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一之月聯合國綜合騎士團舞會』決賽(1/2)
在一片黑暗中,有聲音入耳。
緊隨而至的是一陣搖晃感,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貼在了臉上。
雖然靜心於這片黑暗之中的感覺不錯,但意識還是不堪外界的干擾重新覺醒。一掃泥沼般的睡意,我睜開了雙眼。
與此同時,從天垂落的日光照進了眼眸。
微微挪動視線,便看到一座樸素的訓練場。
看來自己正躺在訓練場中央的地面上。我將不知什麼時候蓋在身上的毛毯掀到一旁,挺起了身。
起床的感覺十分清爽。
一種難以言喻的爽快感在腦內擴散開來。
思考也不再沉重,感官的清晰前所未有,澄澈的思考辨析著自身的現狀。
昏沉的睡意不再,令人不快的惡寒和冒汗也已經成為過去。灌了鉛一樣沉重的手足如今也如鴻毛般輕盈。僅僅是身體能夠遵照大腦的指令自如地行動,就讓我有一些感動。
雖然說不上是生涯最佳,但是與昨天為止的狀況相比確實有雲泥之別。
HP和MP已經完全回復,狀態也恢復正常。『手環』已被取下,思考限制也隨之而去。
——完全復活。
為了將這個事實展示給大家,我確認起周圍的狀況。
距離我最近的人是莉帕。
「早上好,大哥哥。雖然已經是中午了捏。」
「早上好,莉帕。」
看來把我叫醒的就是她了,莉帕揮了揮遭到冰凍的左手,向我道早。
「要開始比賽了?」
「嗯,還有一會兒就是大哥哥跟諾文的決賽了呢。」
艷陽當空,很快就要到中午了。
我記得比賽開始的時間是正午過後不久。
再怎麼說都不能遲到,我立馬站起了身。
接著,我為了把握除莉帕之外的狀況而環顧訓練場。
……結果發現氣氛很奇怪。
在場的是拉絲緹婭拉、緹亞、瑪利亞、斯諾還有塞拉五個人。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全員都在用眼神彼此牽制著,令現場的氛圍很凝重。
「感、感覺過了一晚上氣氛變得很奇怪啊……莉帕,發生了什麼嗎……?」
「我也睡著了所以不清楚……」
莉帕也跟我一樣畏懼著這股氛圍。
這時候,只有拉絲緹婭拉一個人勉強出聲,催促我先行離開。
「哎、哎呀~,緹亞和瑪利亞醬兩個人的關係稍微有點僵……但是這倒不算什麼大事,所以不用在意也行的哦。渦波你先去把『舞斗大會』的問題搞定吧。」
「誒,誒?是那麼回事嗎?」
這兩人意料之外的不和令我吃了一驚。
然而被點名的兩人卻笑著回應我道:
「沒有沒有,完全沒有那回事。我現在很正常。就跟往常一樣。」
「沒錯,我也很正常。我對這傢伙什麼意見都沒有。你不用在意。」
……根本不正常。
兩人之間存在某種爭執,這准沒錯。
因為昨天看到了瑪利亞和拉絲緹婭拉冰釋前嫌,我就有一點大意了,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拉絲緹婭拉皮笑肉不笑地繼續催促我和莉帕道:
「總而言之你們快走吧。選手提前過去準備比較好。我們很快就會追上去的。」
「不、不行……這種狀態我不能離開。絕對不行。一想到自己要是就這麼走了,『舞斗大會』結束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我就怕得不行……」
變成這種狀態就絕對不能不管她們離開。在精神創傷的刺激下,我的身體顫抖起來。
明明利用睡眠調整好了狀態,可現在冷汗卻流個不停。不快的惡寒也浸染全身,手足又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起來。
看到我的樣子,瑪利亞和緹亞忙不迭地辯解道:
「——沒、沒有,真的沒事。我只是稍微跟緹亞小姐吵了一架而已……說是吵架,其實就是小孩子鬥嘴那種級別的……!」
「瑪、瑪利亞說的沒錯!只是稍微鬥了個嘴而已!對吧,瑪利亞!」
「對對對,緹亞小姐!」
瑪利亞和緹亞擺出笑容握手。
雖然有點勉強,但我至少明白了她們不會發展到互相廝殺的水平。
……不、不對,以前也是因為這種大意才導致了失敗。
等到比賽結束之後,蘿拉維亞很可能會因為這兩個人陷入一片火海。而且機率恐怕還相當高。不如說肯定會那樣,肯定的,沒錯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我大感煩惱,是否應該改變接下來的計劃呢。
拉絲緹婭拉見狀給了我一個腦瓜崩。
「你想太多啦。……渦波,你不用擔心就這麼去吧。如果有什麼萬一,還有我和斯諾還有塞拉醬在。你不是信任著我們的嗎?」
拉絲緹婭拉一臉無語地看著擔驚受怕的我。
接著,她用認真的眼神跟我說明現在跟以前狀況的不同,表示一切交給她就好。
我被她表現出的可靠打動,點點頭。
「明白了。就那麼辦吧……」
「那你們一路走好。我這邊等安撫好瑪利亞醬還有緹亞之後就去觀眾席。你們兩位選手趕緊過去待機吧。」
拉絲緹婭拉這麼說著催促我們離開訓練場,接著開始對瑪利亞和緹亞說教。看到這幅光景,我放下了心,對莉帕發出邀請。
「莉帕,我們走吧。」
「嗯,走吧走吧。可是,因為這個冰的影響我走起來很費勁啊。手的感覺基本也全廢了……馬上就是決賽了,能不能饒了我呀?」
「沒商量。老實點吧。」
「切。」
莉帕咋了下舌,甩著炭化的右臂和冰封的左臂跟在我身後。
看來腳那邊經過一晚上已經完全修復了。雖然她要是反抗會很麻煩,但我如今狀態萬全,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莉帕想必也冷靜地認識到了自己是無法戰勝掌握技能『感應』的我的。
在她的雙手上裹好布料後,我們離開『史詩探索者』的據點,前往『瓦爾法拉』。
我們穿過蘿拉維亞的街道,接著渡過法芙拉河,抵達了『瓦爾法拉』的船隊。
途中不難聽到行人的交談。
所有人都在談論『舞斗大會』的話題。考慮到再往前就是決賽的會場,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為免被人認出來,我邊用圍巾遮住臉,邊聽取這些會話。
走在我身旁的莉帕也一樣。
年紀輕輕的冒險者二人組如此交流道:
「——終於到『舞斗大會』的決賽了啊。……哎呀,今年的『舞斗大會』陣容太牛逼了超刺激的啊。特別是南區那邊。」
「是啊,那個叫諾文的傢伙太牛逼了啊。那麼多種子隊,全都被他一個人幹掉了啊?而且還基本都是無傷。」
「連那『最強』的格連·沃克還有『劍聖』芬里爾·阿雷亞斯都不是對手。事到如今,那個叫諾文的似乎已經同時是這個聯合國的『最強』和『劍聖』了哦。」
這兩個人正在談論決賽選手諾文的話題。
果然,在此次『舞斗大會』中表現最亮眼的就是諾文了。跟我們不一樣,他不僅跟飽負盛名的人連戰,同時又非常漂亮地連勝。
聽到這段對話,莉帕在一旁發出「哼哼~」的鼻音。
明明跟自己無關但是她卻很得意。話雖如此,恐怕我現在也是一樣的表情吧。
「但是,那個諾文似乎在比賽中宣告自己是怪物來著啊。而且還是迷宮的守護者什麼的。」
「是啊,我當時就在南區觀戰,親耳聽到了。就是他本人公開聲稱的沒錯。但因為距離比較遠,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怪物……」
「呼,會不會只是自稱啊……?」
「沒吧,我看大會的管理者一臉慌張地把他逮了起來,說不定是真的。傳聞中認為諾文是怪物的聲音也占多數。」
「要是真的那可不得了啊……真的要讓怪物取得冠軍嗎?」
「沒有啦,正因為這樣,北區的『英雄』現在正備受矚目啊。說來名字是叫渦波來著?」
身邊的莉帕聞言戳起我的臉。
感覺很冰所以快停下啊。
「就是那個天然英雄啊。我記得全名是叫相川·渦波來著。雖然沒有去看北區的比賽,但是這名字挺稀奇的所以我記下來了。」
「於是,絕大多數的觀眾都期待著新晉的『英雄』渦波能夠戰勝最強的怪物啊。即使是標榜公平的大會運營方,恐怕也只有這一次是如此期望著的吧。」
「唉,也難怪吧。如果說真的是
怪物的話……讓他取勝就麻煩了。」
「應援方向一邊倒啊。說諾文是怪物的話,就沒辦法坦率地給他加油了啊。聯合國是以迷宮為中心的國度。被怪物殺死了同伴和家人的人有的是。在他們之間,要給怪物加油可是需要勇氣的。」
隨著對話的深入,身邊的莉帕老實了下來。
看來她是對人們只因怪物這一立場就不公地對待諾文而感到了不滿。
二人組與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但作為代替,對『舞斗大會』翹首以待的聲音傳入了我們耳中。
大家都在議論著比賽的進程。
本次『舞斗大會』的人氣之高、氣氛之烈由此可見一斑。原本毫無名氣的兩名選手將在決賽一決勝負,這是前所未聞的事件。
「肯定是北區的渦波會贏啦。那可是我們蘿拉維亞的英雄啊?」
「畢竟是出色地獲得『屠龍』成就的『英雄』啊。應該不會輸給南區的諾文的。」
「你問我在『英雄』和『怪物』之間支持哪個,我肯定是支持『英雄』的嘍。雖然兩者都年輕有力呢……」
「雖然南之劍士很了不得,但是北之『英雄』也不白給。我看過北區的比賽了,他毫無疑問比歷屆的優勝者都要強。」
然而縱觀所有的議論,諾文幾乎都被安排成了『敵人(怪物)』。
與之相對的,我則在人們的一廂情願之下被安排為了『英雄』。
這個事實令莉帕有些傷感。
「……看來給大哥哥加油的人更多呢。」
「似乎是那樣啊。」
「果然,就因為是怪物所以都白費勁了嗎?」
「不,我覺得不是那樣的。雖然嘴上說著怪物怪物的,但對『最強』和『劍聖』之名的敬意還是聽得出來的。」
「嗯……說的也是……」
雖然我冷靜地對聽來的信息進行分析,但莉帕的表情還是不很明朗。
就這樣聽了一路擦身而過的人的交談,我們終於要踏上規模冠絕『瓦爾法拉』的中央劇場船了。
這艘船的形式非常特別。它的入口宛如一道城門,城門周圍則建有好幾十個塔狀建築。跟其它的船隻不同,它不是經由戰艦修改而成,而是從一開始就作為劇場船建造的。
我們走進了巨型劇場船內部。
內部的構造好比大貴族的宅邸,正門之後是能夠收容數千人的大廳,屋頂垂下無數奢華的吊燈。此情此景不禁讓我想起了之前的舞會。
無視掉由此萌生的不快,我繼續邁步前進。
跟工作人員搭話,前往選手的休息室。
一路上有關諾文的傳聞不絕於耳。
在豪華的走廊中,貴族林立,他們都在自顧自地就諾文和我說長道短。
所有人都認可我們的力量。這跟諾文口中的『榮光』很接近。雖則如此,但這絕對不是什麼讓人心情舒暢的東西。
在這之後,我們兩人在休息室靜待時間流逝,直到工作人員來通知我們比賽即將開始。
我牽起莉帕的手,走上了應該是最後一次經過的競技場的走廊。
路上,我同她說出自己在戰鬥開始前的結語。
在這之前,我們已經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話。聽到了各式各樣的流言,知道民眾對這場戰鬥懷有極大的期待。但是——
「——但是,莉帕。不管諾文是怪物還是什麼、是『英雄』還是『最強』。都跟我們沒關係,跟我們沒關係啊。」
「……誒?」
「雖然對不起到場的觀眾,但這場戰鬥不屬於其他任何人。而是屬於諾文和莉帕、還有我的。這是只屬於我們三個人的戰鬥。」
「……嗯。」
「去告訴他吧,將我和莉帕的答案告訴他。」
突然被我搭話的莉帕雖然驚訝,但立馬就理解了言中之意,默默點頭。
我和莉帕懷著共同的思念,在同一條路上並肩前進。
前往諾文所在的場所——『舞斗大會』的決賽。
經過陰暗的長廊,我們走進了競技場。
剎那間,熾人的陽光照耀在身。
一同襲來的還有狂風驟雨般的喝彩。
映入眼中的是不可勝數的觀眾,無數觀眾都發自心底地期待著我們的登場。
競技場很寬廣。
在比之前那些大三倍的競技場上,築起了堅固的結界。觀眾席的面積也比之前大了三倍。並且還不只有一般的座位,還有塔狀的風格獨樹一幟的觀眾席。為了讓儘可能多的人觀賞這裡的戰鬥,運營方花了不少心思。
他就等候在我們視線的前方,等候在競技場的中央。
我想,他對我和莉帕登場的渴望,恐怕要遠比這座競技場中的觀眾迫切。
在全副武裝的警備兵的包圍下,一名青年正獨自仰望蒼穹——
在我們入場的一瞬間,他將目光投向了這邊。
栗色的髮絲隨風搖動,濃重的黑眼圈之上的深紫色雙眸捕捉到了我們的身影。
青年的瞳孔一下子縮小、接著嘴角輕啟。
他一個人在『瓦爾法拉的頂點』等待著。
——一·直·等·待·著。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是從『舞斗大會』開始的時候嗎?還是從跟我相遇的時候開始的呢?
還是更早,從逾越千年的遙遠過去開始?
從他成為最強的劍士的那一刻起?
不過我覺得都不對。
諾文的等待,一定始於——……
◆◆◆◆◆
青年名為諾文·阿雷亞斯。
守護者『地之理的盜竊者』。
如今身負『最強』與『劍聖』之名,是位於『榮光』之巔的存在,同時也是我劍術的師父和摯友。
在我與諾文目光相合的同一時刻,入場介紹如約而至。
「——在另一側入場的就是北之『英雄』相川·渦波!近日以來有關他的傳聞甚囂塵上!自成為公會『史詩探索者』的會長之後,又成為了『屠龍』的騎士、大貴族沃克家千金斯諾大人的婚約者,更了不得的,是他現在正跟弗茨亞茨的公主拉絲緹婭拉大人還有使徒西斯大人一同私奔的傳聞!而這樣的他,此刻又為什麼帶著本應是諾文隊伍成員的莉帕選手一起入場了呢!!」
莫名跟我搞得很熟似的北區主持人握著決賽的麥克風。明明我那麼期待到了決賽能換個人主持的,誰料現實如此苛刻。
我瞪了主持人一眼,走向中央。
諾文也從警備兵的包圍中脫身,向中央前進。
在走到這一步之前,真的發生了很多。
然而我還是以面對一個久未謀面的好友的語氣跟諾文搭話:
「你看吧,諾文。我這不是來了麼?」
「渦波……你來了啊……還有莉帕……」
諾文用十分歉疚,又十分開心的語氣應道。
接著,我把自己編好的圍巾丟給他。
「給你,圍巾。咱們約好的那個。」
「圍巾?啊,對了……說起來是有那麼個約定啊……真守約啊。渦波你真的是個守約的人……」
諾文也回想起了那個約定,先是感到驚訝,接著把圍巾在右肩卷好,跟我道謝。
「昨天想起來的。——既然是約定就一定要完成啊。」
我要完成跟諾文之間的所有約定。為了向他宣示這份決意,我拔劍出鞘。
「身心已經合二為一……記憶也都取回來了嗎……」
看到我的架勢,諾文就明白了。
他不需要根據『手環』的有無,單單看到我的一舉一動就領會了一切。
「那麼,真正的『渦波』要怎麼處理我……?」
諾文最後確認道。我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道:
「不·管·發·生·什·麼,相·川·渦·波·都·是·諾·文·的·摯·友。我不會對自己正感到痛苦的朋友坐視不管。與我一戰吧,諾文。這樣你就會得到所有的答案。諾文將實現自己的留戀,我們的約定也會得到踐行。」
我不會再做錯的。
阿爾緹那時候,我甚至都沒能將她看做一個『人類』。
都是因為我自身的軟弱才招致了那樣的結局。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會以『摯友』的身份送別諾文。
為此,我將劍橫揮。
這一閃,比之前在迷宮中被諾文教授那時還要快。我以萬全的狀態,身兼超越以往的實力,成為了諾文所期望的強敵立於此處。
諾文見狀驚訝地張開了嘴。
他曾經期待
的人,如今成長為超越那份期待的存在站在了自己的面前。職是之故,他露出了小孩子看電視裡的英雄片那樣的,驚訝而憧憬的表情。並且,也摻雜著大人看到了孩童時期喜歡看的英雄片那樣的,懷念而愛憐的神情。
在超出預料的驚喜面前,諾文先是啞然——接著經過一段時間後,他合上了嘴,然後仔細品味起這份感動。
他眯細了眼睛,微微低頭——嘀咕了一聲:
「……這樣啊。」
接著,諾文仰起頭,緩緩地同我道歉:
「全都是我杞人憂天啊……抱歉了,真的是抱歉了……」
他表情認真地坦白道:
「聽了帕林庫洛·勒伽西的事之後,我的內心動搖了。我擅自揣測渦波一旦取回了記憶就肯定會以復仇為優先……因為你所遭受的確實有那麼過分……但是,即使如此——」
諾文也拔出劍。
我明白自己的決意已經清楚地傳達給他了。
接著,諾文與高昂的戰意一同向我接近了過來——
「——即使如此,渦波還是來同我一戰了啊。」
我也一樣。
恰逢此時,一道人影插入了我們之間。
是莉帕。
再也聽不下去的莉帕渾身顫抖著在我們中間連連搖頭。
看到她這副模樣,諾文笑了。雖然他的表情就像血親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溫柔——但其中千真萬確地流露著赴死的決意。
「莉帕,請你好好看著吧。我終於要得到答案了。」
「諾文……」
莉帕聽罷心如刀絞。
「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啊。不能笑著給我送別麼?」
「……吶,我說,諾文就不想留在這個世界上嗎?……你不想活下去嗎?這個世界還有許多我們不了解的事情哦!?」
「你在說什麼呢?我本來就是『亡者』啊?」
諾文和莉帕之間在想法上有無法彌合的裂隙。
莉帕在說這些之前就明白這一點。所以她才不想來到這裡,而是選擇在諾文不知道的情況下想法設法地為他延命。
少女顫抖著,即使如此還是賭上了自己最後的希望:
「但是,好不容易才來到這兒的哦……?那麼,再稍微多一點欲求也行不是——」
「我有啊,欲求是有的。正因如此,我現在才要從摯友那裡得到自己渴望的『答案』。我覺得這對一個亡者而言已經很奢侈了。」
「我不是說這種事!要是得到了那個答案的話,諾文就會消失的啊!?失去『留戀』、然後消失!『諾文·阿雷亞斯』你真的那樣就滿足了嗎!?就以這樣的結局!!」
「沒錯。這樣的結局就好……莉帕,不能搞錯了啊。我已經知道了。這個時代的『英雄』們已經教給我了啊——」
莉帕終於嘶喊起來,可諾文仍然很平靜。
這份平靜讓我也很意外。現在的諾文完全沒有幾天前那樣焦躁。
「——『擁有最強之名的英雄』格連·沃克讓我知道自己追逐的目標不過是個幻想。『擁有劍聖之名的英雄』芬里爾·阿雷亞斯讓我知曉了自己的阿雷亞斯家已經不復存在。」
當我、斯諾還有拉絲緹婭拉在『舞斗大會』中奔走的時候,諾文也以諾文的方式在『舞斗大會』中馳騁。這是只要聽到他這番話就能明白的。
也就是說他戰勝了格連得知了現代的貴族面對的是什麼,同自己的子孫(芬里爾·阿雷亞斯)戰鬥又看到了自己家族的結局了吧。諾文知道在那之中並無自己的歸宿。
正因如此,他的表情才會與我如此相似。
「更何況這裡已經不存在名叫『諾文·阿雷亞斯』的男人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莉帕。在和你相遇的更早之前,在訂下名為『地之理的盜竊者』的契約之際,諾文·阿雷亞斯就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在這裡的只是憑藉『留戀』驅動身體的『亡者』——只是『地之理的盜竊者(怪物)』而已。」
作為朋友這是多少有些悲傷的答案。可這就是真實。
諾文以諾文自己的力量,接近了自己的答案。
「但是還不夠……格連告訴了我『未來』,芬里爾告訴了我『現在』。但是,作為守護者來說最重要的東西,還不夠啊——」
但是,答案仍未浮現。
『留戀』尚未完成。
諾文的視線離開莉帕,轉而看向我。
「我相信渦波會給我的『過去』一個答案,會告訴我自己的『留戀』是什麼。」
他在尋求唯一一種聲音。
當然,我也是這個打算。
於是我立刻點頭回應。
然而,只有莉帕還是在搖頭。
「不行,諾文……!即使如此我也、我也——!」
「我會在這場決賽中消失。不管發生什麼,今天,在這裡,我都一定會消失。」
諾文在做出撫摸顫抖著的莉帕腦袋的動作後,繞過她向我走來。(譯註:這裡特別強調了「做出……的動作」是因為莉帕在被人看到的情況下沒有實體,故而諾文並沒有真正摸到她的頭)
諾文前進著。一個人,向前——
為了明確自己『真正的願望』。
「啊、啊……」
莉帕嗚咽著,不再搖頭。
「果然……果然啊……」
諾文已經不再迷茫了。
他看向前方的眼神是如此堅定,不像是一個對自己的願望感到迷茫的人。莉帕也理解了這一點,她知道自己無法再阻止諾文了。
諾文所追求的答案就在不遠處,只要再伸伸手就能夠到了。
莉帕真的已經無力阻止。
「已經無可奈何了呢……已經……」
「都結束了,莉帕。抱歉,同你進行的漫長的玩耍,看來也要結束了啊。」
「嗚、嗚……!」
莉帕轉過身,緊握雙拳——但立刻又鬆緩下來。雖然一瞬間爆發出了龐大的戰意,但是並沒有持續下去。
就算想要阻止比賽,到那時候就會以我和諾文為對手。面對兩個擁有技能『感應』的人,不管莉帕有多少魔力都贏不了。
就因為明白這一點,莉帕才只能悲嘆。
她用雙手捂住臉,跪了下去。
看到莉帕的戰鬥落幕,我便對主持人說道:
「比賽開始之後,就帶著莉帕去安全的地方待著。很危險的……」
「啊,好的……」
在少女參賽者的悲嘆面前,主持人十分老實地點頭應允。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對方也看出了莉帕已經無意作戰。
「那麼,兩位是要一對一是嗎……請決定規則……」
這樣說完之後,主持人就牽起莉帕的手拉開了距離。
競技場中央只剩下我和諾文兩個人。
雖然擔心莉帕的問題,但是比賽也不能就這麼擱置。
就來決定一下規則吧。話是這麼說,但規則的決定其實無異於離別的形式。
在最後我想要笑著送別諾文。
懷著這樣的想法,我用一如既往的態度跟諾文搭話道:
「我想要用『擊落武器』這個試試。」
「等等,渦波。這可是決賽啊,是決賽。在這種場合選一個『死斗』的規則才靠譜吧?」
「但是跟諾文之間不來個劍術師徒對決也不行啊……」
「唔,確實是說過那回事兒來著。」
「我可是一字不差地記得哦。『在『舞斗大會』的決賽上,師徒二人將一決雌雄。隨著阿雷亞斯流的劍翩翩起舞,無數人紛紛為那華美的劍斗而傾心』什麼的呢。」
「還是老樣子,你的記憶力真好用啊。那麼,規則是『死斗』但是第一階段就是『擊落武器』怎麼樣?分階段比賽的話,氣氛也會被炒熱吧。」
「就那麼定了。……但是,跟熟人比賽的話就覺得這種規則沒什麼緊張感了啊。」
「確實。因為我們參加的原因,大會最後的戰鬥完全是自家人打架了啊。」
我們在一起談笑著。
沒有什麼值得悲傷的,也不會有人後悔,我們想要把這件事傳達給在一旁哭泣的少女。
談話暫告結束,主持人插話進來。
「那個,不賭一點什麼嗎?就我個人來看,兩個人都是熟人,對於賭注是什麼真的很期待啊……諾文選手,就沒有對渦波選手的女朋友們來個橫刀奪愛的意思嗎,賭上意中人什麼的?」
主持人用特別開心的表情,說著失禮至極的話。
這引爆了我積攢至今的怨氣。
「別
給我開玩笑了你丫的。我和諾文什麼都不賭。之前因為身體狀況不好所以一直都在忍著,但是我說你啊——」
「不不,渦波。實際上是有要賭的東西的。」
誰料我的話卻被諾文打斷了。
「誒?」
「以劍為賭注吧。輸掉的一方,要把佩劍交給對方。」
「劍?我倒是沒什麼意見……」
「那麼,我要賭的是這把劍。」
諾文從掛在自己腰間的兩個劍鞘中拔出了另外一把。
【修壞的阿雷亞斯家寶劍】攻擊力2
這是我之前交給諾文的緹亞的劍。
這把劍經由艾利巴茨之手得到了修繕。被熔解的刀身由新月線形石彌補,劍柄用水晶做了頗具匠心的改良。但因為強行修復的緣故,劍的鋒利度並沒有恢復。
「說賭什麼的……這個本來就是我的劍嘛,不對,正確來說是緹亞的。」
「這是我跟艾力巴茨的最高傑作哦。花了不少錢呢。要是你贏了我,就免費奉還。」
「擅自搞些改造還敢這麼說……唉,我知道了啦。我贏了的話可要還給我啊。」
結果,我賭上了『新月琉璃制直劍』,諾文則賭上了『阿雷亞斯家的寶劍』。但是,主持人似乎很不滿意。
「這個賭注算什麼嘛……?好無聊……!!」
「行了行了,趕緊把這個告訴大家。再說什麼奇怪的話小心我把你給凍起來哦?」
我展開『次元之冬·終霜』,恫嚇性地冰住了主持人的劉海。
「——咕,沒有辦法。被渦波選手這等能耐的人威脅了的話,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完全無法反抗啊。啊啊~好怨恨自己的實力不足呀……」
「別廢話啦快點。」
我催促起不甘心的主持人,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可真要放出冰結魔法了。
「那麼,決賽的規則已經決定了!雙方都以自·己·的·劍·為·賭·注,規則為『死斗』!既是摯友,又是師徒的兩人,宣誓將用各自的劍一較高下!!」
通過麥克風,主持人的聲音傳遍了全場。
作為回應,觀眾的歡呼像是雷鳴般迴響起來。仔細分辨歡呼聲就能明白,觀眾們無比期待現任『劍聖』與自己弟子間的對決。
諾文站在這份期待的中心,滿足地笑了。
「啊啊,這·樣·才·好。以自己的劍為賭注。我想聽的就是這個。不錯的開場白。」
聲援像雪崩一樣爆發。
在那當中喊得最起勁的聲音傳入了我耳邊。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手段,拉絲緹婭拉她們坐在了最前排的座位上。
斯諾和瑪利亞都拼命地給我加著油。
「加油啊,渦波!趕緊取勝然後帶我逃跑!為了我快秒殺對手!!」
「渦波先生,請你加油!就像我那時一樣,我相信這一次你也一定能打贏!!」
看到這場面,主持人眼前為之一亮,接著急不可耐地用前所未有的音量開始實況報導:
「哦哦!雖然渦波選手背叛了我的期待,但是這份期待卻在觀眾席那邊得到了回應呀!真想不到,沃克家千金斯諾大人居然在最前排的座位上跟拉絲緹婭拉隊伍的一行人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給渦波選手加油!在比賽的時候關係辣~麼險惡的她們,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呢!這還不止,啦啦隊裡又加入了一個新的女孩子!但是,這一次的女孩兒實在太幼齒了啊,幼齒得過頭了呀渦波選手!就算喜歡讓女孩子侍奉自己,也請你自重啊,渦波選手!啊啊但是為什麼呢,赫勒比勒夏因家的千金芙蘭琉萊大人的身影卻不在其中啊!難道說在那種展開下,玩過就丟了嗎這個人!真不愧是『英雄』,這份不知廉恥實在是——呀啊啊啊,好冷!冷死辣!!」
「所、以、說,為啥你這傢伙,搞得跟我這麼熟的樣子啊……!」
我動真格地把『次元之冬·終霜』丟向了主持人,主持人把手貼在結冰的嘴唇上踉蹌起來。
觀眾席那邊理所當然地傳來了笑聲,我因為難為情而別過了臉。可惜不管朝哪邊都有觀眾,這行為也沒什麼意義。
即使是在這個過程中,觀眾的聲援也一刻不停。
特別是拉絲緹婭拉她們吵得很。
針對瑪利亞和斯諾的加油,緹亞語氣尖銳地批評道:
「餵……話說在前面,我還沒認可你們這些傢伙呢。別太得意忘形了哦?」
「是這樣啊。但是我並不覺得沒有得到你的認同會怎麼樣,無所謂呢。」
瑪利亞冷冷地回應。
斯諾則慌張了起來。
「噫。非、非常抱歉,西斯大人……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現在我叫緹亞……」
「遵、遵命!緹亞大人!」
看她對緹亞這副諂媚的態度,就知道目的是希望得到緹亞的庇護。
儘管度過了危機狀態,但是感覺斯諾的性格有點惡化了。
「誒、誒嘿嘿……幫幫我,拉絲緹婭拉大人……」
馬上就去找拉絲緹婭拉幫忙什麼的,簡直廢柴到家了。
「唔呣唔呣……嗯~,味道不錯。這是什麼東西塞拉醬。」
「這是艾爾多拉琉國的特產,大小姐。據說很美味所以我準備了些。」
但是拉絲緹婭拉正在跟塞拉一起吃點心,華麗地把斯諾無視了。
「咦、咦!?拉絲緹婭拉大人不是說要做我的英雄嗎!?」
「很遺憾,那件事的期限已經截止了。那是有時間限制的契約,所以已經不算數了捏。」
「怎、怎麼這樣……!」
「我們是同伴。已經是對等的關係了,所以不會單方面地幫助你了哦。渦波沒跟你說嗎?……啊,還有,那個敬語。趕緊停了吧。」
「……唔、嗚嗚,明明我以為拉絲緹婭拉大人會寵我的。」
「啊—,那可不行。那種事已經被渦波給明言禁止了。……再說我也很累了,得稍微休息一下才行。多虧了某位拿出真本事要殺了我的人的福,我現在累得不要不要的。呵呵。」
「……很、很抱歉。……啊,啊~,已經受不了了。渦波,快回來呀~。」
斯諾一下子就舉白旗了。
昨天的誓言簡直像都餵小狗吃了一樣。
「話說,我的劍……為什麼被拿在守護者手裡啊……」
「啊,那位守護者似乎是阿雷亞斯家出身的人。那把劍是跟阿雷亞斯家有緣的劍吧?體諒下吧,緹亞。」
「阿雷亞斯家的……?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呢……」
能看到她們坐在一起暢談,說實話我真的感動不已。
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每一句話都充滿了火藥味,這個還是讓我怕得不得了,可能的話真希望她們能和諧點。那種就像是把火貼近導火索一樣的恐懼感一刻未曾間斷。
「那把劍……?好奇怪啊,那把劍明明被我給熔了才對的,什麼時候給修好了呢……」
「什、什麼!?瑪利亞,你對我的劍做了什麼啊!!」
「誒,那是緹亞小姐的劍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呢,原來不是渦波先生的劍啊。」
「你這傢伙……!!」
好嘞,趕緊完事回去吧。
感覺隨時都是要打起來的樣子,好可怕。
諾文似乎也聽到了她們的談話,用手捂著嘴憋起了笑。我有種家醜外揚的感覺,很不好意思。
不過自家人的聲援還不止這些。
『史詩探索者』的人也全員到齊了。所有人都在激勵著身為公會會長的我。
但他們之中也有人在宣揚毫無關係的事情。
「看啊看啊,那個!那把劍!雙方拿著的,都是我打造的劍啊!哎呀~雖然會長的『新月琉璃』很亮眼,但是諾文的『秘銀』也不錯啊!美如畫啊!」
正是『史詩探索者』的鐵匠艾利巴茨。
我曾請他修復了許多的武器,也拜託他打造了值得信賴的佩劍。
「那個人可是我的會長哦!我的!怎麼樣,很厲害吧!『史詩探索者』的會長是無敵的!!」
成員中年紀最小的少女如此喊道。我記得她是在我進入史詩探索者時的第一個對手。
在她旁邊的波魯扎克安撫她道「冷靜點,太丟人了」。
當然的,在他身邊還有緹莉。她用溫柔的目光看向我——並沒有,而是看向了觀眾席的一角。她微笑著看向了耷拉腦袋的斯諾。
除此之外,觀眾席上還有很多頗具個性的人。
是為了一覽這場戰鬥而雲集的探索者和冒險者們。頗具實力的人都以好戰的目
光盯著我們,表情十分認真,打算偷學些戰鬥技巧。
連第一天想要殺了我的探索者們也在其中。真不知道他們還記得我嗎。好像是領隊的人在看到我的面容後臉一下子就青了。
許多的貴族都用掂量價值幾何的眼光看著我們。雖然也有純粹想要從觀賞比賽中獲得愉悅的人在,但是果然還是追求利益的貴族更多。
其中就有在舞會上遇到的貴族們。我記得是塔利亞家的康納,還有科菲爾德家的凱因。
我認識的面孔還有很多。
在聖誕祭的大聖堂參列的他國要人們用饒有興致的眼神觀察著我。他們的護衛也都想看看曾幾何時的誘拐犯實力幾何。
當然了,『天上的七騎士』們也在。芙蘭琉萊用非常不好意思的表情坐在位子上。恐怕她也不想在沒找到萊納的情況下就來看比賽吧。
不過萊納本人現在正在競技場角落的陰影處潛伏著。我不再能從他身上感覺到堪稱殺意的敵意了。但他還是用嚴峻的表情盯著我和諾文。
因為這是代表聯合國的大會,所以他國的人自然少不了。不如說,在酒館對我多有照顧的劍士克勞心安理得地坐在觀眾席上。讓我吃驚的是酒館的店長和玲小姐也坐在他附近。
她們還是給一句話不說就失蹤的我加油來了。
在這雷動的歡聲之中,我的話肯定是傳達不到他們那裡的,即使如此,我還是對店長默默行了一禮。
總有一天,我要當面致歉才行。
『舞斗大會』的參賽者們也在觀眾席上。
艾爾米拉德就普通地坐在貴族的席位上。他像個孩子一樣兩眼放光地看著我和諾文。
還有和拉絲緹婭拉跟諾文戰鬥的猛者們,以及是我粉絲的學院學生。不知為何,之前那個接待員姐姐也在裡面,還組成了我的粉絲俱樂部的形式給我加著油。讓我非常不好意思。
是了……真的是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聲音……
直到昨天還讓我感到聒耳的歡呼聲,現在卻讓我覺得心情舒暢。
如雷雨般震耳的聲音卻仿佛拂過草原的春風一樣清新。
心跳加速,胸口發熱。
我終於品嘗到了這『舞斗大會』的醍醐味。
舉辦祭典是一件很開心的事。而這份心情要是跟許許多多的人一同享受的話,那就會更開心。
置身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我的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諾文見狀也笑了。
「……呼。感覺加油聲相差的好懸殊啊。明明我儘是在承受警備兵們險峻的目光,可渦波那邊卻儘是粉絲的尖叫。」
「不是的,沒有那回事。沒有那回事啊,諾文。」
「哦?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就像事前聽到的那樣,基本沒有給作為怪物的諾文加油的聲音。
雖然有期待戰鬥的聲音,但是對個人的應援基本都是衝著我來的。
然而——基本說到底還是基本,並不是全部。
「你馬上就會明白了。」
「馬上就會明白、嗎。那就好,只要有答案就好。」
不過只用話語告訴他是不夠的。
我握緊佩劍和諾文對視。
就這樣,彼此之間的距離進一步縮短。
在接近到劍的攻擊範圍內時,諾文微微抬頭看向天空。
「走到這一步……我的人生雖然短暫,卻也漫長啊……」
他一臉懷念地回想著什麼。
歷經千年的時光,諾文終於登上了這個舞台。他此時的思緒若非洞察大千世界的神佛,怕是無法知曉。
諾文就像是要將這片蒼藍之空烙印於眼中一樣,念道。
那是他的決意。
是作為『地之理的盜竊者』的宣誓。
「今天,就在這個地方,我一定會消失。」
接著,諾文用洗鍊的動作擺好架勢。
作為弟子,我也擺出了一樣的姿勢,用『注視』進行最後的確認。
【三十守護者(Thirty Guardian)】 地之理的盜竊者
站在我面前的是諾文·阿雷亞斯。
一言以蔽之,就是最強的劍士。
確認過情況之後,我與諾文的『舞斗大會』終於開幕。
看到迎面而立,互相都擺好架勢的我們兩人,在遠處守望的主持人喊道:
「那麼,『一之月聯合國綜合騎士團舞會』決賽!開始!!」
我跟諾文都與宣言一道奔馳而出——
◆◆◆◆◆
伴隨主持人的宣言,我和諾文的劍雙雙閃爍。
超越劍閃的領域,已經完全等同於閃光的兩把寶劍激烈交錯。
『新月琉璃』之青與『秘銀』之赤。兩種礦石在接觸的一瞬間劇烈摩擦迸裂出各自的磷光,緊接著在金屬音鳴響之前又分開。
就在雙劍抽離的瞬間,更耀眼的閃光照亮競技場。
這璀璨之光,讓我聯想到繁星墜落之夜空。
在時間遭到極限壓縮的領域中,唯有劍閃的軌跡奔馳不停,恍若異世。甚至超乎異世。宛如遠眺深邃蒼穹中,呈兆倍之速奔馳之流星。
這等交鋒稍有不慎便是一死。然無人相助。可堪信賴之物,唯手中之劍而已。
我醉心於這無限遠泛而又華美無比的劍之世界。
這正是我素來為之魂牽夢縈的景象啊。
然而我明白,自己的實力並不能讓我在這個世界中長久駐足。
我與諾文在技能『劍術』上有不可逾越的差距。如果不使用『魔法』,諾文終究讓我望塵莫及。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一睹此番風景。
換句話說,想要孑然一身地與諾文一戰。
我至今無法忘卻同塞拉小姐初戰時的感動。那時候我被經過修練的劍技那種獨特的美感給俘獲了。
我至今無法忘卻同諾文初戰時的畏怖。那時候我被出神入化到究極的劍技驚得屏住了呼吸。
我想要最·後·品嘗一次這感動的滋味。
胸口因憧憬而高鳴鼓動。孩童時代夢想的世界,如今就在此處。
遺憾的是,孑然一身的我並非諾文之劍的敵手。
因而,我的劍漸漸被壓制住了。
在這場劍舞中,我的劍被壓制,彈開,逼退。
終於到了我力不能敵,被諾文擊退拉開一大段距離的境地。
不過諾文並沒有追擊。
他露出不解的神情,詢問道:
「……怎麼了,渦波?僅僅以劍搏殺的話我絕無敗北的可能哦?」
我當然明白。
但是要問原因何在的話,那是因為在諾文消失之後,我將會成為世界首席的劍士。
不對,並非「將會成為」而是「必成不可」。
也就是說,在這場戰鬥告終之後,我就不會有第二次飽覽這份光景的機會了。
到那時,我不再是懷抱憧憬的人,而將蛻變為受到憧憬的人——
我中止了熱身階段的交鋒,同諾文搭話道:
「雖然我早就知道,但真的是完全敵不過你啊。……我明白了,師父。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我說,為啥是你要手下留情啊……正常來說那都是這邊要做的才對吧……」
諾文無奈地笑了笑。
「像我這樣一階段一階段地來更能炒熱氣氛不是嗎?還不是因為諾文沒多少技能的錯。」
「這倒是,我確實用不了魔法呢……那麼,渦波又要使用次元魔法了嗎?」
「並不——」
我已踏進了彼方。
正因如此,再從外側一覽此情此景便成一種奢望。我不再是眺望那美麗世界的觀眾,而是置身於那個世界中的存在。
劉海輕輕拂動,不為『理』所束縛的感覺器官增生。
我發動了技能『感應』。
「——我要用阿雷亞斯流奧義、技能『感應』。」
這一刻起,我不再用魔力,而是用肌膚感受空氣的流勢。
這股力量的要領,在被『手環』支配時的經驗指導下,我得以理解。
我為己,己為全。
對這裡不是我所了解的,而是一個存在魔力和怪物,被不同法則所支配的世界這一點本身加以認同。
我現在就活在這個異世界中,不能逃避這個事實。
既而,我能夠將這異世界的『理』之一角,置於掌中——
「——很·好。」
諾文如孩童般歡喜雀躍道:
「如·此·甚·好,我·之·愛·徒。
竟能臻於此等境界,極好。這樣我與渦波便立於同等境界。你我二人就對等了!既如此,再多言語便是畫蛇添足,以劍代之即可!竭力搏殺,至死方休便是!——此所謂劍斗之妙也!!」
諾文對我踏進與他一樣的領域中的歡喜比我更甚。
他的表情就好像是一直在暗無天日的寰宇中獨步,此刻終於從孤獨中解放了一樣。
諾文的『感應』效力也大為增強。
明明沒有微風拂過,栗色的劉海卻輕輕飄動。
「我要上了,師父(諾文)!」
「放馬過來,愛徒(渦波)!」
我們的距離又一次縮減為零。
無暇確認是誰踏出了第一步。等注意到的時候,我和諾文就劍戟交錯了。
如同方才的薪柴復燃一般,劍閃明滅。
然而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面的展開。
兩把劍相撞,相抵,再抽離。現在我能夠跟上諾文的動作了。
在只集中於劍能夠生效的範圍內時,『感應』的效果無疑超越了『Dimension』。跟『Dimension』那種理解了空間內的力量之後才能進行對應的模式不同,『感應』直接跳過了過程知曉結果。在反應水平上有壓倒性的不同。如果說『Dimension』是魔法使專用的感知能力的話,『感應』正是為劍士而生的感知能力。
——劍斗繼續著。
速度過快的劍閃化作一道道細線在視界內交錯。有時則從視界外的死角發動襲擊。但是,不管是我還是諾文,都看都不看就用劍將這些攻擊一一化解。
我與諾文的『感應』處於同等水平,在這上面分不出特別大的優劣。
也就是說,在天平上放下的最後一個砝碼——那就是『劍術』。
我們賭上各自的劍奮力搏殺。
這是劍技之戰。也是諾文的願望。
為了回應他的願望,我榨出自己腦中所有與劍相關的知識。我在這個異世界中遇到的所有劍士的,所有的揮劍方式。以及,我在原來的世界中得到的與劍相關的所有知識全部被我發掘出來。
再將這一切混合,鑽研,推導出結果。
雖然對不起師父,但是我的劍術不僅僅只有阿雷亞斯流。
我也有專屬於自己流派的劍術。
「——唔!?」
諾文臉色為之一變。
畢竟方才為止都是阿雷亞斯流的劍術之戰,突然間我就使出別種劍術自然會如此。
緹亞拙劣的劍技、在酒館學到的異世界劍術知識、從迷宮探索者們身上偷學的技術、緹達強硬的剛劍——明明是將我在迷宮中的經驗全部絡合升華而出的『劍術』,但是諾文仍然完全地防禦下來。
塞拉小姐的獨特劍技、拉古涅醬的攻擊法、侯普思先生的防禦法、赫勒比勒夏因的戰法、以及佩露修娜小姐所代表的騎士之技——集合了所有騎士的經驗凝練出來的『劍術』也被諾文一一招架。
以波魯扎克等人為代表的『史詩探索者』的戰鬥理論、以艾爾米拉德為代表的『舞斗大會』參賽者們各式各樣的劍術、斯諾憑恃腕力的技術、拉絲緹婭拉洗鍊而華美的劍技——訴諸於我在蘿拉維亞的全部——然而理所當然的被諾文在談笑間盡數化解。
最後——我動員起整個異世界中獲得的經驗,結合原本世界的知識,將我的一切都灌注而成的『劍術』,亦無法撼動諾文分毫。
「咕——!!」
我一面呻吟,一面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已是黔驢技窮。卻連一挫諾文劍鋒的成就都拿不到。但不可思議的是,比起悔疚,喜悅卻在一味地滋長。
但這終究不是發笑的場合。
堪稱無盡無窮的我的技術群也宣告乾涸。摩天大廈不過迫近天空,通天之塔亦無通天之能,現造之物終究無法超越化境。
我面前的這位劍士,恐怕是有史以來最難以跨越的高峰。
無論我怎樣負隅頑抗,局勢仍然漸漸傾斜。
我仍然死命堅持——接著,在劍戟交錯之際,我與諾文目光相合。
諾文悠然一笑。
作為我展示了形形色色的劍術的回禮,諾文也打算改變進攻的風格,這對我們師徒而言是心照不宣的。
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正面交鋒。
在『感應』的作用下,我明白他打算攻向我的破綻。
正如預想,摻雜了令人目眩的無數佯攻。
是了,『感應』知道這都是佯攻。雖然明白……而這糟糕的就是因為明白才導致身體一時僵直。
因為佯攻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諾文的視線射向了我的脖頸。從他這銳利的眼光中,我察覺到他利劍刺喉的意向。但是當然的,這只是佯攻。說到底諾文不需要用眼就能戰鬥。沒有看著攻擊點的必要。我不被他迷惑,穩住架勢。
接著諾文的雙手又微微左傾。那麼接下來的斬擊就是從左向右的一擊。我為了抵禦,也微微挪動身體。
看到我這樣做,諾文將重心稍微後移。他知道會被接住這一招,可能是想要拉開距離。那麼我接下來的好棋應該是縮短距離壓迫他……但是我並沒有這麼做。
一般人戰鬥的話,是無法具體把握對手重心的變化的。但是,我和諾文不一樣。所以,我知道諾文這一手還是佯攻。
自然,諾文並沒有後撤。他剛才的重心移動果然是誘使我上前的陷阱。
察覺到我沒有行動的諾文,繼續變化身體重心。想要利用反覆不規則的左右傾斜,讓我的架勢漸漸不穩。
有時候也會什麼都不考慮,突然以恐怖的速度放出一閃。
所有的環節,全都是一發就能決出勝負的嚴肅交鋒。
因為佯攻合戰的緣故,我們的劍彼此交合的次數減少了。
雖然我們兩人彼此都在剎那間做出無數的行動,但是在旁人眼中可能截然相反。
我和諾文像共舞一般逐漸延續著劍斗。
戰鬥綴以劍之磷光,時不時四散的火花讓這場劍斗宛如一場盛大的表演。
確實有一種以劍為形式的舞蹈。
而我們如今的戰鬥,與之完全相符。
世界頂級的絕技互相碰撞交融,變成了令人神往的劍舞。
連情緒曾那樣激昂的觀眾們都漸漸失去了言語。在這無人可以涉足的神聖之戰面前,觀眾被其中的魅力折服而屏住了呼吸。
曾經我抱有的感情,現在正紮根於所有觀眾的心中。
這讓我有些開心。果然,祭典就是棒。能夠讓一個人的感情同所有人分享。僅此就能讓我的心臟躍動不已。
此即我。
彼為諾文。
好想這樣驕傲地宣稱一把。
就這樣,仿佛會永遠持續下去的佯攻合戰,終於也迎來了終結。
劍技上諾文更勝一籌。但是要說到爾虞我詐諾文就比不上我了。
因為不管怎麼做我都不上鉤,諾文不甘心地拉開距離說道。
「——唉,就是無法得手啊,看來這方面的本事我不如你啊!但是,這樣就好!真不愧是渦波!這樣的話,接下來就試試這個!!」
伴隨這句話,戰鬥又上了一個台階。
諾文的劍——伸長了。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這一招,臉頰被劃傷流出了鮮血。
因為『魔力物質化』的緣故,諾文的劍長度直達競技場的另一端。但是緊接著魔力之劍就消失了。
諾文的魔力不多。因為長期作戰不利,所以只能進行一瞬間的伸展。
但這樣一來,對劍技而言重要的距離這一概念就不復存在了。
這競技場上的任何位置,都化為可以一擊必殺的兇惡場所。
拉開距離緩口氣的做法已經行不通了。
我也不甘示弱。師徒對決還沒有結束。
『魔力物質化』,準確來說是『魔力冰結化』被我發動了。
與諾文水晶一樣透明的魔劍相對,我的冰之魔劍是淡青色的。
雙方的魔劍都能伸展到競技場的邊緣、結界上。
在前進和後退都失去意義的領域內,我們戰場寬度達到極限的交鋒拉開了帷幕。
諾文的魔劍撕裂地面,揚起沙塵,劍鋒直達結界。
我大幅度地橫向跳開躲避這一擊,在空中橫跳之際不忘揮出一閃。這一劍劈裂空中飛舞的沙塵,在遠處的結界上刻下一個一字。
諾文的魔劍殘留下的水晶之塵,我的魔劍留下的冰晶之塵,在空中霧散。
接著,雙方又間不容髮地構築起嶄新的魔劍。但是又一次在一瞬間之後便霧散了。
長距離攻防反覆的結果,使得結界內遍布水晶與冰晶,在空中飄舞。
會場內部化為一個萬花鏡。太陽光在冰晶和水晶的反射下顯出彩虹色的光輝。結界被描以幾何學圖案,染上了幻想般的多種色彩。
競技場在我和諾文的魔力的影響下,轉化為幻境。而在幻想之境正中間的我們一刻也未曾停止,彼此不停地釋放出全力的一閃。
劍痕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雕刻在結界上。
以我們這驚世一戰的證明的形式殘留在『瓦爾法拉』。
一剎那之間,留下數十道痕跡。
一口氣之間,閃耀數百道光芒。
一步走過去,划過數千道軌跡。
即使如此,仍未決出勝負。
恐怕在比賽前的我是沒有辦法和諾文戰到這個地步的吧。
但是,諾文為了讓這場劍斗漸入佳境——不對,他·為·了·我,而一點一點地使出全力。
因為次元魔法使的性質,在學習模仿方面得到特別強化的我,因為他這一舉動才得以將自己的劍技磨練到這個地步。
現在沒有用『表示』去看自己狀態欄的功夫。但是,技能數值肯定在以恐怕的速度成長中。
不光我,諾文在得到了我這樣一個好對手之後,在實力臻於究極之後,還得以更上一層樓。
而他越強,我也越強。
曾經的諾文是孤身一人走在劍術之路上。而他因為沒有任何人能跟上自己所以也停滯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在千年後的今天,命運有了改變。
這裡有我在。
不管他變得多強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只要有這一點,諾文就喜不自勝。
在這歡喜的感情驅使下,諾文喊道:
「啊啊,我用出了全力!現在我正在全力戰鬥著!多虧了渦波能夠追上我的腳步!諸君,看啊!這就是我,諾文!請將諾文·阿雷亞斯的戰鬥銘刻於心吧!!」
諾文將自己的內心想法不加掩飾地喊出來。
諾文的台詞是如此純真,純粹。
「渦波將我的一切都看在眼中,又將劍技習之,以劍技應之!這是何等暢快!何等愉悅!!」
來不及霧散的水晶和冰晶在空中飄舞,又漸漸落到地面積攢起來。
原本的沙地,不知不覺間被染成純白。
諾文猛地一蹬,大幅拉開距離,停手了。
我也停下攻擊。
看來他有話要說。
「……但是,這樣下去沒完沒了。雖然就這麼酣戰至天明也無妨,但是那樣就有點冗長了。不適合為這場劍舞畫上句號。而且,就這麼消耗魔力戰鬥下去的話,我遲早會撐不住的。」
「我就是看準了那一點哦。諾文的魔力枯竭了的話,就能變得對我有利一些了。」
「那可不能讓你得逞呢,渦波。我要在那之前做個了斷。」
接著,諾文遠遠地擺出架勢。
跟至今為止洗鍊的形式不一樣。這是諾文第一次採用這種形式準備攻擊。
將右手握著的劍放至左腰的後方,是強化了拔劍橫斬的形式。
但是,他既沒有將劍收回劍鞘,身體也沒有過分下沉。
「渦波,就讓我把一個愚笨之人最終抵達的境地烙印於此吧……這就是我最後的一招。」
已經使用了『感應』、使用了『魔力物質化』,諾文應該沒有能拿出的手牌了。
但是,他這副架勢卻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
我最大限度地發揮技能『感應』,為了不看漏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而嚴陣以待。
接著,諾文詠·唱·道:
「——『我將世界(你)遺置而去』。」
隨著他的詠唱,世界——扭曲了。
雖說是詠唱,但諾文終究不是魔法使而是劍士。所以當然的,他體內並沒有魔力在運轉。
然而,諾文身邊的空氣卻在扭曲。
扭曲仍在不斷擴張,在賽場內傳播開來。世界發出砰咚砰咚的聲音脈動著,周圍的結晶以波紋狀激盪開來。
如同重新書寫世界的法則一般,如同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罪一般,傳來一種打破禁忌的感覺。
在『感應』的幫助下,我得以一窺這感覺的本源。
這是觸犯世界根源的詠唱。如同盜取了世界之『理』般,對世界本身上下其手。
並且,這一詠唱的代價——恐怕,是諾文的人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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