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piece of mind~ Contact.193 選票的去向(1/2)
「阿春~過來幫我一下。」
今天的放學時間,比平常還要吵鬧一點。
走廊上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忙,像是沉醉在校內蔓延的氣氛般四處奔走。我的心情也跟著受到影響,變得有些浮動。
我轉向聲音的方向,在不遠處發現朋友的笑臉。
「啊,卓磨。辛苦了。」
「喲。」
變得比昨天更接近冬天的秋風從窗戶吹了進來,讓卓磨的前發微微晃動。那副模樣看起來莫名地帥氣,實際上,幾個從旁邊經過的女孩子都用熱情的視線看向卓磨。不曉得他到底有沒有發現那些炙熱的視線。
然而,卓磨看也沒看她們一眼,直接走向我這裡。
「你要我幫什麼忙?只要把那些資料搬到某個地方就行了嗎?」
卓磨手上抱著一堆資料,所以我試著如此問道。
「哦。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為什麼是疑問句?」
「別在意這種小事啦。」
「呃,這讓我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好啦好啦。」
「還是不要幫你好了。」
「別這麼說嘛。反正阿春到最後還是會幫忙,所以不需要再爭論下去吧?不如說這根本是在浪費時間。你還是早點放棄吧。」
朋友十分了解我的個性,聲音里充滿了莫名的自信。
為了讓高中的最後一場文化祭能夠成功,卓磨自願擔任執行委員,所以他明明是個考生,這一個月卻忙碌地四處奔走。我近距離目睹了他的付出、努力和想讓活動成功的心情。
我察覺自己內心的天秤正在動搖,而且我根本不需要確認最後的結果,因為眼前的朋友已經直接告訴我答案了。
作為小小的反抗,我嘆了口氣後才伸出手。
「嗯。」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謝啦。」
我從卓磨那裡收下一半的資料,因為比想像中還重,差點把資料弄掉的我,稍微慌了一下。
「唔哦。」
「小心點。那些資料可不能被別人看見。」
「是嗎?話說這些要搬到哪裡?教職員辦公室?」
「不,是新聞社。」
「這該不會是……」
我一觀察卓磨的表情,就發現他在奸笑。不好的預感變成確信。
與此同時,自私的我開始在腦中盤算。主要是關於在校成績的事情。如果在三年級的第二學期做了影響成績的事情,應該就沒辦法再挽回了吧。
天秤大幅傾斜。
當然是朝向和之前相反的方向。
「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你要回哪裡啊?」
「當然是自己的班級啊。哎呀,我得幫忙準備展覽才行。」
「不用在意。我已經跟班上同學講好,你不需要幫忙沒關係。」
「嗯,這是怎麼回事?」
「簡單來講,就是你已經不用幫忙準備班級展覽了。相對地,你有別的工作要做。」
「啊?」
「阿春,你應該明白了吧,你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看來卓磨早就背著我完成了某種交易,所以我現在只能感嘆自己的不幸。
「可惡,一群背叛者。」
卓磨開心地走向社團大樓,我只能瞪著他的背影,沒出息地乖乖跟上去。我們從一樓走到二樓。陰暗的樓梯,彷佛平靜的水面般靜謐。我們的腳步聲就像低落水面的水滴般掀起波紋,持續響起和消散。
最後抵達四樓的卓磨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喧囂,如此宣告:
「你從今天開始,就是新聞社主辦的選美大賽營運人員之一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高中三年級的最後一場文化祭。
我苦難的日子就此開幕。
「哦,選美大賽啊。聽起來很有趣呢。」
走在我旁邊的由希,喝著保特瓶裝的冰紅茶低喃。明明現在已經是秋天,而且她又是叫由希(註:日文中,由希與雪的發音相同),走在她旁邊時卻能聞到櫻花的香味。
今天的空氣非常清新,上方的秋日天空呈鮮艷的橘色,讓人覺得有點寂寥。大概是因為夜晚的時間逐漸變長,或是能和她走在一起的時間即將結束吧。
從學校走回家的這段熟悉的路程,從前幾天開始成了我整天最期待的時刻。
明明只有共度這麼短的時間,她在我心中的份量,卻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如此龐大。
「雖然我想說這一點都不有趣,但我一二年級時也玩得很開心,所以實在沒什麼立場說這種話。只是一旦自己成了當事人,就變得很麻煩。」
「哦~原來如此。小由是那種會開心地替女孩子排順位的人啊。」
「幹麼說成這樣!而且這場選美大賽,不論是自薦或被他人推薦,隨時都能拒絕參加。所以真的討厭這種事的人,在事前就會被排除。」
「呵呵。你不用這麼急著找藉口啦。」
「我才沒有著急,也沒在找藉口。」
「你有喔。」
看見由希的笑臉後,我總算發現自己被捉弄了。而且由希自己一開始明明說了很有趣。
「由希的性格真是惡劣。」
「是嗎?」
「是啊。」
「我覺得小由也不遑多讓。」
由希依然嗤嗤笑著。不知為何,明明被她戲弄,又被她說性格惡劣,我還是不會覺得不悅。
一定是因為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鈴聲般悅耳。
由希像個小孩子般,伸長著腿踏出腳步。她像是在用身體劃開光芒般前進,在她的腳邊形成少女形狀的小小夜晚。明明模仿由希動作的人影臉部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出表情,卻讓人覺得好像很開心。
「話說回來,難得聽說有高中舉辦選美大賽,一般不都是大學在辦嗎?」
「啊,這是有原因的。」
「原因?」
由希稍微彎下腰,由下往上窺視我。她的頭髮一晃動,就讓我的內心也跟著動搖。糟糕,臉好燙。明明夏天早就已經過了。
她困惑地呼喚我的名字。
所以我連忙開始說明。
為什麼我上的高中會舉辦選美大賽呢?
這背後當然是有它的故事。
事情發生時,我根本就還沒出生。
一切要追溯到三十年前。
如同由希所說,選美大賽通常是由大學舉辦,我們上的高中之所以會舉辦這種活動,是源於學長先烈們的熱情。
順帶一提,我會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我的爸爸就是最早的當事人之一,他喝醉酒時經常會提起當時的事情。
基於衛生的觀點,不能開與飲食有關的模擬店鋪。
因為不符合學校活動的性質,所以不能開鬼屋或迷宮。
展覽品必須和城鎮的歷史或偉人有關。
舞台劇連一點玩笑都不能開。
三十年前,爸爸他們那個時代的文化祭似乎是走這樣的風格。
而擔憂會因此只能在文化祭留下灰暗記憶的,就是之後絕對不會在歷史上留名的十三位高年級生(勇者)。他們在如今已經十分老舊的體育倉庫後面集合,一起握緊拳頭大喊:
「各位,你們能接受我們的文化祭,高中最後的回憶是這麼無聊的東西嗎?」
以其中一個人的聲音為始,其他人累積的不滿也接連爆發。
「……不能。」
「我不要啊啊啊!這種作法……這種作法根本就是打壓!」
「隨便什麼都好,我想大鬧一場。」
「沒錯,當然不能接受。但要怎麼做?老師他們手上可是握有王牌。」
「在校成績嗎?」
「如果做得太明顯,可是會致命啊。只要犯下一個失誤,我們就沒時間挽回了。」
「可惡。我們居然如此無力。」
他們一定不是真的想認真做些什麼,只是模仿遊戲的延長。只要能夠發泄平日累積的壓力,或是稍微沉浸在非日常的氣氛就夠了。稍微嬉鬧一下後,就會回歸平常的生活。
但在他們當中,只有一個人不是如此。
有一個男人認真懷抱著野心,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有個想法。」
新聞社社長輕輕舉起手說道。他是個責任感強烈,個性耿直的男人。誰也不曉得為什麼這樣的人會出現在這裡。除了他以外的十二個人面面相覷,但最後全都搖頭。『是你叫他來的嗎?』、『不,我不知道。』、『不是你嗎?』、『才不是。』、『咦,那
是誰?』
雖然沒有人實際發出聲音,但困惑持續擴散。
就在這時候,有個人不看氣氛地問道:
「哦~那你說說看啊。」
啊,原來這個話題還要繼續下去,而且還要維持這種氣氛。
剩下的十一個人都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口。
「嗯。各位應該都知道吧?我等新聞社在文化祭時發行的特別號。」
「啊,那個超無聊的東西。」
「你有看過啊?真厲害。那個排版都是字,我一看就睡著了。」
儘管差點因為同志們過分的發言陷入沮喪,那個男人還是立刻挺起胸膛。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咳。我想說的是,不如就利用那個特別號來舉辦選美大賽怎麼樣?」
「選美大賽?」
「簡單來講,就是針對我們高中的女性精銳舉辦美少女競賽。不論是自薦或他人推薦都可以,先募集參賽者再說。在文化祭的三天前完成統計,製作只發給學生的隱密特別號,在上面發表結果,但不論是募集參賽者或分發選票,都必須秘密進行才能成功。怎麼樣,各位願意協助我嗎?」
不知是幸或不幸。
或者該說是歷史的必然。
聚集在這裡的十三個人,都是能夠將這種事化為可能的人才。有前學生會長,以及足球社、棒球社、籃球社和網球社的前社長;文化系社團的領導者、個性輕浮但人面廣的同學、學年成績第一名的秀才、莫名受到學弟妹仰慕的人、花花公子、擅長出鬼主意的聰明人,以及能夠樸實地把工作完成的人才。
他們需要的,就只有幹勁而已。
只要點燃那把火,之後──
「來干吧。」
不曉得是誰說出了這句話。
因為在那裡的十二個人,心裡都同時懷抱著相同的想法。
「哦,來干吧。」、「這不是很有趣嗎?」諸如此類的台詞和熱情持續擴散,但大家都沒把最重要的理由說出口。
因為,這樣就算事情曝光,也能把責任都推到新聞社身上。
就在這個瞬間,他們沒想到後來會持續這麼多年的選美大賽,踏出了確實的第一步。
我將從爸爸那裡模糊聽來的故事,配合誇張的動作說給由希聽,讓她笑得很開心。看來她很中意這個故事。
「真不錯。很有青春的感覺呢。」
「我不覺得是那麼了不起的事情,但對爸爸他們來說應該就是這樣吧。他現在還是會很開心地提起這段過去。」
「不過,小由應該不太擅長這種事情吧?為什麼你會去幫忙啊?」
「我是被出賣了。我有個叫朱音的朋友,她根本就只想要找我碴。」
我試著用悲壯的語氣如此說道,由希也不出所料地用力眨了幾下大大的眼睛,所以我繼續說明下去──沒注意到自己誤判了她困惑的原因。
「她叫龍膽朱音。在我們學校可以算是最有名的人吧。她是游泳社的社員,還是個努力家,甚至曾經參加過全國大賽。」
「女孩子?」
「嗯,沒錯。」
「哦,這樣啊。」
由希突然眯細了眼睛。
「然後呢?」
咦,不知為何,感覺氣氛突然改變了。由希臉上明明掛著笑容,卻一點都不像在笑的樣子。因為她的眼睛裡完全沒有笑意。
我沒來由地感到恐懼。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由希發問時,背後似乎出現了一尊阿修羅像。
「嗯……嗯。在我這屆,有一位叫竹原美月的同學。」
「也是女孩子嗎?」
「是……是啊。」
「我知道了。雖然我有些話想說,但還是先聽吧。請繼續。」
我用力揉了一下眼睛,但那尊阿修羅像還是沒有消失,不如說感覺還變大了。我咽了一下口水,發出奇怪的吞咽聲。
「呃,那我就繼續說了。嗯。那位竹原同學,在我們學校是個宛如偶像般的存在。從我們入學以來,她已經連續兩年獲得選美大賽的冠軍。這是因為足以和她對抗的朱音,一直以來都拒絕參加選美大賽。但朱音今年表示只要大家能答應某個條件,她就願意參加。」
我和卓磨一起拜訪了新聞社社辦。
在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期間,一切已經擅自開始了。我明明是第一次來新聞社社辦,那裡卻已經有我的位子,初次見面的學弟妹們也像是在迎接新社員般,對我露出安詳的表情。甚至還有人朝我比出大拇指,或是不斷朝我眨眼。尚未退出社團活動的同年級生則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用視線詢問卓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後,卓磨才說出朱音表示只要大家能答應某個條件,她就願意參加選美大賽的事情。
「那個條件就是阿春(我)必須幫忙舉辦選美大賽。」
事情似乎就是這樣。所以身為文化祭執行委員長的卓磨,當然會想拚命完成她的要求,班上的同學也出賣了我。畢竟只要這麼做,就能讓大家這幾年來都想看到的朱音和竹原同學的對決得以實現。
這屆的選美大賽,一定會是最近幾年最熱鬧的一次。
過不久,一直默默聽我說話的由希總算開口:
「為什麼朱音要說出那種話呢?」
「我也不太清楚。卓磨說這大概是某種報復。」
「小由到底對女孩子做了什麼?」
由希的語氣聽起來還是有些不悅,我不自覺地拉高聲調回答:
「呃,那個,就是朱音她……最近好幾次找我一起出去玩,但我全都拒絕了。而且我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忙,就只是想一個人出去玩。這好像讓她不太高興。」
由希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拒絕了?明明約你的人是可愛到或許能在選美大賽中優勝的女孩子?」
「嗯。」
我一這麼回答,由希就不知為何開心地嘟囔著「這樣啊,你拒絕啦」。
「真是的,小由,你真的是個讓人困擾的男孩子呢。」
然後,她用力拍著我的肩膀。
「那個,由希,你不是在生氣嗎?」
「嗯,我當然會生氣。因為小由在女孩子(我)面前講其他女孩子的事情啊。小由真是不懂女人心,但我原諒你。因為我聽見了令人非常開心的事情。」
呃,我到底說了什麼?
「所以我願意忍耐。畢竟我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小由就努力讓選美大賽成功吧。啊,可是,就算是這樣,有件事情我還是無法接受。該怎麼辦才好呢。」
「什麼事?」
「嗯~先保密。」
由希露出白皙的牙齒,將食指抵在嘴巴前笑道。
女孩子果然很難懂。
「哎呀,阿春學長能來幫忙,真是太感激了。我們人手不足,真的非常困擾呢。」
坐在新聞社唯一一台電腦前面的二年級生,大久保學弟如此說道。雖然嘴巴上抱怨人手不足,但他自己至少就有兩隻手,只是那兩隻手怎麼看都是在玩。顯示在螢幕上的文書處理軟體一片空白,只有指標迫不及待似的在不停閃爍。
「不用這麼客氣。既然人手不足,就要勤奮一點。」
「遵命。啊。」
「怎麼了?」
「電腦當機了。畢竟這台電腦已經很舊了。大概要等約三分鐘。」
「真的都不會動耶,不對。既然如此,就去找別的工作來做。啊,峰岸學妹,你的東西掉了。」
我在說話的同時,幫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社辦內忙東忙西的學妹撿起一本看起來很舊的相簿。相簿的封面已經被曬成褐色,標題也已經磨損到看不清楚,但那應該是這間高中的校名吧。
「啊,不好意思。謝謝。我也真是的,居然把秘傳書給弄掉了。」
「什麼秘傳書?看了就會變得能用必殺技嗎?」
「哎,或許不是不可能呢。」
這樣講讓我有點在意。
我一看向手中的老舊相簿──
「雖然必殺技的事情是開玩笑的,但如果學長想看,可以看喔。」
「真的可以嗎?」
「因為瀨川學長現在也是新聞社的一員。」
「那我就不客氣了。」
翻開第一頁後,我看見一張已經明顯褪色的照片。照片中央有個看起來個性有點強硬,外表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我對她的眼神和耳朵形狀有點印象,但應該是錯覺吧。
因為照片底下寫著「第一屆選美大賽冠軍水森明日香」,而我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繼續翻頁後,不出所料又是漂亮女孩子的照片。
「這是?」
「是的。這是選美大賽冠軍的相簿。這本相簿代代都由新聞社繼承,不僅禁止外借或影印,非社員想看也得先獲得許可。過去甚至曾因為這本相簿發生過暴動,是非常貴重的資料呢。最後的頁面刊載了竹原學姊的照片。連續兩年奪冠真的很厲害,如果締造三連霸,就是前所未有的創舉了。」
峰岸學妹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得意,我將相簿闔上交還給她。
「不要把這麼危險的東西弄掉啦。話說回來,你拿到所有班級的名簿了嗎?」
「是的,也已經把名字都記在選票上了。」
「如果有錯會很麻煩,所以再檢查一次好了,能夠以班級為單位,將排版弄得更淺顯易懂嗎?大久保學弟,你去幫她。」
「遵命。」
「我明天早上就要發給各班班長,所以希望可以在今天之內完成。」
「咦?瀨川學長,你不用幫忙做到這種程度啦。」
「沒關係啦。由我負責發給班長,這樣就算被老師看見,也比新聞社的人好找藉口。我和執行委員長(卓磨)交情很好,只要說是在幫他跑腿就好。那就拜託你們啦。」
對光明正大偷懶的學弟,以及打算獨自攬下過多工作的學妹下完指示後,我回到分配給自己的座位,就在這時候,現任新聞社社長田邊衝進社辦。他的眼睛底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而且每次見到他都覺得他的臉變得比之前還憔悴,這應該不是錯覺吧。
他一看見我,就發出像活屍的聲音。
「阿春。給老師看的掩飾用特別號的報導準備得如何?」
「已經拜託三年級各班的執行委員做了。主題沿用四年前的就行了吧?呃,內容是展覽的亮點,以及目前關注的班級。期限都是到今天為止,所以應該就快送過來了。」
「啊,瀨川學長。C班和E班的份已經收到了。就放在我的桌上。」
峰岸從名簿里抬起頭說道。
「聽到了吧,田邊。不好意思,麻煩你確認一下原稿。」
「你還想再把工作塞給我啊。」
「總不能由我來確認吧。我畢竟只是個來幫忙的。」
說話的同時,我也在看手中的資料。如果不這麼做,桌子馬上就會被一堆紙張掩埋。我負責檢查錯漏字,排版則是由田邊確認。我將不是由我負責的工作全移到田邊桌上後,田邊露出真心感到厭惡的表情,但他還是裝作沒注意到。田邊很清楚就算抱怨也無濟於事,除非我刻意提起,否則他應該不會主動抱怨吧。
因為總算開始能看見淡黃色的桌面,我稍微鬆了口氣,看向記載了各人行程的白板。在我的名字底下,寫著「下午五點三十分採訪(龍膽朱音)」。這是要用在發選票時附的參賽者介紹頁上。
光是今天,我大概就已經看了那個行程好幾十次,但不管看幾次,當然都不會消失。
「吶,田邊。」
「嗯~你一定要去喔。畢竟人家都指名你了。」
正皺著眉頭,以猛烈的氣勢用紅筆改稿的朋友,沒聽完我想找他商量的內容就直接打斷我。
「不過,你不覺得採訪自己的朋友很尷尬嗎?」
「別要求太多了。要是被朱音大小姐的崇拜者聽見,你可是會被殺掉喔?真要說起來,你就是因為朱音大小姐提出的條件,才會出現在這裡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就好好完成你的工作。」
田邊瞪向看起來完全沒減少的文件堆──
「這是我的工作,那是你的工作吧。」
既然感覺比我忙十倍的田邊都這麼說了,那我也無法反駁。看來是該覺悟的時候了。我的嘆息聲沒有傳入任何人的耳中。大家都在忙著面對自己的責任和工作。
不能只有我一個人逃避。
「那麼,我出發了。」
「嗯~慢走。」
我拿著錄音機和筆記紙,在朋友的激勵下走出社辦。這個放學後連關門聲都會讓人覺得吵的房間,是個比我一開始以為的還要舒適的地方。
為了進行採訪,我們事先在社團大樓內準備了一間空教室。
我拉開教室的門後,看見有兩組桌椅被面對面並排在一起,朱音已經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她姣好的面孔顯得十分不悅,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抱歉,讓你久等了。」
「嗯。」
朱音簡短回應,用手托著下頷,看也不看我一眼。
她平常不會這樣,所以我困惑地在另一個空位坐下,再次呼喚她的名字。
「朱音?」
「嗯?」
她的反應果然還是很薄弱。
但我也不能繼續這樣浪費時間,所以即使沒有必要,我還是用筆記紙的邊緣敲了一下桌面,試著吸引她的注意。這是在暗示她要開始採訪了。即使如此,朱音還是不肯看向這裡。此時,我總算發現她的脖子有點紅。該不會──
「朱音,你在緊張嗎?」
「怎樣,不行啊?」
「呃,是沒什麼關係啦。不過……」
「不過什麼?」
朱音總算看向這裡,但她的眼神既銳利又帶有一點殺氣。
「你不是已經習慣被人採訪了嗎?」
不只是這間高中,龍膽朱音無疑是這個城市的英雄。她擁有無論男女老幼都會喜歡的外表,以及如太陽般開朗的個性。她不僅具備能靠游泳進軍全國的才能,還是個能夠付出相對應努力的女孩。別說是這種學生採訪了,她甚至曾登上本市的宣傳雜誌好幾次。這樣的朱音,為什麼現在還會緊張?
「唔。雖然我很習慣這種事,但我不習慣被阿春採訪啦。」
朱音用力拍著桌子說道。
「雖然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是你指名我來採訪的吧。」
「是這樣沒錯,是這樣沒錯啦。阿春,你是不是常被人說不懂女人心?」
我前幾天才被由希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儘管我也有自覺,但還是不喜歡一直被人這麼說。
「吵……吵死了。話說這和現在的事情無關吧。」
「非常有關吧。阿春這個笨~蛋。笨~蛋。算了啦,你可以開始了。」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
我不甘示弱地按下錄音機的開關。機器開始發出「嘰嘰嘰」的運轉聲。
陽光被窗戶切成長方形照在地上,將我們的半邊身體染成紅色。
「那麼,咳。龍膽朱音同學,請你說明自己參賽的理由,並說句充滿幹勁的話吧。」
「這樣就行了嗎?」
「嗯。因為一個人只有十行的空間,所以請簡短一點。」
「順便問一下,阿春覺得我參加的理由是什麼?」
「我說啊。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話,就不需要採訪了吧。」
「我有想要的東西。」
「那是什麼?」
「嗯~現在還要保密。」
「這樣根本就不算是採訪吧?」
「那就直接結束吧。」
朱音從桌上探出身子,將手伸向錄音機。她按下開關停止錄音。現場陷入一片寂靜。直到現在,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跟女孩子獨處,晚了一步才開始緊張。用力咽下口水的聲音在在強調出我有多麼緊張。
「你……你還沒有對大家說一句話。」
理應已經看慣的朱音的臉,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這一定是受到夕陽甜美光輝的影響。
「那種東西隨便寫寫就好了吧。像是『我會加油』或『請支持我』之類的。喂,比起這個,我有件事情想問你。阿春,你去年是投給誰?果然是美月嗎?」
「是……是啊。我去年投給了竹原同學。哎,反正不管投給誰都一樣。既然如此,投給最受歡迎的人應該最安全吧?」
我對自己最後補充的那段話感到羞愧。我到底是在對誰找藉口?
「哦,這樣啊。那今年呢?」
「咦?」
「你今年要投給誰?」
朱音進一步逼近。響亮的心跳聲究竟是來自我還是她?我的視線繞了一圈後,對上了朱音的眼睛。感覺上次這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朱音的眼睛、鼻子和嘴唇,都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與此同時,我們也都意識到自己離對方太近了。
近到只要其中一方有那個意思,就能將一切都納入手中的程度。
「朱……朱音?」
然後,朱音猛然後退。
「唔哇。對……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希望你能夠忘掉。」
「嗯……嗯。」
朱音轉過
身,縮起身子,將手抵在臉頰上不斷呻吟。她今天有點奇怪。而我也一樣奇怪。為什麼心臟會跳得這麼快?
掛在牆上的圓形時鐘,指針仍持續前進。一分、兩分、三分,時間不會停止,只會持續流逝。現在這個世界上,一定只有我們兩人是靜止的。
沉默讓心跳愈變愈快。
先受不了的人是朱音。
「話……話說阿春,你知道這場選美大賽開始的真正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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