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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 用以辨明狂氣的理智的燒卻(1/2)

目錄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虐女狂魔塔莉莎

翻譯:一往情深瑪利亞

校對:和平幸福相川家

潤色:躺著中槍小緹亞

——與海因之間的戰鬥落幕了。

在覺察到拉絲緹婭拉即將恢復意識的時點上,海因便意識到了形勢的不利,隨後當機立斷地選擇了撤退。

拜此所賜,我的雙腿終於得以保全。但頭痛和疲勞卻讓令腿腳搖擺不定。而背後的惡寒更是遲遲不散。一旦拉絲緹婭拉的甦醒再延後一段時間,說不好我的雙腿真的會在海因的猛攻下被斬斷。那份恐懼和混亂現在仍在攪亂我的思考。

見我滿面動搖地僵在原地,拉絲緹婭拉詢問道。

「基督!基督、你沒事吧!?」

她按著那隻折向駭人的斷臂向我走來。

「我沒事。你冷靜點……比起我,還是你的狀況更讓人擔心。」

我伸手制止勉強自己靠近過來的拉絲緹婭拉。看到那根搖搖晃晃的胳膊就知道,她受的傷可比我重得多。

「我的狀況……好痛!這手是徹底斷了啊,真是的。——神聖魔法『Full Cure』。……所以海因他人呢?」

拉絲緹婭拉使出回復魔法一邊治療骨折的手臂一邊詢問道。

「我勉強將海因逼退了。」

「這樣嗎、那就好……可是、哎呀真是的,海因到底在想什麼啊……!」

領會到已經擺脫危機後,拉絲緹婭拉鬆了口氣。不過很快她便為這副慘狀感到了不忿。

「我也不知道。海因在戰鬥時說的儘是一些艱深難懂的話,然後就那麼逃掉了。」

「艱深難懂?他都說什麼了?」

「首先,他在決鬥前提出了如果自己獲勝就要我們離開聯合國的條件。」

聽到海因要求的報酬,拉絲緹婭拉皺了皺眉。

「在那之後,他又說拉絲緹婭拉是『被造物』什麼的……」

「說我是『被造物』?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都事到如今了還老生常談,真是意義不明。」

拉絲緹婭拉用被回復魔法治好的手狠狠地揪了揪頭髮,少見地露出了不耐煩的態度。

「……那什麼,拉絲緹婭拉你也覺得自己是『被造物』?」

看起來拉絲緹婭拉對這個評價並無不滿。這讓我很是在意。

「我之前就說過了不是麼。我的肉體是以聖人緹婭拉本身為目的被製造出來的。所以當然是『被造物』了。我沒有否定這點的必要。」

拉絲緹婭拉對自己也以『被造物』稱之。但我卻覺得,她與海因口中的『被造物』內涵各有不同。

「不,我覺得海因說的『被造物』指的並不是這個層面的意思。他指的應該不是肉體,而是更偏向精神方面的、思考和感情一類的意義。」

「精神——思考和感情層面的『被造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是麼,任何人的精神都會受到周圍的影響。可我就是我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

看到拉絲緹婭拉以如此堅定的口氣強調自我的健全,我不禁覺得她的精神並非什麼假他人之手塑造而成的『被造物』。但海因死命的傾訴也令我無法忽視。夾在兩者的牴牾之間,便有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淤積在心。

接著,我將海因語中最駭人聽聞的一句告知了她。

「還有,海因臨走前說你再這樣下去會死……」

「說我會死……?」

聽到這句話,拉絲緹婭拉有些驚訝。

「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會死……」

她將「會死」二字重複了一遍,並俯首斟酌。隨後,她似是在確認般低聲問道。

「海因他真是這麼說的?」

拉絲緹婭拉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我。

而我只能輕輕點頭以示同意。她的面容旋即蒙上了一層陰晦。近日來她那有所收斂的狂氣仿佛也隨之顯山露水。拉絲緹婭拉以極其輕細的聲音嘟噥道。

「真是的,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說這個做什麼啊……明明就只·剩·這·麼·一·會·兒了……雖然確實像海因的風格就是了……」

——她一邊低喃一邊扶額沉思。

這反應很不對勁。被他人斷言說自己「會死」卻沒有陷入慌亂,這本身就已經很詭異了,但拉絲緹婭拉表現的異常之處卻更甚於此。平白無故地被人斷言說自己再這樣下去「會死」之後,還能像這樣深思熟慮……這簡直就像是在說,她對其中的根據有什麼頭緒。

為了詢問個中緣由,我移步向拉絲緹婭拉靠近。

但沒等我走過去,她便注意到我的意圖,匆匆忙忙地另起話端。

「啊、抱歉,基督。那什麼,沒事,我就是有點被嚇到了而已。沒關係的。哎呀,都怪海因那傢伙說了些奇怪的話啊。」

到這時,拉絲緹婭拉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模樣。

她掩去了自己的疑慮,試圖將方才的沉思當做不曾發生。

這令我對該做出怎樣的判斷感到茫然……是應該藉此機會涉足海因和拉絲緹婭拉背後的糾葛,還是識趣地配合拉絲緹婭拉,當做什麼都沒看到呢。

就在我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時,拉絲緹婭拉以充滿活力的語氣繼續道。

「總而言之!海因那個笨蛋不擇手段地攻擊我們很成問題!我先回弗茨亞茨一趟,得把海因暴走這件事兒問清楚了才行……」

說著,拉絲緹婭拉轉身走向『Connection』。看她的意思,今天是不打算進行探索了。應該是想回到弗茨亞茨的老家那邊,查明今天的意外的原委吧。

「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弗茨亞茨嗎?」

「不用啦不用啦。畢竟這是我自己家裡的問題嘛。比起這個,真是抱歉了啊,給你添麻煩了呢。決鬥的事——,本來只是想當個餘興而已的……」

雖然拉絲緹婭拉可能抱著家醜不便外揚的打算拒絕了我的同行,但這樣我是放不下心的。

「可是拉絲緹婭拉,如果海因再像剛才那樣襲擊你怎麼辦?還是我跟你一起去比較好吧?」

「沒關係啦,剛才只是因為對方是自家人,所以我有點大意了而已。正常來說跟海因打起來肯定是我的完勝,不用擔心。看能力值就一目了然了不是麼?」

拉絲緹婭拉以穩操勝券的態度如是說道。

確實,單看能力值的話是拉絲緹婭拉完勝海因。她的各項屬性比海因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技能也比海因犀利許多。如果是正常的戰鬥,那拉絲緹婭拉的勝利是不可撼動的。

然而,在剛才那場非正常的戰鬥中——卻是拉絲緹婭拉吞下了敗果。

如果方才是一對一的戰鬥,那事後解讀起來,根本就是海因在初手便將拉絲緹婭拉秒殺了。事實證明,只要有能讓拉絲緹婭拉疏忽的材料可以利用,海因就能將拉絲緹婭拉完封。

見我還是心懷不安,拉絲緹婭拉便以嚴肅的表情斷言道。

「放心吧,如果還有下次,我絕對不會大意的。所以,請你等我回來。」

說著,拉絲緹婭拉穿過了魔法門。我也追著她回到了家。接著出現在眼前的便是私邸的客廳以及待在廚房裡的瑪利亞。

瑪利亞對我們的折返大感驚訝。

這也難怪。因為現在距離我們進入迷宮還沒過去十分鐘。

「咦?發生什麼了嗎?兩位回來的是不是太早了點?」

瑪利亞停下了正在洗刷餐具的手,向我們走來。

拉絲緹婭拉雲淡風輕地說。

「哎呀,其實我突然想起來有事得回老家一趟。所以今天我就先回弗茨亞茨那邊了。你們兩個就在一起好好玩玩吧。去狩獵怪物啦,上街購購物什麼的都行。」

拉絲緹婭拉走到窗邊之後沖我們揮了揮手,接著翻身跳了出去。

「那再見啦!」

我甚至沒來得及招呼她。

拉絲緹婭拉的表現令瑪利亞感到了可疑,她走過來詢問我發生了什麼。我只能含糊其辭地應付她說沒什麼大事。

我不希望讓瑪利亞操太多的心。

我想讓瑪利亞生活在風平浪靜的環境裡,儘可能遠離一切危險的問題,這是我的真心話。

吵吵鬧鬧的拉絲緹婭拉一走,家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我問了問瑪利亞接下來的打算。

「阿爾緹她找我出去來著,主人你有什麼安排嗎?」

「阿爾緹找你?她來過這裡了?」

「不是的,其實今天早上做飯的時候,她通過烹飪的火焰跟我搭了話。差不多要到我們約好的時間了。」

「那傢伙還真是無處不在啊

。嗯,那你去吧。之後我會自己去探索迷宮的。」

看來阿爾緹是以廚房裡的火為媒介跟瑪利亞溝通的。我再次意識到阿爾緹能力的犯規之處,同時婉拒了瑪利亞的邀請。

阿爾緹估計是要把之前談到的魔法教授給瑪利亞吧。就算我跟她同去也沒什麼意義。

「我明白了。那我先出發了。」

「嗯,一路小心。」

瑪利亞也走出家門後,客廳的沉寂又上了一層樓。

我在一片寂寥中獨自坐到客廳的桌邊。海因突如其來的襲擊搞得我一直心緒難平。當務之急就是讓陰雨連綿的精神轉歸日麗風清。

我長長地做起了深呼吸。

在反覆了數次之後——又有一種莫名的孤獨感幡然上涌。

像這樣孤身一人的體驗已經闊別多時。

最近這幾天,不管什麼時候,我身邊總是有別人的身影。

剛來到異世界的時候,孤獨曾令我甚是痛苦。可曾幾何時,它竟與安寧劃上了等號。我一面為自己的反覆不定感到訝異,一面又念及這便是人性的麻煩之處。

貪求著沒有的,厭煩著已有的,既貪得無厭又崇新厭舊。

這讓我深感自己為人的不成熟。

可能這就是所謂的小孩子吧。我就是個光應付自己的問題便騰不開手的、又夾在各種問題間左支右絀、欲兼得而不可為的小孩子。

如果我能再成熟一些,為人處世能更老練一些的話,那麼我一定不會讓瑪利亞一直掩藏著心中的戀慕之情,剛才也不會放任拉絲緹婭拉一個人回到弗茨亞茨。或許也不會在自己和阿爾緹的心靈間挖出一道溝壑,還能理解海因那拼死的傾訴背後的苦衷,緹亞也不至於身負重傷了吧……——

可這一切都是覆水難收。

因為我的不成熟,我未能將這些處理得盡善盡美。誇口自己做出了最好的選擇什麼的,這種想法我到底不敢覥顏苟同。

就在此時此刻,我還在糾結,剛才到底是不顧拉絲緹婭拉的阻攔硬是與她同去更好,還是嚴守一個外人的立場,不要涉足拉絲緹婭拉自家的問題更合適。

我明白,事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其實原因很簡單。單純只是我現在缺乏做出判斷的餘裕和力量罷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必須要變得更強才行。

相較於懊悔過去,還是勉力成長更行之有效。

於是乎,我穿過『Connection』,一個人回到了迷宮第二十層。當然,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再怎麼樣也不會想隻身在深層拼殺的。雖然不至於說實力不足,但跟兩人組隊探索的時候比起來風險確實提高了不少。而且還有一點在於,如果我在拉絲緹婭拉不在的期間自行開拓未知的領域,那等她回來的時候恐怕會向我發上一頓牢騷吧。

所以我決定去刷刷怪。

哪怕能變強一點也好。精神上的不成熟並非旦夕之間就能解決的問題,但至少在這個異世界裡,身體的強度是能在旦夕之間獲得提高的。那麼用身體強度的提高彌補精神上的不足,也是合乎情理的選擇。

為了能夠做出最好的選擇——也為了不至於再後悔,徹底運用這段空閒的時間增強實力應該不是一步錯棋。

既然如此,那就要挑一個合適的獵場了。

我能一個人進行狩獵的實力最強的怪物要數盤踞在二十一層的狂怒者。

但問題是,狂怒者並不是對付起來最有效率的對手。它的經驗值雖然不菲,但相對的耐久度也很高。只要計算一下打倒一隻狂怒者需要花費的時間,就知道將二十一層當做狩獵點的想法的不切實際。

最理想的應該是我一劍就能秒殺,而且尋找起來也簡單的,密集度高的怪物。再有就是不穩定要素要儘可能少。

我利用在原來世界裡的經驗推導著最優解。將自己至今為止解決過的怪物在腦海中羅列出來,並找到符合條件的階層,最後認定十五層是最合適的。

結果也不出所料,我在十五層的狩獵堪稱理想。我在那裡持續不斷地狩獵著各種各樣的怪物,不停地積攢著經驗值和魔石。——總之就是心無旁騖地討伐敵人。

因為只要一劍就能將對手擊斃,所以MP的消費也不多。因為等級提高的恩惠,MP的自然回復量也增加了,拜此所賜,我幾乎能半永久地在此狩獵。

可是,有時候我難免還是會分神想起拉絲緹婭拉和瑪利亞的面影。甚至就連傾訴說想要實現夙願的阿爾緹的表情也會如浮光掠影般在腦海中閃現。——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停止揮劍。

因為我必須要回到原來的世界不可。

而為了『歸還』的目的,現在進行的狩獵才是最好的選擇。我一面如此說服自己,一面帶著久違的攻略遊戲的感覺練級。

為了拂去心頭的不安和迷茫,直到太陽西沉為止,一直如此……

◆◆◆◆◆

結束了狩獵之後,我回到了家。

整整一天的刷怪讓我積累了相當可觀的經驗值。不用說,升級的條件早已滿足。本想著找拉絲緹婭拉幫忙升級,但很遺憾她人並不在家中。看來短時間內她還沒法從弗茨亞茨那邊趕回來。想到這裡,我又找起了瑪利亞,然而連她也是一樣。可能是還在修習新的魔法吧。

——房子裡除了我以外再沒有別人。

一面想著自己回來的還是早了些,一面將目光投向窗外。

此時正值傍晚,夕陽的斜光透過窗軒照得屋內泛起紅霞。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傷突然浮上心頭,迫使我匆匆走出了家門。

為了消化積攢的經驗值,我移步前往教會,打算在那裡消磨余剩的時間。升級的作業還是越早進行越好。另外這一趟收集的大量魔石也得找地方變現。做過這些之後,再去街上買點東西權當轉換心情好了。等心情調整好了再去探望緹亞吧。我一邊走一邊構思接下來的行動,沿著山丘拾級而下,踏上了瓦爾德的街道。

孤身一人走在霞光照耀下的街道中,那種莫名其妙的感傷又縈繞在心。裝飾在街道兩旁的寶石線在霞光的映襯下閃爍著淡薄的紅光,在那明滅的光芒的牽動下,我心中的動搖也呼之欲出。為了逃離這種莫名的傷感,我加快腳步向教會趕去。

甫一進教會,正好碰上了神父的宣講,市民們也在神父的引導下虔心祈禱著。

在布道途中加入這種行為到底是否合宜,我不得而知,但我還是在教堂後方的長椅上坐下,跟著周圍的市民有樣學樣地祈禱起來。

接下來是一段平靜安寧的時間。

我不時會確認自己的狀態欄,並在確認到沒有完成升級之後繼續祈禱。

教會主持的升級環節,跟拉絲緹婭拉比起來要延宕很多。

我時而檢查狀態欄,時而眺望教會的彩色玻璃消磨時間。因為描繪在彩色玻璃上的那名生有雙翼的女性實在是過於吸睛,我不禁試著對其使用了『注視』,結果發現描繪女性的部件全部都是由寶石雕磨而成,這令我很是驚訝。

在我如此這般地觀察著教會內部的裝潢時,神父終於結束了詠唱並向眾人行了一禮。參與祈禱的眾人也隨之回禮,接著便稀稀拉拉地起身退出了教會。我則留在原位檢查自己的狀態。

【狀態】

姓名:相川渦波 HP345/372 MP221/653-200 職業:無

等級13

力量7.82 體力8.02 技巧9.35 敏捷12.01 賢能11.73魔力29.78 素質7.00

經驗值:20235/35000

確認到等級上升了之後,我開始考慮該如何處理獲得的屬性點。

至今為止一直都因必要需求而花費在了HP和MP上,也差不多是時候想想其它的用途了。

重要性僅次於耐久力和續航能力的必要能力。那應該就是用於打倒怪物的火力了吧。

想的簡單一些,與火力相關的屬性應該是力量和魔力。

【狀態】

姓名:相川渦波 HP345/372 MP221/657-200 職業:無

等級13

力量7.82 體力8.02 技巧9.35 敏捷12.01 賢能11.73魔力30.08 素質7.00

經驗值:20235/35000

只見魔力的數值上升了0.30,MP也有了一丁點的提高。

雖然原本還期待著能一口氣提高個1.00什麼的,但看來是沒那種好事。至於其它的屬性的上升數值是否也是0.30,那得等再消費掉一點屬性點才能明白。下次就點在力量上,藉此探究機制的法則好了。

結束了考察之後,我一面為

能力的強化感到欣慰,一面起身準備離開教堂。

但就在即將邁出教堂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Dimension』感知到有一名眼熟的騎士正守候在教堂的門外。

因為海因今天早上的突襲搞得我心有餘悸,所以在那之後我一直展開著『Dimension』加強戒備。拜此所賜,我得以在走出教堂之前察覺到該名騎士的存在。

【狀態】

姓名:帕林庫洛·勒伽西 HP311/312 MP42/62 職業:騎士

等級22

力量7.89 體力9.87 技巧11.89 敏捷5.67 賢能7.34 魔力4.78 素質1.80

先天技能:觀察眼1.45

後天技能:劍術1.89 神聖魔法1.23體術1.87 咒術0.54

該名騎士的名字叫帕林庫洛·勒伽西。

我在記憶里搜索了一番,隨後回想起了在奴隸市場上遇到的那個叫帕林庫洛的人。他是個為人輕佻,喜好令人難堪的傢伙,屬於我不善擅長應付的類型。

我打消了從入口離開教堂的念頭,轉而開動『Dimension』尋找其它的出口。緊接著,待在外面的帕林庫洛便有了行動。

隨著正門被推開,一名身材高挑的男性走進了教堂。

他還是像之前那樣,穿著與騎士身份不相襯的、宛如商人一般行動不便的衣服。唯一可堪證明帕林庫洛騎士身份的,恐怕也只有掛在他腰上的那把劍而已了。

帕林庫洛輕輕甩了一把黯淡的茶發向我走來。

「喲,真是巧遇啊。基督小哥。」

接著,他故作偶然地招呼了一聲。

這般裝模作樣在我面前並沒有效果。我很清楚這傢伙是目的明確地在外面等我的。而他之所以會進入教會,也是在我試圖調動『Dimension』尋找另外的出口之後才不得已採取的行動。

「是啊,巧得又碰上你在跟蹤我了。騎士原來是這麼遊手好閒的職業嗎?」

我以險惡的態度對帕林庫洛口吐冷語。在與騎士接觸時我一貫以敬語相待,但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沒有尊敬此人的念頭。

「哎呀,尾行你的事兒暴露了啊……小哥你·也·有相當了得的感知能力呢。因為感覺到小哥的魔力突然膨脹開來,我嚇了一跳就進來了。」

帕林庫洛剛才用了我也有的說法。如此看來,他很可能擁有與『Dimension』效果相似的魔法。想必他這次的守株待兔和上次的尾行都有那個魔法的幫助。感覺可能跟他那個叫『咒術』的技能有關。

在我目前掌握的情報中,還從沒聽說過這種類型的魔法。

「你找我又有什麼事。也是來決鬥的?」

「喂喂,說話戾氣別這麼重嘛。我只是來找你聊聊的而已。小哥你不是把塞拉、拉古涅、海因她們三個人都擊退了嗎?那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啊。我可是只配跟侯普思大叔爭奪倒第一寶座的墊底啊。」

帕林庫洛聳了聳肩,語氣戲謔。

但我並沒有放鬆警惕,仍然與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並『注視』此人的一舉一動。

【鐵劍】

攻擊力2。平淡無奇的鐵劍。

現在他手上能拿來戰鬥的裝備就只有這把鐵劍而已。

帕林庫洛察覺到了我正以警惕的目光『注視』他的裝備,於是繼續用輕佻的口氣緩和現場劍拔弩張的氛圍。

「那啥,我說的都是真的啦。真的只是來找你談談而已。這把劍不過是我隨手從騎士宿舍那邊取來裝樣子的便宜貨而已。」

「那可未必,今天早上我就是在現在這種一派祥和的氛圍中遭到了對方的突襲……」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是海因對吧?我就·是·因·為·知·道·這事兒所以才過來看看情況的。」

帕林庫洛笑著坐到了我附近的長椅的邊緣。

此時周圍已是一片冷清,就連神父也在工作結束之後回到了教會的內部。十·分·不·自·然地,教會裡只有我和帕林庫洛兩個人。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該明白了吧。現在我對騎士的信任已經跌進了低谷,所以給我待在劍能觸及到的範圍以外。」

「明白明白,我會保持距離的。這點我向你保證。……所以能跟我聊聊嗎?」

說著,帕林庫洛將腰邊的劍擱到了地上,以示自己毫無戰意。

如此坦誠的表現反倒讓人覺得更加可疑。畢竟就算手上沒有劍,也不意味著沒有其它的戰鬥手段。

但話雖如此,既然對方已經做到這個地步,那我依然固不可徹地拒絕交談未免有失人情。而且我正好也想跟弗茨亞茨的人打聽一下海因的問題。無可奈何之下,我坐到了帕林庫洛所在的長椅的另一端。

「只是聊聊也未嘗不可……」

「那可真是多謝了。要是這時候說不上話,我可有點難辦了。」

帕林庫洛一邊感慨著「太好了太好了」,一邊繼續問道。

「怎麼樣?你把除我以外的『天上之七騎士』全都打倒了嗎?」

這話問的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沒有,我還沒跟所有人交過手。到現在為止……只有雷迪安特、侯普思、拉古涅、還有海因這四個人。」

我覺得在這個問題上沒必要說謊,於是據實相告。反正這種程度的情報,只要帕林庫洛有那個意思便唾手可得。

「嗯~嗯~,原來如此。」

聽到被我羅列出來的掛彩同僚的名字,帕林庫洛一臉愉悅。

「那輪到我提問了。你知道海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嗎?」

「當然,我知道。」

他間不容髮地回答道。

我沒想到他的態度會如此坦然,這令我有些驚訝。

見到我訝異的神情,帕林庫洛忍俊不禁。

「用不著那麼吃驚吧。既然基督小哥剛才坦誠地給了我答覆,我也就投桃報李嘍,就這麼簡單了。」

「……那你趕緊給我解釋解釋。」

「沒問題。一言以蔽之,他之所以那麼做,是·因·為·我·從·旁·煽·動·的·緣·故。這幾天來,我一直擺著純良的表情,在他面前吹風說「啊啊,跟基督君在一起的主上看起來過得真的很開心啊。她笑得簡直就像一個平常人家的女孩子一樣」還有「從誕生以來就一直被囚禁於謊言和騙局的囹圄之中,連如此微小的幸福都無從入手便要香消玉殞……如此悖道逆理的事,雖說是為了國家的利益,但還是令人為之痛心啊」云云,像這樣巧妙地煽動過後,很順利地點燃了他心中的憂憤,給他推進了近乎狂亂的情緒之中。於是乎他就那樣踏上了拯救主上的道路,僅此而已。哈哈,我幹得不錯吧。」

帕林庫洛笑著答道。他這樣子簡直就像一個為惡作劇成功而洋洋自得的小孩子。但他的失笑和話語的內容卻讓我因無法理解而愕然。

插圖1

「你、你煽動的……?」

「當然,我深諳此道。而且我掌握的魔法也多是作用於精神方面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然是因為有意思了。再有就是我希望損害弗茨亞茨國的利益。嘛,雖然有利益的關係,但大半的動因還是出於興趣就是了。」

帕林庫洛如此笑道。我則因之啞口無語。

這還是我第一次和抱有如此純粹的惡意的人交流,故而摸不到應對的法門。居然真的有能如此氣定神閒地唆使他人的人類存在,這份事實令我感到了恐懼。

在我為之茫然的時候,帕林庫洛繼續道。

「那接下來輪到我提問了。我問你,小哥你有營救我的主上——營救拉絲緹婭拉這名少女的意向嗎?」

營、營救?

要這麼說,那拉絲緹婭拉現在果真處於急需救助的情況?

帕林庫洛的話語有如令人麻痹的毒藥,令我如墮五里霧中。在此時的我看來,他就像一個吐納著劇毒的魔物。

我對方才話中談及的精神魔法提起了戒心,於是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狀態。但結果發現精神狀態並沒有異常。也就是說我的憂懼全是受帕林庫洛話術的影響所致。

僅僅只是用言語交流,居然就能讓我如此頭疼……

「你說營救、這是什麼意思?」

「哦呀?海因他沒告訴你嗎?原來如此,既然你不知道那就沒辦法了。讓我來給你解釋吧。這算是我提供給你的福利哦。讓我把弗茨亞茨的秘密和主上的秘密好好地解釋給你聽吧。哎~,沒辦法沒辦法。」

帕林庫洛故作無奈地將話題往下推進道。

「言

簡意賅地說,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乃是聖誕祭的『活祭』。她是為了令聖人緹婭拉降臨而存在的容器,也是專門為此而被製造出來的祭品。聖人緹婭拉那等存在一旦降世,那麼拉絲緹婭拉的自我當然會就此消滅。一言以蔽之,她後天就會死。」

他簡單明了地做出了拉絲緹婭拉後天便會喪命的斷言。

話音落畢,我心跳的速度驟然加快。胸口的高鳴奏響了與之前一樣的曲調。

我現在的境遇,正與當日置身於奴隸市場那時如出一轍。帕林庫洛正以同樣的手法煽動著我。

他指著一名即將陷入不幸的少女,帶著奸邪的笑容唆使我採取行動。

他言外之意不過是「再袖手旁觀下去真的可以嗎?」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嘛,話雖如此,但做出判斷的人還是小哥你自己。」

我沒有理由相信他的說辭。騙子從來不會明言自己是騙子。

然而,將他透露的信息跟拉絲緹婭拉和海因的隻言片語合在一處,卻正好可以解明心中的疑點。

「再說得詳細些。」

我還是想將他的話語打為謊言駁斥回去。所以為了找到其中的矛盾,我需要他再講得詳細些。

「行啊。你想有多詳細我就給你講得多詳細。基督小哥有這個資格。」

帕林庫洛嘴角一斜,邊說邊向我湊近了一些。

那張笑臉恍如獵物上網的蜘蛛。那是與哺乳類和爬行類相異的,為蟲類所特有冷峻的笑容。

「首先需要講明的是,拉絲緹婭拉並不是人類。她非但不是從人類的腹中孕育而生的,甚至算不上是正八經的生物。她是用人肉和寶石結合在一起製造出來的『魔石人類』。對於這種產物,我們稱之為『魔石人類(Jewel Cross)』。你知道嗎?明明呈現以那樣成熟的肉體,但她其實只是一個三歲多一點的小丫頭哦。」

帕林庫洛輕描淡寫地揭露了拉絲緹婭拉不是人類的事實。

但這個我已經知道了。拉絲緹婭拉本人已經跟我說過這件事了。

雖然她的年齡只有三歲這點令我有些驚訝,但我已隱隱約約地從她身上感受過與之相符的稚氣。身心的不平衡正所謂是拉絲緹婭拉的代名詞。帕林庫洛的話正好可以解釋她的精神之所以那樣不成熟的原因。

不過我姑且還是要質疑一下。

「但拉絲緹婭拉本人說她今年十六歲啊。」

「這個啊,她現在的肉體年齡在設定上確實是十六歲。如果回答三歲這個真實年齡恐怕會讓你聽了感到混亂,所以她特地選了肉體年齡吧。」

拉絲緹婭拉在祭典上回答自己十六歲的時候,確實加了姑且兩字。

她心裡的想法恐怕一如帕林庫洛所言,這點算不上什麼致命的矛盾。

「繼續。」

「好的。再來說說弗茨亞茨為什麼要製造出這樣一個『魔石人類』作為儀式的『素體』呢……直截了當地說,都是為了讓過去的偉人重新誕生於世。」

帕林庫洛展開雙臂,津津有味地講述著。而他的每一言每一語都如小刀一般剜刨著我的心。

「弗茨亞茨大聖堂那裡完整地保存著聖人的血。作為魔法的始祖的聖人緹婭拉,為了再一次回到這個世上似乎進行了各種各樣的嘗試。最後得到她垂青的便是魔法使的血的性質。血中可以留存眾多的魔法術式。既然如此,那隻要把聖人緹婭拉的人格編為術式,並將之鐫刻在血中就可以了。哎呀,這個人的執念可真是不得了啊。」

帕林庫洛的口氣里感覺不到對聖人的敬意。當然了,這一點我也是一樣。

照這番話的流勢講下去,那麼,聖人的血便是——

「換句話說,『魔石人類』拉絲緹婭拉的使命就是將聖人緹婭拉的血全部轉入體內,然後再·將·自·己·的·身·體·獻·給·聖·人。而現在梭巡在她自己體內的血里,則充斥著驅使她轉交身體的術式。她就是為了成為再誕的容器——不,她就是為了死去而誕生的。」

——便是要殺害拉絲緹婭拉的血。

到這裡,聖人緹婭拉這一存在已經徹底轉變為了我的敵人。

「聖人緹婭拉的再誕乃是記錄於萊文教聖經當中的預言。而其再誕的時間就在今年。萊文教聖經的預言被弗茨亞茨奉為圭臬。而弗茨亞茨的國民對預言的實現也是延頸企踵。今年的聖誕祭將不同以往。而聖誕祭即將在後天來臨,我主的性命也已成風中殘燭。哈哈哈。怎樣怎樣,感覺如何?你打算怎麼辦,基督小哥?」

帕林庫洛結束了糾雜的說明,並以纏人的目光看向我,滿懷期待的詢問感想。

「……拉絲緹婭拉對這些全都瞭然於心嗎?」

「她應該有接受自己將來會與聖人緹婭拉合二為一的說明。同時雖然流於曖昧,但我想她在隱約之間已經預料到自己會消滅了吧。主要負責教育她的人是海因,所以我在這方面了解的不是特別詳細,但要對誕生以來就純真如赤子的主上進行洗腦,讓她不去牴觸自我的消亡絕對不是難事。」

帕林庫洛笑著指出拉絲緹婭拉或許遭受了洗腦。

她對自己將在聖誕祭成為聖人緹婭拉這件事應該是沒有牴觸的。若非如此,她不可能事到臨頭還若無其事地跟我一起探索迷宮。換做正常人這個時候早就已經逃跑了。就像海因說的那樣,遠遠地逃到別處。

「意思是說拉絲緹婭拉對接受儀式這件事的蹊蹺之處不作任何懷疑?」

「準確來說應該是她被調整得不會對此產生懷疑了。拉絲緹婭拉的人生是寫在計劃表上的東西,持續被調整以符合計劃的進行就是她的命運。」

「持續被調整才是、命運……」

這句話牽動了我心中的某種情緒。要說受到了調整的話,那我·其·實·也——

「好像全都是為了弗茨亞茨的計劃來著哦?」

帕林庫洛沒有在乎表情扭曲的我,只是繼續往下說著。

我也切斷被撥動的那根心弦,將注意力集中到會話上。

「計劃?什麼樣的計劃?」

「問得好。那計劃講起來還蠻有意思的,所以我想告訴你想得不得了啊。計劃是這樣的。『拉絲緹婭拉滿心歡喜地接受了儀式,並成為了聖人緹婭拉。接著,為了令國民感到雀躍,她將以聖誕祭為舞台閃亮登場。發生在那之後的故事,誠可謂是貨真價實的英雄譚。她將驅使自己那奇蹟般的力量,將迷宮開拓至前人未至的領域,令『正道』向深層延展,再從格連手中接過最強之名。順帶一說,讓渡名號的格連本人也是協助者的一員。這還不算完,她還要在日後的『舞斗大會』上獲得優勝轟動全大陸,一面在各地施展奇蹟的力量一面凱旋歸往弗茨亞茨本國。到這時,所有的準備都已經妥當,她會以活著的傳說暨聖人的身份就任前線的總大將,趁熱打鐵地投身於大陸北部的戰爭。再藉助她的威光與力量,為弗茨亞茨攫取戰爭的勝果!了不起,真是無可挑剔的英雄!』——哈哈,如何?是個美妙的故事吧?這些全都已·經·被·決·定·好·了!」

帕林庫洛滔滔不絕地將拉絲緹婭拉的未來以講述英雄故事的口氣陳述了出來。他講述的計劃正可謂是拉絲緹婭拉最喜歡的英雄譚本身。

想到拉絲緹婭拉或許真的會對這種展開甘之如飴的我,不僅從她的喜好和國家計劃的一致中聞到了都合主義的味道。由此不免懷疑起了她的興趣可能是經過人為的誘導而塑造出來的。

拉絲緹婭拉可能並不是因為憧憬英雄譚而想要成為英雄,而是因為她將來要成為英雄所以接受了讓她憧憬英雄譚的教育。

如果這才是事情的真相……那實在是、實在是太令人反胃了……

「這種被計劃操縱的人生、太奇怪了……絕對不正常……」

我就著心中的不快自然而然地低喃道。

「對吧!?」

緊接著,帕林庫洛揚聲表示了贊同。接著他趁熱打鐵地勸誘我道。

「所以啊,基督小哥!去救她吧!把拉絲緹婭拉救出來!」

帕林庫洛如沐春風地提出了一個正義凜然的建議。

這令我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如此正義凜然的意見居然出自那個惡意昭然若揭的帕林庫洛之口,除了恐怖之外,我再無其它感想。

「你像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煽動我……!到底有什麼打算……!」

「打算?當然是為了救人啊。我想賦予我主真正屬於人類的人生。我想要將她從因聖人那種怪物的妄執而犧牲的命運中拯救出來!」

說到這裡,帕林庫洛的雙眼熠熠生輝。

我明白了。這傢伙純粹是覺得拉絲緹婭拉的命運實在是太過無聊。他覺得讓一切按計劃進行下去是一件乏味的

事。

與之相比,還是拯救拉絲緹婭拉顯得更加有趣。

僅此而已。沒錯,僅此而已。這是何等明了、又對未知充滿貪鄙的欲求啊……

「我希望基督小哥能去阻止聖人緹婭拉的復活。具體來說,就是想要你在後天將弗茨亞茨舉辦的最大的祭典『聖人緹婭拉的聖誕祭』給毀掉。」

把聖誕祭毀掉——帕林庫洛如此勸誘道。

但我沒有點頭首肯。他指出的這條路跟我的方針是背道而馳的。

聽到拉絲緹婭拉的問題之後,我確實心有慍意。但我能做的卻很有限。我既沒有去救她的時間,也沒有相應的餘裕。

「做了那種事只會被逮捕吧。就算動機是好的,但那樣也只會被打為罪犯。」

「是那樣嗎?憑基督小哥的本事,肯定能順利逃掉不被抓住吧。就連聯合國最強戰力『天上之七騎士』,你都能一連數次無傷將之擊退不是嗎?」

「被國家盯上成為罪犯的話,行動起來會有諸多不便。對我的生活會造成很惡劣的影響。」

「如果擔心這個的話,那你逃到國外去就行了。只要到弗茨亞茨的觸角影響不到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我是個孑然一身靠迷宮為生的探索者。既不想離開這裡,也沒有可去之處。」

「那你去南面的那兩個國家也一樣沒問題。而且就連你現在所在的瓦爾德,跟弗茨亞茨的關係也親密不到哪裡去。有你這樣的實力,根本不愁沒有地方庇護你。」

「又是逃跑又是尋求庇護的,這種想法本身就不對勁好吧。那種事——」

「我知道了。也就是說,你明明有救她的能力,但卻為了明哲保身而選擇見死不救是嗎?」

帕林庫洛壞笑道。

他以寫滿譏哂之意的笑容,毫不留情地切中了我心底的要害。

那精準無誤的指摘刺得我面容直接扭曲起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鄙陋。

「啊啊,沒錯。正如你所說……」

我無從反駁。

是了。烏合之眾往往選擇明哲保身,我也不過是群氓中的一個。

見我羞愧難當,帕林庫洛一臉遺憾。

「……嗯—,看來這次的煽動沒什麼成效啊。明明唆使你買下奴隸那時候還挺容易的呢,難道是你對我主沒有好意?不,不對,反·過·來,是·那·個·奴·隸有什麼特殊之處令你倍感在意嗎?」

這還不算,他這次甚至直接殺到了被我千遮百藏的最為核心的問題面前。

「只是程度不同而已。那時候只要破費便能解決問題,但這次不一樣。如你所說,我對拉絲緹婭拉的好感還不到能讓我不惜與國家反目成仇也要救她的地步。」

這不過是我故作逞強的虛言罷了,聽到這番話,帕林庫洛的目光仿佛在舔舐一般仔細地觀察著我。

他以尖銳的視線試圖洞破我的謊言。在觀察了一陣子之後,帕林庫洛微微一笑。

「哈哈,確實,突然就要你做出與國家為敵的覺悟是有些強人所難啊。沒關係,這事兒不能強求。對我來說,這次光是成功煽動了海因就已經大獲成功了。還是先見好就收吧。不過——」

聽口氣,他表面上似乎放棄了繼續糾纏的打算。

「——我覺得你到時候還是會出手的。」

但我仍然覺得,帕林庫洛並沒有撤去他張開的蛛網,我依舊是他的獵物。

留下這句話後,帕林庫洛便站了起來。

「行了,我差不多是時候潛回暗流了。畢竟暗中活動才是我的信條啊。」

說著,帕林庫洛沖我輕輕揮了揮手,接著動身準備離開教會。

本以為他會更進一步地糾纏不休,卻不想最後放棄得如此乾脆。

難道說,他覺得講到這裡就已經足夠,我之後會如何行動已在他把握之中了嗎。

儘管還留有諸多疑點,但我仍選擇坐視他揚長而去。已經從他那裡獲得最低限度的情報了。我沒有不惜將他攔下也要打探更多信息的打算。此人城府太深,與他的接觸是我難以把控的。

等帕林庫洛離開之後,我在沉靜的教會中長嘆了一口氣。

「哈啊……」

做了次深呼吸後,我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舉步維艱地踏上了歸途。

身體好沉重。心情的沉重也與之成正比地增幅開來。

為身心雙重的壓迫感所苦的我,在這之後既沒能去買東西,也沒能去給緹亞探病。

我徑直趕回了家,尋找拉絲緹婭拉的身影。

可結果並沒有找到……

家裡只有瑪利亞一個人。

瑪利亞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一臉擔心地湊近過來。

她的態度十分殷勤。然而,只要一想到她的殷勤或許是出自對我的戀慕之情,就讓我茫然於應對的方式。

「……主人,發生什麼了嗎?」

我糾結該不該將拉絲緹婭拉的問題告知瑪利亞。

就我看來,她們兩個人的關係很不錯。雖然瑪利亞經常對拉絲緹婭拉口吐冷語,但在我眼中只覺得那是朋友間的調侃。

瑪利亞會不會已經知道拉絲緹婭拉的情況了呢。在她們兩人獨處的時候,或許有過剛才那樣的交談吧。

「那個、拉絲緹婭拉她後天……」

「後天?拉絲緹婭拉小姐後天有什麼事嗎?」

「聖誕祭那天……」

「嗯。」

然而瑪利亞只是在靜待我把話說完。對『後天』、『聖誕祭』這些詞,她並沒有特別的反應。

如此看來,她就和剛才的我一樣,還一無所知。這讓我更加猶豫了。

瑪利亞和拉絲緹婭拉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那從拉絲緹婭拉口中聽到真相才合乎情理。而且我掌握的情報也並非拉絲緹婭拉親口所說。只是從海因和帕林庫洛口中聽來的流言而已。

…………

不對,這些都是藉口。

單純只是我因為心情憂鬱而不想解釋罷了。

就像置身在與瑪利亞邂逅的那個奴隸市場的時候一樣,僅僅只是因為我心情憂鬱,所以才將箭在弦上的話語強行壓回了腹中,換上了虛飾而成的謊言。

「她說等到聖誕祭那天,我們再一起出去玩吧。」

「……好的。當然沒問題。」

聽到我的虛言,瑪利亞的回應只是率直地點頭答應。

她的雙眼從始至終都在投射著亟欲將我貫穿的目光。

恐怕瑪利亞一眼就看出我在搪塞她了吧。她領會了我的意思,所以沒有多做追究。近來她體察我的心思退讓一步的舉動也較為多見,一想到這也可能是因為戀慕之情所致,我就突然感到如坐針氈。

我拖著愈發沉重的身體,踉踉蹌蹌地逃回了寢室。

形形色色的信息在腦海中卷作一團,令我忐忑不已。為了將之驅散,我只好蜷縮在毛毯之中。

當天晚上——不僅是用晚餐的時候,即使等到深夜,拉絲緹婭拉也沒有回來。

◆◆◆◆◆

翌日。聖誕祭開始前一天的清晨。

儘管時間尚早,但身在臥室卻能依稀聽到遠處的人聲。隨著圍繞聖誕祭舉辦的祭典走向高潮,瀰漫於國中的活力也水漲船高。

為了滋潤乾渴的喉嚨,我鞭笞著有如灌鉛般沉重的手足,挪步前往客廳。

就在我走過走廊,推開連接走廊與客廳的門的一瞬間,正好碰上了一名從窗口非法侵入室內的少女。

來者正是我昨晚等到深夜也不見人影的拉絲緹婭拉。

與我四目相對的她略帶驚訝的揮手打招呼說。

「啊。早、早上好,基督……」

「啊,嗯、早上好。」

看來她也沒料到會在這個時候在客廳里碰到我。

拉絲緹婭拉匆匆忙忙地走到了客廳深處的儲藏室。

我一面平復加速的心跳,一面靜觀拉絲緹婭拉的行動。她去儲藏室取來了早餐用的麵包,隨後坐到了客廳的桌旁。

我隨之坐到了對面,沖咀嚼麵包的拉絲緹婭拉搭話道。

「拉絲緹婭拉,我有話要跟你說。」

「姆、姆姆。有話說?好啊。」

「是關於明天的聖誕祭的事。」

「嗯嗯。」

拉絲緹婭拉催促我繼續往下說的態度顯得十分不以為意。

我冷靜地觀察著她這樣的反應,並將最重要的問題問出口。

「明天,你會將自己的身體、那個……轉交給那個叫聖人緹婭拉的人嗎?」

即使聽到這番詢問,拉絲緹婭拉的表情也不為所動。

她的態度仍是那樣自

然,那臻於極致的美貌不曾有絲毫的減損。

「嗯。是這樣沒錯。」

接著,她用一如既往的輕佻口氣點了點頭。

與她相反,我心中的動搖頓時形於顏色。

即使如此,我仍然勉力維持冷靜,繼續詢問道。

「你居然說的這麼輕描淡寫……我可是聽說如果那麼做的話,你會就此消失啊。」

「啊,你果然聽說了啊。是海因告訴你的?」

「既然你不否定,那就說明是真的了?」

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她能一口否認。我希望她能笑著回答說那都是毫無根據的謊言。那樣一來,我便能放下懸著的心,重新投入到一直以來的迷宮探索當中去。

「我本想著到時候給你個驚喜,所以才一直保密的說~。」

「什麼叫給我個驚喜,這哪還是那種程度的問題啊……!」

「聖人緹婭拉突然成為了自己的同伴,基督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我還挺期待的呢。」

「期待……到了那個時候,你就已經不在了啊……!」

我竭力從腹中擠出聲音駁斥道。

見到拉絲緹婭拉在攸關自己性命的話題上仍然拿出一副無關痛癢的態度,我大感不滿。

「沒關係沒關係,聖人緹婭拉也是我啊。就算成為了聖人,我一樣會是基督的同伴。所以不用擔心啦。」

察覺到我的不滿,拉絲緹婭拉勸慰說她就算成為聖人也對今後的迷宮探索無礙。她道出這樣的理由,要我不必擔心。如此偏頗的發言,只會讓我的不滿更上一層樓。

「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如果成為了聖人緹婭拉,你的意識就會被抹殺,你會就此消失、不在這個世上的啊!你真的有理解這一點嗎!?」

我再也忍不下去,終於失聲大喊。

「好像是這樣呢。我明白的。」

即使如此,拉絲緹婭拉表現得還是不痛不癢。

「還說好像……!你覺得那樣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活著的意義就是與聖人緹婭拉合二為一。我對聖人緹婭拉懷有無比的敬意。她是拯救了芸芸眾生的完美無缺的英雄,她的故事、她的人生都是我的最愛。如果我能夠成為那樣的英雄,那我絕不會有任何怨言。我對此毫無牴觸。不如說,這可是無上殊榮。」

聽到如此熱誠的狂信,我不禁回想起了海因的話。

——『被造物』。

的確,她對聖人緹婭拉懷有的這種純粹而狂熱的信仰,只讓人覺得充滿外力塑造的色彩。

「這種、你這種想法都是被他人教育而成的吧?正常來說,如果知道自己會消失,那人多少都會感到牴觸的,但你這種反應,簡直跟洗腦別無二致……!」

「……嗯,應該是吧。我·明·白·的,我清楚自己的異常之處。可是,這就是我啊。就算是藉由教育或洗腦而塑造出來的人格,但這就是我這個人了。難道說,基·督·也·想要將生誕至今的我的全部,都打為『被造物』和『假貨』予以否定嗎?明明對我來說,那就是我的一切,可你仍要加以否定嗎?」

拉絲緹婭拉說無論自己的想法是出於教育還是洗腦都無所謂。

這番話中毫無迷茫。

她擁有明確的意志。看上去仿佛確實有始終一貫的堅定自我。

「——!!」

這令我大為困惑。即使談到現在,我也沒有窺探到分界線的冰山一角。

我沒有看到海因口中的『被人為塑造而成的拉絲緹婭拉』和『真正的拉絲緹婭拉』之間的分界線。正因如此,我沒有足夠的根據可以否定她展露的決意。

就算想要否定『被人為塑造而成的拉絲緹婭拉』,可如果連渾然天成的『真正的拉絲緹婭拉』也一同否定掉了,那便本末盡失了。故而我只能用夾雜著苦楚的話音顫抖著回問道。

「你、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你確定?」

聽到這句話,拉絲緹婭拉以毅然決然的態度看向我堅定地答道——

「當然好了。我就是作為聖人緹婭拉的容器而誕生,為了有朝一日成為聖人緹婭拉而被養育成人的。我活著的意義,就是成為聖人緹婭拉……這是毋庸置疑的……因為、那、才是……」

——可在回答的途中,拉絲緹婭拉的表情卻染上了陰霾。

「那才是……是我……?」

她突然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明明是自己吐露的話語,可她一下子又對那番話失去了自信。我以前也見過類似的反應。

之前在酒館外面說要成為我的同伴時,拉絲緹婭拉也曾像現在這樣,在說話的過程中語氣于堅定和動搖之間搖擺不定。

明明剛才還有一種安如磐石的自信,卻隨著話語的傾吐在轉瞬間自信全無。就好似陰晴不定的天空,時而雲開霧散時而淫雨霏霏。——這就是拉絲緹婭拉。

「那才像我……」

在視線好一陣彷徨不定之後,拉絲緹婭拉以欠缺自信的語氣低喃道。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終於明白。

像現在這樣發生在『被人為塑造而成的拉絲緹婭拉』和『真正的拉絲緹婭拉』之間的互相侵蝕的鬥爭,才是我一直從她那裡感覺到的不穩定性的根源。

插圖2

「那樣才像你?你看,你自己不是也不清不楚的嗎?你不是也在迷茫、在動搖,也不知道到底怎樣才正確不是嗎?」

我覺得這是個讓拉絲緹婭拉重新考慮的好機會,於是連忙發起追擊。

然而,就在下一刻,拉絲緹婭拉的表情已經澄澈如初。

「——呵、呵呵、呵呵呵。才沒有那回事。我要成為聖人緹婭拉。我要經歷她那種令人雀躍的冒險,戰勝強悍的敵人,體驗形形色色的相遇和離別,成為令所有人憧憬的英雄。成為她那樣的英雄!這肯定是無比美妙的!!」

帶著溢滿狂氣的目光,拉絲緹婭拉嫣然一笑。

在經過這樣一段仿佛被什麼東西附身般的劇變後,緊接著,

「肯定是……無比美妙的啊……」

她的情緒又轉而萎靡。

「你、你看吧,你果然沒有自信不是麼!?要成為祭品這件事令你感到了害怕啊!」

「——我沒有怕。死亡沒有什麼可怕的。基督也看到我在迷宮戰鬥的樣子了吧?畏懼區區死亡什麼的,我才沒有那麼軟弱!!」

然後態度立馬又變得強硬了起來。

我逐漸明白會讓她的態度發生劇變的條件了。每當我否定明天的儀式時,她心中那個『被人為塑造而成的拉絲緹婭拉』就會粉墨登場。

可是,繼續像這樣爭論下去也只是毫無意義的循環往復。

這就是帕林庫洛所說的『受到調整的結果』了吧。恐怕無論重複多少次都沒有意義——拉絲緹婭拉是無法被說服的。

這·已·成·故·事·既·定·的·走·向。

所以我別無他途,能做的只有重複同樣的話語。

「……你真的……真的覺得這樣就好?」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啊,基督。大聖堂的所有人,弗茨亞茨的所有國民都在企盼著聖人緹婭拉的降臨。這具身體裡塞滿了人們的思念啊!」

面對我最後的質問,拉絲緹婭拉展露了笑顏。——她笑著道明了自己的意志。

「所以,我要接受這場儀式。」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你應該拒絕這場儀式。」

我也示以自己的意志,雙方就這樣互瞪開來。

然而,不管我們以這樣針鋒相對的目光互瞪到幾時,她的意志也不會改變吧。

正因為有了一段時間的接觸我才能明白。露出這種表情的拉絲緹婭拉是絕對不會讓步的。直到往生的前一刻為止,她都會在狂氣纏身的狀態下,將自己的意志貫徹下去。

我們在一片沉默中對峙著。

率先打破沉默的一方是拉絲緹婭拉。

那剛毅的神情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轉而浮現的是一種渴求依靠的表情。

我本以為又是慣例的動搖,但這一次卻有所不同。

「——……既然如此!既然你這麼想的話,那基督你會來救我嗎?就像海因說的那樣,你願意和我一起,到一個遠離聯合國的地方踏上兩個人的旅程嗎?」

拉絲緹婭拉以自下而上的,摻有幾分嬌氣的祈請目光看向了我。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拉絲緹婭拉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這與年齡相應的表現遠遠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不禁瞪大了雙眼。

此時的拉絲緹婭拉好像一個幼小的孩子。這不由地讓我產生了期待,或許現在的她才是未經人手打造的渾然天成的那

個『真正的拉絲緹婭拉』。然而,偏偏在這個時候,她拋出了我所無法回答的質問。

——「你願意和我一起踏上兩個人的旅程嗎?」

我必須要向迷宮的深層進發,抵達最深部實現我『歸還』的願望。這是絕對的。它就是我活著的目的,也是我在這個異世界的目標。

因而我無法和她一起離開聯合國,踏上一條只有兩個人的旅程。

「這、這個……」

見我吞吞吐吐,拉絲緹婭拉繼續問道。

「即使要以聯合國的騎士全體,乃至與弗茨亞茨這等國家為敵?即使這樣你也能來破壞明天的儀式嗎?縱使背負著無數的風險、你也願意來救我嗎?」

所有這些聽起來都不僅僅是詢問,而是·一·種·懇·求。

接著——

「基督願意成為我的故事的『主人公』嗎?」

我產生了幻視,在那裡,有一個正在哭泣的女孩子。

那個哭泣的女孩子在真切地向我求助。

不會有錯,這並非來自被造物,而是發自『真正的拉絲緹婭拉』的聲音。

如果我在這裡給她理想的答覆,那就能將真正的拉絲緹婭拉撈出水面,並實現一場真正的會話了吧。只要彼此的心意能夠相通,那將她說服也不會再難於登天。

如果想將她說服,那麼現在——此時此刻便是唯一的機會。

明明如此……

「…………!」

我卻無法作出答覆。

如果依從她的祈願,那與我『歸還』的目的便是南轅北轍。

譴責、道德、義務、私慾,形形色色的桎梏牢牢地鉗在我的身上,讓我動彈不得。見我一動不動,拉絲緹婭拉臉上的陰霾又深了一層。

她發出懇求的時間只在一瞬——就只有那曇花一現的剎那罷了。隨著那份時間轉瞬即逝,我的聲音能傳達給她的時限也轉瞬即至。

拉絲緹婭拉恢復了往常那種開朗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笑·道。

「……哈、哈哈!開玩笑的啦。你不用勉強自己那麼做也可以的。我早就知道基督沒有那份餘裕了。畢竟你光是處理自己的問題就已經分身乏術了嘛。」

……我沒能回答她。

錯失良機之後,我的聲音就已經傳達不到了。海因的遺音餘韻未能奏效,我連隻言片語都未能送進她的心中。

「基督只是『候補』而已,我不會勉強你的。本來你就既沒有那個義務也沒有那份責任啊。」

拉絲緹婭拉笑著將剩下的麵包塞進了嘴裡。

啊啊,就跟平常一樣。她又變回了平常那個不穩定、不文靜、變化無常、反覆不定的拉絲緹婭拉。

「等、等一下,拉絲緹婭拉,話還沒說完……——」

「再說了,事情會怎麼樣也說不定呢。沒準兒我能反過來將聖人的意識給擊潰呀。哎呀~,到底會怎麼樣呢~。畢竟我也挺厲害的嘛~。」

拉絲緹婭拉帶著樂觀又積極的笑容暢想著明天的結果。

看上去她已經沒有繼續和我談下去的意思了。

將剩下的早餐都吃完之後,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感謝招待。我還得準備明天的儀式,差不多該走了。我想今天應該沒辦法幫你探索迷宮了吧,所以你就帶瑪利亞去玩玩吧。另外再麻煩你幫我轉告她,以後也請多多關照。」

「等一下,我們還沒談完——!」

帶著言及於此的態度,拉絲緹婭拉背過身告別道。

「到了明天晚上,我·應該會過來的,就請你等到那個時候了……再見……」

留下這句話後,拉絲緹婭拉便離開了家。

我猶豫著是否要不惜訴諸武力也要將她攔下,並將手伸進了『持有物品』當中。然而,在我猶豫不決的期間,快步離開的拉絲緹婭拉已經沒了人影,只留下我一個人留在現場。

剛才那難道就是拉絲緹婭拉最後的話語……?

一想到這裡,便有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情緒一股腦地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推門的聲響。

在門對面站著瑪利亞。她用和我一樣的,憂鬱卻嚴肅的表情看向這邊。見到這副模樣,我便知道她聽到了我們剛才的對話。

「瑪利亞,你都聽到了……?」

「是的。」

瑪利亞坦誠地回答道。

她應該是察覺出渲染在我和拉絲緹婭拉之間的氣氛非比尋常,所以覺得不便進入客廳,只好在門外探聽。

「那個、拉絲緹婭拉小姐她……」

「她已經走了。就跟你聽到的一樣。」

我有氣無力地指著拉絲緹婭拉離去的方向回答道。

「這樣可以嗎?主人……」

「無可奈何,她的問題大過頭了……至少我現在是不能離開迷宮的……」

我毫不避諱地如此坦言,拉絲緹婭拉的問題事關重大,超出了我能處理的範圍。

若要將現狀一言點明,那也就是這麼簡單了。沒錯,對於只是一介學生的我來說,拉絲緹婭拉的問題太過沉重,不是我肩負得起的。

「那麼,等那個叫緹婭拉小姐的人來了之後,你要將她當做拉絲緹婭拉小姐,然後繼續像往常一樣探索迷宮嗎?」

「那個人並不是拉絲緹婭拉,是徹頭徹尾的別人了。肯定不可能一如既往地與之相處不是麼。」

面對一個毫無瓜葛的陌生人,我不可能將她看作拉絲緹婭拉對待。不如說,取代了拉絲緹婭拉的緹婭拉更符合仇敵的定義。

「至少我是不會將她當做同伴的……」

明明如此,可聽到我這番話的瑪利亞卻,

「是這樣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卻以十分通透的聲音說出了這種話。

其間沒有任何的悲傷或憤怒,從瑪利亞這番話中流露出的,是由衷地感到安心的情感。

「太、太好了……?」

我不明白她感到安心的理由何在。

照理來說,與拉絲緹婭拉關係不錯的瑪利亞,應該會因為離別而傷感才對。可是她的表現卻與悲傷截然相反。接著,瑪利亞像曾經的阿爾緹那樣宣告道。

插圖3

「因為,我·本·以·為·主·人·你·喜·歡·拉·絲·緹·婭·拉·小·姐·來·著。」

我喜歡拉絲緹婭拉——瑪利亞非常乾脆地拋出了這樣的話。

「——誒?」

我的腦海在頃刻間被染得全白。就像兩天前被阿爾緹斷言說瑪利亞喜歡我那時候一樣,我無法在短時間內理解她們的話語的意思。

瑪利亞將啞口無言的我擱在一旁繼續道。

「雖然拉絲緹婭拉小姐也有些古怪的地方——」

儘管我知道她所言的內容,卻理解不了其中的意義。徹底超出了自身料想的宣告令我的大腦陷入一片混亂。各式各樣的疑問像雪片般翻飛在腦中。

喜歡什麼的,不應該是瑪利亞的問題嗎?

為什麼突然轉移到了我身上?

根本不明所以。

「但她畢竟那麼漂亮——」

確實,拉絲緹婭拉是個美女。豈止如此,她那遠邁群倫的美已經到了美女二字不足以形容的程度。到她那種程度的美少女,就是在原來世界的電視節目裡也屈指可數。

「又厲害、又開朗——」

在肉體層面上她確實比任何人都要強大。是堪稱犯規的存在。技能也很豐富,還有功能跟我類似的眼睛。

性格要說開朗也確實很開朗。除去不穩定和狂氣的一面,那她的性格委實積極向上。她的開朗甚至有相當的感染力,是能讓同伴也一同展露笑容的氣氛製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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