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四章 與帕林庫洛·勒伽西的戰鬥(2/2)
這樣的自殘行為讓人不忍直視。
但是他本人依舊笑個不停。
接著,紫色的魔力便從被刺穿的喉嚨中泄露而出。
隨著他的自殘,他自身的魔力也開始增加,變得比一開始還要富有活力。
帶有粘著力的魔力將他的全身包裹起來,變成了不穩定的液體。原本流出的鮮血的顏色也由紅轉黑,姿態開始接近曾經與我交戰的那個守護者。
黑色的液體像生物一樣蠢動著,重新接合之前被斬飛的右臂。接著,斷面接續上之後,他的手臂奇蹟般地復原了。
被我劃瞎的雙眼也被黑色液體修復了回來。不過並非恢復了原樣。他的眼球變為全黑,完全沒了人類應有的模樣。
這就是『暗之理的盜竊者』的『半死體』——
「來吧,第二回合了。」
帕林庫洛的嘴型如半月一般歪曲。
伴著這異樣的笑容,他再次朝我撲來。
常人看到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怕是會嚇得動彈不得吧。
但是,我的內心毫無波動便開始迎擊。本來就猜到會變成這樣,對策已經準備萬全。再說,跟·這·東·西戰鬥也不是第一次了。
帕林庫洛揮舞手臂,將黑色液體潑向我。
數量過百的黑色水彈像散彈一樣襲來。
不過這一切連我的衣角都摸不到。運用『Dimension·決戰演算』的空間掌握能力,加上屬性賦予的強大身體能力,我一個不差地全數避開。
將身體置於彈幕最薄的位置,避不開的就用劍身輕輕撥開。
跟緹達交戰時我不可能做得出的動作現在卻能輕而易舉地實現。曾經心中的神技現在也能輕描淡寫地使出。
不管是『Dimension·決戰演算』還是身體能力,都已經成長到另一個次元——不對,這已經不是成長,而是變質了。
帕林庫洛一邊潑灑黑色液體,一邊揮劍攻擊。
敵人的攻擊變的越來越麻煩,我也不能再繼續手下留情了。
「——冰結魔法『世界冰蛇』!」
按照之前準備好的對策,液體攻擊就用冰結魔法來對付。
冰蛇一路無雙地將所有的液體吞噬殆盡。
當然,防禦並不是冰蛇的全部任務。在吞噬黑色液體之後,它繼續在空中舞動襲向帕林庫洛。
帕林庫洛看到冰屬性的大魔法,睜大了眼睛連忙跳開。
但是『世界冰蛇』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躲得過的東西,冰蛇調轉方向再度沖向帕林庫洛。
明白了逃跑也沒用的帕林庫洛將黑色液體纏繞在劍上,讓佩劍膨脹到原來的好幾倍那麼大。
然後他提起大劍朝冰蛇的腦袋砍去。
冰蛇的利齒與漆黑的魔劍碰撞在一起,上演了一幕別致的對抗戲。
魔力和魔力以冰蛇和魔劍的形式開始了競爭。
咔嘰咔嘰咔嘰、黑色液體開始冰結化。
但是帕林庫洛沒有退縮,他將全力灌注到握劍的雙手中全力一揮。
接著冰蛇便像玻璃一般被劍擊碎了。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在魔力競爭中敗給了他。
那不過是為了接下來這招而放出的誘餌罷了。
我抓住使出了全力一擊的帕林庫洛的破綻,從他的死角處揮劍。
伴隨著一聲金屬音,帕林庫洛所持的名劍被我擊飛了。
失去了武器的帕林庫洛使用黑色液體打算掙扎。但是我冷靜地詠唱出更強大的魔法。
這樣一來就將軍了。
想像的形象為錐。
打造出刺穿罪人的冰之槍——
「魔法『次元之冬——……終霜』。」
儘管周圍沒多少水汽,但是被打碎的『世界冰蛇』的碎片已經散布開來。以這些碎片為基礎,我打造出了近似於槍的冰柱。冰之棘像陷阱一樣從帕林庫洛的腳邊刺出。
這已經不是『次元之冬·終霜』而是完全不一樣的新魔法了吧。不
過我沒有給這個新魔法取名。平時的話肯定馬上就會想到什麼點子的,不過今天沒有那個心情。
越來越多的沒有被特別賦予名字的冰槍從地面誕生。
而帕林庫洛未及迴避便被冰槍貫穿。
不光身體,連同手足,甚至是黑色液體也被凍結。帕林庫洛就這樣被無數的冰槍封住了行動。
我隨即將劍鋒抵在了帕林庫洛的咽喉。
正好經歷了十秒左右的攻防。戰鬥就這樣宣告結束了。
再度品嘗到敗北的帕林庫洛笑道:
「餵、喂喂……變成這樣了都不是對手嗎?好歹我也是有魔石的啊……」
看來他對『半死體』化的實力還挺有自信的。
不過我清楚地將殘酷的實力差告知了他。
「我變強了。一直不停地在迷宮打拼,戰鬥過來的我,就憑自那天起一點變化也沒有的你是贏不了的……」
沒錯。
帕林庫洛一點變化也沒有。但是我卻變得越來越強。
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帕林庫洛在無法行動的狀態下巧妙地聳了聳肩。
「啊~,也是。都是我怠惰的問題。因·為·害·怕,所以我沒敢提升自己的級別啊。不過,真是了不起啊,少年。你簡直就像神話中的英雄一樣。」
如果他的手沒有被封住的話估計都要給我鼓掌了吧。
不過我並不想要什麼讚賞。
為了表明這一主張,我將劍刃抵近帕林庫洛的咽喉。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就只有刺下去一個選擇了。
所以說,帕林庫洛。
拜託你在我不得不下殺手之前——
「——沒·辦·法·啊。看在你辛苦修煉的份上,就稍微跟你說說好了。想問什麼就隨便問吧,沒關係的。」
帕林庫洛似是放棄了什麼一樣,表示自己願意坦白。
我一時啞然。
儘管期望過這個結果,但是我並沒有想像到這個期望會成真。
面前這個難以琢磨的男人,如果不以什麼東西為交換的話,他絕不會跟你講實話。那麼這難道意味著我方才的戰鬥算得上相應的籌碼了嗎?我倒是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不用那麼疑神疑鬼的啦。本來就有打敗30層的守護者我就告訴你『記憶的事』的約定不是嘛。不管怎樣我畢竟是個守約的男人哦?只要是跟『記憶的事』有關的問題,問什麼我都回答你。」
他提起了那個相當老的約定。
這個約定已經得到了雷魯的踐行,所以我沒抱什麼期待。不過帕林庫洛似乎沒有那個意思。
他看著抵在自己喉頭的水晶寶劍,對我完成了約定一事感到了欣慰。
足以打倒30層守護者的實力以及諾文的魔石。在這兩樣東西面前,帕林庫洛無可奈何地願意向我坦白——看上去是這麼回事。
他意味深長地說著『記憶的事』。
毫無疑問,這不僅僅局限於我被帕林庫洛給篡改的記憶,還包括了千年前的種種吧。
狀況不錯。如果能在這裡儘可能套出一些情報的話就幫大忙了。所以能問的話我覺得還是應該儘量聽一聽。
不過我也不想就這樣照著帕林庫洛想的來。說實話我過去的事情已經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比起這個我有其他想打聽的東西。
所以我沒有詢問自己的事情,而提起了完全不同的記憶的問題。
「那麼我想知道『你們』的記憶。我問你,帕林庫洛。這個『世界奉還陣』真的是使徒勒伽西——不對,是你所冀求的東西嗎?」
突然間身後感到一股寒氣和熱意。
原因不在面前的帕林庫洛。而是在後方守望事情發展的瑪利亞向我施加了壓力。
她催促著我別囉嗦趕緊結果了帕林庫洛。
但是我卻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這件事。因此我沒有輸給瑪利亞的壓力,堅持盯著帕林庫洛。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是比我的記憶還重要的問題。
「……喂喂。不問『自己的記憶』反過來問『我的記憶』嗎?哈哈,你真是瘋了。嘛,算了。好啊,我告訴你。已經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面對我劍走偏鋒的要求,帕林庫洛沒有收回前言。
他又像閒聊一樣,輕描淡寫地說了起來。
「冀求嗎。往大了說的話……確實算是吧。我是為了實現在我體內的使徒勒伽西的願望而行動的。」
接著他道出了使徒的名字。
從話中聽來,他似乎有著跟我和緹亞一樣的遭遇。
「不過,那傢伙的願望啊,是只有在千年前才能實現的東西。所以我才決定打造出跟千年前一樣的情況。為此我才擾亂國家的安寧,在大陸鋪展『世界奉還陣』,準備好合適的『英雄』與『怪物』。……當然我自己也對那神話中的時代有所憧憬就是了。」
儘管口氣一如往常,不過他確實沒有說謊。到了這一步,我終於能稍稍探明帕林庫洛的內心了。
「你所說的使徒勒伽西的留戀是只要回到過去就能實現的嗎?」
「不,似乎不僅要回去——還得『一起玩耍』才行。那傢伙,對自己直到最後都作壁上觀的事感到很後悔啊。似乎是什麼,再沒有比漁夫之利更無趣的事來著?」
『想一起玩耍』。聽到這孩子氣的留戀,我一時語塞。
不過仔細想來,緹達和諾文的留戀也都差不多。
到最後的最後剩下的真正的留戀。說不定都是些微小的願望。
我擺出認真的神情面對這份留戀。
「……那麼,如果說我願意協助他『玩耍』的話,我們就能不用爭鬥了嗎?」
「渦波先生——!!」
聽到我說起跟預定不符的話,瑪利亞叱責道。
瑪利亞增強了身後的火勢以表明她絕不容許我這麼做的決心。她的勢頭強到甚至要連我一起把帕林庫洛給燒成灰的地步。不,以她的性格可能立馬甩來火焰都不為過吧。
看到我和瑪利亞這樣,帕林庫洛苦笑起來:
「不,那是辦不到的。因為你已經在幫忙了啊。在千年前的舞台上上演的,就是一場純粹以血洗血的殺戮劇。是『使徒』、『始祖』、『聖人』、『理的盜竊者』們互相殘殺的盛宴——只要將之重現,對我們而言就足夠了。也就是,我們要的就是現在這個狀況啊。這場鬥爭,就是『我們(勒伽西)』的願望本身。」
帕林庫洛一邊看向周圍,一邊說道。
被火焰包圍,被奪去雙眼和手臂,被冰錐貫穿全身,喉嚨被人用劍抵住。這個狀況本身正是他所冀求的東西。
「所以說,到最後的最後為止,我都必須作為少年的敵人跟你戰鬥。並不是因為有敵對的理由才與你為敵。只是因為作為你的敵人這點就是我們的願望罷了。」
他溫柔地道明自己跟我是絕對無法相容的這一事實。
「是、這樣嗎……」
我沒有什麼要說的話了。
失去了『並列思考』而遲鈍的思維,沒有辦法對他的話作出回應。
「在千年前眾多的登場人物中,選擇了少年你作為我們的敵人……單純是喜好問題罷了。因為勒伽西特別想跟『渦波』玩,所以就選中了你。因為我也喜歡,所以就贊同了這個選擇。不好意思了啊,哈哈。」
「夠了。我已經有點明白為什麼你要糾纏我了……」
再問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恐怕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吧。不過我沒什麼興趣去問了。
不管有怎樣的理由,說到底,帕林庫洛都不會祈求我饒他一命的。我個人的質問已經結束了。
無可奈何之下,我決定問下一個問題。只有這個問題我非問不可。
為了同伴——不,這也是為了我自己吧。
我擺出這是為了同伴的樣子,詢問道:
「帕林庫洛,換一個問題。你知道將使徒從緹亞體內逼出來的辦法嗎?還是說,如果實現了使徒西斯的留戀的話,那傢伙也會消失呢?」
「……嗯,誰知道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不過嘛,就算我知道,也不是免費的哦?要打聽記憶之外的事情就需要另外付費了哦。」
帕林庫洛壞笑了一聲。
從這讓人生厭的笑容中,我終於感受到了他的敵意。到剛才為止,都不過是在進行閒聊,一點緊張感都沒有。明明奪去了他的手臂和雙眼,我仍然沒有一種廝殺的實感。
但是,到這時,帕林庫洛終於展現出了敵意。
以我想知道的事情為餌,他盼望著真正的互相廝殺
。
「一如既往。要想從我口中得到什麼,就得準備好相應的東西才行。」
相應的東西。
剛才正好打聽到了帕林庫洛想要的。
也就是他口中的一起玩耍云云。
意思就是要通過一場以血洗血的廝殺,讓使徒勒伽西的願望得到滿足。
我用無法接受的口氣說道:
「什麼啊那是……如果你是以不得不擔任敵人的角色這種理由才戰鬥的話,那不是無可奈何的嗎……而且,如果這場廝殺進·一·步·發·展……那根本就算不上是戰鬥了。只會是我單方面地殺了你而已。」
「是吧,確實是那樣。不過,即使如此我也還沒放棄哦?」
不管怎麼看現在帕林庫洛的身體都已經不成樣子了。再繼續攻擊的話,他就會死掉吧。要是那樣,根本就沒有什麼再對話的概念了。那就跟不會告訴我是一個意思。
「太奇怪了吧,這算什麼啊。我說,帕林庫洛。就沒有什麼別的『路』可走——」
我也知道已經沒辦法了。
但是,我還是拽著留戀的問題不放打算繼續交談。
當我即將要透露出自己追帕林庫洛一直到這裡的目的時——卻被瑪利亞給打斷了。
「——渦波先生。」
本以為還待在後面的瑪利亞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
接著,她睜開了眼睛盯著我。
在她那已經失去了雙目的眼瞼之下。
兩顆似紅寶石般的赤瞳正熾烈灼燃。
我立馬意識到那是兩顆凝縮過後的火球。我知道瑪利亞能用火焰代行視覺機能。但是,這對赤瞳沒有那麼簡單。
這其中蘊含著跟視覺機能不同的『某種力量』。
就像瑪利亞先前因為失去了雙眼而喪失的技能『炯眼』一樣——
瑪利亞背對帕林庫洛,盯著我質問道:
「——太·奇·怪·了,渦波先生。難道說……你想跟帕林庫洛·勒伽西修好不成?」
她的話語像刀子一樣刺進我的胸口。
因為太過突然,我沒能立馬回話。
「——如果可能的話還是想要救他……不對,是·你·想·被·帕林庫洛·勒伽西所救、對嗎?」
她的赤瞳正將我的內心一五一十地看透。
這是一雙不允許任何偽裝和逞強的火眼金睛。
在她的眼睛面前,我不由退縮起來。
「你根本不是為了阻止『世界奉還陣』才來這裡的,反倒是——」
「——不對!只有這點絕對不是你說的那樣!!」
我否定了簡直就是被當成帕林庫洛的同伴的說法。
我無法忍受被瑪利亞用這樣的目光看著。看來自己還是留有些虛榮的地方。
隨著同伴的減少,將『我』這一存在固定起來的楔子已經失去了五根。剩下的只有瑪利亞一個了。我不能容許這最穩固的一根楔子也完全崩壞掉。
我明明想要什麼都不去思考,什麼都不去感受的,卻不知為何,我的聲音變得異常慌張。
「既然如此,那你就趕快了結這一切!我是為了沒能來到這裡的大家,才站在這裡的。大家、不管是誰在這裡,都絕對會這樣跟你說——『請你戰鬥』!」
「我、我有啊,這不是隨時都能打倒他嗎!就如我所說的,還不到幾分鐘不是嗎!」
「那麼你為什麼還在這裡磨磨蹭蹭的!你到底在等什麼!?難道你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在玩不成!?」
「不對,我沒在等什麼!也沒有在玩!」
「可看上去根本不是你說的這樣吧!這跟事先說好的差太多了!!」
「這是,這都是因為帕林庫洛突然說些奇怪的話——」
彼此越講越激,變得跟吵架一樣了。
總覺得就像聖誕祭那時候一樣似的。
不過,立場完全轉換了。現在失去了理智的人是我,而瑪利亞正試圖讓我恢復正常。
「——哈哈。」
這時傳來了第三者的笑聲。
似乎是身負重傷的帕林庫洛受不了這滑稽的一幕而笑了出來。
因為他的笑聲,我們兩人也停止了爭吵。
「哎呀。」
帕林庫洛就像是因為覺得打擾到我們而道歉一樣。
接著,停止了爭吵的我們這時也注意到。
在帕林庫洛的腳邊有什麼在隱隱約約地發光。
這道光跟在城堡中那道一樣。跟在魔法構築之前感覺到的東西酷似。果·然,先前的話是在拖延時間。在我們爭吵的時候,帕林庫洛打算再次發動那東西。
「你、你這——!」
我應該是為了阻止他發動那東西而來這裡的才對。
於是為了阻止帕林庫洛,我揮下劍並增強魔法。
但是帕林庫洛卻勉勉強強地避開了我的攻擊。他強行扯碎自己被冰封的四肢,捨棄了被冰柱困住的身體掙脫了束縛。接著用新的黑色液體打造出雙腿後退開來。
瑪利亞連忙開始構築魔法。
「果然是這樣——!了結他,渦波先生!如果你剛才說的是真的,那就用那個魔法證明給我看!!」
瑪利亞從火焰之壁中抽出了一定量的火焰,並將之轉換為新的魔法。
那是我們昨天商討研究出的新的魔法組合。是為了不管帕林庫洛做什麼都能讓我們戰勝他而考慮出的擬似共鳴魔法。
不,準確來說是瑪利亞一個人想出來的魔法才對……我只是為了實現她的殺意而幫忙構成魔法術式罷了。
「我、我知道!——『次元之冬』!」
在被熱氣所支配的瑪利亞的決鬥場中,『次元之冬』的冷氣鋪展開來。
冰結與火焰,正常來想的話是會互相阻礙的屬性。
在聖誕祭那天,我和阿爾緹的魔力互相對抗,削弱彼此的領域。
但是,變成了同伴的我與瑪利亞的魔力,相性好得讓人覺得恐怖。
非紅非青亦非紫的魔力交織著盤旋升空。
在火之『決鬥場』這一盛器上,生長出一棵幻想之魔樹。
那是冰與火兩重的大樹——
以我的身體為根基樹立而起的冰結魔力化作了淡青色的樹幹。凍結的空氣接連構成水晶色的枝芽。再配以瑪利亞的火炎,薄青色的大樹在火炎的薰染下,綻放出真紅之花。所有的花朵憑空飄搖,鮮活靈動。
那沒有實體的魔樹,透明甚過清水,耀眼甚過寶石。唯有幻想一詞足以形容。
在這份幻想的面前,帕林庫洛的表情也嚴峻起來。
不過我不會看漏他那稍稍吊起的嘴角。他心中還是有些愉悅的。面對初次見到的冰火雙重魔法,帕林庫洛也不得不全力地構築出暗魔法對抗。
素來偏好使用特殊魔法的帕林庫洛,第一次施展出了攻擊魔法。
「喂喂,這玩應兒不妙過頭了吧……!『Dark Sphere』!!」
我在書本上了解過這招。這是暗屬性高位攻擊魔法。
黑暗在帕林庫洛的影子中蠢動,打算釋放出無數的黑色球體。
理所當然地,我開始干涉敵人的魔法。這道作為終結技的魔法本來就具有這樣的功能。
我將水晶劍指向帕林庫洛,經由魔力構成的樹幹便隨即向前方傾倒。
結果導致帕林庫洛的魔法被全部吞沒到『次元之冬』的領域內。接著眾多的黑球在發動之前就被化解了。
當然,依附於淡青色枝幹上的真紅之花也隨之行動。
火焰毫不留情地襲向了因為冷氣而弱化的暗魔法。所有的黑球在火炎之花的吞噬下一瞬間便消失殆盡。
就這樣,『Dark Sphere』在我們兩人的合力之下遭到了強行的『魔法相殺』。
帕林庫洛失去了所有的迎擊魔法,再無回天之術。只能束手無策地吃下瑪利亞火焰的痛擊。
伴隨著一聲轟鳴,構成他身體的黑色液體劇烈蒸發。
在蒸發的過程中,真紅之花不忘像蛇一樣纏住帕林庫洛的身體,剝奪他防禦和逃亡的權利。
從那地獄般兇惡的魔法中,傳來了一道聲音。
「——啊、啊AA、啊——,AA,『縹緲而逝矣』『無論種種之意義、不論無為之矜持、毋論雀躍之歡呼』——,『覆水難再收』——!」
我聽過這段詠唱。
這意味著為了啟動『世界奉還陣』,帕林庫洛再次捨棄了防禦。
「渦波先生,快!」
在瑪利亞的催促下,我叫道:
「——『次元之冬』!」
伴同我隨·口喊出的宣言,以帕林庫洛為中心,周圍積攢的冷氣和火焰開始碰撞交融。
接著,我在腦海里準備好的化學式便成立了。但是並不是根據物理法則而是依靠我的想像設計的公式。我已經學到只要將想像化作鑰匙嵌入這個世界之中,就能構成魔法的法則這一點了。
因為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個世界啊。
也就是說,這是跟物理法則似是而非的魔法法則。
——想像的是水蒸氣爆炸——
這是將所有魔力的方向性全部向破壞轉換的魔法。
伴隨著鑰匙契合的聲音,世界啪的一聲收縮起來。
魔力正以帕林庫洛為中心進行收束。
『次元之冬』和『Flame·決戰炎域』的魔力一再收束,不停壓縮的最後,魔力凝結成了一塊細小的寶石結晶,並在瞬間發亮。
緊接著——魔力便被解放、炸·裂。
這不僅有魔力的爆發,還包括物理性的衝擊。
將一切吞沒的白色暴風席捲周圍的火焰掃蕩著現場。
這是將對手的魔法全部化解,再用火焰將其吞沒,最後集中爆發的魔法。
是集相殺魔法(Counter Magic)束縛魔法(Bind Magic)和攻擊魔法(Attack Magic)為一體,無法防禦的爆裂魔法。——不過這個魔法的名字我還沒有給起。
這道尚沒有名字的魔法有超絕的威力。
隨著隕石墜地的轟鳴,白霧般的熱風熔解了周圍的草木。
只憑這些餘波,其本體威力如何就可見一斑。
這恐怖不是該以一個人為對象釋放的魔法吧。
以人為目標卻不應該對人使用的殺傷性魔法。它是在這樣的理論中誕生的,那麼會有這等威力也是自然。
我終究還是用出了這堪稱殺意之具現的魔法。
而且、還將它用在了帕林庫洛·勒伽西身上——(譯註:在文庫版中,渦波與瑪利亞追到帕林庫洛所在的醫務室時,世界奉還陣已經完全發動,故而本話的大部分內容在文庫版中被刪除,僅保留渦波詢問帕林庫洛目的的部分)
174話 『世界奉還陣』
「哈啊……哈啊……!」
我和瑪利亞都累得肩膀直顫。
因為爆裂魔法掀起的濃烈白霧讓我沒辦法用肉眼直接觀察到帕林庫洛的狀況。
不過可以肯定他不會平安無事。一般人這個時候早已灰飛煙滅了。
「——『Dimension』。」
我增強次元魔法,確認白霧內側的情況。
大地被爆炸炸出了一個淺坑,地表的一部分也因熱量而玻璃化。說不定他真的被挫骨揚灰了。
不過我這算不上害怕或期待的推測立馬就被推翻。
在淺坑的中心。
有一個雙足站立的人影。
在四肢都被摧殘得不成模樣的重傷之下,帕林庫洛已經是連站都站不穩了。黑色液體產生了大量的損耗,他整個人的體積都縮小了不少。半邊身體被凍結,另一半被蒸發。
即使如此,帕林庫洛還是在笑著。他依舊啪吱啪吱地轉動身體,咕嘟咕嘟地鼓著泡,以煽動我們的不安。
【狀態欄】
姓名:帕林庫洛·勒伽西 HP11/512 MP213/392 職業:無
從狀態欄上的信息來看,他的HP已經不剩多少。離死只有一步之遙罷了。
但是,帕林庫洛還是活著,笑著,在那裡站著。並且,『詠唱』也繼續著。
「——是以,『我當復還』。『恢復我逝去的天空』,『還有那至晴之世界』——」
要形容這副姿態的話除瘋狂一詞外無他。甚至讓我在意起到底是什麼驅使帕林庫洛堅持到這個地步。
我將帕林庫洛仍然存活的消息告知瑪利亞。
「瑪、瑪利亞,還沒幹掉他!」
聽到我的話,瑪利亞屏住呼吸打算再次釋放攻擊魔法。
但是在瑪利亞發動追擊之前,帕林庫洛就完成了對『魔法陣』的構築。
「咒術構築完畢——『世界奉還陣』啟動。」
這次的『詠唱』跟在城堡那時比起來短了一些。理由很簡單。
因為這裡是『世界奉還陣』的『中心』。因此發動起來也更快了。
魔法成立,『世界奉還陣』被啟動了。
一道讓人目眩的光之天幕射穿天際,釋放出跟昨天在城堡那時一樣的耀眼白光。輝耀奪目的白光甚至吞沒了周圍熾烈灼燃的火焰。混雜著火焰真紅之色的這道天幕,足以媲美極光。
為了這個瞬間,帕林庫洛一定花費了相當漫長的時間吧。
我明白的。
侍奉國家,晉升為將,統率士兵,馳騁疆場,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為了這一瞬而已。
在紛紛灑灑的雨滴反射下,光幕如同絲線一般浸染於世界之中。
這是昨天的城堡完全無法匹敵的『光之世界』。
明明是為了在他成功發動之前做出了結而準備的擬似共鳴魔法。
卻被帕林庫洛挺過去了。
不過不知為何,我卻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心裡對他有一種:那個帕林庫洛不可能在打出王牌之前就被幹掉,這樣的奇妙信賴。
所以我保住了冷靜。
也不是第一次沐浴在這道光中了。我咬緊牙關抵抗著光的侵蝕。
「——這種東西!」
在城堡那時見到的記憶再次閃回,不過我將之無視掉了。
我抵禦住『世界奉還陣』的影響之後,立刻看向周圍。
「瑪利亞,你沒事吧!?」
「我沒事,但是障壁被!」
瑪利亞沒有任何變化。
果然『世界奉還陣』對持有『理的盜竊者』的魔石的人沒有影響。
產生變化的是周圍的火焰。
即使是在大雨之中也未曾受到影響的火焰這時開始搖晃不已。
火焰的勢頭越來越弱,漸漸如風中殘燭。從魔力的流向來看,是『世界奉還陣』吸收了周圍的火焰。
儘管瑪利亞拼命地試圖重新構築,但是她的努力並沒有效果。
於是,在『世界奉還陣』的吞噬下,火焰障壁最終消失了。
這也就意味著我們與外界不再處於隔絕狀態。
同時傳來一股異於火焰的熱度。這是戰場上的熱風。血腥味浸入鼻腔,怒號聲此起彼伏。
我們又一次回到了戰爭之中。
周圍聚集著數不清的南軍士兵。果然再怎麼說北軍的兵鋒也還沒有打到這裡。但是士兵們還是陷入了慌亂。因為『世界奉還陣』已經在戰場全境啟動了。
我和瑪利亞擺好架勢,準備迎對士兵們的亂入。
最早注意到火焰障壁消失的士兵發聲喊道:
「——火、火焰消失了!勒伽西將軍!您沒事吧!!」
那名士兵最看重的便是長官的安全。
接著,在看到了帕林庫洛的姿態後,他瞪大了眼睛:
「勒伽西將軍……?你這樣子到底是……!?」
「——啊、啊—,這個黑色的是,是我的強化魔法啦。不用在意。雖然受了傷,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
帕林庫洛泰然自若地答道,並迅速修復了身體。
儘管是很胡來的修復,不過總算是維持了人類的體裁。
明明是很顯然的變異,但是士兵卻接受了他的說辭。這種既然是我們的將軍那這種事當然是做得到的吧、這樣的想法讓人有些膽寒。
接著,注意到火焰消失的其他士兵們也紛紛趕來。
有些士兵注意到我和瑪利亞的存在便拔出了武器——不過:
「不許對這兩個人出手。他們是我的客人。」
卻被帕林庫洛制止了。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展開,我和瑪利亞皺緊眉頭。
本來如果有妨礙我們的士兵的話,我們是想絕不留情統統幹掉的。但是,卻因為帕林庫洛的意外發言而錯失了攻擊的時機。
猜不透帕林庫洛的想法,戰鬥一時間中斷了。雖說被帕林庫洛制止了,不過一旦我們在這個場合下出手攻擊,那麼就會以周圍的所有士兵為敵了吧。要儘量避免這一點。
那既然這樣,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想辦法再次將士兵們跟帕林庫洛隔離開。用火也好冰也罷,得再次打造出『決鬥場』才行。
在我考慮相應的辦法時,士兵們對帕林庫洛說:
「不過敵軍的火焰總算是消失了啊。這樣一來就能
撤退了。果然他們的攻擊是衝著勒伽西將軍來的啊。所以我才反對今天的出兵的——」
所幸,他們將瑪利亞的火焰錯以為是北軍的攻擊魔法了。士兵們並沒有立刻攻擊我們的打算。
「別那麼說嘛。無論如何,都非今天不可啊。為了這·個·東·西啊。」
帕林庫洛看向了發著淡淡光芒的『魔石線』。
「……這是、難道是之前提到的那個『魔法陣』嗎?」
「沒錯,就是那個計劃當中的。就在剛才,我成功發動了。」
聽到了『世界奉還陣』的發動,士兵們面露喜色。附近一帶頃刻間充斥著歡喜的氛圍。不過帕林庫洛的目光卻相反的無比冷漠。
注意到這截然不同的兩種反應,我留下了冷汗。
士兵們的歡喜一傳十十傳百。
看來『魔法陣』這東西是士兵們的共同認識。盼望再三的時刻終於到來,士兵們喧鬧起來。明明戰爭還沒有結束,明明鮮血仍在流淌,歡喜之情卻在一瞬間顛覆了這一切。
這是何等異常的光景。
「哦哦!終於!終於等到了啊,勒伽西將軍!!」
「將軍的秘密主義真是讓人頭疼!原來發動的日子就是今天啊!」
「這樣戰爭就結束了啊!是我們南軍的勝利!」
「那個東西發動了嗎!就現在!?啊啊,終於!終於等到了啊!!」
帕林庫洛還是老樣子擅長打造扭曲的集團。
不過這次跟『史詩探索者』不一樣,看到他們的模樣就讓人心疼不已。
士兵們堅信『魔法陣』是什麼好東西。而不知道它其實是在過去的戰爭中導致大陸九成生命死亡的『世界奉還陣』。
這可怕的信息不對稱所造成的,就是面前這幅景象。
「比預定稍微提早了些。都是多虧了那邊兩位客人的福啊。這樣一來就『結束』了。真是太好了呢,對吧,大家。」
帕林庫洛笑嘻嘻地說道。
注意到他話中有話,我使用了『注視』。
然後我發現了。
士兵們的等級和狀態產生的變化。
可以說是象徵著該人物人生本身的『Level』——堪稱是其人生命本身的『最大HP』——像是被刨子一點點刨除一樣減少著。
因為減少的速度緩慢,因此他們本人就沒有注意到吧。
對這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挽回的事情——
所以,我代替他們喊道:
「帕、帕林庫洛!趕緊停下這個魔法陣!」
「那可做不到。發動已經結束了。這次既不是在邊緣也不是在實驗,所以就算我死了,這個魔法陣也不會終止。不過就算終止不了也無所謂不是麼?也沒什麼終止它的理由。」
「怎麼可能沒有!再這樣下去的話,現在在場的所有人都會——」
「——哈哈,會怎麼樣都跟我無關啦。對我來說,只要能剩下我和少年兩個人就行,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
視線伴隨著話語互相交錯。
看到他的眼神,我痛徹地意識到帕林庫洛是認真的。
他的真意清清楚楚地通過目光傳達給了我。只要能跟我兩人獨處的話,縱使將大陸上所有生靈送入地獄也在所不惜,他是認真的。
這是如此讓人感到恐怖——又是如此令人傷感。
「就算你不做這種事,我也會跟你戰鬥的!所以你趕緊停下!這光絕對不是該照射到人身上的東西!!」
我忍不住拔出劍指向他,並向他接近過去。
但卻被士兵們攔下了。
「客人你在說什麼胡話!這個『魔法陣』可是我等的夙願,這樣一來北軍終於能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了!」
「戰爭終於要結束了!對吧,帕林庫洛將軍!!」
信任著帕林庫洛的軍人們述說著不可能的未來。
帕林庫洛則用平淡的語氣認同了他們的期望。
「是的,沒錯,這·樣·戰·爭·就·結·束·了。一切盡如萊文教的傳承所言。」
這一來一往全都讓人心痛不已。
確實,帕林庫洛的回答並無虛假。
正如他所言,這樣北軍確實會被癱瘓。但是他並沒有說南軍會發生什麼。
「快停下,帕林庫洛……這些人可是相信著你的啊……但是,你居然、居然——」
沒等我說完,異變便造訪了戰場。
我的魔法『Dimension』擁有將異變逐一把握的力量。
——那是一副平靜而悽慘的光景。
戰場全體開始散發淡淡的白光。
光覆蓋了大陸北部全體,並浸透到一切生物之中。
不光是這片戰場。在本土的城鎮,連無辜的百姓都遭到了光芒無差別地普照。
儘管這道光是魔力的一種,但是卻清澈透明到令人恐懼的程度。這是無關乎屬性的概念,象徵著根源的無色。
這既無情又柔和的光,包裹著所有的生命,並將它們一·一·溶·解。
就算不用『表示』都看得出來。——這是一種『分解』。
分解身體的構成,將生物溶解掉。被溶解的身體轉換為更存粹的魔力,像鑽石粉一樣晶瑩地漂浮在空中。
舞動在光中的光。這些幻想性的魔力粒子逐漸地飄落到白色的大地上,並逐一滲透下去。
明明是這般美麗的雪景,但卻如此催人作嘔。
不存在任何能抵禦『世界奉還陣』的生物。不論是怪物,還是人,亦或是野獸昆蟲,一律平等地遭到分解。再這樣下去,超過數百萬人,乃至數億的生物都會迎來死亡。——唯一的例外就是持有『理的盜竊者』魔石的人。
到這時,周圍的士兵們總算注意到了異變。
看到化為魔力粒子的自己的身體,他們顫抖著說:
「——!什……這,這到底是……」
「是『魔法陣』的力量。」
帕林庫洛對傳入耳中的士兵們的疑問如數作答。
但是他的語氣實在過於事務性,完全沒有任何感情。
漸漸地,歡喜聲變為了困惑的聲音。
士兵當中也出現了經不住等級的下降而站不穩的人。終於有三分之一的士兵開始像貧血一樣跪倒。
而且等級和素質越低的人,極限的到來就越早。
看著周圍的慘狀,我聲音顫抖著說:
「帕林庫洛……這樣下去的話他們都會死的啊……你的同伴們全都會死啊……?」
「哈哈。嗯,是那樣沒錯。」
帕林庫洛點頭肯定了我的說法。
但是他這句話卻一改先前的冷漠,其中確實摻雜著情感。甚至能看到他嘴邊留有一抹微笑。看上去確實是除了我以外一切都無所謂的做派。
我深感只靠言語已經無法制止他。
因而頭痛地以手扶額,切齒咬牙。
『世界奉還陣』的影響仍不見停止。
首先有一個人,因為皮膚也被變換為魔力而發出哀嚎。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人的悲鳴也傳入耳中。他們注意到了同伴的血肉被溶解,甚至能窺到體內的狀態。在這怪誕至極的情景之下,撕心裂肺的叫喊聲開始在戰場上響起。
就像歡喜易於傳播一樣,動搖傳播起來也很快。
第四人、第五人——恐懼傳得越來越廣。
使用『Dimension』進行把握,便發現南北兩軍的交戰已經完全中斷。雙方都陷入了無法繼續戰爭的大規模混亂。
在恐慌愈演愈烈之前,我認為自己需要做點什麼。
「大家!請立刻逃到『魔法陣』的範圍之外去!現在行動還來得及!在這期間我會——!!」
「——渦波先生!」
我話還沒說完便被瑪利亞打斷。
當我想問及理由而看向她時,發現面前的瑪利亞正擺出了臨戰態勢。
「不要把目光從敵人身上移開。這·也·是帕林庫洛·勒伽西的攻擊——,我們還在戰鬥中。」
她果斷地表明應該對這些士兵見死不救。
對瑪利亞來說進行戰爭的士兵們不過是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其他人吧。她在告訴我比起去救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瑪利亞,但是——」
「——如果你又想拯救所有人的話,那麼肯定還會迎來失敗的不是嗎?你覺得我們現在有去搭救他們的餘裕嗎?」
瑪利亞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為了不讓我逃到別處,她緊緊地抓住了我。
這進退兩難的處境讓我感
覺身體要被撕成兩半。
可能的話,我真的想拯救所有人。因為『我』就是那樣一個人。在幾乎失去了一切的現在,我反而越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這一性格。只有去救他們,才能讓我確信我還是我。
所以說,在這裡賭上自己的性命去拯救這些士兵是一件非·常·具·有·魅·力·的·事。就像是戲劇中的場景一樣,非常、非常有魅力。甚至讓我覺得為了救他們而死都是划算的。
但是我同時也很清楚,無差別地拯救所有人並不一定會帶來好的結果。無法負責到最後的偽善行為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什麼都解決不了。不如說,反而會帶來更糟的後果才對。
我有這樣的經驗。因此,令·我·遺·憾·的——在瑪利亞的再三忠告下,我只能放棄對士兵們施以援手。
抑制了這股衝動,我不再環顧戰場,而將意識集中到帕林庫洛一人身上。只為了打倒引發這一慘狀的罪人而全神貫注。
不能去解讀士兵們的哀嚎。
無論戰場變作怎樣的地獄,我都不能囚禁於其中。
到頭來,一切其實都已經遲了。
如果我想拯救他們,那麼一開始就應該去那麼做。不應該只是追殺帕林庫洛,而應奔走宣告以誘導他們前去避難。或者是在更早之前,就應該走上帕林庫洛所準備的道路成為『蘿拉維亞的英雄』才是。若是擁有『英雄』的立場,我就能獲得拯救更多人的力量。同時也能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生活在『幸福』之中。
但是我拒絕了這一切,走到了這一步。
在來到這裡的路上,我已經對眾多的生命坐視不管,任由他們廝殺。憑藉我的力量的話,是可以在戰爭中拯救眾多生命的。我擁有這樣的力量。——但是我卻選擇了坐視不管。我選擇了對發生在眼前的廝殺熟視無睹。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又想著拯救,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更何況,要我拯救現在在場的所有士兵也並不現實。仔細一想的話,很顯然這個數量超過我的能力範圍了。
即使如此居然還想著拯救的我,會讓瑪利亞覺得瘋狂也是無可奈何。
我自己也有所自覺。
在我們和帕林庫洛對峙的期間,身後的戰場也變得越來越接近地獄。
悲鳴此起彼伏。
不成聲的「啊、啊、啊、啊」的哀嚎絡繹不絕。
在光芒之中,到處都是漸漸溶解的人類。
戰場化作了阿鼻叫喚的地獄。
士兵們的眼中滿是絕望。
對身體在漸漸溶解卻感覺不到痛苦的恐懼。面對緩緩迎來的無法迴避的死亡卻無能為力的噩夢。這是何等褻瀆生命的光景。本應是終結戰爭的希望之光,卻轉變為絕望之光的事實讓越來越多的人痛苦不堪。
終於士兵們連站都站不住,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而促使我奮戰的理由,也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固定住我這一存在的『楔子』也一個接一個被拔除。
在這當中,剩下最後一名級別和素質都特別突出的男子。從他那與別人不一樣的軍裝來看,應該是一名軍隊的高官。
而且不知為何,能感覺到他跟帕林庫洛的關係應該不錯——
「——啊啊,啊、啊啊AaaA!將軍,帕林庫洛·勒伽西!全都、全都是一場騙局嗎!?」
他的聲音太過洪亮,讓我沒來得及拒絕聽取。
「沒錯。」
帕林庫洛簡短地回答了男子的質問。
「你難道沒有愛國心嗎……?」
「是的。」
「你看到這樣的慘狀,一句想說的話也沒有嗎……?」
「是的。」
「你一開始就打算犧牲我們嗎……!?」
「是的。」
「……你!你他媽不是人!!」
男子終於被帕林庫洛的態度激怒,揮出一拳。
不過他的拳頭夠不到帕林庫洛。
在夠到他之前,男子的身體就因為脫力而倒在地面。倒下的男子絞出最後的氣力咒罵道:
「你不是人……」
「是啊,應該是這樣了。」
以這名男子為最後,我們周圍已經沒有站著的士兵了。
不過數十秒間,原本無比喧鬧的戰場便陷入了令人恐懼的寂靜。已經再沒有戰場特有的怒號。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呻吟。
直至地平線的彼端都在發著白光的地面上,只剩下了我和瑪利亞還有帕林庫洛還站著。
說來諷刺,已經沒有人能來打擾我們了。
成功地排除了可能幫助帕林庫洛的人,明明應該是值得高興的狀況。但我根本高興不起來。
「好了,少年。這·樣·你·下·起·手·來·也·容·易·了·吧?」
在雙方都已經失去了同伴的戰場上,帕林庫洛終於道出了自己的台詞。
確實,我下起手來容易多了。在雙重意義上。
對殺掉帕林庫洛這件事,我已經不再有任何猶豫。
去戰鬥、下殺手全都變容易了。
向帕林庫洛尋求幫助這種可恥的行為,更是不可能再做。
瑪利亞所感覺到的那份不安,被帕林庫洛自己親手抹殺了。
啊啊,真是讓人不甘,結果一切都如了帕林庫洛的意。
已經沒有不去殺他的理由了。
所以我沒有回答帕林庫洛的詢問,直接放出了完成構築的魔法。
已經不用去考慮什麼對周圍產生的餘波了。
真的是變得輕鬆了不少。同樣是,雙重意義上的。
「——『世界冰蛇』!!」
接著,瑪利亞也同樣釋放出魔法。
「——『世界炎蛇』!」
冰與火兩匹大蛇誕生,並撲向帕林庫洛。
瑪利亞站在原地繼續構築更多魔法,我則潛藏在大蛇的背後奔馳而出。前衛和後衛職責分明。
我筆直地衝上前,盯著帕林庫洛。
對面也捕捉到了我的身影。還留在他眼眶裡的那隻眼睛發現了隱藏起來的我。
「好了,勒伽西。少年已經十分接近『渦波』了哦。並且我也足夠接近於『使徒』了。還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帕林庫洛也相應地構築起魔法。
解除了人形的雙臂變作了刀刃狀。事到如今他也不用顧慮別人的目光了吧。
「——『Dark Sphere』。」
一邊釋放出黑色球體,一邊揮下手臂。
與兩匹大蛇撞擊在一起之後,魔法在空中炸裂。
同時也象徵著戰鬥再開的狼煙。
黑與青與紅三色的魔力之霧飄散開來。
這時傳來了一聲低語。
「——接下來只要讓大姐(阿爾緹)和小妹妹(瑪利亞)退場的話就只剩我們兩個人了呢。少年。」
帕林庫洛的低語被我用『Dimension』清楚地捕捉到了。
在排除掉周圍成千上萬的礙事者之後,他接下來還盯上了瑪利亞。
我用怒吼表示絕不會如他所願。
「帕林庫洛——!!」
我將水晶劍扣向帕林庫洛。
黑刃和寶劍相撞,傳來了鈍重的金屬音。
劍刃相交的聲音已不再高亢——
175話 暗之理與火之理
可惜第一劍被帕林庫洛的雙刃接了下來。
不過還沒完,我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打算繼續揮劍。
「『Dark Fisher』。」
然而卻遭到了暗魔法的打斷。
帕林庫洛的影子中突然伸出無數的觸手。為了避免被觸手碰到,我大幅度地拉開了距離躲開了這個魔法。
我從他釋放的魔法中察覺到一絲違和感。
就是魔法構築的速度有點太快了。而且魔力的量也有了不小的增幅。
看到我懷疑的目光,帕林庫洛愉悅地解釋道:
「這不是我的力量啦。都是同伴們的力量。」
帕林庫洛指向了倒在周圍的士兵們。
失去了意識之後,肉體的溶解速度也變得更快了。現在士兵們的身體已經喪失了原形,基本已經完全被轉化為了魔力粒子。
通過『Dimension』,我注意到這些魔力都注入到了帕林庫洛體內。
「這個『世界奉還陣』在同我聯結著。換句話說,我現在的MP是無限的。不僅如此,現在我就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哦?」
帕林庫洛手伸向倒在自己身旁的高官。
緊接著,高
官肉體的變換便開始加速。在被完全轉換的一瞬間,大地啪地一聲膨脹、開裂。
隨即不同顏色的魔力便從大地深處溢出,跟完成了轉換的士兵的魔力混合在一起。
兩種魔力絡合、凝縮過後,構成了別種的形象。
那是鳥的形態。
魔力不斷物質化,形成了鳥的臟器,骨骼,血肉,羽毛,最終一隻怪鳥便誕生了。
全長約有5米的巨型身軀。
我立刻對這隻第一次見到的怪鳥使用『注視』。
【怪物】風之柄 位階35
「怪、怪物!?」
「畢竟『世界奉還陣』跟『迷宮』是同一系統的術式,進行這種程度的『想起收束』簡直輕而易舉。不如說這才是『世界奉還陣』原本的用途才對。」
不管他怎麼解釋,我也沒法看透這個術式的細節。
但是迷宮確實擁有召喚怪物的能力。那麼這樣看來,『世界奉還陣』確實跟『迷宮』有密切的關係。
怪鳥一邊發出刺耳的尖叫一邊扇動翅膀。在掀出一陣暴風之後,它飛過我的頭頂襲向了瑪利亞。
我連忙趕去盡到前衛的職責。
「『冰結劍』!」
為了對抗它的巨大身軀,我對劍身的長度做出調節。接著我一劍斬斷無視我飛走的風之柄的翅膀,又對跌落的它補上第二劍斬落首級,解決掉它之後我重新回頭面對帕林庫洛。
帕林庫洛又在生成五匹新的怪物。而充當它們材料的就是士兵們的肉體吧。但是帕林庫洛沒有任何猶豫地將他們轉變成了怪物。
「——『Dark Cloth』。」
帕林庫洛又使出了我之前不曾見過的魔法。
從影子裡溢出的黑色液體纏繞上怪物們的身體,最後變成了鎧甲的模樣。恐怕是暗屬性的強化魔法吧。說不定這個魔法還對怪物們的精神施加了某種影響。
只不過怪物們的『狀態』跟人類不一樣不會顯示出來。
取而代之的,我使用『注視』查明五匹怪物的名字和位階。
木軀的雙頭犬、木之代達斯。飛在空中的大型蜥蜴,天空巨蜥。雕首的巨人、皮德巨人。獨眼並長有兩對翅膀的蝙蝠、穆恩雷斯伏。內部空蕩卻活動自如的鎧甲、不屈者——不管哪一個都是位階在30上下的怪物。但是因為帕林庫洛附加的強化魔法,具體的實力到底如何我並不清楚。
伴隨嗚嗚啦啦的聲音,怪物們分別沿著獨特的軌道向我們撲來。但是,不知為何它們全都無視了我的存在,沖瑪利亞那邊——
「——喂,站住!」
我從『持有物品』中取出了『新月琉璃』,用二刀流斬向了意欲繞過我左右兩側的怪物。
五匹中的兩匹,雙頭犬和巨人的腳被我成功斬斷。但是剩下的三匹還是從我身旁越了過去。無奈之下我只能再度使用『魔力冰結化』伸展劍身對它們毫無防備的後背施以追擊。
然而砍到怪物後背的劍刃卻傳來一種黏稠的觸感。是帕林庫洛施加的黑色鎧甲。
冰刃因為黑色鎧甲的阻撓無法發揮十足的力道。結果我沒能切斷黑鎧攔住怪物們的腳步。
「——『Flame·火焰之劍』!!」
瑪利亞的手邊生出炎劍,將怪物們一刀兩斷。儘管動作遲緩,但是炎劍的攻擊力和貫穿力極強。怪物們在距瑪利亞很遠的位置上就被炎劍連帶著黑鎧一起斬殺了。
雖然總算是成功迎擊了怪物,但是問題並沒有解決。如果我不能發揮出前衛的機能的話,那麼陣型就沒有意義了。
就在我們被怪物們纏住的時候,帕林庫洛把手置於地面不停地喚出怪物。
「來啊,少年。還有的是呢。下次是這次的一倍。再下次又是一倍。一倍再一倍源源不斷!」
周圍士兵們的粒子化不斷加速,生成了十匹左右的怪物。而且在更遠的位置上還有更多的怪物誕生出來。看來他打算利用整個戰場不斷地打造獸之軍勢。
各種各樣的怪物們雄叫著沖向我們。而且全都是以無視我的勢頭。
我為了守護瑪利亞而架起雙劍。
但是火焰卻推了我一把。
「渦波先生!不要理會這些雜魚,你快去解決帕林庫洛!我沒問題的!!」
她是做出在這時陷入防守的話情況會越來越糟的判斷了吧。話是這麼說,但是也不能把身體能力不強的瑪利亞丟在這樣的亂鬥之中。
我陷入了迷茫。
這時帕林庫洛威脅道:
「我把話說在前面,少年要是敢過來,我就會捨棄所有防禦狂懟瑪利亞妹妹哦?」
帕林庫洛壞笑著宣言說。
這不像是在虛張聲勢,那傢伙有不顧自身生命危險全力構築『世界奉還陣』的前科。但是也不排除是阻撓我的陷阱。
「快去!你再敢這樣磨磨蹭蹭,信不信我把你耳朵燒成灰啊!!」
看到我被帕林庫洛一句一句地涮來涮去,瑪利亞吼道。越燒越旺的火焰開始噼里啪啦地灼燒我的皮膚。她這話也不是虛張聲勢,在給我上火刑這方面,她的實績也不差。
更何況她現在對我非常不滿。一不小心真的會被她火刑伺候的。
於是我對同伴的激勵表示感謝,下決心沖向帕林庫洛。
「瑪利亞,你先撐一會兒!」
「才不光是撐一會兒!我也會幫你攻擊的!」
她的回答讓人底氣十足。
正如她宣言的那樣,瑪利亞不僅對付襲來的怪物,還向帕林庫洛釋放出烈火。
我穿過怪物群逼近帕林庫洛。怪物們也無視我沖向瑪利亞。看來對面也打算貫徹方才的宣言。
我手持雙劍對帕林庫洛發動斬擊。
雖然我並不擅長雙劍術,但是我壓倒性的優勢並不會因此受到太多負面性的影響。就算不用『感應』,就算不用『劍術』,就算不用『魔力冰結化』,堂堂正正地交戰的話,帕林庫洛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因此只在一瞬間,我又砍斷了帕林庫洛的一隻手臂。
不過,又失去了身體一部分的帕林庫洛依舊笑著跟我搭話:
「喂喂,真的要把小妹妹一個人拋下不管嗎?這場戰役南方的兵力可有將近兩萬。北軍也有一萬五千左右。襲向小妹妹的怪物大軍數量遲早會達到三萬哦。」
講道理我是想回話的。不過我可擠不出耳朵聽。
隨隨便便就答話搞不好真的會讓瑪利亞把我雙耳給燒掉。
我用劍刺穿帕林庫洛被斬飛的手臂,並使出冰結魔法。
「——『Ice』!」
黑色液體構成的手臂被我凍住並擊碎了。
如果他的身體跟緹達一樣的話,那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再生了。
「嘿誒~。」
遭到我確實有效的攻擊,帕林庫洛輕聲感嘆道。
確信了攻擊有效的我絲毫不留情繼續猛攻。
而面對我的進攻,帕林庫洛除了逃竄之外別無他法。
然而不管他怎麼後退,速度的差距都是不可逆轉的。我立刻斬傷他的身體,並進行冰結,他僅剩的一隻手臂也被我斬飛、擊碎了。帕林庫洛的黑色身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削減著。
能夠液化的身體確實頗具威脅。但是那也是我MP不足的低級別時候的事情了。只要慎重地使用冰結魔法戰鬥的話,現在的我可以完勝他。繼續這樣下去,到我將他全部擊碎為止只差——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帕林庫洛大幅地往後跳開,落到了已經沒有呼吸的怪物屍體旁。在他身旁的屍體便是之前被我斬殺的怪鳥。
這裡不是迷宮。因此怪物們就算死了,也不會立刻變作光芒消失。
本以為他想把這具巨大的屍體當做盾牌。事實卻證明我想錯了。
「什麼——!?」
一接觸到帕林庫洛的身體,怪物的屍體便在黑色的浸染下液體化了。接著,怪物轉化成的黑色液體重新補足了帕林庫洛殘缺的身體。
「啊,這個是緹達的能力來著哦?」
帕林庫洛用讓你會錯意了真是不好意思啊~的態度解釋說。
接著,帕林庫洛又立馬逃向了另一個補給地點。過程中『世界奉還陣』還在生成大量的怪物將瑪利亞圍得越來越緊。
「咕!這能力真是麻煩的要死!」
我回想阿爾緹曾評價過緹達接近不死之身的事。
正如她所說吧。如果可以使用怪物修復身體的話,那麼在這狀況下就意味著連HP也是無限的了。
「渦波先生!我會儘可能把敵人燒得連灰都不剩的!所以你就放心戰鬥吧!!」
看到我和帕林庫洛的
交手過程,身後的瑪利亞助言道。
「可、可是——」
確實,採用這個方法的話,帕林庫洛終將會被逼入絕境。
但是,畢竟是終將。到底要花費多長時間很難給出一個準確的預計。
我現在基本是只用劍在戰鬥。因此以帕林庫洛為對手消費的MP很少。說實話,就算他把接近三萬的怪物全都拿來修復身體,我也有自信戰勝他。
不過,瑪利亞就不一樣了。
沒有通常攻擊手段的她戰鬥方式只有使用魔法一途。不管再怎麼擅長操縱魔力,燃料終究要比我消費的多很多。
我隱藏不住焦慮,揮劍打算擋住帕林庫洛的腳步。
但是我這顯而易見的想法被帕林庫洛的觀察眼輕而易舉地看破了。
瞄準他腳部的斬擊被黑刃擋開。
「咕!——『Dimension·決戰演算』!!」
意識到同伴的處境會越來越危險的我決定轉變戰術,通過消耗更多的MP加快戰鬥的節奏。
我揮出全力的劍閃。
一道軌跡划過,雙劍成功地斬斷了帕林庫洛的腳。然而——失去了腳部的帕林庫洛將一隻手臂液體化,使之流淌到腿部,立馬又恢復了行走能力。
我花費了更多的MP試圖去斬斷他的雙腳,結果獲得的戰果依舊只是他的一隻手。
「這!」
帕林庫洛那嫻熟的防禦能力和『暗之理的盜竊者』的特性結合在一起,實在是棘手至極。
在這個場合下,就算是打破了『地之理的盜竊者』那絕對防禦能力的共鳴魔法『致親愛的一閃』恐怕都無法成為有效的攻擊手段。
剩下可行的手段,可能只有通過大量消費MP連續使用冰結魔法了吧。
但是那是最後手段。現在不能輕易使出一旦被防住就會變得束手無策的戰術。
因為焦慮,我的思考開始在原地打轉。
抑制了『並列思考』的弊端終於找上了門。在戰鬥越拖越久的過程中,帕林庫洛又打出了新的手牌。
「……行了,差不多也該把大姐的天敵叫出來了吧。雖然負擔有點大,不過召喚它的價值還是有的。」
黑霧自大地噴涌而出。
接著,那些黑霧聚集在一起,化作了漆黑無比的黑之鋼鐵。最後形成了一具近兩米高的黑色鎧甲,儘管沒有內容物,鎧甲還是活動自如。
黑霧仍然沒有停止噴涌。緊接著鎧甲的雙臂上又捧出一具首級,腳邊又形成一台戰車,戰車前方則是兩匹戰馬。
【怪物】深淵騎士 位階 45
深淵騎士用惹人不快的遲緩動作朝瑪利亞奔去。
「『Flame·火焰之劍』!」
瑪利亞立刻使用火焰魔法予以迎擊。
然而深淵騎士的鎧甲卻彈反了瑪利亞的炎劍。牽動戰車的戰馬們也絲毫不介意足以熔斷鋼鐵的火焰。
「——!?『Impulse』!!」
見到火焰沒有效果,瑪利亞只得用振動魔法將敵人震飛。
很明顯是跟在迷宮內的熔岩地帶出沒的怪物一樣擁有對火耐性的敵人。而且還是相當高級的那種。看來是帕林庫洛特別挑選的對付瑪利亞的怪物。
「了不得啊。真不愧是殺掉了那位大姐一次的惡魔。感覺多叫點這傢伙出來的話就能搞定了呢。」
一邊說著危險的台詞,帕林庫洛一邊決定對深淵騎士進行量產。
儘管我為了干擾他召喚而揮劍,但是帕林庫洛已經習慣了不顧身體安危使用魔法,他就像蜥蜴斷尾一般捨棄自己的四肢,將意識集中到召喚當中。
到頭來還是讓他召喚出了共計三匹的深淵騎士。
「嗚,這些,已經——」
在更遠處還有數十匹無差別召喚出來的怪物。
其中混雜著有對火耐性的傢伙。就算是瑪利亞,要一個人對付這麼多也太勉強了。雖說她能使用些許振動魔法,但是威力跟瑪利亞自己擅長的火焰魔法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我雖然還沒事,但是瑪利亞已經瀕臨極限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做出了消耗大量MP使用冰結魔法的覺悟。
不用出曾經拿來對付諾文的『次元之冬·歪冰世界』這種等級的魔法的話,肯定拿這個量級的敵人沒辦法。
讓寒冬降臨戰場全域,冰封所有敵人的想像開始在我腦海中浮現。
這次跟瓦爾法拉競技場那種封閉空間不同,在開闊地形下要想成功發動這個魔法絕非易事。就算屬性有所提升,但毫無疑問我的最大HP會遭到削減。
一想到這裡,我就——
——不由地笑了出來。
於是為了發動那個魔法,我告知瑪利亞收回她的火焰。
「瑪利亞,已經到極限了!接下來讓我用冰結魔法把它們全收拾掉!」
「——不行!這事用不著渦波先生你出手!」
然而就像是要告訴我收起冷氣一樣,瑪利亞的熱氣向我撲來。
我回頭一看,只見瑪利亞表情嚴肅地搖頭。
從她的表情和剛才的台詞來看,瑪利亞也做出了跟我相同的覺悟。她也理解到已經瀕臨極限,並決意要耗儘自己的MP來能收拾這個局面。
但是,一旦絞盡MP,最大HP(生命)便會遭受影響。這事必須要由我來做才行,不能交給瑪利亞。如此想到,我便回話說:
「要做的話必須得我來做!如果要削減生命的話,就讓我來吧!」
「所以說,渦波先生!你能不能不要再擺出那副開心的表情了啊!!」
本應燒向帕林庫洛的火焰向我奔馳而來。
那道火焰輕微的拂過我的右臉。
「——!?」
當我生氣地打算質問她在幹什麼時,下一刻便語塞了。
瑪利亞也在生氣,而且憤怒的程度在我之上。
她那雙火炎赤瞳直勾勾地瞪著我。
以瑪利亞為中心,火焰漸漸地圍繞著她盤旋而上。那是半吊子的怪物絕對無法接近的業火。能在那火焰漩渦中行進的只有深淵騎士而已。
本以為已達極限的火焰,此時卻無止無盡地盤旋直上。
在業火的中心,瑪利亞怒視著我說道:
「渦波先生你聽好了,這是繼續之前的話——」
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瑪利亞取回了冷靜。
接著,她用雖然纖細但我卻可以清楚聽到的音量講道:
「——帕林庫洛是絕對、絕對不會拯救渦波先生的。他是敵人。除了敵人不可能是別的,所以請你不要再『自暴自棄』了,快繼續跟帕林庫洛戰鬥,拿出你的全力來……!」
瑪利亞批判我的單詞像刀尖一樣刺入我的心口,讓我的身體僵住了。
自、『自暴自棄』……?
這個單詞讓我回想起那名白色的少女(海莉)。
此時瑪利亞的MP正如漏底的水桶一樣劇烈減少著。她的魔力在以非同尋常的速度轉化為熱量。
所有的熱量都轉化為火焰升上天際。
作為其源頭的少女對我說道:
「恐怕我接下來就要用光所有的魔力了吧。明明還在戰場的中心,但我一定會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所以在那之前,我要把想說的都說出來!」
瑪利亞用曾幾何時我看向海莉的眼神看著我。
應該是將現在的我跟那時的海莉等同了吧。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難道就因為什麼都搞不懂,就因為找不到自己生存的價值,你就把死亡當成救贖了嗎!?你就覺得就算輸給帕林庫洛也行了嗎!?你就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了嗎!?絕對沒有那碼事!我們大家全都知道啊!知道渦波先生的價值!」
遭到瑪利亞的指責之後,我才終於理解、隨即又愕然了。
我曾那樣厭惡海莉的自殺行為,結果現在自己卻在做一樣的事。
就跟那時候的海莉一樣,我的嘴角也浮現出了微笑。露出了對敗北感到欣慰的微笑。
所以瑪利亞才會如此怒·不·可·遏。
「你給我回想一下緹亞最後說的話啊!你給我回想一下離別前拉絲緹婭拉的表情啊!你給我回想一下在城堡戰鬥的斯諾的姿態啊!大家,全都是為了你,為了渦波先生你啊!!」
瑪利亞的聲音伴隨著遠超往日的熱意傳達過來。
瑪利亞又重複了一遍在城堡的吶喊。她就像在批評一個不聽人勸的孩子一般。
「就算渦波先生不叫渦波,我們也不在乎的。屬於我們的渦波先生,就是現在存在於此的『你』啊。千年前也好,魔石人類也罷。我們喜歡的,
就是現在存活在這裡的你。大家,都是為了幫上你的忙,才會這麼努力的啊!你快給我明白過來!!」
吶喊最終轉變為火焰。這份變換很像『詠唱』的『代價』。
火焰呈螺旋狀攀升,隨著體積的膨脹最終貫穿了天際。將所有降下的雨水全數蒸發,掃清覆蓋在天邊的烏雲,代之以誓要燒盡世界的烈火。
瑪利亞將那比塔要高,比城牆要厚的火焰——
「——『閃耀吧炎劍』!!」
稱作了『劍』。
伴隨著這句魔法的宣言,火焰改變了形狀。變作了逆十字架的火焰繼續熊熊燃燒。其姿態確實符合『劍』的定義。但是作為『劍』來說又顯得過於龐大。
高度已經遠超雲層的劍的體積足以輕易吞噬一座城鎮。令人恐怖的是,劍仍然在繼續膨脹。火焰像是在被源源不斷地填入薪柴一樣,沒有止境地擴張著。
火焰終於達到遮天蔽日的級別。
無限升溫的劍·芯顏色也開始由紅轉白。顏色就跟阿爾緹曾用過的火焰一樣。作為後進者的瑪利亞,正漸漸地追上阿爾緹的實力。
這就是瑪利亞真正的力量。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在迷宮探索時她只負責輔助了。
白色的炎劍閃耀出不遜於『世界奉還陣』的光輝。
「——『將地平線一同斬裂』!——『Flame·火焰之劍』!!」
足以斬斷世界的巨大炎劍,由瑪利亞揮下。
遮蓋天空的火焰漸漸逼近大地。
「——da、『Dark Cloth』!」
連在遠處放話說捨棄了防禦的帕林庫洛也撤回前言使用魔法守護自己的身體。在黑色液體的包裹下,他圓得像一個球。
「——『Freeze』!!」
我也釋放出冷氣保護自己。先前被瑪利亞灼燒的臉頰這時依舊熾熱。
接著,遮蓋天空的火焰將大地吞噬。
火焰如同海嘯一般席捲戰場。視野一瞬間便被替換為火焰一種顏色,戰場化作了煉獄。
我對這足以讓人窒息的高溫感到不安,但立馬就發現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熱。
定睛一看,便注意到瑪利亞有意讓火焰避開了我。就像颶風眼一般,我周圍的火焰相當薄弱。
但是對敵人卻毫不留情。
首先被召喚在周圍的怪物們只在頃刻間便化作了灰燼。一瞬間就被炭化的它們最後連著炭一起被燒得灰飛煙滅。就如字面意思,連炭都不剩。
在這紅蓮地獄之中,只剩下火抗極高的深淵騎士還存活著。它們像在熔岩中遊動一樣緩緩地接近作為施法者的瑪利亞。
剛使出全力揮下雙臂的瑪利亞抬起頭喊道。
訴說著這樣還遠遠不夠的她讓火焰燒得更加旺盛。
「統統給我、化成灰啊啊啊啊啊!!『Flame』、『Flamberge』啊啊啊——!!!!」
瑪利亞將雙手橫揮,炎劍隨之伴隨著轟鳴聲轉動起來。
就這樣炎劍漸漸地將戰場上的一切統統燒盡。即使是能抵禦紅色火焰的深淵騎士,一接觸到劍芯處的白炎,身體也開始熔化。
跟抗性沒有關係。
『Flamberge』連同『耐性』這個『理(Rule)』也一併燒盡了。
劍以瑪利亞為中心開始迴轉,所有的怪物全都被這道暴虐的火焰吞噬。
僅僅過了幾秒鐘的時間。
僅僅幾秒鐘,原本還存在於戰場上的草木和岩石便消失的無影無蹤,遠處聳立的群山也被燒得不成原樣,地面基本全都化作了熔岩,戰場轉變成了一片赤色的荒野。
拜『Dimension』所賜,我察覺到。
在周圍好幾平方公里的範圍內被召喚出的數量過萬的怪物們已經全滅了。
雖然是同伴的魔法,但卻讓我脊背發寒。明明處在這樣的高溫中,我卻感到一股寒意。
但是,瑪利亞還沒有滿足。
借著掃蕩了所有怪物的勢頭,瑪利亞再次將炎劍高舉。
在她視線之前的是——
「帕林庫洛·勒伽西啊啊啊啊啊啊——!!!」
是用黑色液體防住了炎劍迴轉的帕林庫洛。
暴露在瑪利亞殺氣之下的帕林庫洛灌注更多的魔力,加厚了黑色的防壁。
接著他喚出了一個讓人懷念的名字。
「緹達!!這對手不得了!幫我一把——!!」
——噗通一聲。
世界發生了一瞬的胎動。
黑色液體的黑暗變得更加深邃。
深不見底的黑暗似乎要將所有的光明吞噬一樣——形成了一面暗夜大盾。
而瑪利亞也再一次揮下了炎劍。
「阿爾緹!!把力量借給我!給我足以將那個男人燒成灰燼的火焰——!!」
——又是噗通一聲。
世界再次鼓動。
炎劍的熱量激增,顏色進一步轉變。
劍芯從白色轉為白金色,由白金色化為近乎透明的聖光。最終變成了一把如太陽般閃耀的,可以驅散一切黑暗的光明聖劍。
劍與盾的激突,播撒出大量的魔力粒子。
就像是世界在排斥這個矛盾一般,魔力粒子化作了帷幕遮擋住了它們的衝突。即使通過『Dimension』,這道光也亮得讓我睜不開眼。
對抗僅僅持續了一瞬間。
真的只在一瞬間,外界的所有情報都被阻斷了。
在黑與白與劇烈的衝擊下,萬物都變得無法予以認識。
在那一剎那,不管是熱量還是聲音都不復存在,世界陷入了虛無。
超越了靜寂,甚至讓人誤以為世界停滯一般——
接著,就在下一個瞬間,決出了勝負。
176話 與暗之理的盜竊者的真正戰鬥
『火之理的盜竊者』與『暗之理的盜竊者』的全力激戰。
其結果無比慘烈。
激烈交鋒的最後,只留下一片杳無生息的赤色荒原。儘管綠色草原一時代以赤色荒原,但是在傾盆而下的暴雨擊打下,火焰終被澆滅,大地失去了最後的色彩。
儘管『世界奉還陣』的光芒尚在,但亮度已大不如前。用於轉換的對象、亦即生命的存在已經被從地上完全抹去。會衰弱也是自然。
僅僅幾分鐘過去,戰爭就迎來了終焉。
投身戰爭的數萬士兵已經灰飛煙滅,整個戰場也被摧毀到一大堆地圖要作廢的程度。
最後剩下的只有三人。
瑪利亞從始至終都在注意不讓火焰波及到我。拜她所賜,我目前毫髮無損。MP也很充裕。
相對地,瑪利亞此時已是汗流不止,呼吸也十分困難。用盡了所有MP的她跪倒在地:
「……沒能、打倒嗎——」
在她視線前方的,是一樣上氣不接下氣的帕林庫洛。但是對方至少還維持著站立的狀態。
沒能打倒仇敵的瑪利亞十分不甘。
看了下瑪利亞的狀態欄,發現她不僅MP已經枯竭,連最大HP也削減了。
定是跟曾幾何時的我一樣,絞盡了死力吧。不顧自我的安危超過限度地使用魔法的代價便是這樣。看上去瑪利亞已經連保持意識都很困難了。
即使如此,瑪利亞還是拼命地維持清醒,向我訴說著:
「——渦波先生。你千萬不要、認為自己對這個世界來說是不必要的。對我們來說,你是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的人啊。你是無可替代的。請你一定要明白……」
她的樣子就跟曾經努力說服海莉的我一模一樣。
但是——好·遙·遠。
事到如今我才有些了解到海莉當時的心境。
即使被喚作『渦波』,我都不覺得是在跟我說話。就像是在聽與自己不想乾的別人的事一般。海莉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吧。
在迷宮第一次見到海莉的時候,她笑了。接著,懷著「為了朋友用儘自己的生命」的理由,她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戰鬥著。她那種表現讓我十分不滿。
然而,我卻做出了一樣的行徑。見到帕林庫洛,我也笑了出來。也感覺到為了什麼人而削減生命是件輕鬆——甚至讓我欣喜的事情。
不管實力有多強,結果做的事還是如出一轍。通過瑪利亞的傾訴,我痛切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請你去和帕林庫洛戰鬥,並戰勝他……—」
以此為結,瑪利亞失去了意識。
「……我知道了。」
我口頭上予以了回應。
她那正所謂拼上性命的——置生死於度外的傾訴
,能給予我的,卻僅僅只有失落感。
我想聽的並不是這樣的『激勵』。因此直到最後,我都沒能跟瑪利亞的熱情有所共鳴。
不知不覺間,我跟同伴已經產生了這樣深的隔閡。
瑪利亞越是激情,我的情緒越是以反比例冷卻。
本以為那樣親密的同伴,現在卻覺得距離我如此遙遠。
感覺內心滿是瘡痍。
在城堡的戰鬥中,同伴們的『楔子』被一個接一個地拔掉了。接著,這個『世界奉還陣』又將戰場上的『楔子』全部溶解,到現在,終於就連固定住我的最後一根『楔子』也被拔除。
到此為止,我的身邊終於再也沒有值得讓我去故作堅強的人了。我此時的感想,就僅此而已。
瑪利亞實際上說的正中靶心。她將我的心思全都看透了。
但是,就像我的話語無法傳達給海莉一樣,瑪利亞的傾訴也傳不到我的心中。
我知道你們的心意。我知道你說的在理。我知道你是對的。
但是,僅僅這樣還不夠啊——
「……啊~,真是嚇到了。想不到彼此之間差了一場戰爭那麼多分量的魔力,居然還會被壓倒啊。」
歸於靜寂的戰場上,傳來了帕林庫洛的聲音。
相對於瑪利亞的昏迷,此時的帕林庫洛還有些從容。雖說都使用了『理的盜竊者』的力量,但兩者之間畢竟有『世界奉還陣』帶來的龐大魔力差。
然而,這絕對不意味著他平安無事。因為瑪利亞的魔法,他的身體慘遭痛擊,黑色液體的體積大幅減少。由液體構成的身體現在也在劇烈沸騰著,散發出白色的蒸汽。所剩不多的人類部分的肉體也基本炭化了。
更重要的是,他這副傷勢完全沒有恢復的勢頭。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在方才的極大魔法對拼中,勝利者是瑪利亞啊。
帕林庫洛現在的HP是——
【狀態欄】
姓名:帕林庫洛·勒伽西 HP0/512 MP392/392 職業:無
——0點。
用『Dimension』聽去,帕林庫洛的心臟已經完全停止跳動了。
瑪利亞的火焰魔法漂亮地擊破了『暗之理的盜竊者』的魔法。這點毋庸置疑。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縱使決出了勝負,但最後還是讓帕林庫洛攫取了勝利果實。
如果這是一對一的戰鬥的話,結果就是帕林庫洛了結掉昏倒的瑪利亞吧。
HP變為0的帕林庫洛動了。
伴隨著令人不快的腳步聲,他緩緩地接近過來。
接著,環顧著被肆意糟蹋的大地,他沖我說道:
「不過算了。只要不是將整個大陸都斬斷,就還有我挽回的餘地。不如說,僅僅以三萬人的犧牲,就能讓小妹妹退場的話還是賺了的。雖然跟計劃有不少偏離,不過如果能就這樣順利回收大姐的『魔石』的話那就再好不過——話是這麼說,不過,一時半會兒還是夠嗆的吧。」
我攔住了接近瑪利亞的帕林庫洛的腳步。
「我知道的,瑪利亞……我會戰鬥……」
如瑪利亞所願,我接下來會繼續與帕林庫洛戰鬥。
但是,我不能保證一定會取得勝利。
在失去了所有讓我堅持逞強的人之後,那些藏在心底的喪氣話已經無從抑制。
我拿不出取勝的意志。準確來說,是我沒有不得不去戰勝他的理由。
可能的話雖然想用『Connection』將瑪利亞送到安全的地方。但是在這『世界奉還陣』之中,要想讓『Connection』維持穩定化似乎很難辦到。
更要緊的是,我面前的敵人也不會允許我那樣做。
「好了,少年。戰鬥再開了哦。……話雖如此,也差不多將軍了吧。」
看到擋住他去路的我,帕林庫洛擺開了架勢。
接著,他用化作黑色液體的手腕刺穿了自己的胸口。這已經超越了自殘行為,是徹底的自殺了。
親手捏碎了自己心臟的帕林庫洛緩緩地說:
「已經沒有能幫你的同伴了哦?沒有了能讓你保持堅強的對象的話,你也就不需要再逞強了。現在少年你是貨真價實的孤家寡人。那麼你還能戰鬥到何時呢?」
帕林庫洛對我的了解甚至超過了瑪利亞。
如果瑪利亞真的能完全正確地理解我的心情的話,那麼她是絕對不會像這樣留下我一個人的吧。
在只剩下敵我兩人的這個狀況下,帕林庫洛確信了自己的勝利。
只因為帕林庫洛跟瑪利亞不同,他了解一個人做探索者時的我。差距就在這裡。
捏碎了自己心臟的帕林庫洛已經算不上死了一半(half)了。
而是『徹底的屍體』。
「接下來就是真本事了哦。『暗之理的盜竊者』的。」
他的姿態在接近曾經的緹達。
身體漸漸完全轉化為黑色液體,僅剩不多的人類的味道越來越少。要是腦袋上再戴個能樂面具的話,那就是徹頭徹尾的二十層守護者再臨了。
這副模樣可以稱得上是『完死體(Monster)』了。
——Stat■s——
na■nk 帕林■理的■伽西 HP■/5■2 MP—-—/39- 職lass
守護者——
『注視』看到的狀態欄內容變得模糊不清。『表示』無法處理,產生了類似亂碼的現象。
接著,數據漸漸地變換,
【怪物】
二十守護者(TwentyGuardian) 暗之理的盜竊者
位階 二十守護者
『表示』也將帕林庫洛認定為了怪物。
於是乎,我開始面對化為怪物的『暗之理的盜竊者』。
為了守護倒下的同伴,我對帕林庫洛以劍相向。
但是,握著劍的手腕卻微微顫抖著。
「來吧,讓我們兩個人玩個痛快,少年!」
帕林庫洛的肢體詭異地變形。雙腳化作了獸足,雙臂則化為了兩把野太刀。
接著,他俯下身子,獸足開始膨脹,作勢欲沖。在跟緹達的戰鬥中,我就見識過一樣的準備動作。
因此我也猜得到他接下來的行動。
帕林庫洛像野獸一般躍起。
以人類的軀體無法實現的加速度奔馳而出的帕林庫洛攜兩柄凶刃向我襲來。
帕林庫洛將化作兩把兇器的雙臂交叉成剪刀狀,瞄準我的首級切出。
我側身避開這一擊。
然後反手擊出足以將帕林庫洛的軀體一刀兩斷的一閃。
劍閃確確實實地命中了帕林庫洛。但是,卻沒有得手的手感。
帕林庫洛的身體被斬斷了不假——但是斷面瞬間就實現了接合。這一幕就跟我用劍斬過瀑布一樣,我的反擊沒有效果。
我再次認識到物理攻擊對『暗之理的盜竊者』無效這一事實。
帕林庫洛順著突進的慣性從我身邊疾馳而過。在掀起了大量的沙塵之後急剎車,旋即又以爆炸般的超加速回身襲來,絲毫不給我喘息的機會。
當我正打算迎擊時,卻注意到他這一擊跟方才有所不同。
他解除了一隻手臂的刀刃化。儘管速度等同於野獸,但是架勢是貨真價實的騎士。
驚訝於從野獸般的一擊到洗鍊的一擊的突然轉換,我錯過了反擊的機會。
當然,敵人的攻擊卻從不間斷。
帕林庫洛在我身邊來回折返,不斷地從四面八方發動攻擊。我則陷入守勢。
他這不需要顧及防禦的捨身攻擊實在是棘手。再加上與緹達不同的,他獨有的『技術』和『策略』。受制於這兩者,我無法輕鬆反擊。
不過,這種程度倒也不會讓我陷入危機。
我一邊防禦,一邊構築對『暗之理的盜竊者』有效的冰結魔法。
現在必須要把瑪利亞通過『Connection』送到安全的場所。為此,最好是利用冰結封住帕林庫洛的行動。
然而,帕林庫洛就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一樣出聲道:
「——我說,少年。我能問一下嗎?」
在超高速的劍斗中,他刻意以從容不迫地語氣說著。
在我聽來,這聲音卻是那樣地黏稠和令人厭惡。
「回答你才怪……!」
我搖頭回絕。
「但是我可是告訴了你我想做的事情了不是嗎?那麼少年你要是不回答不就不公平了嗎?回答我嘛。……我說,少年,你到底
想做什麼呢?」
不管我的拒絕,帕林庫洛堅持問道。
那你一開始就別要什麼許可啊。
我一邊腹誹一邊揮劍。但是怎麼都堵不住帕林庫洛的嘴。在風險叢生的劍斗中,帕林庫洛不停地煽動我:
「嗯?你什麼都不說,那意思就是你的戰鬥沒有任何目的?沒有任何意義?」
本來是應該當做耳旁風的胡言亂語。
但是現在的我卻做不到。
不過還不能喪失戰意,在將瑪利亞送到安全區域之前,絕對不行。
像是確認一樣,我回想著自己的目的。
我將自己為了逞強而設定的戰意化為方針說出口:
「我要去救陽滝!我要去幫助我的同伴!僅此而已!」
「就·是·這·個。」
像是野獸咬住獵物一樣,帕林庫洛揪住了我的回答。
在青色和黑色兩種劍刃交錯出的火花中,話語也成為了武器交錯起來。
「那真的是少年想做的事嗎?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那是千年前作為始祖的渦波那傢伙的願望,不是少年你的。也就是說,你的那個想法不過是假貨而已。你這樣難道不是搞錯了自己的願望了嗎。你不是說過絕對不能容許自己搞錯真正的願望嗎?」
帕林庫洛一臉竊喜。
他越說下去,我的心越痛。
是啊,確實如他所言,我差不多要被將死了。
帕林庫洛繼續追擊產生了動搖的我。
「我說,你現在心情如何啊!?你慷慨激昂地喊著什麼不能搞錯自己的願望!結果卻發現自己好不容易取回的願望和誓言都不是自己的東西!你作何感想啊!!」
已經沒有餘力構築什麼魔法了。
不說些什麼的話,我會·被·駁·倒·的。
這樣想著,我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
吼出之前跟海莉說過一遍的主張:
「不對……我沒有搞錯……!確實原本是別人的東西,確實可能是把它錯當成了自己的願望!但是,事到如今這份願望已經被我接受了!我發自真心地想要予『陽滝』這一存在以救贖!這份願望,已經變成真實的了!」
「是這樣嗎!?在我看來,不過是因為你不這麼想就堅持不下去,所以你才不得不這樣想罷了!!」
儘管重複了一樣的主張,但是立馬就遭到了帕林庫洛的反駁。
跟海莉不同,帕林庫洛並不溫柔。海莉沒能指出的弱點,一下子就遭到了帕林庫洛的攻擊。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會因為被駁倒而連保護瑪利亞都做不到的。
因此,就算渾身顫慄,我也堅持辯駁:
「才不是那樣……!我心中這份想要拯救『誰』的想法,毫無疑問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我所知道的『陽滝』是一個無比可憐的女孩子!我想要救她!這份願望之中絕無任何虛假!!」
「嘿~,那樣啊~。你就那樣相信了連是不是自己的都不確定的想法,而堅持著要去拯救那麼個叫陽滝的,連存不存在都不清楚的人嗎?」
我勉強張開的防禦輕而易舉地就被撕裂了。
帕林庫洛的這一擊效果顯著。
「但是啊,少年你也看到了不是嗎?相川陽滝她啊,在千年前就死了。沒錯,她已經死了啊。說實話,不管你怎麼掙扎,不是都救不了她了嗎?」
「那是你給我看的不是嗎……我還沒蠢到完全相信你展示給我的記憶的地步!」
「這個嘛,說來也是。你說的有道理。正如你所說。記憶什麼的,不過是曖昧的東西,不值得信任對吧?那麼啊,我說,難道不能這樣去想嗎?說到底,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叫陽滝的少女?這樣的。」
「你、你說陽滝,不、不存在……?」
感覺到精神的動搖,我聲音顫抖著重複了一遍。
帕林庫洛在直接刨除我存在價值的根基。
為了打倒尚存戰意的我,他以『你的存在毫無價值』為武器無情地向我發動攻擊。
明明都為自己準備好了這樣堅如磐石的戰場,他還是不敢大意地反覆使用精神攻擊。
帕林庫洛確實是認真地在玩。不過那對我來說已經是十分可怕的飽和攻擊了。
魔法跟精神狀態是緊密相連的。至此,我已經完全喪失了構築精密魔法的餘裕。就連作為次元魔法基礎的『Dimension』都要保不住了。
「『相川陽滝』。說實話我見都沒見過有點不信啊。聽上去感覺就是少年和『始祖渦波』的妄想——是幻想出來的妹妹吧。我也是有家人的來著,妹妹呀姐姐呀什麼的,說實話那是相當苦澀的關係哦?講道理,甚至互相仇視得不行。兄妹對彼此抱有接近愛意的感情什麼的,不覺得腦子有毛病嗎?」
「那、那是因為你的家庭關係搞得不好!關係親密的兄妹是存在的啊,一定!我相信著,陽滝這個女孩子一定是存在的!」
「被技能肆意地玩弄自己的大腦,還被我奪取了記憶,甚至還存在著完全不知的千年前的自己。即使是這個時候,依舊有不屬於你的記憶源源不斷地流入腦中。哎呀,真是苦了你啊,少年。——即使如此嗎?即使如此你還是相信嗎?記憶什麼的是相當脆弱的玩意兒。很簡單就能改變。即使如此,你還要主張『只存在於記憶中的妹妹』是存在的嗎?不覺得有點牽強嗎?」
折磨的我的內心還不足以讓他滿足,帕林庫洛繼續精心地打擊著,試圖將我徹底擊潰。
在他徹底的精神攻擊下,我的心臟因為不安而開始劇烈跳動。
不同於平時的噗通噗通聲,而是激烈的咚咚咚的聲音。勢頭就像是要從嗓子裡蹦出來一般,一股千刀萬剮的痛楚開始在體內擴散。身體好熱。心臟隨時就像要爆炸一樣,好恐怖。
我引以為傲的思考能力已經剩不到十分之一。但是,明明什麼都沒法好好去想,時間的流逝卻如此緩慢。而這則又要歸因於高到離譜幾乎跟『怪物』一樣的屬性吧。
我還有戰鬥的餘裕。
但是內心卻喪失了一切從容。
在渾濁的思考中,只剩下了帕林庫洛話語的回聲。
——是啊,沒錯。
說不定,相川陽滝什麼的原本就不存在。
說到底,從我明白自己不是『我(渦波)』的時候開始,相川兄妹的存在就變得曖昧了。我明白的。那種事。
所以,不要再說了。我不想再聽。我不要再確認一遍了。
不然的話,『並列思考』又要擅自發動了。
我越是囑咐自己不要去想,越無法阻止。
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我已經不想再要那種痛苦了——
「但是,就算那樣!!我也有回憶!我也能想起來,我們兄妹在原來的世界的生活!我能想起來啊!!就算這是被給予的記憶,但是我也願意相信!因為只有那份記憶,只有那在原來的世界生活的記憶,才能給我一絲溫暖啊!!」
「明明都不是你自己的記憶,真好意思說啊!但是,那·也·包·括·在·內!包括在少年記憶之中的那東西!那個什麼『原·來·的·世·界』,那玩應也是個相當扯淡的說辭啊!那種『世界』,真的存在嗎!?太扯了吧,異世界啥的!這個年頭就連演戲都不會拿出那個詞兒了啊!?誰能保證那種天馬行空的世界真的存在啊!?居無定所的少年你能保證嗎!?」
在劍與劍交錯的一瞬間——在那一剎那之際,我不由地思考了下去。
啊,啊啊……
是可能不存在啊……異世界什麼的。
因為,包含我在內——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曾去過『原來的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像個傻孩子一樣說來說去。
所以確實存在著只有『這個世界』,而不存在『原來的世界』那種幻想般的異世界的場合。
就算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取代魔法,科學技術很發達的世界?從這個世界的常識來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現在的我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那樣的世界是存在的。作為『魔石人類』的我,並沒有在那個世界生活過。有的只是一種感覺罷了。
在船上聽我說什麼原來的世界的同伴們,沒準心裡還在笑話我呢。
那樣溫柔完美的如同童話故事一樣的世界,就算是被當成妄言也不為過。
我拼命擠出的回答越來越脆弱不堪。
「啊、啊啊!是啊,我知道的……我知道啊!沒有什麼保證!就是因為沒有,我才想去確認啊!所以我才決定要親眼去確認啊!」
沒錯。為了確認。
所以,我才一直堅持以迷宮的最深部為目標。
不管是『存在』,還是『不存在』。無論如何,我都不得不以其為目標。
當我第一次用『並列思考』對這個問題展開思考的時候就受到過打擊……打擊嚴重到幾乎胃穿孔的地步。那個時候,我確實懷疑著這個『異世界』難不成是所謂『原來的世界』的遙遠的未來的世界嗎之類的。因為屬性的提高,強到浪費的思考能力擅自探究著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在那當中自然有妹妹不存在,我也不存在之類的推測。
所以,我才刻意不去想的……
明明用去想也沒有意義的藉口安撫了自己……
「親眼確認、嗎。嘿~,那還真是了不起。那麼,就算你說的那個異世界真的存在了,就算陽滝也是存在的。然後你終於得償所願回到原來的世界了——結果陽滝卻不在那個世界的話,你又要怎麼辦?等確認了想要幫助的對象已經不存在了的時候,少年又想怎麼辦?」
用不著你追問到這個地步,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的啊。
全部,都不過是我在逞強而已。我早就想到了。
其實陽滝已經不在原來的世界了什麼的,我早就知道了。失去了使命,我這個『魔石人類』已經瀕臨崩壞的事情,我也早就知道了。
極限什麼的,早就在很久之前便超過了。
理所當然的啊。
原因有的是。
——『並列思考』已經開始運作。
多虧如此,世界的流逝變得更慢了。
所以要回想起來容易得很。
說到底,一開始我就已經被逼入死路了。
因為我沒能察覺到『魔力』其實是『毒』這一點,所以沒能阻止使徒西斯的復活和記憶的復甦。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了這一點。沒有任何人給予了我援手。積攢太多『魔力(毒)』的話就會變成『怪物』這件事,等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遲了。雪上加霜的是『並列思考』成天擅自做些不好的預測,將我越逼越緊。此外還有一堆的麻煩事。那每天都幾乎要胃穿孔的日子。因為技能『???』而亂七八糟的人際關係。對『始祖渦波』的『記憶』會不會影響到自己的『人格』的不安。在與海莉邂逅的時間點附近崩壞的預兆就已經出現了,吃下艾德的魔法則是決定性的。在那個時候,毫無疑問我就已經壞掉了。正如海莉的預言,貨真價實的崩潰。順帶著緹亞和拉絲緹亞拉也崩潰了。那兩個人身上大概也施加著各種各樣的魔法吧。結果卻被艾德那回復狀態異常的魔法給解除了。緹亞抑制西斯的魔法被解除,拉絲緹亞拉抑制自己的戀慕的魔法也一樣。拉絲緹亞拉那邊,搞不好被解除的還有其他類的魔法。因為當時早已沒有了餘裕所以我沒有打聽,不過估計跟聖人緹婭拉有關聯。就這樣我重要的夥伴變成了『使徒』,而我就連哭訴的閒暇都沒有。一追上去海莉還來添油加醋地指出『我』不是『相川渦波』什麼的。那種事我知道的啊。因為事先預測過了,所以我最後很好地掩飾過去了。好不容易是在海莉——不對是在海因的面前拿出演技虛張聲勢地糊弄完事了。但是,在故作堅強的我之前等著的,就是帕林庫洛的『世界奉還陣』。那東西是跟千年前的『什麼東西』緊密相連的吧。於是我在那裡被展示了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陽滝死去的一幕。更甚之,還被展示了自己不是『相川渦波』的根據。可能是帕林庫洛給我展示了假的記憶啊——然而很可惜,那份記憶確實是真貨。從魔法陣的效用就看得出來。『世界奉還陣』是將我過去的記憶進行了『回想收束』,那是貨真價實的事實。也就是說,對我而言的最重要的前提,『相川陽滝』的死已經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就這樣,支撐著我的根基徹底崩潰。所有勉強支撐著我走下去的東西全部喪失了。就連我自己都已經不存在,最後什麼都不剩了。那麼我會想死也是當然的啊。是當然的啊。
是了,沒錯。
我還認真箇什麼勁啊。
怎麼可能繼續堅持下去啊。
「陽滝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話……要怎麼辦……?」
「——沒錯,就是如此,少年!她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能夠證明你生存的意義的她,不管找遍哪個世界,最後都找不到的話,你要怎麼做!?什麼都得不到,什麼都不剩,什麼意義都沒有,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結局——如果是那樣你怎麼辦!?」
啊啊,吵死了。
什麼都不想聽了。
反正不管怎樣,要做的事情都不會變。
所以給我閉嘴——!帕林庫洛、還有我,都閉嘴啊——!
「——你他媽吵死了啊!那種事我早就有覺悟了!就算這裡沒有,就算千年前沒有,就算原來的世界沒有,就算哪裡都沒有陽滝了,我也要一直找下去——我·不·得·不·找·下·去·啊!不·管·怎·樣都必須這麼做啊!必須做出這樣的覺悟不是嗎!可惡啊!!」
「就算知道沒意義也要找下去嗎!?用不得不做出那樣的覺悟為理由而做出覺悟!?你這樣不過是自暴自棄罷了,少年!」
自暴自棄有什麼不好……!
用不著你說,你以為我自己不知道嗎!
明明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明明已經連什麼是對的,我該做什麼都不知道了!明明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不自暴自棄才不正常好不好!
「是·啊!!所·以,我·現·在,才·在·跟·你·個·狗·日·的·戰·斗·不·是·嗎!!」
已經沒什麼能出口反駁的了。
我終於認同了帕林庫洛的說辭,一邊吼著一邊全力揮出一劍。
以發泄的情緒揮出的一閃被帕林庫洛的手刀接下了。
但是因為這一劍的衝擊,帕林庫洛被震得大幅後退。
拉開了較大的距離後,我顫抖著穩定呼吸。
好難受。
明明體力還很充沛,呼吸卻如此困難。肺根本儲存不了氧氣。不管我重複幾次深呼吸,都調整不過來。
我用沒握劍的手緊緊地揪住胸口。
因為難以言喻的不安,我的力度幾乎要將胸口抓出血。
帕林庫洛指著這樣的我的臉龐說道:
「少年,你在流淚哦……?」
如此,我往下一看,才注意到大顆大顆的淚珠。
還以為是淋在臉上的雨水。
看著不斷溢出的淚水,我一邊顫抖著一邊叫罵:
「那又怎樣啊……!」
「……不,沒事。只是想說已經結束了而已。……是啊,讓我們結束吧——」
帕林庫洛的低語,感覺是那樣的遙遠。
明明還在使用『Dimension』,卻那樣模糊。
隨著溢出的淚水,我的身體也漸漸脫力。
知道自己在流淚的事實後,勉強維繫的緊張感也遭到解除。
腦袋一片空白。
因為帕林庫洛的質問,我的逞強已是土崩瓦解。
此時此刻,身邊沒有一個在看著我的同伴,所以我無法逞強去止住淚水。也無法故作堅強繼續戰鬥。因為沒有需要拼命的理由,所以連動也動不了……
啊啊,我到底是要做什麼來著……
就連目的也變得曖昧了起來,我連忙試圖回想起來……
首先……
——絕對不能使用的兩個技能『???』和『並列思考』。
對了。
必須要抑制『並列思考』才可以。
現在已經有些暴走了。不趕緊抑制住就麻煩了……
要是使用這種技能的話,會越來越偏離人類的範疇的……
不,已經遲了嗎……
那就下一個……
——第一個目的,打倒帕林庫洛這事。
嗯。目前正在戰鬥中。
但是,就算知道要跟他戰鬥,但是想不出不得不打倒他的理由……
我是因為什麼,才會如此恨他來著?
事情太多,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有點感覺不到了……
——第二個目的,救出緹亞的事。
換句話說就是幫助同伴的事。現在也在做。
我正站在瑪利亞的前面,賭上性命戰鬥著。必須儘快把她送進『Connection』才行。
能幫到的還是想幫。
但是,事實上,真正想得到幫助的是我自己啊……
——第三個目的,妹妹相川陽滝的救助。
妹妹……陽滝……
啊啊,果然,這個是最重要的。
雖然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但是果然這才是最重要的願望。不會有錯。
不,準確來說就算是知道搞錯了,也要將錯就錯的願望。
啊啊,好想見她。
我
好想見到陽滝。
不管是跟我沒有關係的外人也好,是被植入的感情也好,都無所謂。
只要見到她就『結束』了啊。我就到『終點』了啊。就能從這份痛苦中解放出來了啊。
我好想回到原來的世界,跟陽滝重逢,跟她一起生活。回到我的日常。離開這奇幻的異世界,回到現代的溫室中去。
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堅持著活下來的,我就是為了這個希望才戰鬥至今的。
這份努力的報酬,我現在就想得到。
但是,我已經知道了。
不管我再怎樣努力,那份報酬都永遠不會入手。永遠。
我被告知了自己不是『相川渦波』。就算去救她,也無法以兄妹的身份一起生活。
對此我好不容易算是反駁成功忍耐下來了。
緊接著,這次又告訴我『相川陽滝』已經死了。我想要救的對象,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儘管我也試圖去忍耐……但是還是做不到。
說到底,接受不是兄妹的事情就已經到極限了。何況是更嚴重的事實,要接受它根本是不可能的。
『相川陽滝』的存在。如果其被顛覆。那我就完了……
只要沒有她,那我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更甚之,我自己也什麼都不是。
我自己是什麼東西,我在做什麼,我要說什麼,全都搞不懂。
真是慘得可以。
沒有終點的話,就意味著要在沒有意義的戰鬥中,在無盡漫長的道路上永遠走下去……
戰鬥戰鬥戰鬥一直到最後等著我的只有『虛無』,這實在太過分了吧。
要打贏這樣的戰鬥除了痛苦之外還有什麼呢……
我不要這樣啊……
不要不要不要……
已經沒法繼續逞強了……
我·不·想·堅·持·了。
沒錯。
我想就這樣輸掉,結束這一切。
既然一切都沒有意義,那我也不要繼續活下去了。我想要休息。但是,因為技能『???』的緣故,我就連死都不被允許。
瑪利亞的猜測是對的。就因為沒有人來幫我,所以我才希望帕林庫洛給予我救助。因為感覺不到勝利的意義,我才會手下留情。才會認為輸掉也好。
在沒有了想讓我在她們面前故作堅強的同伴們之後,我現在越發清楚。
自己原本就是這樣的性格。沒有了想在其面前逞強的對象的話,馬上就會泄氣。在剛開始迷宮探索的時候,在與緹亞相會之前的瓦爾德的酒館,我每天晚上都在心中默默地說著喪氣話。我現在還記得自己在睡覺之前都想了些什麼。
我想要的不是『加油』之類的激勵。而是『已經夠了』這樣的撫慰。
而能夠為我準備出這樣的撫慰的,在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並不是我的同伴,而是身為我敵人的帕林庫洛。
因為他在這方面有確實的成績。
回想起來,來到異世界之後,只有帕林庫洛給予了我『幸福』、『安寧』、『救贖』。從來沒有一個同伴能夠給予我的這些東西,他全都賜予我了。就算是假貨,也確實給了我。
所以,我才來到了這裡。
想著只要輸給帕林庫洛的話,那麼即使是身為『魔石人類』的我,也能得到『幸福』。
抱著這樣的希望,我才來到這個『中心』。
我想要得到幫助。
我好痛苦。
我痛苦得難以忍受。所以,就算是以一切結束的形式也好,救救我吧。
無論是誰都無所謂。是敵人也好同伴也罷誰都可以。
只要能給我這毫無意義的人生以救贖,什麼都無妨。
我不想再這樣痛苦下去了。所以,拜託了,救救我。
誰來,誰快來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救救我吧……」
「——沒·問·題,我·來·救·你。」
聲音從身邊傳來。
簡直就像驅散黑暗的光一樣,無比溫柔悅耳的聲音。
僅僅四個字。在聽到『我來救你』四個字的瞬間,我的身體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失去了力氣。
就這樣,我跪倒在地,雙手掩面,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
「所以,你不用再逞強了。」
帕林庫洛的聲音如此溫柔,如此體貼。
即使知道不能不戰鬥,我也無法反抗。
帕林庫洛嚅囁道。
就像一個在安慰弟弟的兄長一般。
「少年並沒有周圍人眼中那麼強。屬性的強大不過是假貨而已。更算不上成長。人並不會那麼容易就改變。只能在寄宿於身上的魂的限度之內生存罷了。而這一點卻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明白少年的痛苦——」
和藹地撫慰過後,帕林庫洛道出結語:
「——努力到現在,真的是辛苦你了,做得很好,少年。已經足夠了。是你輸了。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這是只有作為我的敵人的帕林庫洛才能說給我聽的台詞。
在被宣告了結束之後,安心感和空虛感一齊襲來。
終於輸了。結束了。
雖然對我接下來會怎樣感到不安。
但那也無所謂了。我已經什麼都不想去思考了。
Happy End之類的報酬,也早就不想要了。
Bad也好Dead也罷,只要能給我一個結束就行。
因為『技能』和『同伴』,我無法自殺。那麼在以互相廝殺為形式的遊戲最後,讓帕林庫洛殺了我的話,那也可以。死亡這一救贖,對現在的我來說很足夠了。當然,要殺掉這樣的狀態下的我應該也不容易吧。如果做不到的話,那再抹消一次我的記憶也可以。只要能讓我從這樣的痛苦中解脫的話,就算是洗腦也行。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的,所以快給我一個了結吧。
帕林庫洛。只有你能做到。
求求你了。
就像那一天一樣,再一次戰勝我吧,這樣祈求道——
「——不過少年也充分戰鬥過來了。雖然算不上全部,但是我們的願望也算是有所實現。所以,我也得給少年相應的回禮才可以啊……對了……——就·讓·你·見·到『相·川·陽·滝』怎·樣?」
「——誒?」
這話說的太過突然,即使是『並列思考』都沒有預料到。
所以,我因為無法理解他的意思而張著嘴呆住了。
「哈哈。你這是什麼表情。我可是說了接下來要幫你復活相川陽滝了哦?」
看到我的動搖,帕林庫洛重複了一遍。
他要做的事本質上就相當於為我在異世界的所有戰鬥畫上句號。
這是完全超越了死這一救贖的,可謂是實現我夙願的無上救贖——
是最棒的Happy End。
177話 向光之彼方
我將信將疑地問道。
「等、等等,帕林庫洛……你在說什麼……」
「字面意思。憑藉我的力量,是可以讓相川陽滝復活的。這樣一來少年你那永無止境的戰鬥便可以告終了。」
「不,但是……那種事……不可能……」
「做得到的。如果是為了少年的話我一定會讓它成功給你看。與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的『陽滝』一起回到原來的世界,以『相川渦波』的身份度過餘生。那就是少年所冀求的無上幸福了吧?我絕對會讓它實現的。」
帕林庫洛如同一個常年相處的同伴一般,表示願意成為我的力量。
這番話直讓人不敢相信我們到剛才為止還在互相廝殺。
「雖說沒辦法立馬就讓你們回到原來的世界,但是終有一日會備妥的。所以直到那時為止,你們就兩個人一起找一個偏僻的地方隱居吧。」
帕林庫洛拋下我單方面地推進話題。
不過,他的這番話對我來說也不算壞事。所以,我並沒有制止他說下去的意思。
豈止如此,我甚至像抱住最後一根稻草般乞問道:
「真、真的嗎——?」
「沒錯,當然是真的。」
「你說謊……人死不能那麼容易復生。正因如此,才必須要前往『最深部』——」
「但是,我成功地實現了海因的『再誕』啊。你也見過了不是嗎?」
縱使內心對此無比渴望,但這急轉直下的話題實在讓
我難以爽快地接受。帕林庫洛繼續向半信半疑的我說明起來。
「但是……她本人說不是那樣啊。拉絲緹婭拉她們也說了不是一個人。」
「這個啊,她們當然會那麼說了。不過,在跟她面對面交流過之後,你真的那麼認為嗎?那份記憶,那種性格,那個語氣,那樣的生存方式,你真的能斷言她不是那個海因嗎?少年,你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第一次邂逅海莉的時候,最先浮現於腦海之中的就是海因的面容。
而且她本人那不是海因的主張我也覺得並不屬實。最後一次見面時,我甚至完全將她當成了再臨的海因。
所以我在她面前才會拼命逞強。
正因為是在我所尊敬的那位騎士面前……
「雖然確實混進了雜質,但是,那毫無疑問是海因·赫勒比勒夏因本人。我成功實現了海因的復活。而且這次我有自信做得更完美。」
帕林庫洛斷言道。
他的話中沒有絲毫的迷茫。
既肯定了海莉就是海因的『再誕』,又表明了接下來會實現陽滝的『再誕』的決意。一切都像是已經決定好了一般。
「啊、啊嗚……嗚嗚……」
我哽咽了。
在這突如其來的希望面前,我已經泣不成聲。
身體的顫抖只因這完美的Happy End,而非先前那般絕望的顫慄。
但是終究不能將這些話囫圇吞棗地咽下。我絞盡全力編織成詞,確認著Happy End的條件。
「但、但是,『我』根本就不是『相川渦波』,『陽滝』也不是我的妹妹……」
當幸福臨近時我的態度卻曖昧躊躇了起來。
看到我這樣,帕林庫洛微笑著。
「你剛才不是說過了嗎。說即使如此少年也要去拯救陽滝來著?放心吧,相川陽滝肯定也會將你當做兄長看待的。畢竟你們的相貌完全一致啊。」
我用『Dimension』審視起自己的姿態。
確實,就跟在記憶中看到的『相川渦波』一模一樣。既然連我自己都會搞錯,那麼作為他親妹妹的陽滝搞錯的可能性也不低。
但是,那樣未免過於——……
「那會讓你產生罪惡感嗎?那樣的話,就直接將相川兄妹兩人一起復活好了。少年你就報上『基督(救世主)』的名字,在一旁守護不幸的相川兄妹讓他們得到幸福便是。讓這對兄妹獲得幸福就是少年的使命不是嗎?他們一定會非常感謝你的哦?即使只是在一旁守望,對少年而言也能稱得上Happy End了吧。關鍵是給你的痛苦畫上句號,這樣就夠了對嗎?」
他立馬就提出了替代方案。
這個方案是在熟知我的性格的基礎上提出的。我無法予以否定。
「確實,是這樣……」
「當然,到那個時候再邀請你身後的小妹妹和我主她們也行。那樣少年你也能跟同伴們在一起獲得幸福了。如此一來,就是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大團圓結局不是麼。」
「誒?啊、唔,嗯……」
我差點忘了身後的瑪利亞。
想到同伴們的存在,我產生了一些愧疚感。
並且也湧起了對尚未解決的一個問題的不安。
帕林庫洛敏銳地察覺到我這份不安,立刻補充道:
「你大可放心,使徒西斯就由我來打倒,然後救出那個叫緹亞的孩子。就算過程中出現了什麼犧牲,我也會統統將其復活。所以說你完全不用擔心。」
緹亞也好,別的什麼也好,帕林庫洛許諾他都會為我奪回來。
確實,如果那也能實現的話,那我所有的煩惱就都不復存在了。
「嗯……」
我輕輕頷首。
「你已經無需再去考慮什麼了。越是去想,你就會越痛苦。對少年來說最好的選擇,就是到一個跟大陸或迷宮都毫無關係的遠方,平穩而幸福地度過一生……」
這是一條嶄新的,無比幸福、無比美好的道路。
如今的我,根本不存在接受這條道路之外的選擇。
這是我最想聽到的話、也是我最想走上的『道路』。
在再好不過的時機,以最糟糕的形式,我得到了這一切。現在在場的只有我和帕林庫洛兩個人。所以我沒必要逞強或抵抗。
但是,這樣的話只有我一個人受益,帕林庫洛從中得不到任何好處。這僅剩的思考能力促使我發問:
「但是,你不是想和我戰鬥嗎……?」
「已經足夠了啊。你已經沒辦法繼續戰鬥下去了不是嗎?那我也不會勉強你。我會去尋找下一個敵人的。」
說完,帕林庫洛朝跪地哭泣的我伸出手。
感覺一切都合情合理。已經沒有任何氣力去思考的我,只能全盤接受他的提議。
——帕林庫洛給予了我報償。
他認可了我來到異世界之後堅持到今天的奮鬥,並準備了對等的報償。
我深陷於這份誘惑之中。如同一個尋求雙親的剛誕生不久的嬰兒那般彷徨。
「啊,帕林庫洛……我、我……」
維持著跪倒在地的狀態,我顫抖著伸出手。
帕林庫洛的手和我的手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待到手與手相觸之際,我的故事便會落幕吧。
我那以回到原來的世界為目的,以迷宮——不,以揭露世界的真相為目的的故事便會落下帷幕。
然而——
「——不·可·以。」
在這大雨傾盆如同我內心寫照一般的荒原上,傳來一道凜冽的聲音。
因為第三者的介入,我和帕林庫洛二人獨處的環境隨即崩壞。
伴隨著仿佛籠罩著整個世界的陰霾被撥開的錯覺,其人隨即現出身影。
緊接著就是一道柔和的清風。
拂去透明的風之裳,銀髮少女現身了。
在她身後則跟著一名金髮少年。
我認得這二人。
是海莉和萊納。
作為兩根新的『楔子』,她們的到來成為我不得不再次故作堅強的契機。
自然而然地,我止住了伸出的手。
「如果你牽上那隻手,就是帕林庫洛的勝利了哦,少年。戰鬥還遠遠沒有結束。你萬萬不可輸給他的誘惑。」
剛一現身,海莉便以嚴厲的口吻喝止我。
銀髮隨風飄搖,海莉將萊納置於身後,一個人向這邊走來。
帕林庫洛和我都因為第三者的介入而驚訝不已。因而我也好他也好都沒能立刻予以任何回應。
不顧一臉呆滯的帕林庫洛,海莉牽起了我的手。接著她催促我遠離帕林庫洛。
盡力驅使著僵硬的雙腿,我舉步維艱地走著。
海莉對帕林庫洛說道: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擅長精神攻擊呢,帕林庫洛。但是,只在自己處於優勢的時候才予人恩惠這種做法,恰恰是卑鄙小人的做法。」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帕林庫洛的口氣相當動搖。總是沉著冷靜的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實在是稀奇。
他現在這副表情證明海莉的登場徹徹底底地出乎了他的預料。
但這也無可奈何。畢竟作為『魔石人類』的她,是不能出現在這裡的。是不可能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
理所當然地,海莉的身體正在不斷溶解。儘管她在使用風魔法中和『世界奉還陣』的影響,但是根本算不上完美。死亡,正一點一點地、確確實實地向她迫近。繼續留在這個地方的話,她會跟先前那些士兵迎來同樣的命運。
但是,縱使身體正不斷地轉化為魔力粒子,海莉仍沒有絲毫的焦慮。
「趕快離開這裡!身體會被吞噬的啊!你到底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帕林庫洛激動地將手奮力一揮,驅趕海莉。
我跟帕林庫洛的想法一樣。
「海莉……你、你的身體,在溶解啊……!你為什麼要來這兒……!?」
城堡一別之前,我切實地告誡過要她逃走了。
「容我說聲抱歉。從一開始我就打算來到『這裡(中心)』的。……呵呵。不過,瑪利亞的火焰真是讓人捏了把汗呀。我們如果不是風屬性的騎士的話可真就危險了呢。」
海莉將死亡的風險一笑置之。
看來她最初就沒有逃走的想法。現在想來,我在城堡要她逃走的時候,她確實沒有點頭表示同意。但是,再怎樣也沒有想到她會挑這個時機出現。
「海因他弟!你趕快帶這個笨蛋離開這裡!使用你們的魔法的話,現在還來得
及!不然的話,這次你兄長的一切真的會煙消雲散啊!」
不管面帶笑容完全沒有逃走的意向的海莉,帕林庫洛沖萊納吼道。
萊納的身體也不例外正在溶解當中。
她們兩人都是高級別的騎士,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完全溶解的吧。但是留在這裡依舊十分危險。
即使如此,萊納依舊保持著沉默,一動也不動。
取而代之的,海莉答道:
「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少年已經讓我明白了。要為了重要之物戰鬥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所以我也要逞強一把,戰鬥到最後哦。」
諷刺的是,在已經不再逞強的我面前,海莉卻表明了自己要逞強的決意。
聽到她的話,我不禁卻步。
「為了重要之物、而戰……?」
那種東西,我已經完全放棄了。
我已經捨棄了一切,任憑帕林庫洛處置。
但是,海莉卻帶著決不允許我那樣做的意志接近過來。在一瞬的扭曲之後,海莉繃緊了臉嚴肅地說道:
「你聽好,少年。帕林庫洛是沒有能力讓死者復生的。」
接著,她斷言帕林庫洛無法實現我冀求的HappyEnd。
這毫無慈悲的宣言讓我不由噤聲。
帕林庫洛也驚得張大嘴巴。
「你、你在說什麼啊,餵……」
依舊不管感到出乎意料的帕林庫洛,海莉繼續跟我傾訴:
「好好看看在你面前的我就明白了。他就連自己的朋友都沒能成功復活不是麼。明明有那麼新鮮的屍體,他還是沒做到。」
我無法輕易作出回應。因為一旦認同了海莉的說辭,就意味著方才提示給我的『另一條道路』會被堵死。
所以,對海莉的話作出回應的是帕林庫洛。
「不不,等等。給我等等啊,餵。明明就是成功了好不好……你不就是海因·赫勒比勒夏因嗎……!」
「不對。我是海莉。」
海莉果斷否定。
因海莉的斷言而有些畏縮的帕林庫洛隨即受到海莉進一步的追擊。
「——你在復活海因這件事上失敗了。」
「才沒有失敗啊……!復活成功了啊。你就是海因。我成功地實現了『再誕』!」
「……既然這樣,那你又為什麼要拋棄了被你復活的我呢?難道不是為了逃避自己的失敗嗎?」
「哈、哈啊?不不,等等。講真的你給我等等。我那麼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啊。一定要說的話,那也是出於善意啊。都是為了讓壽命不長的你隨意做自己想做的事啊。」
「你撒謊。你不可能有那種想法。」
「不不,我是真的出於好心啊!?就算是因為對象是我,但是你這講的也太過份了吧,喂!」
「其實是因為你看不下去才對吧?因為你在作為自己好友的海因這個男人已經永遠也回不來的這個事實面前感到痛苦對吧?所以你才想將作為成果的我當做不存在的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海因,你在扯什麼啊……?我看上去是那麼有感情的人嗎……?不不,根本說不上這個。說到底,我根本就沒有失敗。你哪裡算得上別人了。就算樣子和性別變了,但是你的精神依舊是海因不是嗎……?」
「那麼,第一次看到我的姿態的時候,你又為什麼要露出那樣悲傷的神情呢……?明明好不容易才能跟好友再會了,你的表情卻那樣悲傷……果然不還是因為你失敗了嗎?」
「不對……不是那樣。反了啊。我那時候是因為成功了才感到悲傷……」
「你看!你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成功了卻會讓你感到悲傷呢!!」
「那、那是因為——……」
在海莉怒濤般的質問攻勢之下,帕林庫洛漸漸變得無言以對。
看得出他因為全然超出預料的事態而感到了混亂。當然我也一樣。
「你是做不到讓死者復生的。沒錯,不可能做得到。所以說,少年,你不能被他騙了!這個男人妄圖用他根本無法實現的承諾籠絡你!!」
接著,海莉站到我身前打算從帕林庫洛手中保護我。
海莉這番頗具現實性的話語動搖了我的心。讓我開始相信——不存在那種萬事盡如人意的Happy End。
「等等,少年!我絕對沒有在這件事上說謊!」
帕林庫洛連忙喊道。他打算抓緊修復開始斷裂的我和帕林庫洛之間的聯繫。
如今在我們面前的帕林庫洛已經完全喪失了一貫的冷靜和沉著。
可能海莉的登場就是有這麼大的衝擊力吧。不,說不定他現在這副異常的狼狽模樣是別有原因。
面對談鋒犀利的海莉,帕林庫洛語氣粗暴地試圖說服她:
「你之所以不肯承認自己是海因,全都是為了少年對吧!?是為了鼓舞跟你處於相同立場的我們對吧!?你是想告訴我們,不管被灌以怎樣的記憶,不管想起了怎樣的記憶,『自己都是自己』對吧!?但是啊,你的這份自我犧牲精神,這份滿溢著騎士精神的做派,這份好管閒事的性格!不管怎麼看,你就是如假包換的海因啊!」
「確實容易讓你們這麼想!但是,那終究是你們的誤會。我就是不認為我是海因。」
「你這傢伙——!!」
帕林庫洛咂舌道。
理解到跟海莉已經沒法正八經兒地講通道理的他,看向我,並伸出雙手,指著海莉訴說道:
「少年!誠如你所見,我讓『海因』再誕了!而且也一定能實現小哥妹妹的『再誕』!」
為了不輸給他,海莉伸展雙臂。
她展示著自己的身體宣言道:
「少年!我不是海因!我是海莉!帕林庫洛根本做不到『再誕』!他失敗了!作為結果的我必須要講清楚!我就是我!我的回答就跟最開始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兩者的主張完全相反。
要相信其中一方就必須要完全否定另外一方。
這是幸福與不幸、生與死的雙重抉擇。
這過於沉重的選擇讓我的身體開始戰慄。在我感到迷茫之時,她們的爭吵也不曾停歇。
我與帕林庫洛的爭辯,現在被海莉繼承了。
在我所認識的人中,帕林庫洛的嘴上功夫是最了得的。然而在這場爭辯中海莉和帕林庫洛卻是對等的。就像友人一般,對等了。
「不對!你就是海因·赫勒比勒夏因!不光有記憶,連性格也一樣!雖然因為少年的原因,讓你的性別產生了變化,但是那個笨蛋的精神確確實實地在你之中!我已經證明了只要有『血』的話就可以繞過『魂』這一點了!!」
「不對!我是海莉·維斯普洛佩!雖然我的確是以海因為原料創造出來的!雖然我確實有一些名叫海因的男人的記憶,但是不是一個人就是不是一個人!之所以會感覺相像,那也是因為『我』和『海因』的興趣有那·麼·一·點·點·重·合·罷·了!只是偶然而已!名為海因的男人並沒有復活!現在存在於此的是『再誕』失敗的劣質品,海莉·維斯普洛佩!事到如今,我終於可以拿出自信來證明這一點了!!」
海莉現在的談吐方式與我很像。甚至就跟不久前的我如出一轍。
她在聲明不管自己是不是『魔石人類』都無所謂,自己就是自己。
不知不覺間,我和海莉的立場完全調換了。
如今已經不是我在感到絕望的海莉面前逞強,而是海莉在陷入絕望的我面前逞強。
沒錯。
從旁觀之,海莉正在勉強自己是極其顯而易見的事實。
歇斯底里地喊出自己的主張的她如今正雙膝顫抖著。儘管到方才為止她一直擺出一副凜然的表情,但是我不會看錯,她現在正因為對自己的否定而感到痛苦。海莉是在對自我的喪失感到害怕吧。正因為她其實根本沒有什麼自信,所以才會像這樣一味地宣洩出自己的辯詞。
她在模仿我。
彼此在城堡分別之際,海莉曾說過她「會相信我」。現在她就是在踐行這句話。
海莉親眼目睹了我在她面前逞強的身姿。她現在正通過立場的轉換要求我負起那份責任。
她的這番舉動在我的心中掀起了波瀾。
這樣啊,原來在那個時候,海莉眼中的我就是這樣的姿態嗎……
與自己立場相同的人在自己面前展現出如此強烈的要活下去的意志,竟然會如此耀眼奪目。
說實話,即使到現在我依然認為她就是復甦的海因。畢竟足以證明這點的證據實在是太多了。
但是海莉依舊厲聲喊著。
縱使那
是世界的真實,她也要予以否定。就算那是世界之『理』,她也要與之背道而馳。
「已經死去的人,絕對無法再度復生!再度得生的我,絲毫不認為我是海因·赫勒比勒夏因!我就是我!!」
「——即使如此,作為海因的友人,我也要斷言存在於此的『魔石人類』就是海因·赫勒比勒夏因!」
演變成了互相抬槓的狀況。成為了一場沒有任何邏輯的單純的爭吵。明明是這樣,其中的一句話卻像刀子一般刺進了我的胸膛。
『我就是我』。
正因為是海莉對我這麼說,才顯得具有說服力。
帶著真摯的目光,海莉向我如此訴言。
她要我也像她一樣大聲喊出『我就是我』這番話。讓我也勉強自己保持住自我。
以生命為代價,海莉綻放出最後的光輝。
被海莉的氣魄壓倒的帕林庫洛換了一種攻擊方式。大概是理解到海莉無論如何都不會動搖了吧。
「喂,海因他弟!你能接受這樣的事嗎!你的兄長可就在這裡啊,如果這樣下去的話——」
「——兄長大人他並不在這裡。而她則是一個命不久矣的、名叫海莉的『魔石人類』。」
但是萊納甚至連話都不聽完就打斷了他。
萊納的斷言表明他不接受任何勸說。因為他的表情太過平淡,以至於不清楚其心中所想。
看到萊納這副樣子,海莉露出了得勝的驕傲神情。
「怎麼樣,帕林庫洛。萊納已經給出證明了。存在於此的不是海因·赫勒比勒夏因,而是海莉·維斯普洛佩!」
「證、證明?不過就一句話也能成為證明……?」
「能夠賦予生者價值的絕非自己。只有願意相信你的人才能賦予那份價值。所以,只要你是孤身一人,那麼不論怎樣對人類這一存在上下其手,你也永遠都得不到什麼答案的。只有藉助第三者的幫助,才能夠證明自己是自己啊。有人教會了我這個道理……所以——!」
海莉改變了談話的對象。
她用比看著帕林庫洛時更加真摯的目光看向我:
「——少年也是一樣的哦!我根本不覺得你是什麼『始祖渦波』!更不是什麼『渦波』或『基督』!少年就是少年!我也好萊納也好,還有倒在那邊的少女也一樣,我們都是這樣認為的!」
接著,她又指示我看向倒在地上的瑪利亞。
看向那名絞盡了全力,直到最後一刻依然肯定著我的存在的少女——
「瑪利亞小姐的吶喊,我也聽到了哦。人家都說到那個份上了,你難道還要說自己什麼人都不是嗎?還要說自己沒有價值嗎?還要輸給帕林庫洛嗎?『我』可不想看到那麼遜的少年!!」
銀髮飄搖,海莉將自己的願望訴說出口。
她那聲『我』是指誰呢?
我沒有問出口。
因為我知道就算問她,她也只會逞強地拿出別的答案。
但是,既然·他·這樣說了,那我就有回應的義務。
真是一根讓人懷念的『楔子』。
縱使數量過萬的『楔子』灰飛煙滅,同伴們的『楔子』也紛紛被拔除,我的心中依舊還留著一根舊時的楔子。
他曾將各種各樣的東西託付給我。
他直到最後也不曾用名字稱呼我。
我至今還記得他將一切託付給了既不是名為渦波的異邦人也不是始祖的,一個少年(我)的事。
因而,我絕對不能在他的面前展露出自己沒出息的樣子。
已然滿是瘡痍的內心,終於感受到了依舊留存著的『楔子』的存在。
帕林庫洛是打算將所有足以緊密地固定住我這一存在的楔子全部拔除掉的吧。不過他千算萬算終究還是算漏了自己無法觸及已死之人留下的『楔子』這一點。
「你不是要幫助自己的同伴嗎?你不是要打倒帕林庫洛嗎?你不是要以迷宮的最深部為目標嗎?」
我確實這麼說過。
那為了不讓這些成為空話,我就不得不再努一把力了。
還有『同伴』在注視著我。僅僅如此,我就失去了放棄的資格。
「——也許一開始真的只是逞強。也許只是為了面子而在人前故作堅強。那樣像沙子壘起的城堡一樣脆弱的東西,一旦等到你孤身一人的時候,必然會在頃刻間崩毀吧。……但是,總有一天那份逞強會變成真正的堅強。我已經決定了要去相信那份可能。是你讓我相信的啊。……所以呢,少年。你可以為了我再逞一會兒強嗎?」
海莉莞爾一笑。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如今站在這裡的海莉選擇了相信我那番故作堅強的說辭。那份信任讓她露出了這份笑容。那份信任讓她得以從地獄一般的痛苦中超脫。
正因為我也明白那份痛苦,所以我才無法做出背叛她這副笑容的行徑……
「——我現在好想看看啊,看看那·時·候沒能看到的少年那帥氣的模樣。那既是我的留戀,也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重要的心愿。」
那似乎就是海莉找到的比生命還珍視的寶物。
而這也正是,他存在於此的證明——是海莉在逞強的證明——是帕林庫洛才是正確的證明——但同時也是海莉以海莉的身份生存著的證明。
在海莉的身後,帕林庫洛搖頭。
他的表情複雜到不能再複雜。
「少年……不要被迷惑了。你不必勉強自己去背負那個笨蛋擅自作出的期待。海因他就在這裡……他就在這裡啊……」
想必我現在的表情也跟他一樣吧。
即使淚如泉湧。縱使淚如雨下。就算泣淚橫流,我仍然反覆擺首。
拼命抑制住吐意,反覆吸氣,鞭策痙攣著的肺與胃,我榨出台詞。
接下來我要跟海莉一樣去逞強,去說謊。
「不……他(海因)並不·在·這·里……他·不·在·啊……果然,你在騙我呢。帕林庫洛……」
「——!你聽到剛才的話,居然還要這麼說嗎,少年!那樣真的好嗎!?一旦你認同了那個說法,就意味著妹妹她也回不來了哦!?」
我終於還是沒有牽起帕林庫洛向我伸出的救濟之手。
其實我心裡是想要握住那隻手結束這一切的。但是,釘進體內的『楔子』卻讓我無法選擇那條路。它讓我放棄了如夢似幻的幸福世界,將我拉回到了現實。
在這殘酷的現實中,我故作堅強地說:
「就算不依靠你,我也會親自找到陽滝……!!就算她真的死了,我也絕對不會依靠你……!因為你是我的敵人,是我的敵人啊!!」
我的眼眶已經盈滿淚水。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字一句地斷言。
我到底還是決定要走上這條既沒有意義也沒有價值,更不存在什麼報酬的『道路』。
而理由,只有一個。
因為有對我抱以期待的人在。僅此而已。
「所以說你不要再這樣逞強了啊,少年……!光是看著你這樣,我都覺得難受……!」
帕林庫洛也是一樣,痛苦到連呼吸都很困難。
「是啊,活著就是這麼艱難……但是,它就是這麼個東西。人活著就是一件痛苦而艱辛的事情啊,帕林庫洛……」
甩了一把眼淚,我露出一抹微笑,看著帕林庫洛說道。
拒絕了輕鬆的死,選擇了艱難的生。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帕林庫洛竟然將感情代入到這樣的我身上了。並且,預料到接下來的路會是多麼艱辛的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就這樣我們兩個人在將自己所有的話語都傾吐給彼此之後——訣別了。
驅使著站都站不穩的身體,我再次對帕林庫洛引劍相向。
我明確地表達出自己將再次戰鬥的決意。
「——『Connection』。」
看到這一幕,海莉放下了懸著的心並詠唱出魔法。
她捏碎了一個作為魔法道具的戒指,打造出翠綠色的魔法門。
這道『Connection』的魔法並沒有受到『世界奉還陣』的影響而消失。是因為使用了魔法道具的原因嗎,門的狀態顯得十分穩定。
「呵呵。我一直都相信你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哦,少年。真是帥極了。」
海莉稱讚我的逞強帥極了。
明明我覺得是讓她看到了相當沒出息的一面,但是在海莉眼中似乎並非如此。
在稱讚了我之後,海莉將暈倒的瑪利亞送進了『Connection』當中,並取消了魔法。
「瑪利亞她……?」
「放心吧。只是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罷了。這樣就可以不用顧慮周圍戰鬥了吧?」
「嗯,接下來我要再一次與帕林庫洛戰鬥……」
我向前邁步,接近帕林庫洛。
但是卻遭到了海莉的制止。
「先等一下,少年。與帕林庫洛的戰鬥請先交給我。」
「誒、誒?為什麼……?」
「以少年現在的狀態去戰鬥的話,又會讓帕林庫洛的精神攻擊得逞的。現在先讓萊納幫你將受到污染的精神狀態調整好。治療的時間我會為你爭取。」
「污染……?」
我對自己的『狀態』進行確認。
狀態:混亂7.87 精神污染1.22 認識阻礙0.23
確實說不上正常。
「這是帕林庫洛的得意伎倆。一邊談話一邊揪住別人內心的縫隙,操弄他人的精神。是偏離了常軌的『咒術』。」
但是,我卻對污染程度之輕感到了驚訝。只是這種程度的話,其實就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因此我再次提議組成共同戰線。
「但是,你一個人還是太危險了。果然還是讓我一起……」
「請不要阻止我。即使是為了我自己,這場戰鬥我也必須要獨自進行。在這裡與他戰鬥是對海莉·維斯普洛佩的人生而言絕對必要的經歷。」
我對如此主張的海莉使用『注視』。
【狀態欄】
姓名:海莉·維斯普洛佩 HP73/176 MP82/265-100 職業:無
等級 16
力量8.22 體力8.46 技巧7.98 敏捷9.45 賢能9.12 魔力12.33 素質3.25
她那一時曾達到30多級的等級如今減到了一半左右。
HP和MP的殘量也不容樂觀。恐怕她身體狀況的惡化也沒有好轉。現在的她一定比在柯爾庫那時還要痛苦……
毫無疑問,海莉是贏不了帕林庫洛的。
但是,她並不打算讓出道路。
帶著微笑,海莉緩緩地述說著:
「我一定會死去吧。今天,就在這個地方。……但是,那絕非是自暴自棄的死亡。而是為了實現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約定而不得不前往戰場。所以,讓我去吧。這一次,請你務必在我的身後見證這一切。——少年。」
儘管做出了跟以前一樣的自殺宣言,但是她的表情卻與那時截然不同。
跟那時不一樣,因為沒有辦法了所以想死,因為都無所謂了所以想死,因為死了更好所以想死,如今的海莉心中已經不再有那樣的感情。
那是一種自己就是為了今天,為了這個時候而誕生一樣的,不可退讓的信念。
我也沒有產生任何的不滿。因為我所尊敬的那位騎士也是這樣。
在如此堅定的意志面前,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相對地,我詢問她的同行者。
「萊納……你也覺得這樣可以嗎……?」
從始至終,萊納都只是默默地點頭。
「就依她喜歡吧,基督。」
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他簡短的回答道,然後就開始用神聖魔法治療我。
儘管依舊面無表情。但是從他的身上我也感受到了一份覺悟。
萊納接受了海莉所選擇的結局。
萊納對海莉的珍惜,一定在我百倍之上。就連這樣的他都接受了,那我自然不能說些任性的話。
我只能目送著海莉的背影。
接著,在滿溢著光芒的戰場上,銀髮飄搖的少女,伴著渾身溶解而成的魔力粒子,毅然決然地前進。
「來吧,我來做你的對手。帕林庫洛。」
「……又·來·啊。……你這個大笨蛋。」
帕林庫洛以本應不會讓任何人聽到的聲音輕語。
只是一句單純的自言自語。
但是,作為次元魔法使的我和海莉卻聽到了。
接著,以他的這聲輕語為信號,雪白色的少女奔馳而出。
不得不迎擊這名雪白少女的漆黑男子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