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1 序幕(1/2)
台版 轉自 桜羽@輕之國度
哭吧!哭吧!哭吧!哭吧!啊啊!你們都是雕像嗎?如果我有你們的舌頭和眼睛,我就能哭得震撼穹冥。啊啊!她死了!
(李爾王第五幕第三場三神勛譯河出書房新社《世界文學全集》)
穿過關卡,外頭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好冷。男人打著哆嗦,豎起大衣的領子。最高級的喀什米爾製成的大衣,輕盈又溫暖,內建自動感應器,可以感應體溫與外頭的溫度,自動保持大衣內的溫度。這個感應器比郵票薄且輕巧。
男人微微露出的臉部可以感受到冰凍的空氣,不過被大衣整個包裹起來的身體,舒適又溫暖,所以,他會打哆嗦,並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黑。
這個地方實在太黑暗了。
男人居住的No.6,一個明亮的都市。不論晝夜,總是一片光亮,燦爛耀眼。不光是光線,因為生物技術進步,食物的供給穩定,不再受季節、天候左右,因此所有食材也都輕而易舉就能取得,能源供給也很穩定。只要住在都市內部,任何人都能過著乾淨、富足、安定的生活。世界上還有五個都市國家存在,但是,沒有一個地方擁有如此完善的環境,這也是NO.6被稱為神聖都市的原因。
男人在神聖都市的行政機構里擔任要職,在中央管理局實質上的地位只在兩人之下,算是菁英中的菁英。今年滿三歲的兒子,在之前的幼兒健診中智能方面也被認定為最高層次,已經開始上幼兒的特別課程。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不會有意外吧。在神聖都市裡,不可能會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情——兒子也會跟父親一樣,成為一名菁英,過著完美、無虞的生活。被認定為最高層次,就等於是得到這樣的保障。
男人還是不停打著哆嗦。好暗,怎麼會有如此不吉利的感覺?男人從來不知道,原來夜晚的黑是如此的深沉,彷佛無底洞一般。在踏進西區之前,他完全不知道。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啊!
應該要來接他的男人不在。每次他都彷佛潛伏在這片漆黑中似地等候著,今晚卻完全不見人影。
發生什麼事了嗎?
也許遇上了什麼突發性的事情。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可不太好。
男人在黑暗中吐著氣息。
別在這裡徘徊比較好。趕緊再度穿過關卡,快步回到神聖都市才對……這樣做才是明智的。
理性命令自己回頭。快點打消念頭,回到舒適明亮的地方。
但是男人一動也不動。
再等一下,再等五分鐘看看。
那是男人的留戀。留戀用大把金錢,換取數小時的快樂與肆意。
在西區跟女人玩樂的數小時,讓男人留下不舍離去的依戀。不論肌膚、眼神、頭髮,跟各種姿色的女人嬉戲的時光,令他著迷不已。男人沉醉在這種歡愉已經將近一年,他戒不掉了。
最近市府的管制愈來愈嚴格,別說一般市民,連以前行動相當自由的高層人員也開始有諸多限制。出入西區也是限制的項目之一。
沒有明確理由、沒有報備,全面禁止進出其他區域。
在市府的公文上看到這一項規定時,男人輕輕地嘆了口氣。中央管理局是總括管理NO.6資料的部門,全市民的個人資料,當然也集中在此管理。市民個人的姓名、性別、生日、家族成員、智能指數、身體特徵、身體測量數值、病歷、履歷……還有市區各地設置的監視器及感應器、ID卡上內建的情報收集晶片,也會將每個人每天的行動,完完全全向中央管理局報告並整理成資料。NO.6已經有這樣的系統了。
徹底的管理與情報的集中化。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男人位居這個系統的核心,常常濫用職權篡改自己的個人情報,消除記錄,當作自己不曾出入西區。
這是犯罪,他很清楚。深怕被發現的疑懼夾雜不可能被發現的自負情緒;沉溺於溫柔鄉卻又不想破壞安定生活的膽怯與自保的想法;還有仗著自己身為無可取代的菁英幹部,不可能隨便被處罰的自以為是。
各種情緒在男人的心底翻騰,天人交戰。
然而,今晚還是敗給了欲望,穿過關卡來到西區。
好慢,太慢了……
男人輕咬下唇。
看來今晚放棄比較妥當。
一個人呆站在西區的黑暗中,實在太危險了。
當男人轉身打算離開時,有個低沉的聲音呼喊自己的名字。
「富良大人。」
男人的名字叫做富良。黑暗中傳來低沉的聲音。
「讓您久等了。」
富良皺起眉頭,暗自鬆了一口氣。
「力河嗎?」
「是的,我來迎接您了。」
「你未免也太慢了吧?」
「很抱歉,我多花了一點時間。」
「花時間?出了什麼事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力河搖頭,暗夜揚起了小小的漣漪。
「您不用擔心,不會給您添麻煩……其實……我是為了讓您盡興,所以花了一點時間。」
「怎麼說?」
傳來一陣笑聲,猥褻的笑聲。
「我為了準備您喜歡的女人,所以拖了點時間。」
奸笑聲不斷傳來,暗夜也因此扭曲變形。
「不過,我一定會好好補償您的久等,您一定會滿意。」
「那女人這麼棒?」
「是極品。」
富良吞了口口水。可以的話,他也想跟力河那樣卑鄙地笑,但他忍住了。
住在西區的力河跟自己,地位簡直是天壤之別,怎麼能發出相同的笑聲呢?
對富良而言,西區能帶給他甜美又淫穢的快感;但是那些住在西區的人,不管是力河,還是那些女人們,跟自己是不同等級的人。雖然還不至於說他們是微不足道的螻蟻,但也跟家畜差不多了吧。人類與家畜、支配者與被支配者,周邊地區只為了供給神聖都市的需要而存在。富良自小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
「……請跟我來。」
力河邁開腳步,富良也默默地跟著。
舊式的石油車坐起來很不舒服,東搖西晃,穩定性相當差。道路本身也是坑坑洞洞,車子好幾次都差點翻覆。剛開始來西區時,富良還因為不舒服而大發雷霆,現在已經不覺得怎樣了。身體已經習慣NO.6整修得十分完善的道路,以及配備有振動調節裝置的雙動力車,對這種突來的搖晃、傾斜反而覺得特別又有趣。最重要的是,感覺就像是為即將開始的時間揭開序幕,令他的心情雀躍不已。
「對了,」
富良從后座傾身向前問:
「是怎樣的女人?」
「應該正合您的胃口,您一定會喜歡。」
「可是之前那個女的根本不怎麼樣嘛。」
「我知道。今晚這個女人就是您喜歡的類型……個頭小、纖細……而且非常年輕。」
「你是說……年輕?」
「是的。因為她不是這一帶的人,無從得知真正的年紀,但她的確非常年輕。也因為如此……還沒有過經驗。」
「你確定?」
「確定。而且她好像有南方異國的血統,從外表看得出來。」
「哦。」
「身體成熟的女人到處都有,但是年輕女人就比較難了。也不能給您找個像流浪漢一樣,瘦弱骯髒的小鬼,可也不能強拉這樣的人來……而且,要讓還沒有經驗的女人做這種事,該怎麼說呢……我也會覺得良心不安。」
騙誰啊!
富良在心裡謾罵。
你不是為了錢什麼都肯做嗎?現在居然說會良心不安?笑死人了。
應該是聽不到富良心中旁白的力河,以沙啞的聲調,呵呵地笑了笑。
車子停了。外頭還是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這裡是?」
不是往常力河準備的地方。
「飯店啊!」
「飯店?」
「很久以前,這裡是一間滿華麗的飯店。」
力河下車,點起提燈。
「那女人一家子就住在這裡。她堅持要在自己的房間才肯接客……畢竟還是個孩子,大概會害怕去別的地方吧。」
「可是……」
「請放心,她的家人都被我趕出去了,今晚只有您跟那個女人在這裡……
「啊,不對,還有狗在。」
「什麼?」
「狗啊。那女人的父親做狗生意,所以這裡有很多狗。」
什麼是狗生意?富良無法想像。總不會是開寵物店,難道是剝皮賣狗肉嗎
?
「請跟我來,小心腳步。」
力河提著燈籠。看著力河的側臉在燈光下怱明怱暗,富良也緩慢地邁開腳步。
他並不信任力河這個男人,一丁點也不相信他。然而,對這個男人而言,自己是他最大的客戶,這點無庸置疑。死愛錢又只相信錢的人,不可能會傷害自己的搖錢樹。因為這樣,富良對走在前面幾步的男人,從來沒有戒心。
力河口中這棟原本華麗的飯店,已經崩塌一半以上,幾乎變成廢墟了。無數的瓦礫堆積,處處都積滿了水。不知道是地板的建材已經腐爛,還是生了青苔,皮鞋走起來黏黏滑滑,很沒有安全感。打上臉頰的風,冰冷到刺痛。爬樓梯。傳來淡淡的異樣臭味,在NO.6絕對聞不到這樣的氣味,所以富良並不曉得這就是臭味。他們穿過原本是大廳的寬敞空間,再繼續往上爬。
「啊……」
富良不自覺驚呼,停下腳步。那裡似乎是一條細長的走廊,感覺就像筆直延伸到深處。不過這只是富良的感覺,消失在黑暗中的前方究竟有什麼?不習慣黑的富良,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燈籠微微燈光的照耀下,他看見蹲在四處的影子。
「狗嗎?」
「是的。」
「為什麼養這麼多狗……」
「原因很多,不過跟NO.6的高官一點關係也沒有。您不必在意,這些傢伙很溫馴,不會咬人,也不會撲上來。好了,請跟我來,那女人就在前面的房間裡。」
的確,那些狗只是蹲著,既沒有吠叫,也沒有張牙舞爪,甚至幾乎動也不動。
「好了,就在前面,請跟我來。」
那是一道老舊的木門。也許是因為提燈的光線,老舊的門反而透露出溫暖柔和的感覺,就像一名高尚的老婦人。彷佛眼前有一名滿頭白髮、優雅的老婦人,坐在向陽處,手上拿著編織棒,膝上放著白色的毛線球……
富良側臉空咳了幾聲。他一直隱瞞著自己有幻想癖的事情,要是中央管理局的高官,有幻想癖這件事公諸於世,那可就不得了了。
想像、編故事、說夢話、陷入沉思,這些都是NO.6忌諱的事情。雖然表面上沒有取締、禁止的法令,但是如果是一般市民的話,會成為揶揄、輕視的對象,如果是中央機關內的人員,則會被認定為不適任,成為解僱的正當理由,也就是會被排擠掉。
門開了,當然是手動的。有著圓形銀色把手的門發出吱嘎的沉重響聲,向內側開啟了。
這是一間天花板很低的昏暗房間,照明來源只有力河手上的提燈,以及桌上有一座燭台,上面燃燒著一根蠟燭。也許因沒有窗戶所以並不冷,但還是聽得見風聲,彷佛多重奏一般,有好幾種風色重疊、交纏,傳入耳中。不知道這建築是怎樣的設計,才會產生這種現象。
勉強算得上家具的東西,只有放著燭台的桌子、粗糙的屏風,還有房間的角落裡一張同樣粗糙的簡易床鋪。有一個人從頭蓋著毛毯,縮著身子,坐在床上。
的確很嬌小。毛毯下的那雙腳細到可憐,不過形狀還不錯,膝蓋以下細長,如果能再多長點肉,那一定是一雙美腿吧。
「如何?」
力河在耳邊輕聲問:
「是好貨吧?富良大人。」
「是嗎?我還不確定。」
富良在床上坐下,伸手抱住毛毯下的瘦小身軀。
他感受到指尖傳來微微的顫抖。
「害怕嗎?其實沒有什麼好怕的。」
富良脫掉外套,連毛毯一起把對方拉過來。手心傳來的顫抖愈來愈劇烈。富良拉開毛毯,映入眼帘的是如同暗夜一般黑的頭髮,以及纖細的脖子。女人抗拒般地低著頭,卻反而更加暴露,就算光線微弱,也看得出來她的肌膚滑嫩,而且呈現褐色。
原來如此,看來這可能是上等好貨。
富良撥開長發,將嘴唇湊到脖子上。有淡淡的臭味,跟剛才在樓梯聞到的味道一樣。是狗的氣味,禽獸的氣味。然而,這樣的味道不但沒有減弱富良的欲望,反倒讓他更渴望了。
在衛生管理完善的NO.6里,這樣的味道想聞也聞不到。瀰漫著這股味道的身體,更加吸引著富良。
「那麼……我先走了,您慢慢玩。」
力河帶著微笑,打算離開房間。富良撫摸著纖細小腿的手停了,這是他第一次起了疑心。
「等等。」
背對著的男人出聲叫住他。力河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還有事嗎?」
「很奇怪。」
「奇怪?什麼奇怪?」
「為什麼你沒有先要錢?」
力河僵住了。沒多久,他才小聲地說,啊啊!錢啊!
「你不是每次都要求先付錢嗎?為什麼今晚連提都沒提?」
「對哦,我忘了啦。」
「忘了?你會忘了錢的事情?」
心中的疑問像雪球越滾越大。這個男人會忘記錢的事情?比誰都貪心又吝嗇的這傢伙……不可能。
猜忌和懷疑馬上轉為不安情緒。
異於往常。為什麼?為什麼……
小小的身軀從富良的懷裡跳了起來,毛毯滑落地板。
「夠了吧!混蛋!我干不下去了,開什麼玩笑!」
富良張著嘴巴,一臉吃驚地看著這個揮開長發、張牙舞爪的對象。
「力河,這是什麼情形?」
「如同您看到的。」
「你不是說替我準備年輕女人嗎?」
「年輕女人、年輕男人,其實沒什麼差別啦。您只是還不了解自己,我覺得也許您會有這方面的偏好。」
黑髮少年更加張牙舞爪,彷佛野狗一般。他大喊:
「酒精中毒的老頭少在那邊胡說八道!為什麼不照我們講好的去做?你們這三個人,我要把你們的肉絞碎給狗吃。你們給我記住!可惡!」
講好的?三個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富良抓起大衣,站了起來。他一邊穿上衣服,一邊環視四周。四邊都很昏暗,昏暗得令人毛骨悚然。
總之,待在這裡太危險了。
「您要去哪裡?」
力河帶著微笑,擋在門前。
「我要回去,讓開!」
「別這樣嘛,冷靜一點,講這種掃興的話,真不像富良大人您啊。」
「快讓開,要不然……」
富良握住口袋裡的小型手槍。那是一把電子槍,雖然殺傷力不強,但也足以防身。他拿出手槍,瞄準力河的額頭,如果他再不讓開就絕不留情地開槍。雖說只是一把防身用手槍,但是仍舊是手槍,對準額頭正中央開槍,一樣會要人命。這些傢伙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反正都是一些算不上是人的傢伙。
「好戲才正要上場,你現在走,豈不太可惜了。」
這話語從背後傳來。在同一時間,富良的嘴巴被搗住,手腕被用力握住。槍從指尖滑落。只不過從後被搗住嘴巴,抓住手腕而已,富良卻完全動不了,一點也使不上力。一股冰冷的氣息吹拂過耳際,呢喃聲滑進耳里。
「何不再留一會兒呢?我們絕對會帶給你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嬌艷的聲音,沒有絲毫混濁。甜美、清澈、好聽,富良無法判斷聲音的主人究竟是男是女。如果順從地答應這個聲音的邀請,也許真能有一個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念頭,不過富良真的這麼想過。
腳被絆了一下,富良整個人摔落在地板上。他無法呼吸,意識也漸漸遠離。
「老鼠!」
借狗人一腳踢開毛毯,怒吼著說:
「這和我們當初說好的可不一樣啊,你到底在幹嘛!」
「別吼。」
老鼠翻著被綁起來的男人大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皮袋。
「你該學學你的狗兒們,乖乖地睡覺啊,借狗人。」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不早點出來!」
「我忘了台詞,剛剛還在翻劇本,抱歉。」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這個沒原則的混帳東西、騙子、三流演員。你跟狐狸一樣狡猾、比豬還不知廉恥。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你最好被狗身上的跳蚤吸乾血。」
「別再吼了,有必要那麼生氣嗎?不過晚個兩、三分鐘出來而已。」
「就在那兩、三分鐘,我被舔脖子又摸腳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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