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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四章 魔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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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暗——

昏暗至此仿若於水底漫步。

深邃如斯以至於無光可尋。

殫精竭力也只得動指分毫,步履維艱竟不知所過分秒,我現在所處的便是這樣一個世界。

因而我當即放棄掙扎,選擇隨波逐流。在這幽邃的世界裡,想要依靠自己的意志前進實在難如登天。

身體在浮力的作用下緩緩上升。升啊升啊,終於看到了幾束射入水中的光。

形形色色的事物就映在那一縷縷光的彼方。

佇立在為冰霜所覆蓋的湖面上的黑髮少女——在只有燭光點綴的陰暗的地下室中過活的黑髮少年——坐在被數量過萬的書山擁簇起來的搖椅上的暮年男子——在高塔頂端神色痛苦地詠誦詩文的金髮女性——以及,光輝眩目的秀髮迎風飄舞的小國公主——

終於意識到我是在這裡觀賞著自己的夢。

也理解到映在眼前的一切都是我古舊的記憶。

因為使徒勒伽西而沒能繼承的『始祖渦波』的記憶的碎片紛紛復甦。毋庸置疑,隨著蘊藏在身的『魔之毒』不斷增加,我的記憶也會逐漸修復。一個、再一個,歸還的記憶如同自水底上翻的泡沫那般接連湧現。

我在那林林總總的記憶中選出了一個。

遵從本能的指引選中的,是與現在的我因緣頗深的對象的記憶。

——與羅德相遇的記憶。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在無數民眾的歡呼聲中凱旋而歸的翠發少女。

那是一位乘在猙獰兇猛的巨獸背上,身後追隨著成千上萬的士兵,沐浴在喝彩與讚賞的風暴中高歌猛進的年輕女王。

這無數的民眾全都是獸人。而這座城市也與佩艾希亞相似。在我也熟悉的佩艾希亞大道上,以這名翠色的少女為中心,軍隊列陣前行慶祝著戰爭的勝利。

——這就是我與羅德的相遇?

在歡聲雷動的人群中混雜著四名旅人的身影。

雖然這些旅人不知為何用魔法進行了變裝,但我還是認得出他們都是誰。金髮的女性是使徒西斯。黑髮少女是陽滝。最年少的少女為緹婭拉。而戴著假面的少年則是『始祖渦波』。

不知為何,所有人身上都長著貓耳和貓尾。

原因很容易就能猜得出來,大概是這個時期只有獸人才能進入北方之類的吧,但會選擇貓耳貓尾肯定是因為我的興趣。盡知道做些蠢事,我反正是對過去的自己無語了。

蠢歸蠢,混雜在人民群眾中的我眼神卻極其認真。

我十分專注地從遠處眺望著翠色的少女——羅德。

與我現在熟知的羅德不同,這名翠色少女可謂是威嚴與氣魄的化身。

與平時展示給我們的那種樸素風格大相逕庭,少女身上穿著精緻的絲綢織物,衣服上面還披著精雕細琢的奢華鎧甲。頭戴一頂鑲滿寶石的王冠,無時無刻不彰顯著她女王的身份。當然,那平民風的馬尾辮也披散了下來,高雅的翠色長髮迎風飄蕩。背後的羽翼也不做掩飾,悠然自在地向兩側伸展。

看到這樣的姿態,所有人都會覺得她是個理應被繪入畫中予以紀念的人物吧。

——沒錯,任誰看了都會感嘆一聲「啊,多麼了不起的王啊。」

很難不這麼想,因為羅德的表情實在太過完美、沒有絲毫的瑕疵。

仿佛理所當然一般帶回勝利,以鎮定自若的神情接受臣民雷霆般的喝彩。這樣的姿態,真可謂是王中之王。明明是女王,但羅德的表情卻如此威風凜凜、高貴典雅、孤高傲世、冷漠乏然,以至讓人很容易就忽視她的性別。

插圖5

人群中的『使徒』和『聖人』在一旁評價這位王道。

「……那就是『狂王』?雖然這份風采確實配得上如此稱呼,不過、緹婭拉你覺得她如何?」

「總覺得她好有人氣啊~。雖說在南方被喚作『狂王』什麼的,在這邊卻被尊稱為『支配之王』了呢。要我說的話,感覺還是百聞不如一見吧!」

乘在使徒西斯肩膀上的緹婭拉以明快的語氣如此應道。聽到她的回答,使徒西斯「你說得是啊」地苦笑一聲。妹妹陽滝接著兩人說道。

「以後像這種跨國的傳聞還是不要去信了吧。真想不到,北方的國王大人居然是這樣一位貌美絕俗的人……」

不過她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為她身旁的哥哥——也就是『始祖渦波』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始祖渦波』在對羅德使用『注視』。

「怎麼了嗎,哥哥?」

陽滝關切地問道,『始祖渦波』隨即回答道。

「倒也沒,只是覺得跟想像中不一樣,嚇了我一跳……」

「你的意思是她比你想像中還要美是嗎?」

「不是、沒那回事好吧!我完全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說說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總覺得……她看上去很痛苦。現在也是,她在盼望著有人來拯救她……」

表情認真地注視著羅德的『始祖渦波』對她做出的評價與現在的我可謂如出一轍。

羅德這名少女,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飽受煎熬,她一直在渴求著幫助——我這樣想道。

然而『始祖渦波』認真的品評卻只得到了同伴們辛辣的回應。

「好好好,你又來了。哥哥你每次看到美女都非得來這麼一出才行是麼?」

「唉,盟友的壞毛病真是讓人困擾啊。」

「師父,你又來這套?」

可以,看到她們這個反應,我立馬就知道這傢伙平時一直在拈花惹草了。

好氣啊,明明我現在在迷宮深處累死累活,這個叫『始祖渦波』的小子成天都在搞什麼啊。啊,雖然這個『始祖渦波』也是我就是了。

「不是,我就說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她看上去真就給我這種感覺啊……可是,那畢竟是北之帝國的國王大人啊……」

「絕對不行哦,師父。我們就是一小撮隨波逐流的旅人,而且我們的身份是絕對不能暴露的啊。要是你真去接近那位英姿颯爽的國王大人,那北方可就不會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哦?」

儘管『始祖渦波』堅持己見,但周圍的反應依舊冷淡。說到底另外三人好像壓根就不相信羅德在渴求幫助。

「現在我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收集魔力。你可千萬不要搞錯了啊,盟友。」

被聖人和使徒提點的『始祖渦波』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了行吧……」

在這之中,只有一個人——唯有陽滝一言不發地觀察著『始祖渦波』,她那漆黑的雙眸仿佛連他藏在面具下的表情都不肯放過。

就這樣,王的凱旋隊列繼續前進,『始祖渦波』一行人看丟了羅德的身影。即使王已經離開,周圍民眾的熱情也絲毫不減。四人就在這喧譁聲中離去。到最後,『始祖渦波』的話被當做沒說過,她們極力避免與羅德接觸。

——沒錯。

最初的相遇,我與羅德彼此錯過了。

我很清楚,自己對此究竟有多麼後悔。

『始祖渦波』與羅德互相協助,應該是在距此很久之後的事了。

是在陽滝化作怪物,『始祖渦波』與使徒西斯和緹婭拉決裂之後的事。

因此,相遇的夢便在此暫告中斷。

——我又一次回到了好似水底般的夢境。

射入水中的光越來越多。可以預料到,在光填滿這水中世界的時候,我的夢便會宣告結束。

在夢醒之前,為了取回儘可能多的記憶,我拼命地向四周張望。

接著被我找到的——是一對在塔狀的城堡里漫步的少年少女的記憶。

最開始的一瞬間,我沒能反應過來這兩人是誰。但等看清了他們的面容,我便不可能搞錯他們的名字。是『始祖渦波』與諾斯菲。

看來這一次,我找到的是這兩個人相遇的記憶。

不過與我所知的姿態相比,出現在夢境中的兩人模樣有些不同。

諾斯菲還是一樣穿著那身帶有飾邊的黑色禮服,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的發色。感覺色素與現在相比更淡了一些。

至於『始祖渦波』那邊變化可就大了,他的黑髮已經長得延伸到了胸口。比起現在的我,他身體的狀態更接近之前從『世界奉還陣』中出現時相近。

根據他頭髮的長度來推測的話,這一幕應該是之前與羅德相遇之後很久的事了。恐怕這是在妹妹化成怪物,我為了向使徒西斯復仇而單獨行動的時期吧。據諾斯菲所說,我曾敗在使徒西斯手下一次,並陷入了癱瘓狀態。這可能就是那時候的光景。

那雙沒有生氣的空虛眼神便是

證據。

『始祖渦波』就像一個夢遊症患者,踉踉蹌蹌地走著。而諾斯菲則在身旁攙扶著他。雖然有所耳聞,但實際一看還是覺得慘不忍睹。真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曾經的模樣。

「……渦波大人,請走這邊。」

在金碧輝煌的走廊中,兩人慢慢踱步。

『始祖渦波』好幾次險些跌倒,而諾斯菲每一次都將他扶好。

接這樣,緩緩移動的兩人最後走進了一間大氣的屋子。房間中央擺著一張足夠讓二十人同時使用的長桌,桌上擺好了兩人份的膳食。

「這是今天的早飯,讓我們一起用餐吧。」

諾斯菲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始祖渦波』。

若只供兩人使用,這間屋子未免太過豪奢。地上鋪有繡著紋樣複雜幾乎可以擺到藝術館展覽的絨毯。穹頂掛著魔石打造的豪華吊燈。牆壁上還畫著好幾幅縱向長達十米的畫。金鋪屈曲無所不用其極,奢靡到了讓人反胃的程度。

感覺這就是一間只為了誇耀財力而打造的屋子,在這樣的屋子裡只有兩個人實在是一種奇妙的光景。

「請問飯菜味道如何?這是我特意早起準備的。都是渦波大人喜歡的料理……」

即使知道不會得到回應,諾斯菲還是一邊向他搭話一邊用勺子將食物送進『始祖渦波』的口中。

縱使瞳孔連焦點都對不上,但目光彷徨的『始祖渦波』至少還能勉強進食。

這光景真的讓人不忍直視。

相較於『始祖渦波』這悲慘的狀態,諾斯菲的模樣更讓人為其悽愴動容。

儘管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但那笑容卻越發苦澀。

也許是因為與『始祖渦波』共同生活的時間讓她感到幸福吧,諾斯菲臉上些微地泛著紅潮。但她的心中同時也寄宿著遠超這份喜悅的悲傷。

她明明在笑著,但眼眶卻為淚水所充盈。

諾斯菲就掛著這樣一張泫然欲泣的笑臉,體貼入微地持續照料『始祖渦波』進食。

就在這期間、

「啊、您的嘴角……」

因為沒有坐穩,『始祖渦波』因身體的搖擺而令自己的嘴角撞上了湯勺。

看到這一幕的諾斯菲連忙伸出手。但她的手未能觸及『始祖渦波』的嘴角就在半途僵住。

掛在她臉上的表情由淺入深。

喜悅與悲傷依舊維持著原有的比率,感情則在不斷的膨脹。

接著,儘管她又幾次試圖去觸摸『始祖渦波』的臉頰,但最後還是收回了手。

花費了數分的時間、歷經了不知幾次的躊躇和決斷,諾斯菲最後選擇用桌巾擦拭他的嘴角。

淚水就在這一刻奪眶而出。

就這樣,她僅有的幾分喜悅也終於蕩然無存了吧。徹底成為悲傷的囚虜的諾斯菲眼梢下垂——淚珠從少女那雙好似黑瑪瑙般的眼睛裡不斷零落。

「父親大人……」

抬頭望向屋頂的少女口中輕聲念出父親一詞。

雖然不知道這個詞中蘊藏的意義,但只聽語氣就能明白那是少女最為珍惜的事物。

但即使看到這樣的她,『始祖渦波』口中也沒有吐出半個字。更沒有任何動作。可以說完全沒有反應。

這樣的事實更加深了少女的悲傷。

何等悽慘的記憶,讓人不想再看下去。

——但這就是我與諾斯菲的邂逅。

毫無疑問,這就是我們的邂逅啊。

縱使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夢,我還是不由地伸出手想為少女擦拭眼淚。

但是我的手碰不到她。這是已經結束的故事。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因而,我就這樣在一旁聽著少女的淚水奏出一首黯然神傷的悲歌、最後……——恰逢此時,「啪嗒」、我感覺自己的臉被某種濕潤的東西碰觸著。

(————!?)

我說的這個「我」並不是指這場夢中的『始祖渦波』。而是在看著這場夢的我的感覺。因為這份刺激,我與諾斯菲邂逅的記憶在此中斷了。就像一塊石子落入了水面那樣,激起的漣漪打散了我種種的回憶。

伴隨著啪嗒啪嗒的溫暖觸感,我漸漸感覺到自己在從夢中甦醒。

接著,接連襲來的感觸迫使我睜開了沉重的眼瞼,喚醒了我沉睡的意識。

◆◆◆◆◆

我睜開了雙眼。

從夢境中甦醒過來後,在我眼前上演的是與昨天一樣的光景。

諾斯菲的臉就在鼻尖相觸的距離,她那黑瑪瑙般的眼瞳中映著剛睡醒的我的面容。

基本與昨天如出一轍——但還是有些不同,而且相當致命。

與昨天不同的是諾斯菲正騎在我的身上,從秀口中伸出粉紅色的柔舌舔舐著我的臉頰。

聽到唾液黏連的聲音,嚇得我舌頭都打卷了。

「——!?」

理解現狀之後,我立馬試圖將諾斯菲推開。

但身體卻動彈不得。只聽得嘎噠一聲,我的雙手雙腳都感到一股刺痛。

自動發動的『Dimension』和『感應』旋即把握了我目前的狀態。

我現在正呈大字型仰面躺在床上,而雙手雙腳都被通過魔法製造出來的耀眼的繩子捆了起來。仔細觀察會發現捆住我右手的繩子穿過了床板與捆住我左手的繩子連接在一起了。雙腳那邊也是這樣。

光靠蠻力還沒辦法掙脫這些束縛。

「……貴安,渦波大人。」

停止舔舐的諾斯菲用笑容向我報以起床的問候。

「諾、諾斯菲……?」

藉此,我意識到夢中聽到的啪嗒聲和溫熱的感觸皆是諾斯菲的行為所致。但是,搞不懂。為什麼會陷入目前這個狀況,我完全沒有頭緒。明明就在剛才我還在夢裡看到了那樣賢淑的諾斯菲,再看看現在,這落差未免太大了。

「你在想什麼,竟然做這種事——!」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只得詰問諾斯菲。

「是的……這·便·是·我·仔·細·考·慮·過·的·結·果。」

然而她卻只是從容自若地輕撫著我的臉頰如此說道。

「什麼、你還說仔細考慮過、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別管那些、快把這些繩子解開!」

我一邊活動著被綁住的手臂一邊要求她解開束縛,但結果她也只是面帶紅暈地沖我搖了搖頭。接著,將我的要求甩到一邊,諾斯菲向我道出了她自己的要求。

「……這有什麼不好嗎。」

說的話聽起來是在確認,但很明顯她根本沒有聽取我的答覆的意思。撫摸著搞不懂她在指什麼的我的臉,諾斯菲用食指按著我的後頸,又以五指輕撫我的鎖骨,伴隨著淫糜的吐息,她的臉再次湊到我的眼前。

我漸漸明白現在的諾斯菲打算做什麼了。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她要做的事也太過突然、太過出離常識、太過不潔了。

「是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們原本可是夫妻啊……!既然有這份關係在,那麼不管做什麼都沒有任何不妥不是嗎……?您說對吧,渦波大人……!!是這樣沒錯吧……!?」

「你難道要——!」

我理解諾斯菲要做什麼了。

……不妙。

這可是真的不妙了。

儘管跟戰鬥時會感覺到的那種死亡預感不同,但我背後還是湧上一陣惡寒。

「您不是一直都被困在這異世界……還有這迷宮當中嗎?既然這樣,那您肯定會有諸多不便。您大可用我來發泄那一直積攢下來的性慾。拜託了……」

儘管不清楚理由和原委,但這名栗發少女確實打算跟我做『那種事』。我的臉霎時抽搐起來。

接著,染上了紅暈——才怪,我整張臉都青了。

我面前這名少女很美。既然之前能將她和拉絲緹婭拉歸為一類,那就意味著她對我來說是代表了最高水平的美的。

瑩潔光滑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細絲如絹地逸動著的誘人栗發。宛如皎潔綻放的白花,擁有可以吸納一切的動人魅力。而且她這雙黑瑪瑙般的眼瞳也不由地引我聯想到原來世界的人。如果她生活在我的世界裡,那麼她肯定能站在偶像或者模特的頂點君臨一個世紀吧。

這樣一名美少女中的美少女(諾斯菲)正在索求著我。如果放在平時,雖然會有些困惑但我肯定會感到歡喜吧。那才是男性應有的正常反應。然而,現在的我感覺到的哪裡是什麼興奮,唯有恐懼而已。

我也知道這樣形容有點過分,但我現在有一種生理上的厭惡感。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有種直覺,那就是只有諾斯菲,我絕對不能對她出手。

不用

說,用常識來判斷的話,現在這個狀況毫無疑問是犯罪現場。

因此我以平和的語氣試圖用道理說服諾斯菲。

「你、你冷靜一點,諾斯菲……那種事必須是在彼此傾心的兩人都同意的情況下才能做的,才剛剛相遇沒多久的我們不該做這種事。這點道理你也應該明白吧……?」

但是沒有效果。諾斯菲眉頭輕蹙,但手邊的動作卻沒有停。

「……只要得到雙方的同意就可以了是吧。那麼渦波大人,請您現在就予以認可吧。那樣一來就不再是單方面的,而是彼此的愛在呵護下生根發芽的結果了。沒錯,請您立刻同意吧。」

「你讓我立刻同意……就在這種狀況下!?」

「正是如此,請您立刻同意。——『Light Knife』。」

諾斯菲莞爾一笑,隨即詠出魔法。光聚集在她手中形成了一把看上去就很鋒利的小刀,接著她將小刀比在我的脖子旁邊。

「別拿銳器指著人威脅啊!這樣算哪門子雙方都同意啊!」

「啊,不好意思。壞毛病犯了……」

諾斯菲像個因為咬手指而被叱責的孩子一樣有些羞恥地解除了光刃。話說她剛才威脅得是不是太熟練了點,我越來越混亂了啊。

「拜託您了。您就當行個善,讓我實現我的『留戀』吧……」

「等等,我也拜託你了,冷靜一點好嗎。你難道覺得做這種事是自己的『留戀』嗎……?真心的?」

「沒錯,我想我最需要的一定是一份『證明』……因為就算得到了『朋友』,我的內心也並沒有什麼感懷!果然,我只有渦波大人您而已!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我都只有您而已!所以我想要獲得與渦波大人的『證明』!得到我與渦波大人確實結合在一起的『證明』、得到可以宣告我實現了自己的使命的『證明』!只要得到這份『證明』,我就一定——!!」

諾斯菲越說越激動,最後甚至一反常態地喊了起來。

害怕會被她的氣勢壓倒,於是我也沖她喊道。

「但是像這種把我綁起來後無視我的意志襲擊的做法,難道諾斯菲你覺得是正確的嗎!?你真的覺得這樣做可以實現『留戀』嗎!?不可能的吧!!」

感受到我的憤怒之後,諾斯菲的氣勢有所削弱。

「我當然不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可是,是渦波大人您親口跟我說只做正確的事情是不行的啊……」

「你是怎麼理解的啊!至少我不是為了讓你做這種事才說那種話的啊!!」

「那麼您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在我心中,渦波大人曾是絕對正義的完美存在!可那樣的渦波大人居然對自己說的話感到模稜兩可,這讓我感到困惑不已!我一直都想要接近那樣完美的渦波大人!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想要接近您、觸碰您……!沒錯,就是這樣,果然這才是我的『留戀』……!!也是我一直以來的遺憾……!!」

諾斯菲一邊喊一邊繼續將臉貼近過來。再這樣下去,她的櫻唇就要與我的嘴唇相合了。已經沒有功夫再進行這些口舌之爭了。

意識到接下來會被迫進行性行為的我無可奈何之下只能發動作為最終手段的魔法。

「——魔法『Distance Mute』!!」

可以打破次元的壁壘的魔法『Distance Mute』。

攻擊並不是它唯一的用途。就像不久之前我用它打開保管室的門鎖一樣,它的用途十分廣泛。這一次我沒有將魔力覆蓋到整個手臂上,而是在一瞬間施展到雙手雙腳從而擺脫繩子的束縛。

因為這胡來的魔法構築,我一口氣消耗了大量的魔力。同時腦袋像被錐子鑽了個洞出來一樣劇痛不已。但像這樣蠻幹對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我壓下劇痛,使用重獲自由的雙手抓住諾斯菲的肩膀。

諾斯菲應該是對自己的光之繩頗有自信吧,事發突然,面對我的反擊,她沒能即時做出反應,結果她的身體被我順勢甩到了床上。

而我則藉機打算逃到房間外面。

「渦波大人!——魔法『Light Stuff』!!」

然而連同窗戶在內的所有出口都被拼成格狀的光棒鎖死了。所有的光中都蘊含著多得扯淡的魔力,讓我逃無可逃。

認識到如果繼續這樣一味逃跑的話只會被諾斯菲從背後捕獲,於是我轉身面向諾斯菲,喊道。

「諾斯菲!你覺得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至少也要等到我取回記憶再說吧!那樣才合情合理!!」

緩緩從床上起身的諾斯菲臉上仍然掛著微笑。

「您所言極是,我最初也是這樣想的。因為按照順序來說,我的『留戀』應該放在最後解決才對……所以,我之前認為您應該先回到地上,幫助您的妹妹、再拯救羅德、然後好好地取回自身的記憶,在那之後,我再將我的心情傳達給您。是啊,即使事到如今我仍然認為那樣才是正確的。而且毋庸置疑,那就是正確的道路吧——」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不那麼做!!」

諾斯菲的回答比我想像中要理性得多。跟我至今遇到的那些根本講不通道理的敵人比起來,她實在太過理性了。但正因如此,我的恐懼感才會加速攀升。因為這就意味著諾斯菲她是冷靜地選擇了這個狀況的。

「但是在與羅德和渦波大人接觸過之後我才察覺到。不對,不是這樣,我在千年前其實就有想過了。」

平靜地述說著自己的想法的諾斯菲沒有絲毫的混亂。

正如她最初所言,這一切都是她深思熟慮後選擇的行動。

接著,諾斯菲將她理性地選擇暴走的理由道明。

「——因為、正·確·的·做·法·永·遠·都·不·會·得·到·報·償。」

諾斯菲以欲哭無淚的表情,帶著明快的笑容,道出簡單的理由。

聽到這言簡意賅的理由,我一時啞然。

本以為她的理由會是相當複雜相當詭異的東西,結果卻完全相反。

「一千年前,就在我故作老成做些正確的事的時候,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那個時候,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將渦波大人收入手中的機會,我卻沒有抓住。被人教導說要做正確的事,而我也確實聽從了這句話,好好地做了所謂正確的事,最後又如何呢,留給我的只有死亡和遺憾罷了。對那樣的結果,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世界並不會用好事回報做好事的人。反倒越是行善,你的人生就越是不幸。那樣的結局,那樣的方式,我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接受——」

她的訴言作為『留戀』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這是人活在世經常會有的體會。

再加上從已死之人的口中吐露的話語的份量,便化為了千鈞的吶喊。

我無法輕易說一聲「不對」去反駁,也不能妄圖去安慰她。

在諾斯菲心靈的吶喊之前,一切都顯得蒼白無力。

「既然作為大人老老實實地活著最後得到的只有悲慘的結局。那麼我也想像大家那樣,成為一個不明事理的孩子。我已經不想再作為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活下去了。因為裝乖這種事,實在是太艱辛了啊。真的是、好艱辛啊……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顫抖著的諾斯菲恐怕是在羨慕我和羅德吧。

是因為她生來的性格使然嗎,她並沒有產生嫉妒之類的負面感情,只是單純地羨慕著我們罷了。

正因為單純地感到羨慕,所以才會像這樣單純地進行模仿。

我這才明白是自己會錯意了——在昨天一連串的騷動中,內心動搖得最為劇烈的並非羅德,而是面前這名少女啊。在昨天夜裡,諾斯菲已經到了極限。——而現在,從她心靈的支柱開始,諾斯菲就快要崩潰了。

「沒錯,一切皆如羅德所言。真不愧是那個比任何人都要成熟的羅德。她對人生的感悟實在是太到位了。只在那裡裝乖是不會有任何作用的……光是做正確的事,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幸福……!!」

聽到諾斯菲用嘶啞的聲音喊出的衷情,我一時動彈不得。

原本想要說服諾斯菲的我,現在反過來要被她說服了。

「一直被告知要做正確的事要做正確的事,然後遵從教誨正確地活著正確地活著,最後就那么正確地死去!我終於察覺到了!要做正確的事什麼的,只是出於教導者的一己之私罷了!沒錯,我以前隱隱約約地就察覺到了!人越是正確就會變得越不幸啊!!」

說實話,對諾斯菲的這番話我其實也深有體會。

光是在這異世界的經歷就讓我對此深有體會,所以才無法否定她的話,漸漸被她的氣勢壓倒。諾斯菲一步一步地走近動彈不得的我。

而我無法拒絕。要問為何,那是因

為我面前的少女(諾斯菲)存粹是在追求幸福罷了。

沒有任何惡意。也沒有任何敵意。只讓人感到憐愛。

這樣的姿態實在是太過動人了。

「所以,我現在明白了。是啊,事到如今,我終於能夠說清楚了。我一直、一直都——渴·望·犯·錯·啊。」

『光之理的盜竊者』的『留戀』終於浮上水面。

「我要犯錯、再犯錯、不斷地犯錯,縱使永遠錯下去我也要變得幸福。然後在幸福中迎來幸福的結局。這就是我的『留戀』——」

不知不覺間,『光之理的盜竊者』已經來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

在我因困惑而動彈不得的時候,諾斯菲以雙手把住了我的臉頰。

「我很清楚這並不正確。但即使如此,我也要奪走渦波大人的一切。在千年後的如今、就在這裡……」

她那雙漆黑的眼瞳仿佛為狂氣所支配,其中只能映出我的面容。

諾斯菲對我的渴求,亦即我在她心中有多麼必要已經無需贅言。但就算明白這一點,我也不能這麼簡單就點頭接受她的要求。為了擺脫這個狀況,我再次確認她真實的願望。

「如果得到了那所謂的『證明』,你就能夠滿足了嗎?你真的覺得這樣就能實現自己的『留戀』了?雖然很抱歉,但我覺得肯定不是那樣……」

「舍此之外,我已經想不到別的了……」

她回答得如此果斷,將我的退路完全封死。

這毫無迷茫的答案倒令我感到了迷茫。

如果在這裡給予她所冀求的一切的話,六十層的『試練』就此終結的可能性確實不是零。那對我來說也不算壞。是一個很具魅力、而且十分輕鬆的提案。

但我的理性卻在懷疑那所謂的輕鬆。

因為迄今為止,我從來不曾因選擇更輕鬆的一方而令狀況有所好轉。

況且從大前提出發,這件事本身就是『不正確』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行為已經接近強姦了,無論是從法律還是人道上來看都已經出格了。

確實如她所言,在這個不講理的世界——只做『正確的事』可能真的只會變得不幸。相較之下選擇做『不正確的事』可能會過的更幸福。

但就算犯下這樣的錯誤,那藉此獲得的東西真的能讓她接受嗎?難道不會催生出更多的後悔和留戀嗎?

我可以想像到在做完這些事之後,依然慨嘆「這也不是」的諾斯菲的模樣。不光是技能『感應』,在以往的經驗中磨礪出來的直覺也是這樣判斷的。

而且,還有最關鍵的——

就像在進行一場戰鬥那樣,思考加速運轉。而在思考的終點登場的,是耀眼的長髮隨風飄揚的金色眼瞳的少女。那個無時無刻不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少女。

——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

在前天聽到『妻子』一詞的時候,我就明白的。

拉絲緹婭拉的存在才是我始終無法接受諾斯菲的最大理由。

若從理性的角度出發,最好的做法應該是利用自己丈夫的立場驅使諾斯菲這名守護者。如果我這樣做的話,那麼回到地上的進程恐怕能比原定計劃快上一倍不止。

但我卻沒有這麼做。

理由再簡單不過了。因為我早已有了心上人,僅此而已。

因此就算是逢場作戲,我也不會選擇那所謂最好的做法。就因為如此幼稚的理由。在重新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先前那幾乎把大腦都燒焦的盤算——一切合理性的思考與對損益的分析便全都被我拋諸腦後,真心話於是脫口而出。

「不行,諾斯菲……唯有這件事我做不到、絕對不行……」

我不願違背自己的意志,注視著諾斯菲,竭力道。

作為代價,悔意源源不斷地湧上心頭。

我將不在這裡的少女(拉絲緹婭拉)擺到優先的位置,卻置面前這名悲嘆著不幸的少女(諾斯菲)於不顧、拒絕了她的渴求。強烈的罪惡感幾乎要將我的身體撕裂了。

諾斯菲悲傷的表情掠過了我的腦海。我幾乎可以看到她因痛苦而流淚的未來。事情發展到那一步,若與她的戰鬥不可避免,那也是我的責任。

為了迎接一切可能的展開,我進入了臨戰態勢。

做好覺悟,無論會受到怎樣的斥責都——

「——咦?」

然而並不需要什麼覺悟。

因為映入眼帘的是與預想截然相反的光景。

掛在諾斯菲臉上的,並非悲傷的表情。豈止如此,她甚至嘴角輕揚,笑了。

就像是幸福不期而至那般,她笑得很是開心。

而變化最大的則是她的魔力。

她的魔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著。

我熟悉這個現象。這是守護者的『留戀』實現時發生的現象。是心中的遺憾了卻導致難以維持自身存在的現象。

她的存在淡薄到幾乎要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一般……

「諾、諾斯菲……你的身體……」

對這突然發生的現象感到混亂的我指著諾斯菲的身體說道。

「——誒?啊、嗯,我、我的身體、怎麼了嗎?」

笑得出神的諾斯菲這才反應過來。

接著,她將自己的雙手置於眼前,察覺到了自身的異變。

「身體變稀薄了……?這是、『留戀』的消解……?」

看來諾斯菲也知道這個現象的意義。

她意識到現在、就在這裡,自己人生夙願的一角得到了實現。

雖然因為這一變故導致眼睛瞪得更大了,但諾斯菲還是冷靜地思考起來。

她思考的應該就是自己『留戀』的全貌了。發生這種事之後,無論誰都會這樣做吧。畢竟這就像天上真的掉了餡餅。但凡是人,都會先去思考緣由。

而在想明了原因之後,諾斯菲的笑意更深了。

「……啊哈。」

似是在嘲笑什麼東西無趣至極。

諾斯菲用與一貫賢淑的她不相稱的表情,仿佛自暴自棄一樣放聲大笑。

「啊哈、啊哈哈哈哈——!」

她理解了自己的『留戀』,而後又為其失笑。

不,用『笑』這個詞來表達可能並不嚴謹。

這是她對『留戀』高高在上的鄙視,是發自內心的『嘲諷』。

「諾斯菲……?你的『留戀』、真的在這時候實現了嗎……?」

儘管有五成把握,我還是誠惶誠恐地詢問。

「啊哈哈。正是,雖然並非全部,但看來確實如此。這樣一來,我終於明白了。我『留戀』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諾斯菲以明暢的表情點頭肯定道。

——明明她的渴求剛剛被我拒絕了?

我會半信半疑也是在情理之中。

「為、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雖然我也想過不該是這樣……也罷,說到底,它也就是這麼回事了吧……」

領會了個中意義的諾斯菲頷首繼續道。

但我還是一知半解。

雖然諾斯菲確實襲擊了我,但從結果來看是無疾而終。

她並沒有真正犯下錯誤。

明明剛才那麼激動地揚言犯錯就是自己的留戀,結果現在她的留戀卻這麼簡單就實現了,這讓我只覺得違和。

諾斯菲為了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我而解釋道。

「看起來是這樣的,渦波大人。對我來說所謂的『犯錯』,只是對至今為止的『正確的事』進行否定罷了。沒錯,只要去『否定』就足夠了……」

諾斯菲的解釋就這樣結束了。可能她自己覺得解釋得已經足夠了吧。諾斯菲沒有再顧及仍然一頭霧水的我,自己仰起頭再次嘲笑道。

「呵呵、呵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竟然是這樣嗎!我這種人居然也能稱什麼『聖女』做什麼『御旗』!可笑至極!真是可笑至極啊!!啊哈哈哈哈——!!」

笑啊笑啊,諾斯菲笑個不停。

說實話,這一幕看著挺瘮人的,可這彰顯了她的心滿意足,令我不敢擅加制止。為防刺激到她,我慎而又慎地開口道。

「我、我說,諾斯菲……到頭來,你真正的『留戀』究竟是什麼?為了能讓我也明白,拜託你簡明易懂地再解釋一下……」

「嗯。呵呵,簡要來說的話,我想要的也就是讓渦波大人聽我說些任性的話而已吧。」

重新看向我的諾斯菲稍稍考慮過後,露出俏皮的表情,仔細地解釋道。

「因為在之前的人生中我一句任性的話都沒說過……所以只要能化解那份怨念就好。實在

是太容易了,反倒讓人覺得掃興呢……呵呵呵。」

這話聽起來倒是合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的身體突然稀薄的理由也就清楚了。但這仍然不足以使我完全相信她。要問為何,那是因為最初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可疑氛圍現在又加深了數倍。

「那個、也就是說……」

「將任性的話說給渦波大人聽,這讓我人生的憂憤得以消解。拜此所賜,我的身體才變得稀薄……就是這樣了。綜上所述,我必須向您道歉。向您索求契約的『證明』什麼的,實在是過於冒昧了。我的願望不過只是『說任性的話』罷了,沒錯,我的願望僅此而已。」

語畢,阻擋我退路的所有光棒便消失了。

看來現在的諾斯菲確實沒有了強迫我做那種事的意思。

也就是說,她的『留戀』並不是非要用魔法將我拘束起來才能實現的不得了的東西,而是更加渺小的願望。

或許她也跟諾文一樣,只要一份簡單的願望得以實現便會消失吧。——果真如此嗎?

「你真的只要將任性的話說出口就夠了嗎……?」

「是的。只·要·說就足夠了。因此,您也無需勉強自己聽從我的話。看來我只要能把話說出口就足夠了呢。」

如果連實現的必要都沒有的話,那這『留戀』真讓人覺得再簡單也要有個限度。

當然,在她認清自己的願望之前,肯定是嘗遍了各種苦惱吧。但在這時得知可以以這樣的方式結束同六十守護者的戰鬥,雖然說不上非常懷疑,但我總不會輕易相信。所以我沒有懈怠,反而為了能完美地實現她的留戀而表明協助的意願。

「不,你不要誤會,諾斯菲。我也不是完全不打算聽你說些任性的話。雖然這次的事不行,但除此之外,多少有些任性的話,我聽取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呵呵,您真是溫柔呢。」

聽到我的話,諾斯菲笑了。

明明昨天一次都沒有笑過,到了今天她卻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笑顏頻頻。

「那我就承蒙您的好意了,溫柔的渦波大人。」

接著她再次露出小貓般的俏皮表情,動作輕盈地靠近過來打算牽起我的手。

我敏銳的感知機能捕捉到了她的動作。但因為她的舉動中沒有任何敵意,也沒有蘊含絲毫魔力,所以我沒有揮開她的手。

「那請您聽我說句任性的話吧。如果可以,能否請您讓我的『朋友』羅德恢復精神呢?倒不至於讓您說服她。至少讓她恢復到以往的狀態就好。」

「讓羅德恢復精神……?」

手一下子被握緊,讓我反應慢了半拍。

她的這份任性是如此清廉,讓人難以拒絕。

「可能的話,我想跟羅德和好。因為我和羅德是『朋友』啊。」

「這種程度的話沒問題的。我肯定會讓羅德恢復精神,讓她跟你和好。」

「非常感謝。渦波大人果然好溫柔。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

任性話被我聽進去的諾斯菲再次歡笑。

她的情緒如此高漲,有如達到人生幸福的頂點。

「真、真開心啊……倒也是,畢竟就像得到了自己人生的答案一樣,會這樣也是自然的……」

「呵呵呵,啊啊,抱歉。可是,既然知道了我的『留戀』是這種東西,我實在沒法忍住不笑呀。」

「忍耐確實不太好啊……還是把想說的都說出口,想笑的時候就開心地笑更好……——」

但是,我覺得那總得有個限度。

像這樣態度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劇變,讓我不知該如何應對。

「所言極是。既如此,在我剩下的人生中,就讓我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任性過活吧。呵呵,太好了。能夠與渦波大人和羅德相遇,真是太好了。多虧我能夠在其它人之前與你們兩人相遇,感覺一切都能順利解決了呀。這一天,在這個場所,以這樣的立場,我們三人能夠聚集在一起——這簡直就是命運。沒錯,這就是命運!拜您二人所賜,我終於認清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

以此為結,諾斯菲鬆開了我的手,並轉身打算離開房間。

她看上去是真的感到了滿足。因為她的步伐如此輕快,就差開始蹦蹦跳跳了。在推門走出房間之前,諾斯菲回頭說道。

「啊,萊納他現在被我綁起來丟在走廊那裡了,有勞您去回收一下。因為要是我去說的話,總覺得會鬧得不愉快,能拜託渦波大人代我向他道歉麼?」

正想著原來在屋子裡的萊納去哪兒了,原來是一早就被綁到外面去了啊。

「嗯,我知道了……」

「那就拜託您了呢。——我誠懇地拜託您。」

諾斯菲有意強調了兩次。接著,她抬頭看向上方輕語道。

「我已經不會再忍耐了。因為,我好不容易才變·成·一·個·孩·子·啊——」

這是在跟她自己說的嗎。還是跟別的什麼人說的呢。現在的我無從得知。

留下這句話之後,諾斯菲便離開了。

與深夜相符的靜寂重新支配了房間,夜色越來越深。

「呼……」

簡直就像一場暴風雨席捲而去。睡意之類早就被刮到了九霄雲外。呼吸一口空氣權當作休息過後,穿過凍人的夜風流經的房門,我在精神煥發的狀態下來到了走廊。

走廊里已經看不到諾斯菲的身影了。但在走廊的角落裡倒是躺著被魔法製成的閃著光芒的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的萊納。

我一找到他,就把包含塞口物在內的所有拘束解除了。

恢復自由的萊納一邊起身一邊深吸了一口氣叫喊起來。

「——那、那個女人!你沒事吧,基督!沒被那傢伙做什麼吧!?」

「我沒事。只是跟諾斯菲談了些話罷了。」

「哈!?那傢伙,不過為了個談話而已就把我捆起來了嗎!?」

一臉憤慨的萊納連魔力也振奮起來。他一副打算追上已經離開的諾斯菲討公道的架勢。不過總覺得就算他去追也只會被反過來收拾掉,所以我就幫諾斯菲開脫道。

「……我們談的是關乎她人生的重要話題。她也是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被打擾才會這麼做的,你就原諒她吧。她也托我向你道歉了。」

「關乎人生的話?……切,要是這樣的話早說不就好了麼。」

清楚守護者原委的萊納也知道這些話的重要性,他總算是願意容忍了。

「然後呢,在仔細談過之後,現在已經知道諾斯菲的『留戀』是『說任性的話』了。看來她在生前一句任性的話都沒說過……」

「……任性?嘿誒~、任性啊。那麼,她說了怎樣任性的話呢?」

「她說因為自己沒有辦法,所以希望我替她讓羅德打起精神來。所以我打算明早再去找羅德一趟。」

「讓羅德打起精神來、嗎。這點事我倒是不反對。——但是,基督。你真的相信所謂『說任性的話』就是她的留戀嗎?實話跟你說,在我看來諾斯菲那傢伙說的話全都可疑得不得了。說得直接一點吧,你難道不覺得她說的全是假話嗎?」

我慎於出口的話還是被萊納講了出來。

我懂。現在的諾斯菲很多地方都顯得很詭異。因為無法預測而導致的不安一直盤踞在我的心頭。視情況而定,她不但有可能成為我們回到地上的障礙,甚至會成為威脅我們生命的敵人。

擔心這種可能的萊納跟以前的我很像。當初那個一味地猜忌守護者,直到最後也不曾對『火之理的盜竊者』阿爾緹卸下心防的我與現在的他如出一轍。正因如此,我才向著過去的自己搖了搖頭。

「或許如此。但就算是這樣,我也想相信她……」

直到現在,我不時仍會設想。如果、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逃避阿爾緹的願望,而是認真面對的話,結果會怎麼樣呢……

哪怕是當做對這份設想的確認,我也要聽取諾斯菲的任性。

而且諾斯菲的『讓羅德打起精神』這一要求跟我們回到地上的目的也不相悖。雖說現在沒有多少餘裕,但並不是絕對做不到的事。再說我也想讓羅德恢復精神。如果這樣可以讓她們兩個老實下來,那就有去挑戰的價值。也許是領會了我的意圖吧,萊納嘆了口氣後點點頭。

「……唉,我知道了。既然主上已經放話了,那麼閉上嘴服從才是騎士該做的。我會遵照你的吩咐再觀察一段時間的。」

「謝了,萊納。」

說完這些之後我們便離開了凍人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路上我輕輕展開『Dimension』尋找正處於漩渦中心的少女。

羅德仍然在保管室里縮

成一團睡著。

發出呼~呼~的聲音熟睡的她,姿態看上去是那樣幼小。我也跟羅德一樣蜷縮在沙發上縮成一團。接著便閉上了眼睛。也許是還殘留著相當的疲憊吧,我很快就失去了意識。在一旁的床上躺著的萊納也是一樣。

就這樣,到這裡今天總算是結束了。

明天,我要去實現諾斯菲的請求,讓羅德打起精神——下定決心之後,我又一次沉入黑暗中。可惜的是,這一次我並沒有再做夢。

無比珍貴的可以讓我回憶過去的機會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

◆◆◆◆◆

第二天早上。或許是晚上熟睡時被人叫醒的緣故,我這次起得有些遲。

不過為了諾斯菲的任性,我立馬展開了『Dimension』。

迷宮探索的細緻準備就先交給萊納了,我要做的是找到羅德的所在。我希望趕在開始迷宮探索之前實現諾斯菲昨夜的請求。

但是在找到羅德之前,城堡的異樣倒是先勾起了我的注意。

說得準確一些的話,城堡外側——也就是城門的前方聚集了許多人。

在人群的前方能夠看到貝絲的身影。她十分不安地窺伺著城內的狀況。其他的居民也帶著一樣的表情在她後面你言我語。由於在居民的隻言片語中聽到了羅德的名字,我便決定先向城門移動。

看到我出現在城門前,貝絲便向我發問道。

「啊、騎士團長大人!早上好!那個,羅德大人她沒有從城裡出來!請問您知道是為什麼嗎!?」

一臉焦慮的貝絲很擔心羅德的情況。

還沒等我回話,她便急著繼續說道。

「其實我和羅德大人本來約好了昨天晚上碰頭的。但是,昨天不論我怎麼等她都沒有來……!而且今早也沒有外出的跡象,總感覺很奇怪,這究竟是——!」

周圍的人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他們擔心羅德的聲音不間斷的傳入我耳中。

「到底怎麼了啊,羅德大人……」

「明明她可是從來都沒生過病的啊。」

「早上羅德大人沒有來回飛這種事,有多久沒發生了……」

憑藉這些聲音便可以充分了解到羅德有多麼得民心。話說她真的每天都要到街上露面啊。

不過與此同時,我也感到了不可思議。我看向了自己剛剛經過的城門。

城門本身是大敞著的,沒有拒絕任何人進入的意思。

「大家的意思我都了解了。但是,既然這麼擔心的話,你們為什麼不進到城裡面來呢?」

「誒?因為,我們不是城裡的人啊。所以,才會像這樣感到困擾。」

不僅貝斯,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表情。

不論發生什麼,國民都不得進入城中。他們的困境暗示了『這裡』的又一條法則。

「我明白了。羅德的情況就由作為騎士團長的我去查看好了,大家在這裡等一會兒。」

察覺到這個空間特異性的我,把代替她們查探城裡的情況這事承辦了下來。

「十分感謝,騎士團長大人……!」

離開深鞠了一躬的貝斯和居民們,我趕忙折返回城內。儘管邊走邊發動『Dimension』,但羅德已經不在昨天的保管室里了。而且中庭和瞭望塔也一樣沒有她的身影。把羅德喜歡的地方滴水不漏地查了一遍後,羅德的所在終於水落石出。

羅德正待在城堡的中心位置。

在我印象里那本應是她最為忌諱的場所。那是王的謁見室。

在謁見室最深處的王座——的後面,她以體育座的姿勢待在那裡。

而且,她一個人在嘟囔著什麼。將同樣的話不斷重複不斷重複不斷重複,好像沒有止境地吟詠著。

「——『我已無路可行』『我乃風』――、再來,『妾身即是加速之魂』『加速』『加速』、『加速』――」

我立馬就意識到那是『詠唱』。

但是,不僅沒有在行使什麼魔法,她那翠色的魔力也絲毫沒有增長。然而經由這份『詠唱』,她確實在支付著某種『代價』。

這是一種只有舍而沒有得的行為。

進入謁見室的我,以足音代替敲門聲漸漸接近羅德,並遠遠地出聲搭話。

「羅德,你那『詠唱』沒問題吧……?」

「……嗯,沒事的。這就跟能夠讓心情變輕鬆的詛咒(咒術)那類東西差不多……」

身經百戰的羅德早早地就注意到我向她靠近了,因而能毫無動搖地回答我的問題。

「貝絲因為擔心你,人都來到城堡外面了哦。」

「啊,話說回來……之前和貝絲說好要一起玩的來著。」

「不僅貝絲一個人。大家都來了。」

「……大家都來了啊。這樣啊。」

她的回答顯得無精打采。

由此足見她對本以為能永遠維繫的世界如今瀕臨崩壞而感到的絕望。

雖然讓這種狀態下的她恢復精神很困難,但我也想盡己所能。比起不去做而後悔,不如盡全力做了之後再後悔。

「是啊,大家都因為擔心羅德而趕來了。所以,你是不是出去露個臉比較好?和大家見面的話,心情也有可能會變好哦。」

「大家是因為擔心羅德而來的?哈哈,這樣啊。擔心『羅德(Lord)』、嗎……」

以一種自嘲的語氣,羅德反覆念著自己的名字。最後,她小聲嘟噥著,同時抱緊了腿。

「說到底擔心的又是哪個『羅德』呢……大家不是已經了解真正的人家了嗎……」

這段呢喃並非是想說給別人聽的,僅僅只是獨白而已。

羅德這番獨白中究竟蘊藏著怎樣的深意,我不得而知。

撐死也就只能領會到這個狀況並不合羅德的心意罷了。

「那個啊,渦渦……人家不想到地上去……」

「是啊,這我知道。」

「如果去了的話,人家一定又會背負期待的……人家討厭那樣……」

她僅僅只是像這樣,接連不斷地說些泄氣話。

「被期待著的話,身體會變得很沉重很討厭……所以人家不想去地上……」

看到她這過於令人哀憐的姿態,我不由得責備起了之前的自己。

現在,我能夠確信了。

羅德哪有什麼隱瞞。作為魔王應有的老奸巨猾在她身上連影子都找不到。在我面前的,僅僅只是一個弱小的孩子。如果要拯救這孩子的話,只能溫柔地去牽起她的手,別無他法。

「好吧,我明白了。大家以後都不會再跟你說到地上去了。我會囑咐諾斯菲不要再說的。所以,你別再擺出那樣的表情了。」

「——誒?」

得到我的全面肯定,羅德反而感到了不解。

我的反應肯定是徹底出乎了她的預料吧。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但、但是……人家所說的事情,那個……」

「距離『這裡』徹底崩壞還有一陣子不是嗎。在那之前,我會實現你的『留戀』。這樣一切就解決,沒有人會有意見的。」

「能解決人家的『留戀』嗎……?由渦渦?」

說實話,我沒有絕對的自信。但為了讓她打起精神,我以強而有力的肯定語氣繼續道。

「沒錯,所以別再擔心了。我會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弟弟帶到『這裡』來。」

「……誒?你要把艾德帶到這裡來嗎?」

「是啊,在和雷納爾多商量過之後,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了。現在的我沒有千年前的記憶。所以,我無法徹底理解你。那麼,我就去把有千年前的記憶而且還是和你關係親密的傢伙帶過來就好了。你的家人——艾德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但是,要是艾德來了這裡的話,之後又要……又要……」

「我覺得,你們姐弟(兩人)之所以會成為守護者,一定是為了在千年後重逢。沒錯,一定是這樣的。因為家人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存在啊。只有家人才能成為家人最大的理解者啊。跟艾德再會,同他好好地商量一番,然後重新審視自己的『留戀』,這樣做是最好的。這樣一來,你的『留戀』一定能夠實現。」

雖然為了給她希望而多少有些誇張,但基本都是我毫不掩飾的真心。家人——也就是讓姐弟兩人重逢,這樣就能夠實現兩人的『留戀』。

雖然我是抱著這種想法才這麼說的,然而、

「——住手,渦渦。這絕對不可以。」

結果得到的卻是她本人徹底的否定。

羅德表情扭曲,在王座後面搖起了頭。

「不要……不想和艾德見面……」

「但是,艾德不是你的弟弟嗎?只有他才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就說了不要啊!!」

羅德打斷了我的話,歇斯底里地喊道。接著她起身從王座後面露臉,用力攥住了王座的邊緣,將拒絕的理由訴諸於我。

「如果現在和艾德見面的話,那人家又非得擺出完美的王的做派不可!花費了一千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才讓作為『支配之王』的人家成為了過去!事到如今豈能再恢復原狀!!」

只聽砰的一聲,王座的一角硬是被握碎了。然而羅德並不在乎,她繼續喊道。

「讓人家再做回那個王什麼的、不要啊!再去背負那種期待什麼的、也不要!因為人家、人家啊啊啊——!!」

羅德的眼角閃著淚光,但在落淚之前,她垂下了頭,用額頭抵著王座。

「就這樣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的話,人家就會消失了……所以,不用叫艾德過來也可以……因為佩艾希亞的和平就是人家現在最期望的了……好嗎……」

接著,羅德將一開始就說給我聽過的願望重新陳述了一邊。

她仍然死守著自己在『這裡』空耗千年也沒有得到任何意義的願望。

「渦渦你別做多餘的事……既然不打算和人家一起呆在『這裡』的話,那你放著人家不管一走了之便是了……」

羅德膝蓋脫力跪坐在地,用衣袖擦拭眼淚。

這與『支配之王』的稱號相去甚遠的少女姿態,令我接下來的話脫口而出。

「怎麼可能一走了之啊……!!羅德,我絕對要救你!所以說,你不需要擺出這種表情……!」

是因為技能『最深部之誓約者』發動了嗎?或是因為和諾斯菲的約定?還是單純的想要幫助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少女?又或是感到這是自己的使命?

——也許理由不止一個,總而言之,要我對她置之不理,我做不到。

「要救人家……?」

「沒錯。」

「再·一·次,像那個時候一樣,渦波要來救人家……?」

「沒錯。」

羅德抬起頭,似是看見了希望之光,表情緩和了許多。

於我而言,這也是一番摸索後總算找到的線索。如果想讓她重新振作,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我字斟句酌,勾勒出羅德期望的未來。

「意思是說,只要讓艾德對你不抱有期待就可以了吧?那麼,我和萊納兩人這就去敲打他一番。那之後,我再告訴他說羅德現在已經變成了無可救藥的廢柴你不要再對她抱有什麼幻想了。接著把『對你不抱有期待的弟弟』帶過來。這樣就沒有問題了吧?」

「……!!」

羅德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這個怕寂寞的女孩想要見到家人(艾德)的心情是再明顯不過的。

正是因為這樣,在保管室才殘留著繪有艾德孩童時代的樣子的稚拙的繪畫。和她共同度過的這幾天的一切,全都指向了這個答案。

「對你來說,『家人』的存在一定是不可或缺的。就因為一直都沒有一個心意相通的人陪在你身邊,所以你才不論過了多久都沒辦法消失。我認為原因只可能出在這裡……!」

「是這樣嗎……?人家需要的是『家人』……心意相通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好像、好像是有這種感覺……」

所以羅德才不想我和萊納消失不見。

哪怕只是一時的,她也想要得到像『家人』一樣可以和自己一起歡笑的存在。

「我絕對會把你的『家人』帶來的。所以,打起精神來。諾斯菲也說過不是麼。比起這種表情,還是笑容更適合你……」

說完這句話,我開始拉近和羅德的最後一段距離。

我輕輕地挪動腳步,繞到王座後面,向跪坐在地上的羅德伸出手。

「我會儘快搞定的。所以你就在『這裡』笑著等我回來吧。不光是我,還有萊納呢。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已經不用再擔心什麼了,羅德。」

羅德恢復了氣力,回握我伸出的手。

接著,她站了起來。就好像長年的煩惱終於解決般連連點頭。

「是,是啊。有·萊·納·在……嗯,你說的對啊……」

「對吧,而且還有諾斯菲呢。她說想要跟你和好來著。你過會兒去她那裡走一趟吧。」

讓她與諾斯菲和好也是很重要的事。我強調了一下諾斯菲的存在,以防羅德忽視了她那邊的問題。

這樣諾斯菲的任性委託應該就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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