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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 用以辨明狂氣的理智的燒卻(2/2)

目錄

性格要說開朗也確實很開朗。除去不穩定和狂氣的一面,那她的性格委實積極向上。她的開朗甚至有相當的感染力,是能讓同伴也一同展露笑容的氣氛製造者。

「雖然喜歡惡作劇,但本質上卻很為同伴著想——」

沒錯。

那傢伙給人添麻煩的情況著實不少。她追求驚險刺激,對戲劇性的展開求之若渴。

可是她並不會因此就讓人無意義地暴露在危險當中。豈止如此,她還提供了為數不少的建言。若是有不便開口的問題,她不惜主動扮黑臉也會將問題點明。

「雖然愛幻想,但作為迷宮探索者卻很理想——」

愛幻想恐怕是因為成長環境所致吧。為了將來成為英雄,拉絲緹婭拉受人誘導而喜歡上了英雄譚。正因如此,她才比任何人都更富有對冒險的熱忱,比任何人都更具有迷宮探索者的優秀資質。

「她跟主人又那麼相似,你們兩個又那麼合得來——」

我跟拉絲緹婭拉確實很合得來。

我現在之所以採取了慎重的行動方針,那是因為有絕對不能喪命

這個理由。如果排開這一點,我其實也和拉絲緹婭拉一樣,是個愛幻想、喜歡打遊戲的人。儘管嘴上總是跟拉絲緹婭拉唱反調,但本質上卻對拉絲緹婭拉的話頗有共鳴。

「——我本以為主人喜歡那樣的拉絲緹婭拉小姐。可是,是我想錯了對嗎?主人其實並不喜歡她是嗎?」

——我喜歡著那樣的拉絲緹婭拉嗎?

如果要以迷宮探索為第一目標的話,那麼捨棄拉絲緹婭拉才是最妥當的選擇。我本來就是這個打算,而且剛才也是那麼做的。

可是直到最後,我心中都覺得依依不捨。

這是因為我喜歡拉絲緹婭拉嗎?

如果仔細想想,我跟那樣一個臻於極致的美少女待在一起,但卻沒有任何想法,這作為一個男人來說是很不可理喻的。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我與拉絲緹婭拉的相遇方式太過糟糕,是因為現在的情況太過嚴峻,所以我才沒有承認自己被她吸引的事實嗎?

然而,此時此刻,即將失去拉絲緹婭拉這個事實確實令我心情焦躁。我心裡的某處仍然在拼命思考,想著能否為她做些什麼。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正如瑪利亞所言,我其實是喜歡拉絲緹婭——

【技能『???』暴走了】

以一定的感情為交換,令精神安定下來

混亂補正+1.00

————哈?

技能『???』發動了。

接著就像有一陣冷水傾盆而下,將我全身的熱量澆得冰涼。

加速的心跳恢復了正常,在腦海中混雜成一團的信息被整理得條分縷析。

與此同時,我察覺到在自己胸口鼓動不已的『某種感情』就此喪失了。

那相當重要的『某種感情』被技能『???』擅自當做代價置換為了冷靜。

我仗著那份冷靜的思考開始了分析。

那『某種感情』到底是什麼,我心中有數。照此前一連串的推理下來,應該就是所謂的『戀』與『愛』了吧。

我明白的。我明白——可是,那本應寄存在心中的情意到現在卻降到了冰點,它涼的如此透徹,以至於令人不敢相信它曾經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以乾渴的嗓音揚聲笑了起來。

就我目前所知的,技能『???』的發動條件有兩個。

一個是『感情發生了暴走』。我在一瞬間懷疑起剛才的發動是否是因為這點,不過很快便否定了這個想法。我方才的情緒並沒有混亂到足以稱之為暴走的地步。不如說是正值通過有條不紊的整理而即將得出答案的時候。

那就是因為另一個條件了吧。

第二個條件,就是說剛才的想法觸發了『可能招致死亡的危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就是說,技能『???』將『戀』與『愛』判斷為了攸關我性命的情感?

是說如果我對拉絲緹婭拉懷有戀慕之情的話,那我就會死?

確實有這種可能。雖然有這種可能——可是!

可是誰允許你就這麼擅自給它當做代價交換出去的!

開什麼玩笑……!

滿腔的怒火熾烈燃燒。心底的憤怒是如此激烈,幾乎讓經由技能『???』帶來的冷靜付之東流。

然而,面對我這前所未有的憤怒,『???』卻了無反應。

明明我遠比剛才欠缺冷靜,但技能『???』卻沒有發動的跡象。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嗎。意思是說,我稍微像個孩子一樣考慮一下『戀愛』的事情就是出局的,但像現在這樣憤怒到想要殺人平憤卻是沒問題的嗎。簡直是可笑至極……!!

「怎、怎麼了嗎,主人?」

笑過之後,我的面容抽搐著在原地一動不動,瑪利亞見狀感到不知所措。

不過我現在沒有心思管這些。

現在想來,我在初次與拉絲緹婭拉邂逅的時候,技能『???』就在前後時點上發動過。第二次與她相遇的前後時間裡也是一樣。

這當然會阻礙我察覺到自己的感情了。畢竟感情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得到正常的培育。因為那種感情的種子連芽都沒發出來就被技能斬草除根了。

我和拉絲緹婭拉從相遇的方式開始,所有一切都是糟糕透頂的。

苦笑。因為出離憤怒而不得不發笑,又因為笑過了頭而轉歸冷靜。

「哈哈……抱歉,我突然失態了……你說得對,瑪利亞。我確實不喜歡拉絲緹婭拉。這點沒錯。」

「誒、誒?是、是這樣嗎……」

瑪利亞驚訝於我的回答,看樣子似乎有些意外。緊接著她就為了確認真偽而仔細窺視起了我的表情。不過無論她怎麼看都是沒用的。

因為相關的感情已經不復存在了。

「比起這個,你說了挺有意思的話啊。我和拉絲緹婭拉很相似什麼的。」

瑪利亞的『炯眼』真是方便的技能。

畢竟就連當事人自己也發覺不了的東西,她都能直接掌握。

「……是、是的,雖然可能沒法很好地描述出來,但我覺得你們兩個人在本質上很相似。在我看來,你們兩個都像『被造物』一樣,是臻於完成的,被打造得過於洗鍊的存在。」

「哈哈。」

這精準無誤的評價令我的笑聲愈顯乾渴。

實在是太一針見血,反倒讓我免去琢磨的功夫而輕鬆了不少。

如果說拉絲緹婭拉是被環境塑造而成的『被造物』,那我就是被技能『???』塑造而成的『被造物』了。瑪利亞所言極是,我和拉絲緹婭拉很像。

「這樣啊,本質上很相似是嗎。」

「是的……」

瑪利亞對笑個不停的我心生怯意。

看來就算是擁有那雙『炯眼』,她都沒能看懂我如此劇變的思考歷程。

技能『???』的異常之處由此可見一斑。換句話說,我這個人的不穩定程度並不比拉絲緹婭拉遜色。

到這時候,我有點明白拉絲緹婭拉的心情了。

恐怕拉絲緹婭拉雖然知道接受儀式這件事並不正常,但卻沒有相應的感情吧。所以她才會以與生俱來的義務為優先。因為接受儀式已經成為了她精神的寄託。

那麼我呢?

我也是一樣。雖然知道自己喜歡拉絲緹婭拉,但我卻失去了相應的感情。於是乎,我剩下的就只有去迷宮的『最深部』這個精神寄託。

那麼我也應該和拉絲緹婭拉一樣,以義務為優先而去迷宮嗎?

——我可去你的吧。

我都在拉絲緹婭拉面前那樣大放厥詞了,如何拉的下臉面對自己的行為開雙標。最重要的是,我對技能『???』懷有無法饒恕的憤怒。

「瑪利亞,我稍微出去一趟。中午再回來。」

「誒、誒……?主人,你要去哪兒——!」

——我不會去迷宮。既然如此,那我該何去何從?

為了不讓技能『???』再次發動,我將怒意藏在心底冷靜地思考起來。

我要以自己喜歡拉絲緹婭拉為前提採取行動。但是,已經失去了對拉絲緹婭拉的好意的我,對自己採取的行動也喪失了自信。雖然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但還是希望能得到其他人的贊同。

如果要對此進行確認的話,那麼瑪利亞顯然不是一個合適的對象。她夾雜的私情太多了。

所以我要去見另一個人。

我要去另一個,與我和拉絲緹婭拉這樣不穩定的人不同的,擁有堅定的自我的同伴身邊。

◆◆◆◆◆

在醫院的櫃檯辦過手續之後,我來到了緹亞所在的病房樓。

之前被轟炸得破破爛爛的走廊已經得到了修繕,終於是勉勉強強地保住了走廊的樣式。我穿過賣相悽慘的走廊,進入了緹亞的病房。

進去之後,我發現裡面除了緹亞之外還有另外三張生面孔。

「緹亞,有客人找你?」

我邊跟坐在床上的緹亞打招呼,邊打量起了那三張生面孔的模樣。

看打扮,這三名男性應該都是神官。用『注視』確認了一下,結果不出所料地在他們的職業欄上看到了神官二字。三人都穿著顏色淡薄而清潔的服裝,胸前還配著帶花紋的披肩。

「基、基督!?你、你先等一下。」

「我知道了。」

我儘可能冷靜地應道,隨後退回了走廊。

雖然心中的怒意還沒有消散,但剛才發動的技能『???』確實賦予了我冷靜。沒有手忙腳亂多少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在走廊里等了一段時間之後,三名神官退出了病房,在向我行了個禮後便離開了。確認到這點,我重新回到了緹亞的病房內。

「還好嗎,緹亞。」

「基督,你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有點稀奇啊……」

緹亞的神色有些困擾。

看來剛才那一幕是她不願讓我看見的。緹亞想必也有各種各樣的隱情吧。在知道她和拉絲緹婭拉是相識的時候,我就看出端倪了。

「剛才那些人是弗茨亞茨的神官?」

「唔……雖然不是弗茨亞茨的,不過跟那差不多吧?」

「你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告訴我也可以。」

「……不,沒有這回事。……他們是來自我的國家的神官,是追著我到這邊的。」

緹亞直言不諱地講明了對方的身份。她似乎下定決心不再隱瞞自己的內情了。

「追來的?」

「一直瞞著你,我很抱歉。其實我是某個國家的要人,現在正在逃亡的過程中……」

緹亞坦白自己的身世道。

她是某個國家的要人……果然,緹亞的出生也蘊藏著某種特殊的緣由。若非如此,她的才能不可能超過作為最優秀的人造產物的拉絲緹婭拉。

雖然在緹亞看來,她是坦白了某種頗具衝擊力的事實,但實際上對我來說,這只是一直感到在意的疑點終於被解明了而已。

見緹亞一臉過意不去,我以溫柔的語氣安慰她道。

「……這樣啊。不過沒關係的,我並不在意。不管有什麼隱情,緹亞都是緹亞嘛。」

「基督——!」

接著緹亞立馬向我投來無比感動的目光。想來她是做好覺悟以為自己會遭受非難了吧。

但要說心裡話,我現在根本無暇顧及這些問題。還是儘快往下談吧。

「所以呢,你必須立馬回國才行嗎?」

「不,本來應該是那樣,但現在不用我立馬回去。因為我必須要出席明天的聖誕祭的儀式。作為某個宗教派閥的代表,這是我的職責來的……」

緹亞的地位遠比我想像的要高,這令我稍稍有些驚訝。畢竟初次相遇的時候,她呈現給我的是衣衫襤褸飢腸轆轆的姿態。第一印象果然很重要。

我壓下進一步詢問緹亞內情的念頭,只問些有現實意義的話。

「等出席之後你就要回去了嗎?有什麼我能幫你的沒?」

「不是的,我當然不會回去了。畢竟我已經決定要留在聯合國闖蕩了啊。而且,跟他們的交涉也不用基督出馬。我不想給你添麻煩。我想通過自己的力量來解決自己的問題。」

緹亞十分明確地表露了自己的決心。

真是比某兩個小孩子高到不知哪裡去了。我不禁想到……如果我和拉絲緹婭拉都能像緹亞這樣坦誠地對待自己的心意,並有她這樣的決斷力,那事情或許就不至於這麼複雜了吧。

「我明白了。不過,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都願意幫你的忙,要是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困難記得跟我說。」

「嗯,謝謝你。基督。」

緹亞身上的問題只用了幾秒就談完了。

當然,我不覺得緹亞的問題只有這麼一點。但目前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問題確實已經談妥。

——那接下來該輪到拉絲緹婭拉了。

「然後呢,雖然在這麼要緊的時候平添事端不太合適,但我還是有話想問問你。」

「問我?嗯,想問什麼都行。」

我終於切入了正題。

緹亞並沒有像我和拉絲緹婭拉一樣,因為某種外因的影響而招致了情緒的失常,也沒有像瑪利亞那樣夾雜著私情。而且她還是我在這個世界裡最信賴的同伴。

「嗯,其實是拉絲緹婭拉的事情——」

我這次來,就是期望能得到緹亞的建議。

我言簡意賅地將拉絲緹婭拉和聖誕祭的事情轉達給了緹亞。她帶著有些微妙的表情聽到最後,並大幅度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緹亞原本對弗茨亞茨的聖誕祭就有所了解,所以要領會其中的利害並不難。接著,她開始闡釋自己的看法。

「我想拉絲緹婭拉會那樣,原因不只是受到了異常的教育。肯定還受到了某種精神魔法的控制。而且是從誕生開始就持續施加的那種。不然的話是不會那樣頑固不化的。」

在緹亞的判斷中,拉絲緹婭拉的情況相當糟糕。對神聖魔法頗有造詣的緹亞認為罪魁是某種精神魔法。

但我有經常確認拉絲緹婭拉的狀態,至少在我的確認中,並沒有發現她受到了什麼惡劣的魔法的影響。要說有什麼蹊蹺的就只有技能『素體』和『擬神之眼』了。

「既然這麼說,那緹亞能解除拉絲緹婭拉身上的精神魔法嗎?」

「我覺得恐怕做不到。如果是那種簡單的魔法,那我遇到她的時候就順手幫忙解咒了。但施加在她身上的應該是牢牢鐫刻於血肉之中的高級魔法術式。弗茨亞茨的高層做起這種事來怕是連眼都不眨。」

緹亞以多少可以確信的口氣斷言道。

「那現在就只能放棄解除魔法對她的控制了嗎……」

「不過,在聖人緹婭拉降臨的儀式開始之前,我想術式是會被解除的。弗茨亞茨不會將施加有輕視自身性命的精神魔法的身體,原封不動地轉交給過去的偉人。」

「儀式開始之前嗎……」

那麼最理想的就是在儀式開始之前將拉絲緹婭拉救出來了吧。如果不能做到這點,那無論如何也得找個知道解咒方法的人協助。

「所以呢,基督打算怎麼辦?我會幫你的。身體已經差不多康復了。」

緹亞詢問起了我的意向,不僅如此,她還明言表示自己會不遺餘力地提供協助。明明自己的境況也不樂觀,但緹亞仍然願意為朋友赴湯蹈火。足見她性格的善良。

遺憾的是,我現在並沒有「自己該怎麼做」的答案。準確來說,是我的答案被技能『???』奪走了。

「……緹亞,我想問些可能讓你覺得奇怪的問題,可以嗎?」

「嗯?當然。」

「如果是你的話——不,正常情況下,面對這種事,人應該怎麼做?是應該去救拉絲緹婭拉嗎?」

所以我不會遮遮掩掩,而是要明明白白地諮詢緹亞的意見。

因為我已經無法對自己的判斷付諸信任了。

無論我做出怎樣的判斷,我都會懷疑那是否是被技能『???』調整過的結果。

「哈、哈啊?如果是我?」

「沒錯,就算自己身負比其它所有一切都重要的,必須優先履行的義務,我在這種情況下也應該去救助拉絲緹婭拉嗎……?」

緹亞聽到這話大感驚訝,她的目光染上了不解的色彩。

但沒過多久,緹亞便以嚴肅的表情答道。

「嗯、應該會吧……如果是我的話,不管有什麼優先的事項,我都會去幫助自己心中無可替代的同伴。沒錯,我一定會去救她。可是,這終究只是我的看法。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抉擇是否能稱得上正常。」

緹亞以充滿熱情的目光看著我,力主救人的必要。她仍舊是那樣看重情誼。

如果換做緹亞,她就會去救人,只是卻不知道這是否稱得上正常……這樣嗎。

用作判斷的材料增加了,但是還不夠。

沒辦法,只能不做保留地和盤托出了。

「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喜歡拉絲緹婭拉的話,我應該去救她嗎?」

「誒?」

「所以說,如果我喜歡拉絲緹婭拉,那麼我應該去救她嗎?」

「誒,等、稍微等一下。基、基督喜歡拉絲緹婭拉嗎?」

緹亞突然驚慌失措地詢問起來。

這也無可厚非,突然拿出這種假設,會讓她吃驚也在常理之中。

「不,我·不·喜·歡·她。可是,我希望你在這種假設下進行回答。」

「這、這樣啊。如果……是假設是嗎。……如果是那樣的話,那理應去救她不是麼?既然是喜歡的人,那無論有怎樣應該優先處理的問題,也一定會去營救意中之人,我覺得這才是正常的做法。啊,如果喜歡哦。這是以如果喜歡她為前提的!」

緹亞的回答仍然沒有任何迷茫。

果然,如果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那正常來說就應該果斷地去救人。正因如此,技能『???』才會將我那份感情抹消吧。因為如果我去大聖堂救人,那麼我的生命就會有危險。

「我明白了。那我決定去救拉絲緹婭拉。」

在確認到自己的想法和緹亞的意

見相符之後,我堅定了決心。

「誒?」

「多謝了,緹亞。我要稍微去弗茨亞茨的大聖堂走一趟。」

我終於不再猶豫。

不對,可能從最開始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答案從一開始就是不言自明的。

對心上人見死不救是悖道逆理的。先救出自己喜歡的人,隨後再將迷宮全部攻略,最後昂首挺胸地回到家人身邊——這才是最正確的選擇,毋庸置疑。

「等等,基督!你、你這樣太突然了!就算你現在就過去也沒用的!剛才不是說了精神魔法的解除要等到儀式開始之前麼!如果你硬是要去救人,沒準還會受到拉絲緹婭拉的反抗,就是因為這樣,那個叫海因的人才會那麼頭疼不是麼!你現在過去就算給她救出來了,可如果她因為魔法的影響態度突然劇變,一定要重返儀式不可,你到時候有辦法嗎!?」

「啊……」

確實是這樣。

就因為這個,海因才會不惜將拉絲緹婭拉的腿砍傷也要給她送到國外。即使我現在衝過去救人,也有遭受來自拉絲緹婭拉本人的抵抗的危險。

見我察覺到自己一時衝動差點犯下過錯,緹亞嘆了口氣。

接著她一臉無奈地嘟噥道。

「我已經感受到基督由衷地想要幫助拉絲緹婭拉的決心了。我明白了……所以基督你先稍安勿躁。」

在要我先按兵不動之後,緹亞繼續道。

「——讓·我·來給拉絲緹婭拉救出來吧。」

她用絲毫不比我遜色的決意如是宣言。

「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在儀式完成之前都一直在場。等到儀式即將完成,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的時候,我再利用魔法給大聖堂轟塌——然後借這個機會去拉絲緹婭拉身邊詢問她的真心。如果她也有意出逃的話,那我們兩個會即刻逃往基督所在的地方的。」

何等魯莽又膽大包天的計劃。但有一點沒錯,要解除拉絲緹婭拉被施加的精神魔法的話,就只能抓住那個時機。

「如果成功了,那我和拉絲緹婭拉會受到弗茨亞茨的追捕吧……到那時就馬不停蹄地趕去南方的海洋國家古爾亞德,然後大家再在那裡進行迷宮探索好了。」

緹亞雲淡風輕地講述著自己的計劃。但我搞不懂她為什麼願意為拉絲緹婭拉冒這麼大的風險。

是因為她們兩個的關係比我想像得要深厚嗎?

就在我對緹亞那異常的犧牲精神感到不解時,她有些羞澀地解釋道。

「嘛,這也是為了給我的逃亡生活上個保險吧。如果像拉絲緹婭拉那樣的人物能成為自己的同伴,那可是相當可靠的。」

「可是你幫了拉絲緹婭拉的話,不是會樹立更多的敵人麼?而且還是相當強大的敵人啊。你真的有不惜與國家為敵也要向拉絲緹婭拉伸出援手的覺悟嗎?」

「——覺悟?當然有啊。既然她是一個能讓基督決心幫助的同伴,那她當然也是我應該不遺餘力地幫助的同伴嘍。這種程度的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的迷宮探索才剛剛開始不是麼?」

當即給予了我答覆的緹亞嫣然一笑。

明明她也有在迷宮闖出一番聲名的夢想,但她卻不惜冒著夢想受阻的風險也要對拉絲緹婭拉施以援手。

置身於緹亞那宏大的器量之前,我直感到相形見絀。

我真對此前那耿耿於明哲保身的自己感到羞恥。

緹亞的存在實在是過於耀眼了。而我也不禁產生了想要變得和緹亞一樣的想法。

故而,我有意效仿緹亞露出微笑,毫不遲疑地說道。

「多謝了,緹亞……不過還是算了吧,緹亞你不必做到那種地步。由我來動手。」

「基督來動手?」

「沒錯,要讓誘拐拉絲緹婭拉的主謀這個帽子扣在我的頭上。我會在儀式結束之前衝進現場,然後將拉絲緹婭拉擄走。主犯是我,我不能讓緹亞以身犯險。」

我擺出與緹亞相同的神態,以了無迷茫的自信如此回答道。

聽到我的話,緹亞只說了一句「真不愧是基督」便再無反對之意。她還是那樣對我有種過度的信任。

雖然經過了幾番波折,但方針總算是決定好了。

因為時間有剩,所以我利用多出來的時間跟緹亞打聽了一下大聖堂的情報。

話雖如此,但緹亞對大聖堂也不能說是知之甚詳。頂多只是作為列席的嘉賓知道最低限度的時間安排和內部布局罷了。但就算只知道這些,對我的行動也有莫大的幫助。

這樣我就掌握了衝進儀式的時間和具體的場所了。

不過,從緹亞的表情上看,她並沒有把事情完全交給我一個人的打算。儘管我反覆叮囑她不要勉強自己,但到頭來還是不清楚她明天會採取何種程度的行動。

緹亞的直率令我不由苦笑。

若是我也能有緹亞這般直率,那事情可能早就向著另一個方向發展了。想到這裡,我登時感動一陣惋惜。

甩開心中的感傷不提,我現在必須要將應做之事做好。

於是乎,與緹亞交換完情報之後,我立刻動身離開病房,邁向瓦爾德與弗茨亞茨之間的國境。

接下來,我要將拉絲緹婭拉即將接受儀式的所在地——弗茨亞茨大聖堂好好觀察一番。

◆◆◆◆◆

弗茨亞茨大聖堂。

這是氣勢恢弘磅礴的建築物群,也是堪稱弗茨亞茨象徵的標誌物。

同時它也是將弗茨亞茨的公共機關統合在一起的重要機構。

聽到大聖堂一詞,我本以為它會是那種歐式風格的教堂,但看到實物才知道二者截然不同。如果要用言語加以形容的話,那麼弗茨亞茨大聖堂更像是一座要塞。

其占地面積足足有三個東京巨蛋那麼大,外側圍有人工護城河,內側則有高聳挺拔的針葉樹群和鐵柵欄層疊環繞。在這水與木與鐵的三重捍衛之下,人們在外側難以窺探到其內部的構造。

在本就相當高聳的擁躉之內,還聳立著更加宏偉的建築物。

正所謂是一座防衛周密的要塞。如果要進入要塞內部,就必須通過架在護城河上的巨型吊橋。而這占地甚廣的大聖堂卻只在一個位置設有吊橋。換句話說,出入口只有一個。

這寬度足足有五十米的巨型吊橋一直架在河上,而且據說沒有收起來的習慣,所以不用擔心到時候不得不涉險渡河。

……但相應的,守衛吊橋的警備力量就非常森嚴。

光是時刻鎮守在橋上負責警備的騎士就有數十名。在此之上還在高地之間建有巨大的城門。附近還能看到給騎士駐留的屯所。可謂是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

是應該直接衝擊正門呢,還是要渡河翻越柵欄侵入呢……我思索起來。

當我撫著下巴在腦中模擬明天侵入的場景時,『Dimension』捕捉到了一股奇特的氣息。因為對方身上帶有異樣的高溫,所以很容易想到來者是誰。

「你挺忙的嘛,基督。」

守護者阿爾緹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阿爾緹嗎……你找我有什麼事?」

「事·情·我·都·知·道·了。所以就來找你確認一下。」

阿爾緹以一種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的目光看著我如此說道。

可能是從緹亞或者瑪利亞那邊打聽到拉絲緹婭拉的問題了吧。又或者是利用她那犯規的能力偷聽到了。然後在知道的基礎上,她似乎有事要問我。

「確認什麼?」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去救拉絲緹婭拉。如果那是因為愛的話,我也可以幫你一把。」

結果又是戀愛八卦的舊調重彈。

她還是那樣一有事就想跟戀與愛什麼的扯上關係。不過這一次她猜對了。

我在稍稍思考了一陣子之後,搖了搖頭。

「現在的我並不是被愛這種登堂入室的理由驅動的。是因為更單純的理由。」

愛什麼的——那種東西在此時的我心中早已不復存在。

我不能拿已經失去的東西當做自己行動的理由。那不僅對拉絲緹婭拉很失禮,我自己也不能接受。所以我現在的理由,實屬單純至極。

「嘿誒~。那方便我打聽一下你這單純的理由是什麼嗎?」

「只是有事情讓我看不過眼而已。任人肆意調整這種事,我已是深惡痛絕,所以就要將加諸在拉絲緹婭拉身上的羈絆全部斬斷。僅此而已。」

總的來說……就是被異世界、技能、魔法、國家、文化,被這些東西任意把玩讓我怒火中燒,心中的不快已經達到了頂點。

所以我要反抗技能『???』

,救出拉絲緹婭拉。然後再和瑪利亞和緹亞她們探索迷宮。就這麼簡單。

「姆。雖然不是很懂……不過你這麼斬釘截鐵地說跟愛沒關係,那為愛而生的我就很難出手相助了啊。」

「你不用幫忙也可以。如果阿爾緹的存在暴露的話,讓你成為同伴的我們的立場會更糟的。在地上就不用你幫忙了,只在迷宮裡幫我們就行。」

「呋姆,我明白了。我也不想讓自己支援的瑪利亞蒙受不利。那這次我就靜觀其變好了。」

阿爾緹很是明白事理。接著,她用溫柔的表情補充道。

「不過,如果你死了可就麻煩了。如果情況危險的話,就點一把火吧。只要有火在,我就能提供幫助。明天我會保持待機的,所以無論何時都沒問題哦。」

在表明了願意協助的意向之後,阿爾緹轉過了身。

「多謝了,阿爾緹。」

「不用謝啦。畢竟我們是合作關係啊。」

作出如上答覆的阿爾緹的聲音——是顫抖的。

那不是因為悲傷或任何負面感情而招致的顫抖,而是發自喜悅的顫抖。她輕笑著說道。

「呵呵呵,還差一點了啊……還差一點就……」

就這樣,阿爾緹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消去了身姿。

雖然覺得有些可疑,但我沒有探究的時間。儘快轉換心情,切換到下一項行動上去。

首先去街上購置了明天可能會用到的道具和武器。結束了『持有物品』的補充之後又前往了圖書館。我一開始儘可能多地找了些有關於弗茨亞茨的聖誕祭的書進行閱讀,但結果並沒有得到能令人眼前一亮的信息。無奈之下,只好再尋找魔法類的書籍閱讀。

明天會發生戰鬥的可能性堪稱確鑿無疑。而且還是以寡擊眾的那種戰鬥。

有必要找出能在該情況下發揮作用的魔法。

當然,光是找到相關魔法的信息並不意味著立馬就能習得該種魔法。即使如此,我還是沉浸到了對魔法知識的探求上。對那些有可能派上用場的魔法,我巨細無遺地將相關信息搬進了腦袋裡。

如果要問我為什麼做這種事的話。

——那都是為了自己創造魔法。

之前,瑪利亞和芙蘭琉萊曾表示魔法是無法被創造出來的。那個時候,考慮到兩人的心情,我並沒有進行反駁。但事實上,我自己就已經編造出不少魔法了。

魔法『Dimension·決戰演算』、魔法『Dimension·多重展開』、魔法『冰結箭(Ice·Arrow)』、魔法『次元雪(Di·Snow)』、魔法『冰結劍(Ice·Flamberge)』——雖然都是應用的延伸,但我還是創造了五個出來。

瑪利亞說創造魔法這種事只存在於故事之中。

好像只有故事裡出現的英雄般的『一部分人』擁有創造魔法的能力。

可是我一直都在想了。這個世界難道不就像故事中的世界一樣嗎。

在將魔法書籍飽覽了一番之後,我離開了圖書館。

一邊在街上漫步,一邊構想著新的魔法。

「我一定就是那所謂的『一部分人』。——魔法『Dimension』、魔法『Freeze』。」

我細聲念出魔法名,並試著將發動後的兩種魔法混合起來。

接下來就是想像的問題了。我就是為此才調查了那麼多魔法的效果。

要從零開始創造一個全新的魔法確實不易。但通過想像改造既存的魔法就不一樣了。這是已經得到實證的方法。我謹慎地提升魔法的精度,令想像變得更加洗鍊。

等回到家裡再潛心練習收效固然最好,但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珍惜所有能利用的時間。

隨著魔法練習的深入,我走過的路也染上了冰霜。一開始還只有必須定睛細看才能發現的點點顆粒,但等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有細小的冰柱從我的足跡中誕生了。

——還差一點,就可以將這個兇惡的冰結魔法創造出來了。

進了家門後,我不禁擔心起瑪利亞的狀況,因為早上的衝動,我將她拋下不管不問,一頭埋進了營救拉絲緹婭拉的準備里。

「……歡迎回來,主人。」

但一反我的預料,瑪利亞的表現卻十分平常。

一如既往地準備晚飯,一如既往地閒聊著用餐。

其間,我雖然動了探究瑪利亞心境的想法,但終於沒有付諸行動。

可能的話,我還是想將瑪利亞的問題延後到拉絲緹婭拉回來再解決。與其問些多餘的話招惹是非,不如得過且過息事寧人。

跟拉絲緹婭拉不同,瑪利亞的問題並不致命。在緊要程度上,二者有天壤之別。現在還是量定利弊,將精力集中到拉絲緹婭拉奪還作戰上為好。

於是,夜幕降臨。

我在寢室里閉關,一刻不停地繼續魔法的練習。

直到MP耗竭為止,我都在進行相關的試驗。直到身體耐不住睡意,眼瞼下意識地闔死為止,一直如此。

——我絕對要救出拉絲緹婭拉。

在心中如此許誓之後,我便失去了意識。

◆◆◆◆◆

接著,終於到了聖誕祭當天。

在天還沒破曉的時候,我便起床確認身體的狀況。之所以會起得這麼早,固然有身體已經習慣的原因,但更多的還在於內心的緊張吧。

按照計劃,我要在太陽升起的同時出發。

據緹亞所說,儀式會在上午結束,到了中午聖人緹婭拉就要在國民面前亮相了。既然這樣,那我的作戰當然要從早上開始。

我使用出發前最後一點時間,準備去客廳吃個早飯。

然而,我卻在那裡看到了身單影只的瑪利亞。

這給我嚇了一跳。

畢竟我昨天跟瑪利亞說了自己「無可奈何。」而且昨夜也以若無其事的模樣和她一起吃過了晚飯。因此,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麼早的時候撞見她。

我原本的計劃是在瑪利亞沒睡醒的期間出發將拉絲緹婭拉帶回來,不想計劃在一開始就出了紕漏。

瑪利亞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嘟噥道。

「果然、你果然還是要去啊……主人……」

她就像是早已經看透了一切那樣。

我低估了瑪利亞的敏銳。恐怕她早就看穿了我的行動和思考,所以故意挑這個時候起來等我的吧。到這一步,我不可能再密不做聲,只好向她指示道。

「……嗯,我很快就會和拉絲緹婭拉一起回來的。所以瑪利亞能在這裡稍微等我們一會兒嗎?」

聽到這句話,瑪利亞仍舊是面無表情,她沒有給我任何反應。

儘管有些訝異,但我還是繼續說道。

「等我們回來之後,就要立刻逃往其它國家。瑪利亞你——」

——你要怎麼辦?

我剛想這麼問,但立馬重新做了思考。

這種問法聽著就像是瑪利亞想跟我們走或不跟我們走都無所謂一樣。

考慮到她的心情,這麼問顯得太過薄情了。

「——瑪利亞也跟我們一起走吧。我們三個人一起逃離這裡。」

我清楚明白地告訴瑪利亞要她跟我們一起走。

可是即使如此,瑪利亞的表情也沒有變。她仍舊在面無表情的情況下開口問道。

「要逃走……?那麼、這個家該怎麼辦呢……?」

家、家該怎麼辦?

我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提起這個家的事情。

對我來說,這個家只不過是一時的落腳之處。如要將之捨棄,我不會有絲毫躊躇。可這對瑪利亞卻不一樣嗎?

「很遺憾,只能拋棄這個家了。雖然很可惜……」

到這裡,瑪利亞的表情終於變了。

「……我、我不要。」

這是我一次也不曾見過的表情。就算是在她還是奴隸的那個時候,她也沒有展露過這樣的表情。

瑪利亞帶著好像面臨世界末日一樣的表情看著我,並渾身戰慄起來。

「誒?」

我原本是帶著在雙方都冷靜的情況下應付過去的想法與瑪利亞交談的。

但我的努力毫無意義,瑪利亞的感情失控了。

「請不要去,主人……我求你了,請不要去……!」

接著,瑪利亞以痛苦的表情懇求道。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阻礙我的行動。

「瑪利亞……你到底怎麼了……?」

「如果你去了的話,我就再也沒法待在你身邊了……我會被丟下的……」

瑪利亞的表情一再惡化,到最後甚至

顯露出與曾幾何時的拉絲緹婭拉一樣的狂氣。

「不、不是的,你冷靜點,瑪利亞。我不是說了我們一起走嗎。我絕對不會丟下你的,我跟你保證。我怎麼可能丟下瑪利亞不管呢?」

「你說謊。就算三個人一起逃走,我肯定、肯定也不在裡面……無論我在或不在都沒有區別……我不要那樣……!」

就像是在跟情緒興奮的拉絲緹婭拉交流一樣,她口中的話跳躍性太大,完全抓不到會話的要點。

瑪利亞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對勁,我立馬開始尋找其中的原因。

在此期間,瑪利亞喋喋不休地問道。

「……你為什麼要去救拉絲緹婭拉小姐呢?你不是不喜歡她嗎?」

她咄咄逼人地問及了我對拉絲緹婭拉的好意。

這是否意味著她的失常源於對拉絲緹婭拉的嫉妒呢?

可是瑪利亞是那種冷靜而且善於忍耐的性格。偏偏在這種時候將心中芥蒂一併點燃什麼的,這不合她的風格。

是因為我的行動前後牴牾才讓她心懷的戀慕之情被引爆了嗎。可是戀慕之情不過是人皆有之的平常情感,其間埋藏的火藥真的足夠將氣氛點燃到如此緊張的程度嗎?

「這有什麼為什麼……拉絲緹婭拉可是同伴啊?她對今後的迷宮探索是不可或缺的。我不能對她見死不救。」

「今後的迷宮探索?你說『今後』,到底是要持續到何時,你到底想下到幾層!?」

瑪利亞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她向我逼近過來。

「冷、冷靜一點,瑪利亞!」

「如果你去了的話,拉絲緹婭拉小姐肯定會得救的吧!如果變成那樣的話,那又要變回原樣了!我不想去迷宮的深層!主人也一樣,為什麼一定要到深層去,不去有什麼不好?不去不是也沒關係嗎!就在這個家裡和平安穩地生活,明明這樣就足夠了不是嗎!!」

接著,瑪利亞將積攢至今的怨言傾吐了出來。

但她的主張是我所不能認同的。她的願望和我活在這個異世界上的目的·意義背道而馳。為了將自己的意志傳達給瑪利亞,我繼續出言安撫。

「這我做不到,瑪利亞。我仍然要前往迷宮的深層。我就是為了抵達迷宮的『最深部』才會待在聯合國的……」

「那種想法,根本是溪壑無厭!就算不去那麼深的地方,只要在十層附近一樣能安全地賺錢,然後活在平平凡凡的幸福當中!我覺得那樣就好啊!只要滿足於那樣的生活,就算沒有了拉絲緹婭拉小姐,又有什麼不可以!!」

瑪利亞的情緒幾乎陷入了狂亂。

這很明顯不是平時的她。我下定決心靠近她,用雙手把住她的肩膀。接著,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雙眼,將偏離了正軌的話題拉回來厲聲喊道。

「瑪利亞,這根本不是那回事!再這麼下去的話,拉絲緹婭拉會死的,所以我才要去救她!瑪利亞覺得拉絲緹婭拉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嗎!?」

瑪利亞濕潤的雙眼隨之睜大。

我拼命的勸說似乎終於有了效果,從我手邊反饋過來的她的力量漸漸流失。

接著,瑪利亞無精打采地垂下頭回答道。

「……拉絲緹婭拉小姐是個好人。……我不希望她死。」

「對吧?必須要去救拉絲緹婭拉才行……因為她是我們的同伴啊……」

瑪利亞的身體不再繃得那麼緊了。

很好,這樣終於能讓瑪利亞冷靜——

「——同·伴……?因·為·是·同·伴?只為了這麼個理由,主人就願意拼上性命去救她?」

「啊、嗯……」

在我做出肯定的一瞬間,便有異樣的壓力從瑪利亞體內釋出。

察覺到壓力的真身是魔力之後,我不由地退後了半步。

「同伴什麼的、那種理由、就因為那種理由……你·說·謊。區區那種理由根本不值得人賭上性命。……沒錯。奇怪,太奇怪了。啊啊,我明白了。主人你是想在拉絲緹婭拉小姐的面前耍帥是嗎!?主人你不想在我面前,而是想在拉絲緹婭拉小姐的面前耍帥是嗎!?那個人沒來的時候,你明明還會為了我耍帥的——!!」

與此同時,一股烈焰從瑪利亞體內噴涌而出。

我即刻後退交叉雙臂擋在面前,藉此抵禦火焰的攻擊。

透過雙臂交叉的間隙,我看到瑪利亞構築出了一柄炎劍。

瑪利亞攜著炎劍搖搖擺擺地向我接近過來。

——要演變成戰鬥了。

儘管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我並沒有從『持有物品』中取出劍。

原因很簡單,我絕不可能做出用武器攻擊瑪利亞的選擇。

我一面展開魔法,一面決定空手壓制瑪利亞。

「——魔法『Dimension·決戰演算』、魔法『Freeze』!!」

一邊使用『Freeze』削弱房間內的火焰,一邊向她靠近。

與之相應的,瑪利亞高舉炎劍揮出一記縱劈。

我側身躲過了這一劍,然後打算抓住她的手腕。但我的意圖卻被瑪利亞的『眼睛』看穿了。

結果她伸出另一隻纏繞著火焰的手,反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腕。

瑪利亞的火焰燒灼著我的皮膚,我的身體不由地一僵。

「——好痛!」

緊接著,瑪利亞抓住機會抬起炎劍使出一招上挑。

但這一擊無為地撕裂了空氣。『Dimension·決戰演算』理所當然地看破了她劍招的軌跡。

歸根究底,瑪利亞以我為對手在近身戰鬥中根本沒有勝算。光是在能力值上我們就不可同日而語。只要利用能力值賦予我的力量,就可以甩開瑪利亞的束縛,並反過來抓住她的手繞到背後。這懸殊的速度差距根本不是瑪利亞追得上的,很快她的雙手就被我擒在了身後。我順勢將瑪利亞壓倒在地,並對她使出『注視』。

【狀態】混亂4.23

果然沒錯。

瑪利亞現在的狀態並不正常。在日常生活中沒有道理染上如此之高的混亂。這絕對是受到了某種魔法或者技能的影響。

我立馬在記憶中搜索可能的罪魁。

而後我保持著壓制瑪利亞的姿勢向她喊道。

「瑪利亞,你好好聽著!我問你,你最近有遇到一個叫帕林庫洛的男人嗎?」

「帕、帕林庫洛——?」

「就是之前在奴隸市場上將你拍下的那個騎士!帶著一雙品評別人的目光,身高比我稍微高一些,打扮得像個商人,是個散發著可疑味道的男人!」

「那種事……!比起那種事……!」

火焰的勢頭愈加猛烈,瑪利亞似乎想要自下而上地引火將我逼退。

我加強『Freeze』的效果頂住了這次攻擊。

「瑪利亞,你是不是被某種魔法影響了!?混亂得不輕啊!」

「魔法——、混亂——!?」

我在緊貼著瑪利亞的情況下大幅提高了『Freeze』的出力。

拜昨天晚上對冰結魔法的刻苦練習所賜,我現在對冷氣的控制可謂得心應手。瑪利亞的火焰迅速衰弱,她身上的熱量也一併被冷氣剝奪掉了。

正如字面意思那樣,我一邊讓瑪利亞的大腦冷靜下來一邊說服她。

效果立竿見影。

在冷氣的影響下,瑪利亞的身體逐漸脫力,她的情緒也趨於冷靜。

「沒錯,冷靜點……慢慢深呼吸,然後讓情緒平靜下來……」

瑪利亞聽從了我的指示,反覆做了好幾次粗重的深呼吸。

等到瑪利亞的身體完全冷卻下來的時候,她終於恢復了常態。

「誒、誒……?咦、我怎麼會……?」

「沒事吧,瑪利亞……你冷靜下來了?」

瑪利亞的混亂也隨身體的高熱一同散去了。

【狀態】混亂0.44

從這一點上看,我懷疑瑪利亞身上的火焰才是導致她情緒失常的原因。

既然這樣,那麼嫌犯就是阿爾緹了嗎?

可是,採取如此蠻橫的手段對瑪利亞來說並沒有益處。如果她想為瑪利亞提供幫助,那這麼做也太捨本逐末了。

就算她出於某種理由想要奪走我的命,也不該利用瑪利亞才是,就以瑪利亞這種程度的實力,只會在反手間被我擺平,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猜不透阿爾緹的目的,我在焦躁中緊咬牙關。

「對、對不起……!我、我都做了什麼……!」

恢復了正常的瑪利亞面色發青地連忙道歉。

「沒關係,我都知道你是因為混亂的緣故才會說些無心之言的……」

說著,我從瑪利亞身上離開,並感覺到朝陽的日暉已經透過窗戶照了進來。明明奪回拉絲緹婭拉的計劃分秒必爭,可卻在一早就被拖住了腳步。難道說製造出這種情況的犯人的目的,就是為了妨礙我救出拉絲緹婭拉嗎?但我是在昨天才做出營救拉絲緹婭拉的決定的,而知道這一點的只有瑪利亞、緹亞、阿爾緹這三個人而已。

果然是阿爾緹嗎……?

但這就更猜不透她的目的了。阿爾緹跟拉絲緹婭拉無仇無怨。至少我在她昨天的表情上是看不出來她有加害拉絲緹婭拉的意思。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主人……」

在我推理的時候,瑪利亞還在持續不斷地道歉。

總之得先讓她冷靜下來。

「真的沒關係,你不用道歉。比起這個,你現在怎麼樣?看上去精神的混亂恢復得差不多了啊……」

我撫摸瑪利亞的頭,詢問她自我意識是否健全。

「是的……我已經恢復正常了。真的非常抱歉、我竟然……」

瑪利亞自己似乎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採取那種行動。但因為記憶還保留著,所以她只能選擇道歉。

既然恢復了冷靜,那讓她在家留守應該就沒問題了。可是——雖然只是直覺,但我就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我沒有跟瑪利亞促膝長談的時間。太陽升起來了。

如果再耽誤下去,拉絲緹婭拉的處境會很不妙。

就算胸口躁動不已,我也必須做出選擇。

恐怕是從今往後,會讓我一直感到後悔的選擇——

「——瑪利亞,我現在要出發去給拉絲緹婭拉帶回來。應該用不了多久。」

「啊,是的。既然是主人的決定,我當然是贊同的……」

瑪利亞這次表現的很老實。

估計是對剛才的混亂的反衝吧。

「在我們回來之前,瑪利亞就留在家裡等著。我絕對會很快就回來的。」

說真的我更想把瑪利亞交給一個值得信賴的人看護,但無奈沒有合適的人選。

雖然有讓她去酒館等我們的想法,但講道理,現在的瑪利亞已經比店長還強了,所以沒什麼意義。

無可奈何之下,我還是決定讓瑪利亞在家等著。

將拉絲緹婭拉奪回的過程應該是一場閃電戰。只在短時間內留守的話,應該不用太擔心。

「好的,我明白了……我會在這裡等的……等你們兩個人回來……」

一反剛才那種狂氣,瑪利亞此時的眼中寄宿著理性的光芒。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大概吧。我固然擔心瑪利亞的情況,但拉絲緹婭拉現在可是命懸一線。以緊急程度來考慮的話,我必須以營救拉絲緹婭拉為優先。

「那我出發了。瑪利亞。」

「……好的,一路小心。主人。」

儘管留有顧慮,但我還是將瑪利亞置於身後衝出了家門。

在沖向弗茨亞茨的路上,我不得不將瑪利亞臨別之際的表情甩在腦後。

從『持有物品』中取出一條長圍巾纏在頭上,將口鼻全部掩蓋起來。雖然知道這種小修小補無濟於事,不過能遮還是遮一下。認識的人能認出我是誰,不認識我的人就不知道我的身份。這是最理想的。

闖過朝霞照耀下的瓦爾德,越過國境抵達弗茨亞茨。

明明時候尚早,但弗茨亞茨街道上的人群卻是熙來攘往。恐怕都是趕著參加今天的聖誕祭的人吧。所有人都畫著雀躍的腳步向大聖堂走去。

持續了一周的前祭已經讓國民的情緒臻於頂峰。黃髮垂髫無不為大聖堂的聖誕祭期待萬分。

我一面在心中為自己接下來的行徑同他們道歉,一面沿著大道飛奔。

隨後,就在我抵達了能遠遠望到大聖堂的位置的時候。

我在行進的前方感受到了一股強度不俗的魔力。

魔力源不是大聖堂,它就在外面。

在如織的人潮之中,在大道的正中央站著一名男性。

男性的名字叫海因·赫勒比勒夏因——是金色短髮飄飄逸動的風之騎士。

我沒法無視他的存在。

就算我接下來即將面對的騎士有如過江之鯽,在那之中,唯有這個人是我不能無視的。

我緩緩地降低奔跑的速度,向海因身前靠近過去。

環繞在我與海因之間的氣場令人群在不知不覺間為我們空出了一個場地。

海因的穿著仍然跟我們最後見面那時一樣。但令人在意的是他的清潔程度。不僅滿身泥濘,擦傷隨處可見,還有為數不少的刀傷。

戴在他雙手上的戒指也只剩下了兩個。而且劍也丟了一把。

用不著觀察他的狀態欄,他的滿目瘡痍就一望而知。

滿目瘡痍的海因同向他走近的我招呼道。

「你終於來了啊,少年……」

海因在等我。

恐怕他是確信我在今天、在這個時候一定會通過這裡吧。

這個事實蘊藏著怎樣的意義呢?——顯然有兩個。

是讓我通過這裡。亦或是完全相反。

當然,對海因帶著怎樣的理由在這裡等我,我已經瞭然於胸。

至今為止,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只有他採取了行動想要讓拉絲緹婭拉遠離這個國家。所以我毫不懷疑地湊上去與海因迎面而立。

海因以柔和的笑容表示了歡迎。

就和以前一樣,那是一種令人心蕩神馳的微笑。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的笑顏透露著幾分臨終之人的氣息。

騎士赫勒比勒夏因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那纏繞於海因身上的魔力,令人得以一窺他心懷的覺悟之沉重——

「我們一邊走一邊聊吧。」

海因在確認了我的靠近之後,毫無防備地背過身走向了大聖堂。

想當然耳,我絕對不可能有乘人之危的念頭。

因為他的表情、打扮、行動,全都明確指向了一個答案。他是我的協助者。

海因一邊走一邊問道。

「事已至此,可供我們選擇的手段為數不多。少年你理解這一點嗎?」

「那個……我聽說在儀式舉行的過程中,加諸在拉絲緹婭拉身上的桎梏便會被全部解除。我打算利用那個時機。」

我並肩走到海因身旁,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

「很好。剩下要注意的就是,是要利用那個機會將少女擄走,還是將主辦者說服了。」

「說服主辦者?」

「負責主辦這場儀式的,是代理宰相斐勒盧托,以及一個作為元老院代表的特使。如果他們兩個判斷儀式本身已經無法繼續,那大小姐也就能免於身死了。因為來自其它各國的嘉賓和貴族都會列席儀式,如果情況演變到可能危及他們的性命的時候,那逼主辦者做出中止或更改儀式的判斷也不無可能。」

「還有這種辦法啊。」

在這迫在眉睫的時候又多了新的選項,我不禁心生困惑。能得到建議固然是好,但平添迷茫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你把它當做一個選項記在腦中就可以了。」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困擾,海因並沒有強求。

「我明白了。」

我們向著大聖堂的吊橋徑直走去。

附近聚集了不少雀躍不已的市民。因為在拉絲緹婭拉的儀式結束之後,大聖堂會舉辦面向國民的正式典禮。市民們全都翹首以盼地等候著大聖堂的開放。

我將目光投向大聖堂。

有複數的騎士正執劍攔腰駐守在吊橋的中央。在吊橋末尾的高地和駐屯所附近也有不可盡數的騎士嚴陣以待。

海因的表情並無變化,他指著正門說明道。

「接下來要衝過正門,然後一口氣衝進大聖堂的內部。我昨天雖然試著找了下其它的路線,但無論哪裡的警備力量都是一樣嚴密。既然如此,那還是挑路線最簡單明確的正面殺過去最好。」

既然海因這麼說,我當然不會提出異議。說到底,對大聖堂內部的構造並不了解的我本來就只有取正門一條直線地衝過去這一個選項。這跟原本的計劃並沒有衝突。

「我明白了。我們一起去給拉絲緹婭拉救出來吧,海因。」

我向海因表明自己贊成他的意見。

但聽到我的話,海因卻微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就說錯了,少年。要去救她的人是你。只有你而已。」

明明露出了寫滿悲愴的表情,可他卻用含帶欣喜的口氣這樣說道。

「只有我……?」

「還記得我在迷宮裡說過的話嗎?

我也是將大小姐逼上死路的人的共犯啊。我說的都是真的。對她施以那樣扭曲的教育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啊。不僅如此,我明明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的,卻一直對錯誤熟視無睹,到最後就連少女心中所想都未能予以理解。無論是做出了覺悟的『拉絲緹婭拉』、還是渴求著幫助的『少女』,無論哪一方我都未能給她們以理解……所以,我是沒有那個資格的。」

我沒有理解海因口中的所謂『資格』是什麼意思。只是看上去,海因對自己在長時間內明知拉絲緹婭拉的問題卻始終袖手旁觀感到十分懊悔。

「不,資格什麼的,我覺得跟這個沒有關係。如果你這麼說的話,其實我也……」

我恐怕也沒有那所謂的資格吧。

我在沒能給拉絲緹婭拉的求救以回應的狀態下,緊接著就失去了喜歡拉絲緹婭拉的感情。如今的我在思念的強度上恐怕還不如海因。

「沒有那碼事。你只用了短短几天的時間,就決心站在這裡了。而我走到這一步,卻花了整整三年。差距就在這裡了。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距了啊……」

海因自嘲著加快了腳步。

因為他的步伐加快,自然就演變成了我追隨在海因身後的境況。

所以為了追上他,我也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在海因身後漂浮著一股奇妙的魔力。

隨著我的『Dimension』與那股魔力相接觸——我便在頃刻間為那股魔力的『重量』而駭然。那股魔力沉重得就像海因剝落的靈魂一般。

不知為何,我的直覺告訴我,海因為了拉絲緹婭拉而染指了某種禁忌的魔法。他利用了什麼『詛咒』一樣的東西,並從『代價』中榨取了魔力。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但不可思議的是,海因的背影居然令我感·到·了·懷·念。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感受過這種『詛咒』。好像有不知道某處的什麼人,也償付過同樣的『代價』那樣,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被這股莫名的懷舊感所牽引,我向海因的魔力伸出手。

接著,『我的魔力』和『海因的魔力』——『次元屬性的魔力』與『從靈魂中泄漏而出的魔力』融合在了一起。

——眼前的景象隨之捩轉。

就像世界的次元錯位了一樣,街道的景色在瞬間被替換了。

海因現在正在弗茨亞茨的大道上邁步。在晴朗的天空下,我可以望見遠處的大聖堂的吊橋。無需多做確認,我們現在確實走在室外。明明如此,但我卻在一瞬間覺得海因正走在仄暗的地下。

不對,我現在也能看到那一幕。就像兩個次元疊合在了一起那樣,海因仿佛廁身於一個地下通道。

這既是白日之夢——同時又是人生的走馬燈。

走馬燈……?海因的……?

我明白,引發這個現象的並不是技能『???』,而是次元魔法『Dimension』的力量。這是『Dimension』在對海因遺落的魂之魔力進行解析。

這股魔力的密度將厚重得幾近無限的情景化作信息輸送到了我的腦中。

那既是海因與我們接下來將前去營救的少女一同度過的歲月的記憶,也是講述那悔恨到足以逼迫他詛咒世界的理由的記憶。

——這份記憶開始在我的『眼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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