,光是這樣就讓我感到莫名地開心。
「欸嘿嘿,嘛,就當作是那樣吧。被晉級全國大賽的學妹這麼誇獎,感覺有點難為情呢。啊,不過這句話讓我有種稍微獲得救贖的感覺。因為我們這一屆沒有像朱音學姊或小松這樣的人才,所以被稱作『失敗的一屆』。」
「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講的話,根本就不需要理會。我和龍膽學姊,都非常感謝小宮學姊喔。這是真的。啊,為什麼要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著我?我和龍膽學姊最近經常在練習後一起吃飯,所以聊了很多小宮學姊的事喔。咦,為什麼又換開始哭了?是因為酒嗎?還是別再喝了?這樣啊。那就多喝一點吧。我喝柳橙汁就好。咦,我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要求了,那我就喝薑汁汽水陪你吧。雖然那個有點辣辣的,我喝不太習慣,但我松前會為了小宮學姊努力。啊,不好意思。請再給我一杯啤酒和薑汁汽水,是的,麻煩了。」
過不久,隔壁開始傳來吸鼻子的聲音和令人莞爾的笑聲。
聽起來她們應該是我們高中的學妹。朱音比賽時,我們也會去加油,所以或許有見過她們也不一定。
當然,我們沒打算特地去確認她們的長相。
等注意到時,卓磨已經在替自己倒熱日本酒,所以我也把酒搶過來替自己倒。
最後卓磨的臉終於也變得和我一樣紅。他略微空虛的眼睛裡,倒映出我的臉,讓我覺得這傢伙醉了。我和卓磨都已經完全醉了。
一定是因為這樣。
卓磨才會開始說這種話。
「喂,你高中時真的沒在和朱音交往嗎?」
卓磨又問了一次「到底是怎樣啊」,他的聲音不足以蓋過店內的喧囂。
他將音量控制在只有我聽得見的程度。
「幹麼突然問這個。」
「也不算突然吧。我早就想問你了。這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呃,就算是這樣,這時候問也太突然了。」
我一這麼笑著回答,卓磨就吐了一口蘊含大量酒精的熱氣。
「真要說的話,契機就是隔壁的對話。她們讓我覺得該趁著喝醉問一下了。」
「趁著喝醉啊。」
「你應該也懂吧。雖然男人聚在一起聊這種事情也沒什麼意思,但還是會在意吧。你們兩個對我來說可是重要的朋友喔?」
「我知道啦。我也把你們當成是重要的朋友。所以我們對朱音抱持的感情,一定也是一樣的。隔壁桌的學妹們,應該也是如此。不如我們喊『一二三』,然後一起說出來怎麼樣?」
唉,看來我醉得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居然還脫口說出「重要的朋友」這種光想就害羞的話。
如果是在特定的場合對女孩子說這種話,那還另當別論,但我們是從國中就認識的好友,地點也是一間普通的居酒屋。
店內的喧囂突然變得擁有質感,將我們包住。不論男女老幼的聲音,全都被混在一起,但那並不會讓人覺得髒亂,而是像大理石的紋路般被奇妙地分隔開來。
「呃,不過啊,朱音只有在我們面前表現得像兄弟,在你面前完全就是個女孩子。你應該不可能沒發現吧?」
被他戳到我的痛處了。
其實我當時一點眼光也沒有,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心情。直到她一臉嚴肅地把我帶到放學後的空教室後,我才總算察覺。我當時既不成熟又遲鈍,所以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只能傷害朱音。
我在腦中回想。
教室的樣子。
朱音臉上的表情。
我們的對話,以及我懷抱的感情。那份感情至今仍未改變。是憧憬,不是戀愛,就只是這樣而已。
「嗯。不過啊,卓磨,我當時好像是喜歡其他人。」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以前有喜歡的人嗎?」
「好像有。」
「怎麼講得好像是其他人的事情。」
「因為那是朱音的直覺。」
「那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喃喃自語,讓卓磨皺起眉頭,他好像有點生氣,不對,是困惑吧。
卓磨再次把杯子裡的酒喝光,然後又重新倒了一杯,配著生魚片喝。
在這段期間,他依然皺著眉頭。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卓磨咽下生魚片後,拍著桌子如此說道。那股震動讓杯子裡的酒也跟著晃動。然後,他突然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電話響了幾聲後就接通了。卓磨用醉鬼的語氣開口:
「喲,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咦?才兩個星期沒見嗎?這對我來說已經很久了。嗯,沒錯。唔哈哈哈,我喝醉了。別說得那麼無情啦。我們不是好朋友嗎?啊,對了。小真說想再約你一起喝酒。沒錯。有空就聯絡她吧。之後我會處理。」
然後,卓磨看向我這裡。
我默默吃掉卓磨留到最後的鮪魚中腹肉。他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我才想不理他。我一聽見從電話里傳出來的聲音,就知道他有什麼打算,這已經算是讓步了。
「我正在和那傢伙喝酒。換你跟他講幾句話吧。」
電話一離開卓磨的耳朵,就傳出「咦,等一下,那傢伙是誰」的聲音,那是我非常熟悉的聲音。
卓磨將紅色的手機遞給我。
他的眼睛裡寫著「不准逃避,你可是吃了我的中腹肉」。
上次見面應該是去年的同學會吧。那已經是超過半年前的事情。雖然我偶爾會在電視上看見她,所以並不覺得特別懷念。我咽下油脂豐富的中腹肉。
「餵?」
我一接過電話打招呼,對方就回了「咦,是阿春?」。那是女孩子的聲音,是我非常熟悉的朋友龍膽朱音的聲音。她的聲音里同時蘊含了驚訝和喜悅。
「嗯,好久不見。」
「咦,為什麼?阿春來東京了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跟卓磨一起回老家而已。畢竟現在是春假。」
「啊~原來如此。真遺憾,我也好想見你。」
朱音的聲音聽起來是真的想見我,讓我感到很開心,但我拚命將「我也想見你」這句話吞了回去。
因為這句話實在太甜蜜了。
我改用一句「話說回來」,改變話題的方向。
「我最近經常在電視上看見你。感覺好厲害。」
「我一點都不厲害,只是在拚命努力而已。」
「不,我就是覺得你這點很厲害。」
「……很久以前,應該說是國中的時候,我喜歡的男孩子曾經對我說過,希望我能夠盡全力前進,所以我才想努力一下。」
「唔,關於這件事。」
「對不起啦,我只是想欺負你一下。」
「我很認真耶,給我道歉。」
「所以我不是說對不起了。」
朱音笑了起來,我也跟著哈哈大笑。
卓磨像是覺得很開心般望著我們。我用視線問他「幹麼」,他搖頭回了句「不,沒什麼」。
在那之後,我們又聊了一些其他的話題。
共通朋友的近況,下次何時回老家,還有約定下次要一起喝酒。
最後,我試著和朱音商量前幾天認識的小學生的事情。
拚命持續奔跑的側臉。
他懷抱的孤獨。
還有我想為他做點什麼這件事。
不過,我真的可以去幫助他嗎?我又能為他做什麼呢?我煩惱了很多,但最後還是踏不出下一步。唉,感覺我好像很丟臉地一直在發牢騷。所以也難怪朱音會這麼回答。
朱音聽完我說的話後,笑著說「你是笨蛋嗎」。
「我無話可說。」
「對吧。為什麼是你在猶豫不決啊?真正困擾的人是那孩子吧?振作一點,這是你的責任吧。」
「說責任也太誇張了。」
「一點都不誇張。既然已經踏出過一步,那就是你的責任了。放心吧。我很清楚。你是個能夠好好幫助別人的人。實際上,我自己就曾經接受過你的幫助。從你那裡獲得了前進的力量。你對我的聲援,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是我的原動力。」
「朱音。」
「怎樣啦。」
「你有喝酒嗎?」
因為實在太難為情,我試著用玩笑話矇混過去。感覺臉好燙。卓磨體貼地說要去廁所,我很感謝他在這時候讓我獨處。這股熱度並不是來自於酒精,我是沉醉在另一個更加重要的東西當中。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想讓別人看見我這麼沒出息的表情。
「我才~沒~喝酒。真是的。
難得阿春認真找我商量事情,我才這麼嚴肅地回答你。真是太失禮了。」
朱音說這些話時,聽起來並不是真的在生氣。看來她也知道我是在掩飾害羞。即使知道,她也不會像我這樣用玩笑話回應。沒錯,龍膽朱音就是這麼出色的女孩。
所以我才會崇拜她。
這跟喜歡或討厭無關。
雖然這或許並非朱音期望的形式,但比起和她並肩同行,我更想遠遠地在後面眺望她。
「謝謝你。」
「呵呵。不用這麼客氣啦。」
「那我就試試看吧。」
「嗯。阿春這樣就行了。如果想支持他,就去做吧。對他說加油,在背後推他一把,人只要這樣就能輕易地向前走。啊,對了。我也來鼓勵膽小的阿春一下好了。」
於是朱音開口說道:
「我也會加油。不對,我現在也正在加油。」
我腦中浮現出以前的朱音。
國中時的朱音,穿著學生泳裝,外表也比現在稚嫩許多。
陽光底下的她非常耀眼。
從她身上灑落的水滴,化為一個個光點。
她伸出拳頭。
臉上帶著有點害羞,但如同太陽般耀眼的笑容。
──阿春也加油吧。
所以,我如此回答:
「啊,原來如此。」
雖然朱音常說我的聲援給了她力量,但實際上應該不是這樣。我現在才發現,我也同樣獲得了力量。
「怎麼了?」
「不,只是覺得確實有辦法努力了。」
「對吧?」
我腦中的龍膽朱音露出了有點臉紅,但非常得意的表情。即使那個身影比現在的她還要年幼,仍散發出相同的光輝。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能認識朱音,並和她成為朋友。
不過即使喝醉酒,我果然還是無法說出這句話。
隔天。
晴人果然也在公園。
而且果然還是在跑步。
和平常不同的是,在我呼喚他之前,他就先發現我了。他拚命動著嬌小的身軀,直率地跑來找我,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喜悅。
「瀨川哥,你好。你今天來得真早。」
「你好,晴人。你知道我今天會來啊。」
「與其說是知道,不如說是希望你會來。」
他眯起眼睛,放鬆眉毛的力道,表情也瞬間變得柔和。這個坦率的表情,大概才是這個年紀的孩子,也是晴人原本的面貌。晴人來到我的身邊後,才總算注意到不對勁,困惑地問道:
「為什麼你今天是穿運動服?」
「嗯?我想陪晴人一起練習。不對,應該說我想和晴人一起努力。其實我國中時是田徑社的,應該可以教你一些訣竅。」
「真的嗎?」
「嗯,所以一起努力獲勝吧。」
「……真的可以嗎?」
這次我對著那個表情堅定地點頭。
「當然可以。」
「那就拜託你了。」
我們互碰了一下拳頭。儘管大小和形狀都不同,但這是我們約定的形式。
話雖如此,現實和漫畫還是有差,不可能短短几天就讓跑步速度一口氣變快。晴人似乎也明白這點,所以才一直在練習起跑。
「我跟你說,大樹,呃,就是那個要跟我賽跑的朋友,跑步的最高紀錄和我差不多,但我總是會在起跑時被他拉開差距,然後就追不回來了。所以希望你能教我怎麼起跑。」
再加上這個原因,我們決定要將練習的重點放在起跑上。
起跑後,上半身最好不要立刻抬起來,要繼續盯著地面前進,另外還要大幅度地擺動手臂,以確保自己的步伐夠大,我親自示範這些訣竅給晴人看。晴人不習慣用低姿勢起跑,所以衝出去時跌倒了好幾次。他的臉頰因此擦傷流血,痛得他皺起眉頭。
不過每次我急忙衝過去,晴人都會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笑著對我說「沒問題」。然後再次將手放在地上,稍微瞪向前方,所以我也停下腳步──
「預備~」
拍手暗示他起跑。
晴人慢了一拍才衝出去。即使起跑的姿勢愈來愈相樣,他的反應還是很慢。
「還是慢了。」
「嗯。感覺我好像在意太多事。瀨川哥起跑時都在想什麼啊?」
「我嗎?這個嘛。」
我試著回想遙遠的往事,久違地將手指抵在地上。
隨著年紀增長,我已經長高,與地面的距離也變遠了。我不會再像晴人那樣拚命奔跑,也不會像他那樣跌倒,所以也不再像這樣用手觸摸地面了。但只要稍微用力,指尖就會像那一天一樣發紅。
我稍微瞪向前方。
我眼前的景色突然從公園變成了國中的操場,季節也從春天變成夏天。面對曬過的土味,刺眼的藍天,以及厚厚的雲層,我當時到底在想什麼?
又看見了什麼?
是和朋友一模一樣的影子,還是其他東西呢?
我只記得在自己當時瞪視的未來當中,沒有其他人存在,不過……
「──川哥。瀨川哥,你怎麼了?沒事吧?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咦?啊,我沒事。對不起。」
我在道歉的同時起身,搓掉指尖沾到的泥土。
季節再次變回春天。
「我當時到底在想什麼呢?該不會什麼都沒想吧。」
「什麼都不要想比較好嗎?」
「沒錯。」
我順勢回答完後搖了搖頭。因為我覺得不太對勁。至少我不是這樣。感覺在終點前方,在目的地那裡有什麼東西在,會讓我比較有幹勁。不僅內心會想變得更快,步伐也會更加強而有力。為了鼓起幹勁,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讓腦袋清醒一點。晴人一臉驚訝地抬頭看我,所以我笑著回應:
「好,剛才的話當我沒說。晴人喜歡吃什麼?現在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我喜歡吃的東西有很多,現在最想吃的是冰淇淋。」
「那如果你能完美地起跑,我就買冰淇淋給你。」
「真的嗎?」
「我才不會說謊。」
「太好啦。我們約好嘍。那馬上來練習吧。快一點,快一點啦。」
晴人很現實地立刻變得有精神,用比之前還要認真的眼神看向前方。光是從他的側臉,就能看出他的集中力和之前完全不同。嗯,沒問題。這次一定能跑得很好。
「預備~」
晴人的身體開始用力──
「開始。」
在聲音響起的同時釋放出來。
春天的空氣中,晴人嬌小的身體輕快地往前跑。
我按照約定請他吃冰。我們一起去了我國中社團活動結束後常去的便利商店。有些事物變了,有些事物沒變。這種像是回到故鄉的感覺讓我鬆了口氣,走向冰品區。
「選你喜歡的吧。」
「嗯~」
晴人陷入猶豫。
他抱著雙手,持續呻吟了五分鐘。
但我一看就知道,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偷瞄一個比其他款貴大約一百圓的杯裝冰淇淋。他應該是在客氣吧。明明不需要在意金額。
所以我試著問道。
「晴人比較喜歡草莓、抹茶、香草還是蘭姆葡萄乾口味?」
「呃,草莓吧。」
「了解。」
我直接拿了兩個要價三百圓的杯裝冰淇淋。分別是草莓口味和我自己要吃的蘭姆葡萄乾口味。
「雖然我說你可以挑喜歡的,但今天可以陪我吃這個嗎?」
「咦?可是沒關係嗎?那個很貴耶?」
「是我在拜託你喔。因為我想和晴人吃一樣的冰淇淋。可以嗎?」
「那當然。」
我們結完帳後,在停車場坐下,一起打開冰淇淋的蓋子。晴人用塑膠湯匙小口小口地挖著冰淇淋吃,笑著吃得津津有味。
我見狀,也跟著開始吃冰淇淋。
晴人默默地吃著冰淇淋,在吃到剩大約兩口後,才稍微休息一下。我手裡的冰淇淋杯則是已經空了。
「那個,瀨川哥,坦白講,我並不在乎吃什麼樣的冰淇淋。只要有人陪我一起吃就好了。我家沒有爸爸,所以媽媽總是很忙不在家,我通常都是一個人吃飯。之前就算是這樣,我也能夠努力。因為只要去學校就能見到朋友,和大家一起吃營養午餐。放學後也能一起玩到太陽下山。當時真的很開心,感覺不到任何悲傷。所以現在真的好難受,好寂寞。不過
這幾天真的很開心。因為瀨川哥願意陪我,和我一起吃冰。所以真的很謝謝你。」
說完後,或許是為了掩飾害羞,晴人慢慢吃掉剩下的兩口冰淇淋。
雖然晴人像是在對這段甜蜜的時間感到不舍般,故意只用含的,但這樣的時光終究還是會結束。
「吃完了。」
晴人說這句話時,看起來果然有點寂寞──
就在我為了拭去他的寂寞,打算向他搭話時,一道影子遮住了我們。有什麼東西阻擋在太陽與我們之間。我一抬頭,就發現前面站了三個年紀和晴人差不多的男孩子。晴人喊出那個陌生男孩的名字。
「啊,大樹。」
正中央那個大約比晴人高五公分的高大男孩,似乎就是大樹。雖然他將帽子戴得很深,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似乎覺得有點尷尬。站在他後面的那兩個人,也是差不多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考試考差了,在煩惱該怎麼把考卷藏起來。
「你這傢伙在這裡幹什麼?」
「練習。我絕對要贏過你。」
「放棄吧,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才不放棄,因為我想繼續和你們一起玩。」
不知為何,這句話讓大樹露出有些受傷的表情。就我從晴人那裡聽來的資訊,他應該是單方面被其他人欺負才對,但看來事情另有蹊蹺。
那麼,該怎麼辦呢。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自己該採取什麼立場,就在我準備起身時,晴人握住我的衣襬,讓我又重新坐回他旁邊。從被他用力握住的衣襬那裡,能感覺到他正在微微發抖。
此時,大樹好像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
他毫不客氣地瞪向我。
「你是誰啊?」
「算是晴人的教練吧。吶,你們不能繼續像以前那樣和晴人一起玩嗎?」
「怎麼可能啊。這傢伙和我們不一樣。」
「在我看來,感覺沒什麼不一樣啊。」
「什麼都不知道的局外人給我閉嘴。」
和同年級的晴人不同,叫大樹的男孩毫不客氣地直接頂撞比他年長的我,而阻止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晴人。
「大樹。」
「怎……怎樣啦?」
「向瀨川哥道歉。你這樣講話太失禮了。」
被晴人一瞪,大樹就變得說不出話來。果然有點奇怪,但我不曉得問題出在哪裡。因為一直被瞪的大樹不悅地喊了聲「可惡」後,就帶著同伴離開了便利商店。
他沒有道歉,反而是在最後又用力瞪了我一眼。
三個人影逐漸消失在人潮當中。
等徹底看不見他們的身影后,晴人才低下他可愛的頭,向我道歉。
「對不起,瀨川哥。」
「為什麼晴人要道歉?你又沒做什麼壞事。」
為了鼓勵一下就變得沮喪的晴人,我輕輕摸著他的頭,這似乎讓他覺得很癢。
「話說回來,那個叫大樹的傢伙應該不受女孩子歡迎吧。跟我們家的晴人差多了。」
「什麼叫我們家的晴人啊。而且女孩子也討厭我喔。畢竟我是這個樣子,又只會和大樹他們一起玩。這樣很怪嗎?」
「我不覺得有哪裡奇怪。晴人覺得和大樹他們一起玩很開心吧?這樣就行了吧?」
「嗯。我也這麼覺得。但女孩子和老師都說這樣很怪。啊~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只要贏了比賽,就能再跟他們一起玩了。放心吧。比起這個,瀨川哥很受女孩子歡迎嗎?」
「這個嘛,我算沒什么女人緣吧。」
實際上從以前到現在,也只有一個女孩子喜歡過我。不對,應該有兩個吧。
一個是向我告白的同班同學,另一個是什麼都沒說,也沒表明身分,直接將巧克力放在我家信箱裡的某人。這兩段充滿春天氣息的回憶,就是我的一切。
「哦,這樣啊。」
「喂,你幹麼表現得這麼高興。」
「才沒有。」
晴人笑了一會兒後,重新鼓起幹勁站了起來,開始舒展身體。夕陽將他嬌小的身體照得閃閃發光。
「吶,瀨川哥。如果我跑贏了,希望你能再給我獎勵。這樣我應該就能像今天一樣,做出完美的起跑。」
「好啊。只要是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真的嗎?我們約好嘍。違約的人是騙子喔。」
「不用擔心,我不是說過我會遵守約定嗎?」
我們就這樣開始打勾勾。
先是勾住彼此的小指,然後像小孩子一樣喊道。
打勾勾,打勾勾。如果違反約定……
相連的小指指尖,感覺似乎在發燙。
決戰當天是個非常暖和的日子。
在開始看得見很久以前畢業的小學時,我的手機響了。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上面顯示著好友的名字。
我仰望不知何時已經盛開的櫻花,停下腳步。
「喂,現在方便嗎?」
「一下子沒關係,但接下來有一場大比賽在等我。」
對方似乎一聽就明白了。卓磨嘟囔著「啊,是之前提到的小學生吧」。
「那我可不能打擾你太久。我簡單把事情交代一下。我今天就要回東京了。我要好好跟小真談談。」
「決定了嗎?」
一群小學生從前面跑了過來,和我擦身而過。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要是晴人也能重新加入他們就好了。
「這樣講也不太對。嗯。總之我已經決定好前進的方向,只差下定決心而已。我會好好和她談,讓她能夠理解。」
「理解什麼?理解你不會後悔嗎?」
「不,我沒辦法保證自己不會後悔吧。不管怎麼做,怎麼選擇,未來的事情誰也無法確定。」
「我說啊,你真的有在認真聽我說話嗎?堀田小姐是因為不希望你後悔……」
「所以我才想讓她理解。雖然或許會後悔,但我還是希望她能跟我在一起。因為我覺得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夠努力得下去。」
「……怎麼聽起來好像是在求婚一樣。」
「太快了嗎?」
「你真的這麼打算啊?」
「比起求婚,更像是求婚的練習吧。」
「我覺得這樣很好。」
唉,像今天這麼舒服的春天,稍微祝福他一下也沒關係吧。
這種日子正好適合前進。
「啊,但如果失敗了,你要陪我喝酒喔。我也約了朱音。」
「那當然。你會請客吧?」
「這是兩回事。」
「嘖,真小氣。」
我們一起大笑。
卓磨大概有點不安吧。不然他不會特地通知我要回東京。而看來我也順利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我們簡短地聊完後,就掛斷了電話,變成黑色的螢幕就是答案。我緊緊握住手機,重新踏出腳步。
和卓磨一樣,雖然不曉得會抵達哪裡,但還是先前進再說。
我姑且先前往小學的操場。
為了鼓勵那個拚命練習跑步的少年。
我確實地踏出腳步。
我偷偷從後門溜進了小學。
雖然體育館和一些遊樂器材的外觀變了,但剩下的東西還是令人覺得懷念。
過去覺得那麼高的單槓,現在不用把背伸直也摸得到。黑色的鐵棒摸起來有點燙,讓我立刻將手指縮了回來。
晴人一看見我,就鬆了口氣。
反倒是大樹他們還是一樣瞪著我。
「為什麼連你也來了?」
「是我拜託他來的。」
「但他是局外人吧。」
晴人一靠近我,就像平常那樣握住我的衣襬。大樹見狀,瞪我的眼神就變得更加銳利,開始對我惡言相向:
「我討厭你。」
所以我也笑著回應。
「真巧。我也不怎麼喜歡你,但晴人似乎想跟你們一起玩,所以拜託你們要遵守約定。」
我低下頭,對他們如此說道。
看在大樹他們眼裡,我應該算是個大人,所以我的行為似乎讓他們感到有點驚訝。
「哼……哼,前提是要贏。」
看來我順利獲得了他的承諾。
光是這樣,我今天來到這裡就算有意義了。
我輕輕推了一下正擔心地看著我的晴人,他的身體真的好輕。晴人搖搖晃晃地前進了幾步,那道從我這裡獲得激勵的背影,沒有回頭就直接前往起跑位置。
我和大樹的兩個手下,在終點等他們。兩人的身體原本就很矮,從這裡看過去又變
得更小。我在心裡替晴人加油。
兩人就起跑位置,擺出起跑的姿勢。
「預備~」
站在我旁邊的少年喊道。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他們的緊張感還是傳達到了這裡。
「開始。」
兩人同時開始衝刺,晴人的起跑非常完美。和練習時一樣,他沒有立刻抬起上半身,稍微忍耐到加速完後,才挺起胸膛看向前方。
不過,晴人的表情還是崩潰了,因為他看見大樹在他的前面。明明幾乎是同時起跑,大樹的加速卻比較快。
那些微的差距,剛好是晴人拚命伸長手才能勾到的五十公分。
但晴人還沒放棄。即使快哭出來,即使非常難受,他還是咬緊牙關繼續奔跑。他用力揮動手臂,將腳往前伸,努力想要追上大樹。即使如此,距離還是沒有縮短,這讓晴人的臉上逐漸蒙上絕望。
絕望確實擁有重量。
讓人覺得又重又難受,想要把頭低下來。
晴人的視線逐漸下降。
不行。
不可以這樣。
要向前看才能跑。
要向前看才能抵達。
我非常明白這點。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經歷過以前那個夏天的我,現在究竟能為晴人做什麼?
此時,吹起了一陣寒冷的冬風。
那陣風像是在推著我前進般,讓我往前踏出一步。
朱音說過,只要說出口,只要喊一聲加油就行了。
我又往前踏出一步。
等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終點對面。
然後,我自然地吸了一口氣。吸進肺里的空氣,讓胸口漲到有點痛。我將心意灌注在裡面,朝獨自努力的小男孩大喊。
因為我想告訴他「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晴人~~把頭抬起來啊啊啊啊啊啊!」
晴人注意到我的聲音,按照我的吩咐把頭抬起來。原本一直被風壓著的瀏海開始往上飄。抬起頭後,就再也沒什麼能遮住他的視線。春天的天空,以及我的身影,倒映在他大大的眼睛裡。
然後,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看前面啊啊啊啊啊啊!」
笑了。
沒錯,就是這樣。
他的笑容讓我察覺。
「我在這裡!」
在那個夏天,我一定……
也曾經露出過這種表情,帶著笑容奔向未來。因為即使非常空虛,我卻從來沒為那個瞬間感到後悔過。所以,或許我早就用那隻手抓住過什麼東西了。
我當初的努力,或許已經獲得回報了。
喉嚨好痛。
上次像這樣大喊,已經不曉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叫太大聲會讓聲音變得很奇怪,感覺很丟臉。
但我還是繼續大喊。
張開雙手。
「衝過來啊啊啊!」
晴人開始加速,大樹連忙想要跟著加速,但還是晴人比較快。因為,晴人已經沒在看大樹了。
而是看向更前面的地方。
他往前踏出一步,而第二步又變得更快。
最後,他將力量集中在腳上,按照我的吩咐撲了過來。
「哦哇。」
過於強大的衝擊,讓我整個人往後倒。即使如此,我還是用力將晴人抱在懷裡,小心不讓他受傷。我頓時聞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春天香氣。
然後我倒在地上,映入眼帘的是比那一天還要耀眼的春日天空。
「好痛。」
撞擊地面的背部傳來陣陣刺痛。晴人坐在我的肚子上,緊貼著我的胸口,用雙手抱住我的脖子。他一睜開眼睛,就發現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快碰到彼此的鼻子。
「唔哇哇哇,對不起。」
晴人滿臉通紅地快速往後退。
「沒關係啦。不用在意。比起這個。」
「咦?」
「恭喜你。」
晴人紅著臉,困惑地搖頭。我告訴腦袋裡亂成一團的晴人:
「是你贏了。」
這裡是我們抵達的地方。
已經沒有人是孤單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