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再會(1/2)
手上握著一打文件的斯諾走進了辦公室,接著她將文件遞過來說道。
「……渦波,『史詩探索者』今天要負責警備工作。」
「警備工作?」
「……『舞斗大會』差不多要開始了。因為這個,有不少三教九流湧進了蘿拉維亞,這可能會導致治安惡化,所以我們正好幫忙維持治安。」
「原來如此。攬下了挺踏實的工作嘛。那麼時間是?」
「似乎是由各個公會輪番負責警備的。我們只要負責今天中午到晚上就好。」
「就那點時間嗎……總之得先把大家召集過來才行,拜託你了,斯諾。」
「……嗯。」
斯諾發動魔力喃喃低語,想必是在聯絡公會的成員們吧。
「這個能力真是方便啊。」
「……總之我告訴他們中午之前集合了。」
「足夠了。在人員來齊之前,得把各組負責的區域分配一下。」
「……你努力哦,渦波。」
「好的好的。」
斯諾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到了靠窗的椅子上開始曬太陽,連一丁點兒幫忙的意思都沒有。我知道她不喜歡這種瑣碎的工作,所以也沒什麼怨言,只管獨自辦公。事實上,比起勉強幹勁全無的她過來幫忙,我自己處理反而更省事兒,說來可怕,不過我現在的思考能力真的蠻恐怖的。
「……今天也是個好天氣。」
斯諾十分愜意地仰望著天空,沉浸在這無所事事的時間裡。
我一邊欣賞她眺望天空的模樣,一邊規劃成員們各自負責的區域。
沒過一會兒,接到聯絡的成員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了辦公室,雖然人數有缺,但無傷大雅。
我詳盡地將下午的配置告知眾人後,今天的公會活動就開始了。
◆◆◆◆
跟第一天一樣,我在辦公室里展開『Dimension』覆蓋到市內。
不過工作的業務量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且不說今天辦公桌上一份文件都沒有,成員們進行的警備活動也沒有明確的目的,所以我也沒有必要發出指示,實在是閒得發慌。
斯諾則在一邊散漫地哼著小調,這對她來說簡直是最理想的狀況了,心中的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好閒啊,斯諾……」
「……空閒最棒了。還有我討厭迷宮。」
被打預防針了。
「不不、不會去迷宮的。話說回來,反正也沒事做,能跟我講講你的事情嗎?當然,你不想說的話不回答也行。」
「……嗯,沒關係。只是說說話而已,沒什麼麻煩的。」
本以為希望不大,不想她答應得還挺痛快。利用這段空閒的時間,我希望同斯諾構建一段良好的合作關係。
首先,我問及了自己一直非常在意的事情。
「斯諾有個非常厲害的哥哥對吧?能跟我說說那個人的事嗎?」
斯諾·沃克的哥哥,亦即人類最強的迷宮探索者格連·沃克。
且不說他是斯諾的親戚,光憑這個稱號就讓我對他興趣十足。
「……沒什麼厲害的。他是個相當——不對,非常廢物的一個人。不如說,我跟他關係沒那麼好所以不清楚。」
然而妹妹給他的評價卻非常辛辣。
「我覺得在你把被稱為人類最強的哥哥稱呼為沒用的廢物的時點上,就表明你們的關係其實不錯了。」
「……嗯——,這個不好說。雖然我們能說上幾句話,但是談不上關係好吧。而且就算說些什麼,也儘是我提醒他注意自己窩囊的地方。」
「同樣作為一個有妹妹的人,聽到你這麼說自己的哥哥,我有點心疼他了……」
「反正也沒有血緣關係,果然我還是不覺得我們關係很好。」
「嗯?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嗎?」
「……我和哥哥都是被收養的。沃克家有將優秀的血脈引入自身的傳統。」
「是這樣嗎,那個、我記得沃克家是蘿拉維亞的大貴族來著?」
「嗯。一個很麻煩的家門。多虧了哥哥和帕林庫洛,現在給我的壓力倒是沒之前那麼大了,不過基本上還是很煩人。」
「很煩人?你是被說了些什麼呢?」
「像哥哥一樣將沃克家的聲譽發揚光大,如此這般。明言說家族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收養義子義女的云云。」
「這可真是慾壑難填……」
「最近這陣子一直在囉嗦著要我結婚什麼的。在我不知情的時候,替我跟不是很熟悉的人訂下了婚約。」
「就是所謂的政治聯姻嗎?真貨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啊。」
「如果作為『史詩探索者』的副會長出名了的話,會不會放過我啊。估計不行吧……」
說著,斯諾臉上蒙上了一層陰晦。
「怎麼了,你不想結婚嗎?以斯諾的性格,我本以為你會覺得跟金龜婿結婚就能過得更輕鬆什麼的呢。」
「錢是想要啦……但是,跟大貴族結婚的話是不會過得輕鬆的,反倒會更麻煩……」
「既然不想結婚的話,那還是果斷拒絕比較好。不然以後可能會後悔的哦?」
「……拒絕的話又會招來其它的麻煩。不管怎麼做都會很麻煩。……那還是什麼都不做算了。反正也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你啊……」
「……就算努力,也是徒勞。」
到這時,我清楚地發覺了斯諾這個人生存方式的扭曲。
對結婚這件事,不對——她仿佛放棄了自己的人生本身。
因為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所以才會像這樣隨波逐流、人浮於事、怠惰慵懶。
胸口一陣刺痛。
存於心中某處的什麼東西在向我咆哮著,嘶吼著,說這樣一種消極的人生態度是絕對錯誤的。
「——我說,為什麼斯諾會這麼消極呢?是過去發生過什麼嗎?」
「……你問到相當核心的地方了呢,渦波。」
斯諾聽了有些驚訝,接著露出一抹淺笑。
「抱歉,我知道自己問得有點過火。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儘早加深對斯諾的了解,因為我們是搭檔啊。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如果不這樣做,日後會變得非常後悔。」
在一股曖昧不清的脅迫感的驅使下,我這樣說道。
「……沒事,沒關係的。如果是渦波的話。」
「你在小時候就已經擔任『史詩探索者』的副會長了是嗎?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以前那時候,我還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來著。對公會的工作幹勁滿滿的、每天都很開心。因為那個時候的我還懷抱著夢想。」
「嘿~,幹勁滿滿的斯諾嗎?有點難以想像啊。」
「……那個時候,我還只經歷過一次失敗,所以充滿了希望。可是在失·敗·了·一·次·又·一·次之後,就覺得努力實在太傻了。於是我就變·成·這·樣·了。僅此而已,就這麼簡單。」
「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在提及「失敗」一詞的時候,斯諾的面容扭曲了。
那是一直不曾認真的斯諾第一次讓我看到了她認真的表情。
我稍微有些領會到她的想法了。
「沒錯。所以我已經拿不出什麼幹勁了。越是拼命越覺得自己很蠢。越是認真,失敗時的苦楚就越是痛切。那種感覺,我不想再有了。」
接著,斯諾以乾癟的笑容表示自己不會再認真起來了。
理性明確地告訴我應當去否定這種說法,但感性卻不容我這樣做,因為斯諾所說的話,是我感同身受的。
更何況,面對坦誠地表露自己心境的斯諾,要我回以刻薄的非難實在是於心不忍。
「有點意外,原來只要問你,斯諾就會好好地說給我聽啊。」
「……嗯,我覺得這可能是出於同族意識吧。因為我知道渦波跟我一樣都是經歷過慘痛的失敗的人。」
「我經歷了慘痛的失敗……?你是說———什!?」
當話題正要進一步深入的時候,『Dimension』報知的異常事態卻打斷了我的發言。
「……怎麼了嗎,渦波?」
在『Dimension』能勉強到達的範圍處,出現了跟『史詩探索者』的成員發生爭執的人,那是兩名氣勢洶洶的少女。
「有人找我們公會成員的茬……」
「……咦?不是市民,而是公會成員?」
我使出『Dimension·多重展開』,把握現場的狀況。
那兩名少女很異常。
沒錯,異常,它比任何一個形容詞更快地閃過了腦海,少女們的絕俗之處由此可見一斑。
兩名少女的頭髮都有如流動的金砂。
其中一人將長發紮成三股辮垂在身後。定睛細看會發現她的頭髮不僅只有金色,也混雜著近乎於銀色的髮絲。金銀雙色的髮絲交互絡合,閃出奪目的光輝。不僅如此,她的形體也不同尋常,整齊無垢的俊俏臉龐,仿若天仙般華美的金瞳,以黃金比例鑄就而成的身材,那已經超越了女性的極限,簡直就是只為展現美而存在的藝術品。
「那、那個,有個美得讓人害怕的女孩子……」
「美得讓人害怕?」
另一個少女也不一般。
這名少女留有清一色的齊肩短髮。並將後面的一縷頭髮紮成了一束,換個角度看會讓人錯以為是名美少年。當然,她也跟先前的那名少女一樣美得異常。相較之下,雖然女性的魅力略有遜色,但中性美卻可堪彌補。她的身材稍小一些,二人或許是姐妹關係。
「嗯,雖然很漂亮但是很恐怖啊……是兩個給人以這種感覺的女孩子……」
「……那個、難不成是——」
但不等斯諾說完,我便驚呼了一聲。
「——什麼玩應兒啊這是。太扯了吧!」
這也難怪,因為兩名少女的狀態欄就是這麼荒唐。
【狀態欄】
姓名: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 HP708/709 MP325/325 職業:無
等級:16
力量11.73 體力11.12 技巧7.14 敏捷8.40 賢能12.98 魔力9.13 素質4.00
狀態:無
先天技能:
武器戰鬥2.14 劍術2.03 擬神之眼1.00
魔法戰鬥2.27 血術5.00 神聖魔法1.03
後天技能:
讀書0.52 素體1.00
【狀態欄】
名字:迪亞布羅·西斯 HP179/182 MP821/831 職業:劍士
等級:11
力量6.32 體力5.39 技巧3.02 敏捷3.18 賢能9.99 魔力45.12 素質5.00
狀態:加護1.00
先天技能:
神聖魔法3.80 神之加護3.08 斷罪2.00 集中收束2.05
屬性魔法2.10 過捕護2.12續命2.24 良機2.03
後天技能:劍術0.10???:???
超凡脫俗的素質和技能,遠邁群倫的各項數值。
這樣的兩名少女居然纏上自家公會的成員,這令我一時驚恐不已。如果她們認真起來,成員轉眼間就會喪命。
而且看這火藥味十足的氣氛,事情很可能會向不好的方向發展。
「斯諾,現在馬上出動!對手的實力強大到非我們出馬不可!!」
「……看樣子,不去是不行了呢。」
發覺情況非同小可的斯諾這次沒怎麼推辭。
確認到斯諾跟了上來後,我便從窗戶那裡飛奔而出。
在蘿拉維亞市區的屋頂上奔走時,我對身後的斯諾下達了指示,要她使用魔石進行聯絡,讓附近的公會成員都向事發地點聚集。
雖然我不打算讓他們參與戰鬥,但人多勢眾畢竟可以產生一定的威壓感。為了被危險人物纏上的成員,我在腦內對思考進行了總動員。
一邊祈求在自己趕到現場之前千萬別出什麼亂子,一邊全力疾走。
在我抵達現場的時候,『史詩探索者』的成員跟兩名少女為了不引起騷動,移步走進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巷。
在逼仄的小巷裡,身材稍高的少女語有慍意地逼問道。
「——別管那麼多、總之快帶我去見帕林庫洛!」
我急忙衝進裡面為吸引二人的注意力而高喊道。
「等一下,有什麼事跟我說!我是『史詩探索者』的公會會長、相川渦波!!」
一如所料,少女們聽到聲音後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我身上。
接著,她們瞪大了雙眼,目光中寫滿了驚訝和不敢置信。
「咦、怎麼、咦?基督……?」
梳三股辮的少女一臉訝異地轉過身。
「帕林庫洛是我的部下!有什麼事沖我來!所以,從我家公會成員身邊離開!!」
作為對我第二次發出的勸告的回應,位置偏里側的中性少女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是基督嗎!?是我、緹亞啊!!」
『緹亞』——恐怕是迪亞布羅的愛稱吧。
可是好奇怪,從剛才開始,少女們就接連稱呼我為『基督』。即使我已經報上了相川渦波這個名字,她們仍然跟曾幾何時的斯諾一樣,用莫名其妙的名字稱呼我。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叫緹亞是嗎。總之請你先遠離我們公會的人。」
雖然有些值得掛心的事情,但現在要以確保公會成員的安全為優先。見我催促她們遠離,梳三股辮的少女若有所思地選擇遵從我的要求退開了幾步。但報出緹亞這一名稱的女孩對此卻不以為意,只是朝我接近過來喊道。
「基督,你在說什麼呢!?好了,快跟我們一起回去!」
「回、回去……?」
我不理解迪亞布羅·西斯言中之意,但說到底,她就連我的名字都搞錯了,所以也無可厚非。
「到目前為止你都在幹什麼啊!?既然你沒事,那為什麼沒有來古爾亞德呢!?」
「等等,你說你叫緹亞對吧……!不要再接近我了……!」
因為迪亞布羅·西斯整個人的氛圍有些可怕,我便從『持有物品』中取出劍進行威懾,在看到那把劍之後,她整個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起初我還以為她是因看到刃物而感到了畏懼,但好像並非如此。
她指著我手中的劍斷斷續續地問道。
「咦、咦?基督……我的劍呢……?」
「你的劍……?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全都聽不懂。首先,我根本沒有基督這個名字,不是你認錯人了吧……?」
我判斷她可能是把我跟什麼人搞混了,所以便同她指出這一點。
「認錯人?我怎麼可能會認不出基督呢!?滿口不明所以的話的人明明是你啊。吶,基督,別開玩笑了。如果這是玩笑的話,那實在是太殘酷了啊……如果沒有基督的話,『我(私)』會、我會……!!」(譯註:這裡緹亞稱呼自己的方式發生了改變)
然而迪亞布羅·西斯在聽到我的話後笑顏抽搐起來,帶著餘裕盡失的表情緩緩向我走近。
纏繞在她周身的詭異氛圍令我戰慄不已,迫於恐懼,我連忙出聲叫住她。
「我、我說過不許你再靠近了!」
能力、言行、全都極度危險。
她那漸漸失神的眼瞳,讓我背後湧上一陣寒意。
迪亞布羅·西斯以空洞的眼神執拗地接連質問我道。
「……哈、哈哈。吶,你為什麼要擺出這種一無所知的態度?還有,你為什麼要使用那樣的劍?我的劍在哪兒?吶,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你給扔掉了嗎?」
雖然臉上掛著笑容,但她眼中卻洋溢著悲愴,仿佛是因目睹了無法接受的事實而陷入了混亂。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我什麼都不知道。說到底,我根本就不記得自己跟你見過面。」
「……誒、誒?」
在確認到公會成員已經逃進了安全範圍內之後,我同她坦誠相告。
結果聽到我的回答,迪亞布羅·西斯表情的扭曲又加劇了。
「我並不是什麼名叫『基督』的人,我叫『相川渦波』。希望你能在這個基礎上跟我對話……不然的話,不管你說什麼,我真的都理解不了……」
想到自己可能讓火藥桶一般的少女受到了刺激,我身上冒出一陣冷汗,為了平緩事態,我以儘可能溫柔的語氣進行勸慰。
然而事與願違,迪亞布羅·西斯以心神俱失的樣子跪倒在地。
「嗚、嗚嘶、誒?又、又·一·次……?我、嗚啊、我又被拋棄了……?」
「你冷靜一下。我也不是沒有聽你說話的意思。只要心平氣和地,把你們的事情告訴我的話——」
「——唔、吡庫……!嗚嗚、嗚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在一陣嗚咽之後,她放聲大哭了起來。
「誒、誒誒!?怎麼哭了?別、別哭啊。那什麼、我沒有惡意的。你、你看,我把劍收起來了
哦。」
面對當場哭泣的迪亞布羅·西斯,我一時手足無措。
看她的屬性還以為是在精神方面頗有餘裕的強者,不料結果完全相反。她的精神是如此脆弱,以至於讓方才那個嚇得手忙腳亂地飛奔出辦公室的我顯得有些滑稽。
「啊~啊~、給~人~家~弄~哭~啦~。這~可~不~行~哦~。」
在後面觀察情況的三股辮少女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因同伴放聲大哭而走上前,她一邊撫摸迪亞布羅·西斯的頭,一邊用戲謔的口氣指責我。
插圖3
「這是我給她弄哭的嗎!?完全搞不懂啊!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們是什麼人?這個嘛……」
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跟迪亞布羅·西斯不同,她比較冷靜。
聽到我的疑問,她花了點時間斟酌台詞,隨後緩緩地回答道。
「——嗯,我們是你的同伴啊。」
語氣堅定地給出這份答覆的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看上去是那麼美。
我本以為這份感受來源於她那不凡的美貌,但並非如此,那份美並不是呈現在視覺上的。真正讓她顯得美麗動人的,是那堅定的聲音、了無迷茫的態度、以及那份答案的重量。
在她身上的,是於人生之路長年梭巡才終於得到答案的莊嚴感。
這高貴而美麗的身姿看得我有些陶醉。
「同、同伴……?」
同伴,一個讓人不明所以的答案。初次見面的我與她們二人不可能是這種關係。
明明如此……
但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卻用真摯的目光筆直地看著我,說「我們是同伴」。
這副姿態比童話中的場景更加夢幻、比陳列在美術館中的繪畫還要神聖,蘊含著幾欲顛倒黑白的奇妙的說服力。
心跳在加速。
臉頰亦開始發燙。
一種不清不楚的感情讓我的內心躁動了起來。
「嗯,事情我差不多弄明白了。因·為·我·能·看··到·嘛。所以,我問的不是基督,而是渦波,我問你,瑪利亞她怎麼樣了?」
但緊隨而來的問題卻令我內心的溫度在頃刻間冷卻。
「——什!?為、為什麼,會提到瑪利亞的名字?」
「你問幾次回答都是一樣的。因為是重要的同伴啊。」
我對她提及妹妹瑪利亞的名字一事感到了震驚,與之俱來的還有恐懼。
知道瑪利亞名字的人不多。雖然有她作為異邦人在這邊的世界還沒有生活太長時間的原因,但更多是因為站到表面舞台上的一直只有我一個人。
但是這個少女卻認識被秘藏在舞台之後的瑪利亞。
「同伴!?為什麼我的妹妹會是你們的同伴啊!」
「妹、妹妹?嗯——,基督你、這是遭受了雖然挺有趣,但是又相當麻煩的精神操縱啊……」
因為感到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妹妹可能被捲入了危險之中,我的口氣不由地沖了一些。
結果,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卻拿出『精神操縱』、『基督』一類的話回答我。我之前就聽過類似的話。
也知道說過那種話的人,現在正縮在後面的隱蔽處藏著。
「所以說、『基督』到底是誰啊!斯諾!!『基督』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別甩給我啊。」
斯諾從掩體中現出身影,面露難色。
在我面前的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看到她的面影,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斯諾?斯諾·沃克?你為什麼在這裡?」
「沒、沒有、我完完全全一丁一點兒都沒有跟你敵對的意思哦。——快、快來,渦波,重複一遍,就我告訴說讓你記住的那個!」
斯諾語速會這麼快還真挺少見的。
看上去她很害怕面前這名實力強悍的少女。
「重、重複?」
「就是渦波加入公會那天晚上的那個!」
接著她試圖讓我回想起那天夜裡的事。
也就是她跟面前的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一樣,說我叫『基督』那天的事情。
「那個,是你說我被帕林庫洛給操縱的那事兒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可是好好地提醒過他了哦。我沒有錯,不如說,我已經努力過了。」
聽了斯諾的話,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把手抵在嘴邊考慮了一陣子。
「嗯——」
很顯然,斯諾跟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是相識的,並且在兩人之間存在某種我不清楚的共同話題。
「不行,有罪。反正你肯定是利用著渦波給自己謀福利然後跑去一邊偷懶了吧。」
「誒、誒誒~……」
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笑著往前踏出一步,與之相對的,斯諾後退了一步。
「慢著,我不許你對斯諾出手!」
感覺到斯諾的畏怯,我站到兩人中間架起了劍。
「哼~,為了庇護斯諾,居然對我以劍相向嗎?這樣啊~,真帥啊~。基督你這個人,真是喜歡把自己守護的女孩子一個接一個地換來換去啊~。哎呀,蠻厲害的嘛~,簡直像個英雄一樣誒~。」
就在我站到斯諾身前的一瞬間,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釋放的魔力劇烈增幅。
儘管笑容滿面,但我清楚地看到她額頭上冒起了青筋。
我也不甘示弱地釋放魔力,同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相抗衡。
「所以說,我叫相川渦波!渦、波!我是『史詩探索者』的公會會長渦波!我絕不容許有人對我的公會成員出手!!」
我將『Dimension』切換為戰鬥用的『Dimension·決戰演算』,採集周圍的信息,如果這個少女敢接近斯諾,我就立馬出手將她抓起來,絕不手下留情。
此時此刻,接到聯絡的其他公會成員們已經趕到了現場。
將這個情況納入眼中的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按下她身上那股駭人的魔力自語道。
「哈啊……話是這麼說,礙事的太多實在有點不利啊。基督的能力值居然比之前更強了,這可是在預料之外的。本來要在留意各種各樣的事情的同時解開基督身上的魔法就很困難了,氣急敗壞的緹亞如果認真起來還會使這一帶都夷為平地呢。嗯——,怎麼辦才好呢……」
『史詩探索者』的成員等級並不低,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的猛者。縱使被這些猛者團團包圍,且將他們表露的敵意沐浴於一身,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仍能臨危不懼地鎮定思考。
這從容的態度相當可怖。
我不敢有分毫大意地警惕著她的動向。這時,在一旁哭泣的少女站起了身,她用衣袖擦去零落的淚水,同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擦身而過。
「唔、唔咕、吡庫、嗚嗚……吶、拉絲緹婭拉……基督只是被人操縱了對吧?剛才那些話全都是假的對吧?是那樣的吧?那、那麼、既然這樣,就必須救他!不救基督的話!『我(俺)』不救他的話,『我(私)』就痛苦得受不了啊!啊、啊啊、基督……不管怎麼樣,不管付出怎麼樣的代價,我都要救——」
「嘿。」
「啊!」
然而迪亞布羅·西斯的意識卻被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果斷使出的一記手刀打斷了,隨後她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起迪亞布羅·西斯,對我說道。
「總覺得如果在這裡打起來的話就中了帕林庫洛的計了……所以,這次先算了吧……只是這次哦……」
接著,她以羞赧的表情繼續道。
「多虧了基督,我成為了我自己……這讓我很開心哦……所以這一次,不由其他任何人,我一定會親自將你救出來……」
那話語非常溫柔,同時也與她那兇悍的能力值不相符,透出幾分柔弱。
我無從了解她內心的想法。
對她們口中的『基督』一無所知的我想不到該給出怎樣的回應。
見我沉默不語,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抿嘴一笑留下了另一段台詞。
「嘛,這個先不說,今天的事你可給我記好了哦。等一切結束之後,緹亞的任性你不聽上個一百遍可不算完。而且我也是、相~當~地生氣呢……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裡啦,拜~拜~。」
話音落畢,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縱身一躍。
她在懷裡抱著一個人的狀態下踩著牆壁躍上數米,直接登上了屋頂,接著便沿著屋頂奔跑起來。
「什、好快——!」
我剛想追上去就止住了腳步。
能跟上那種速度的人恐怕只有我一個,就連斯諾也不行。
一旦追上那兩人,那麼演變成戰鬥的可能性很高。面對那兩個才能深不可測的少女,再怎麼說我也不願意平添事端。
因此,我採取的行動僅僅只是使用『Dimension·多重展開』追蹤她們的身影。
在兩名少女抵達東南方的國家古爾亞德附近時,我的遠超追蹤也迎來了極限。
◆◆◆◆◆
在那之後,我們公會負責的警備工作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雖然又出現了一些不軌之徒,但全都是公會成員們有能力對付的,再沒有像兩名少女那樣實力強悍到非我們做對手不可的人物鬧事。
我在辦公室里一邊看著成員們解散,一邊思考先前那兩名少女的問題。
她們兩個是什麼人,目的是什麼。
目前持有解明這些問題的信息的人應該就是斯諾和帕林庫洛了。
首先試著跟斯諾打聽,結果她只說「第一天晚上說的那些就是全部了」就結束了話題。再問起那兩個少女的情況,她則表示「只是認識而已」,不打算深入跟我談。雖然有她覺得麻煩的理由在,但感覺更多的是她對這整件事確實知之甚少。我放棄了從斯諾這裡獲取信息的念頭,在辦公室靜待帕林庫洛的到來。
斯諾也推薦我去跟帕林庫洛打聽,只是推薦完了她就在一邊打盹兒這點讓人有點火大。
我一邊嘆氣一邊繼續思考。
想必我跟她們還會再見面。
我們之間必有一戰,這種預感相當強烈。
我必須做好準備以迎接那場遲早必至的戰鬥。為此——
「看來你有煩心事兒啊,渦波……」
我自顧自地低喃著,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就在這時,帕林庫洛進入了辦公室。
在窗邊打瞌睡的斯諾被不速之客嚇得在椅子上打了個激靈,接著她為了不被說教而裝出了正在工作的樣子。
「進來之前先敲個門吧。給斯諾嚇了一跳哦。」
「對渦波來說,他人進入這個建築物的行為本身就等同於敲門示意不是嗎?」
「這個確實。」
帕林庫洛對我的能力瞭然於心。
是了,帕林庫洛手上總是掌握著各種各樣的情報……
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帕林庫洛,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哦?你從斯諾那裡聽說了什麼嗎?」
明明我這話問的沒什麼好氣,但帕林庫洛卻回答得氣定神閒。
「雖然斯諾也說了些,但主要還是我今天在街上遇到了稱呼我為『基督』的人。而且那些人還在找你……」
「嘿~,挺快的嘛,這就已經找過來了嗎。」
帕林庫洛開心地,又覺得有些懷念地笑著。
「別管了回答我。『基督』是誰。你是不是在隱瞞些什麼?」
「這個我沒法回答你啊。況且,我就算跟你說自己什麼都沒有隱瞞,也什麼證據都拿不出來啊。沒有人能證明自己說的全是真話。而有所隱瞞的人也只能不停隱瞞下去不是嗎?」
「話是那麼說……」
帕林庫洛一如既往地含糊其辭。
雖然他的話講得很繞,但其中確實有一定道理,向嫌犯本人提問是無甚意義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直接詢問帕林庫洛,要說為什麼,因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信任的為數不多的大人之一。
也正因如此,我想要帕林庫洛親口給我答案——不,應該說,我必須要質問帕林庫洛不可,冥冥之中我就是有這樣一種渴望。
「……我說,渦波,這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帕林庫洛以嚴肅的表情回問道。
「那、那當然,這還能不重要嗎?」
「渦波你現在難道不幸福嗎?」
「幸福……?」
「瑪利亞正在逐漸恢復健康。渦波作為公會會長博得了大家的尊敬,跟斯諾一同進行的迷宮探索也一帆風順。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不會有任何的羈縛,富足的生活唾手可得。是了,現如今,瑪利亞正和她最愛的哥哥、渦波也和自己最愛的妹妹一起邁向幸福的生活。——在當下這個時間點,渦·波·和·瑪·利·亞·的·願·望·已·經·實·現·了,這點毋庸置疑。即使如此,渦波你仍然要探尋真實與否嗎?」
帕林庫洛以前所未有的表情接連發問。
在此時的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輕佻,有的只是認真。
「我、我——」
在接踵而至的問題面前,我的大腦仿佛被丟進了蜜罐之中。
正如帕林庫洛所言,我想要的現在全部都實現了。在原來的世界裡沒能實現的所有的願望,在來到這個異世界後都實現了。
妹妹生活在自己的身邊。做著有意義的工作,不需要為生活所苦。同伴們也都是好人,也有被喚作搭檔的存在。簡直無懈可擊。這確實非常幸福。我現在應該是很幸福的。
明明如此——
但我就是心緒難平。好像我體內所有的細胞都在嘶吼,說這樣下去不行。
某種受到排斥的東西潛藏在大腦的角落,不容許事情繼續如此。
「——就算是這樣,如果這當中存在一絲虛假,我也必須將之探明不可。『謊言不會帶來任何救贖』。雖然說不清理由,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就算揭露謊言之後會失去先前的幸福,我也會重新尋找新的幸福……所以,我想要知道真相……」
我將潛藏在體內的那某種東西轉變為話語,傳達給了帕林庫洛。
聽到這些之後,帕林庫洛以微妙的表情向我確認道。
「就算那是善意的謊言?」
「沒錯。」
面對他的質疑,我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這並非經過一番理性思考才得出的答案,而是依從本能的回答。
如今,我擺脫了對合理性的拘泥。這讓我感到十分爽快。
並且我覺得,這種爽快感正是自己遵照本能得出的答案並沒有錯的證明。
「哈哈,了不起。真不愧是渦波。」
帕林庫洛聽了為我獻上了溢美之詞,我不清楚他是在讚賞我哪一點。但有一點可以明白,我方才的回答觸動了帕林庫洛的某根心弦。
「所以帕林庫洛,如果你知道些什麼的話就告訴我吧……拜託了。」
我沒有過分在意帕林庫洛因何若有所感,只是向他尋求真相。
「不過,就算我不現在告訴你——再過不久你也會明白的哦?」
然而帕林庫洛又一次岔遠了話題。
雖然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但在當前場合下,我實在是覺得有點膩煩了。他那曖昧不清的台詞就像是在侵蝕我的身體一樣,令我感到了不安。
沒錯。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侵蝕我似的。
「對的,很快你就會知道了。所以不用太在意。」
帕林庫洛帶著明朗的表情斷言道。
他那充滿自信的語氣有一種讓所有人都能老老實實接受的力量。
我動搖了,與此同時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湧入了自己體內。
是啊,既然帕林庫洛如此斷言,那我就不該再追問——
「行了,這樣一來問題就解決了。好了,我也得準備準備趕回蘿拉維亞本國了。不抓緊點的話,那幾個不能遇上的傢伙就要找上門來了。」
——不對,錯了。
我將那『什麼東西』驅出了體內,在我內心深處的,另外的『什麼東西』抗拒了它。
是的,不對。我根本就什麼都沒問出來——!
「等、等一下、帕林庫洛!再明白點回答我!」
「……果然沒法接受嗎。還是老樣子,渦波的抵·抗·力真強啊……」
我叫住了打算離開辦公室的帕林庫洛。
他有些困擾地撓了撓頭。
「你在說什麼呢,比起那個快點——」
「這樣吧,沒辦法……我們做一筆交易怎麼樣?」
「交易……?這時候提這個幹什麼……」
「如果你打倒了三十層的守護者,我就告訴你。『基督』的事情、還有你今天遇到的少女們的事情,全都告訴你。——這就是交換條件了。你也知道,我是得不到好處就不會有所行動的人,不過我會做交易。如果你有想知道的事情,那就準備好相應的籌碼吧,渦波。」
帕林庫洛一副計上心來的表情,用雲淡風輕的口吻開出了相當不得了的條件。
「話是這麼說,但上來就讓我打倒守護者也太過了吧。三十層什麼的,那可是前人未至的領域啊?」
「不至於啦,這算是個很良心的提案哦?對大家都有好處,而且難度也沒有那麼高,對現在的渦波來說是很容易的。」
想必這個條件對帕林庫洛而言就是最大的讓步了。既然他不再顧左右而言他,反而一本正經地提出了交易,那就可以證明他是認真的。在交易的問題上,帕林庫洛從不食言而肥,這點在『史詩探索者』里是眾所周知的。
留下這句話,帕林庫洛便離開了辦公室。
我認為再追問下去並非上策,於是選擇目送他離開。我已經從帕林庫洛那裡得到承諾了。就算知道他有意拖延,我畢竟還是向前邁出了一步。
如果我在這裡選擇繼續追問帕林庫洛,結果惹他不耐煩而收回了這個承諾,那可謂是最糟的情況。
更何況他還是我們兄妹的救命恩人。
讓救命恩人再進一步感到困擾的話……
——救命、恩人……?
見我不發一語地目送帕林庫洛離去,斯諾不解地問道。
「……不追上去沒關係嗎,渦波?」
「啊、嗯。已經足夠了。帕林庫洛已經說出交換條件了……唯有在交易這點上,那傢伙是值得信任的……」
「……這樣啊。」
斯諾的表情有些不滿,看來她對我們剛才的交涉並不滿意。
斯諾為什麼會覺得不滿意——箇中原因我心裡其實有數。只是我還無法認同那一點。
要我認同它還需要相應的確證……可是證據還不夠,還不夠啊。
現況、信息、狀態,全都有所欠缺。
我緩緩地走出了辦公室。斯諾似乎認為我的舉動是今天到此為止的信號,便從窗戶那裡翻出去回往自己的起居室。
這樣那樣的,總覺得今天有些累人。我以蹣跚的步履邁向瑪利亞的房間。太陽已經落山,漆黑的天幕已經降下了。
然而瑪利亞還是揉著惺忪的睡眼,等待著我的歸來。
「歡迎回來。哥哥……」
最愛的妹妹向我展露了最美的笑容。
這明明是如此幸福的事……
可從那天開始便一直縈繞在心的違和感卻苛責著我,侵擾大腦的陣痛久久不息。
「我回來了,瑪利亞。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嗯、恢復得相當不錯。現在已經可以正常行動了——」
「頭痛呢?頭不痛了嗎?」
我就目前正在困擾自己的異常同瑪利亞打聽。
今天遇到的那些少女說瑪利亞是她們的同伴,剛才帕林庫洛在話中也多次言及瑪利亞,故而我不得不進行確認。
「頭痛是嗎?確實、還有一些……」
「那麼,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迪亞布羅·西斯。聽到這些名字你有想到什麼嗎?」
「突然之間是怎麼了……?我沒什麼印象……」
「這、這樣啊……」
看樣子瑪利亞什麼也不知道。
但她的頭痛仍在繼續,搞不好瑪利亞的頭痛跟我的症狀是同種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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