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1 序幕(2/2)
「就在那兩、三分鐘,我被舔脖子又摸腳耶。」
老鼠微笑著。如同一個望著幼子耍賴的母親,露出溫柔的苦笑。
「借狗人,凡事都是經驗。被NO.6的高官舔脖子,可是非常珍貴的經驗唷,你要好好珍藏這段回憶。」
借狗人的拳頭顫抖著。褐色的
小臉龐上,黑眼珠閃著光芒。
「最好是啦,那為什麼你不來演這個角色?」
「為什麼要我演?」
「因為你很適合演娼婦啊!誆騙男人,讓男人言聽計從。虛假、淫蕩、壞胚子的角色,你一定演得活靈活現。」
這時候,紫苑才回過神來,開口對借狗人說話。在這之前,他無法跟上事情的演變,只是茫然地望著。
「借狗人,你說得太過火了,別說了。」
借狗人轉頭看著紫苑,非常生氣。
「紫苑,你也一樣!為什麼這個男人坐上床的時候你沒有立刻衝出來?我們不是這麼說好的嗎!」
「嗯……是沒錯……」
紫苑本來想那麼做。事先本來說好當力河帶來的男人,也就是這個叫富良的中央管理局高官一坐上床時,他們就立刻從屏風後面衝出來,制服他。事先說好的順序是這樣,紫苑原本也打算照那樣行動。
但是,老鼠阻止了他,老鼠抓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出去。床發出吱吱的聲音,男人慢慢逼近借狗人。紫苑感覺得到借狗人的恐慌。然而,老鼠卻按兵不動,靜靜隱藏在黑暗中,連一點呼吸聲都沒有。
「我要回去,讓開!」
「別這樣嘛,冷靜一下,講這種掃興的話,真不像富良大人您啊。」
「快讓開,要不然的話……」
男人從口袋裡抓出某個東西。這時,老鼠又無聲無息地滑了出去。紫苑完全沒有察覺老鼠的動作,雖然他就站在老鼠身旁,卻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沒察覺。
「何不再留一會兒呢?我們絕對會帶給你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當老鼠的聲音貫穿多重的風聲傳來時,紫苑才驚醒,從屏風的後面衝出來,站到借狗人旁邊。這個時候,男人已經躺在地板上呻吟了,
借狗人依舊皺著鼻頭,氣得咬牙切齒。
「是沒錯?什麼是沒錯!原來你只有照顧狗這件事做得來啊!你這個天生的笨蛋,一點用都沒有!」
紫苑無法回嘴。當他被逼到幾乎走投無路時,他就已經清楚知道自己是多麼無能又無用,不過,被正中弱點痛罵,還真難受。
老鼠蹲下,撿起地上的槍,在手上把玩,彷佛在測量槍的重量。
「最新型的防身槍。雖然很小,但是被打中要害還是會致命。如果他拿這玩意兒亂來,那可不好擺平。」
「所以你就悠閒地等這傢伙掏槍?」
「這樣涉險的機率比較低。」
「機率?那還真是好險。我在跟這個變態的傢伙對峙的時候,你們兩個就在那裡算機率啊,真不愧是讀書人。下次一定要給我的狗兒們上一堂特別講座啊。」
「講話別那麼酸,你看。」
老鼠把皮袋倒過來,輕輕抖了抖。五枚金幣掉在桌上。
「五枚金幣啊。才玩一個晚上耶,大叔,真是天價啊!」
「沒那回事。」
力河開口了。是一種沉重、沙啞的聲音,跟剛才那種猥褻的口吻截然不同。
「我跟他說,這次跟以前的娼婦不同。我說我找到一個特別的女人,所以如果不要求某種程度的報酬,反而會被懷疑。他是個懷疑心滿重的客人。」
「原來如此。」
老鼠拈起一枚金幣。
「給你,借狗人,這是你的份。」
老鼠丟出來的金幣,從借狗人企圖去接的手上彈開,掉在紫苑的腳邊。紫苑撿起金幣,遞給借狗人。褐色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借狗人?」
借狗人緊閉雙唇,似乎快哭出來的樣子。紫苑從未看過他這樣的表情,肩膀跟手也微微顫抖著。
他真的很害怕……帶著幾十隻狗住在廢墟里,堅強地過著日子的借狗人無法控制身體的顫抖。恐懼與屈辱凌遲著他的心。
紫苑不知道借狗人的年紀,想必他本人也不知道。幾乎所有西區的居民,都不清楚自己的年紀、不曉得自己的父母親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出生,甚至無法確定明天是否能活下去。
不過,可以想像得到借狗人很年輕,比十六歲的自己還年輕。雖然他可以若無其事地做出近乎詐欺的壞事、竊盜,有時候甚至還會恐嚇。縱使被眾人痛罵,被投以輕視、侮辱的話語,他都能文風不動。但他卻無法忍受在昏暗的房間裡,坐在床上當誘餌。他就是這麼年輕。
借狗人的怒斥與惡言惡語,就是他膽怯的證據。
「對不起。」道歉的話脫口而出。
「是我們不對,抱歉,借狗人。」
借狗人眨著褐色的眼睛,眼眶已經紅了,嘴唇也顫抖著。紫苑將手搭在瘦弱的肩膀上。他不認為這樣就能安撫對方的怒氣與混亂,也不是想要對方原諒他,他只是想起小時候,母親火藍常常這樣抱著他。他無言地將手輕輕搭在借狗人肩上,就想起那種滲透心底的暖意。
只是這樣而已。
借狗人並沒有抵抗。他稍微移動身體,將額頭抵在紫苑的懷裡。
「可惡……大家好討厭。」
「嗯。」
「討厭……討厭……最討厭了……」
「嗯。」
「為什麼不出來……我一直忍著不叫出來……我一直忍到真的受不了了。」
紫苑再一次說了聲抱歉,並使力握住借狗人的肩膀。
咦?
紫苑突然覺得困惑。指尖傳來一種意料外的感覺,紫苑摸到的是柔軟的肉體。雖然借狗人瘦弱又全身排骨,但是很柔軟。並不是堅硬紮實的肉塊,而是柔軟帶點圓潤的感覺。
很像觸摸過幾次的沙布的肩膀。
該不會……怎麼可能……
紫苑盯著借狗人看。借狗人離開紫苑的胸膛。老鼠再拋出另一枚金幣。這三件事幾乎發生在同時間。這次借狗人牢牢地抓住金色的錢幣。
「這個是特別獎金。」
「真感謝啊,老鼠大人。」
「你並不是做白工,你是自願接受誘餌的角色,以換取金錢。」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那你就不要現在才在那裡鬼叫。不到十分鐘就賺了兩枚金幣,這種工作可不是隨時都有。」
「我不是說我知道了嗎?但是,我絕對不再扮第二次了,下次你自己上場,要不,找這個天真少爺去扮。」
「不會有第二次了。」
老鼠將剩下的三枚金幣,塞給力河。
「剩下的是大叔的。」
「你們呢?」
「不需要。」
「原來你這麼不愛錢啊!」
「算是吧。」
「接下來錢派不上用場,是嗎?」
「應該吧。」
「這樣啊……」
老鼠灰色的眼眸,看著力河因喝酒而赤紅的臉,問:
「怎麼啦?今天這麼客氣。」
力河沒有回答,只從口袋裡拿出酒瓶,灌了一口。
「這可是你最愛的金幣耶,為什麼不拿?上面沒有下毒吧。」
「應該沒下毒啦,不過它可是比毒藥更麻煩的東西。」
玻璃瓶中,茶色的液體搖晃著,房間裡瀰漫著刺鼻的酒精味。力河再灌了一口廉價的酒,輕輕地咳了兩聲,接著說:
「欺騙神聖都市的高官,還把他綁起來,掠奪他的金幣。隨便出手拿這種錢,可是會要人命。」
老鼠輕輕地笑了起來,回應他說:
「你現在才知道怕?」
「對。」
力河很乾脆地點頭,接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說:
「我現在才知道怕。這下子……我們真的跟NO.6為敵了。」
「它本來就是敵人。那個都市從很久以前,就是我們的敵人。你是沒發現?還是假裝不知道呢?大叔。」
力河一口氣灌光剩下的酒,用力地嘆了口氣。蠟燭的火焰搖曳,四個人的影子微微搖晃著,幾乎要融入黑暗裡了。
「伊夫。」
力河喊著老鼠在舞台上的藝名。不知道是不是醉了,他有點口齒不清。
「你……不怕死嗎?」
「死?還真奇怪的問題。」
「你在跟神聖都市為敵,你不會認為自己還能悠哉悠哉地活下去吧?你應該沒那麼天真。」
「大叔。」
老鼠撫摸著桌面,金幣彷佛魔術般地消失。
「很抱歉,我一點也不想死;活下來的人才是贏家。要消失的,是它,而活下來的是我們。對吧?」
「你真的那麼覺得?」
「當然。」
「瘋了,你瘋了,你活在幻夢中啊
,伊夫。我們不可能贏,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
「也許吧。」
「你太亂來了。你說的話、你做的事都太亂來了,簡直就是狂人的戲言。百分之一耶,0.01。你就賭這么小的可能性嗎?」
「是很小,但是並不是零。所以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伊夫!」
「手。」
「啊?」
「請伸出您的手,陛下。」
老鼠半用蠻力地抓住力河的手腕,翻出他的手心,然後將自己的手蓋上。三枚金幣出現了。
「這是你應得的,你就收下吧。」
空酒瓶從力河的手上滑落,發出響亮的聲音,碎落一地,酒的殘渣四散,弄髒了地板。
「跟借狗人一樣老老實實地收下吧。我們已經放手一搏,無法回頭了。聽清楚,我說的是『我們』喔。」
「我們……」
力河歪著嘴,盯著手中的金幣,接著說:
「坐在同一條船上的夥伴。」
「沒錯,你們是非常重要的夥伴,每個人都有各自扮演的角色,幕已經拉上了,事到如今你想退縮,那才是天方夜譚,大叔。」
「如果我說我不演了呢?你會殺了我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
「你應該會用很漂亮的手法吧?用小刀割斷脖子?還是一刀刺進心臟?」
「別那麼高估我,小刀可不像外行人所想的那麼好使呢。」
老鼠對著力河微笑。力河縮起下巴,表情更僵硬了。老鼠繼續說:
「常常會一個不小心,打滑了一下,沒刺中要害。這麼一來,對方就很慘了。想死,死不了,痛苦得滿地打滾。真的很慘呢。我是絕對不想看到我重要的夥伴這麼慢慢死去。」
力河低聲呻吟,將金幣收進口袋,丟下一句話。
「惡魔。」
借狗人站在紫苑的旁邊,哼了一聲。
「你不早就知道這傢伙是惡魔了?現在才想到要抵抗,太遲了。」
不對。
紫苑握緊拳頭。
老鼠不是惡魔,我比誰都清楚。
他救了我好多次,讓我不至於被逼上絕路。我憑藉著他對我伸出的援手,遠離險境。不光是性命,我的心靈也因他得救。我深信。
老鼠一把拉起紫苑,教導他從高處看世界。告訴他的確有一個這樣的世界,不是包圍在城牆裡,與其他地方隔離,獨善其身,而是無限寬廣,有各式各樣的人生活在一起,完全沒有可以被稱為生活、價值觀、神或是正義的東西。如果沒有遇見老鼠,他一定會一無所知,直到老去。一定就在神聖都市裡,享受著虛假的繁榮與富裕,完全不會嚮往城牆的外側,安穩地過日子。
看吧。
老鼠說過。從虛假的世界爬到這裡來吧。然後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想。別管被告知、被給予的價值、道德、正義,要用自己的腦袋去思考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有意義的事情、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又相信什麼。要去思考!
這番話老鼠說過好多次,有時候熱情,有時候冷冷地用聲音、眼神、動作。老鼠總是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對我說,不是嗎?
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感覺、自己的希望、自己相信的東西、希望相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自從遇見老鼠之後,紫苑一直不斷地思考。雖然未知的東西還很多,但是苦惱與不斷地思考,讓紫苑的靈魂復甦,注入活生生的鮮血。
活著,就是那麼一回事。
掌握自己的靈魂,絕對不讓渡給任何人。不被支配,不做附屬。
活著,就是那麼一回事。這是老鼠教我的,老鼠為我的靈魂注入新血。
而且……
而且,把大家拖下水的是我,並不是老鼠。我為了拯救被治安局抓走,關進監獄裡的沙布,把其他三個人拖下水,把大家卷進力河所說的,連百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的危險戰爭中。
「怎麼了,紫苑?表情這麼恐怖……一點都不像你。」
借狗人不解地說。紫苑搖頭。
「不對。」
「啥?」
「你錯了,借狗人,還有力河叔叔也是。這次的事,全是因為我。」
紫苑對上老鼠的眼睛。其實他是被一股強烈的眼神吸引,不由自主地看過去。那一雙富有光澤的深灰色眼眸總是充滿活力,閃耀著光輝,好美。然而,卻絲毫不帶有感情。從相識的那時候開始,一直都沒有改變。那雙紫苑在被冰冷的手指掐住喉嚨,壓在牆上時,看到的眼眸絲毫沒有改變過。
老鼠慢慢地錯開眼神,如同歌唱般地呢喃了起來。
「我是否定之靈。沒錯,就是你們所說的罪孽、破壞、邪惡這些東西。」
「什麼?」
借狗人動了動鼻子。
「紫苑,這個瘋狂戲子在說什麼?」
「是梅菲斯特。」
「哈?那是什麼?可以吃嗎?」
「是《浮士德》這本書里出現的……惡魔。」
「惡魔講惡魔的台詞啊,很適合嘛。」
「我就說你錯了啊,老鼠怎麼會是惡魔?」
突然傳來男人的呻吟聲。被綁起來的身體動了動。
「唷,我們的客人好像醒了,」
老鼠拿出皮革手套,揮了揮。嘴角浮現淡淡微笑。
「那麼,開始第一幕第二場吧。」
力河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借狗人用力地聳聳肩,然後瞄了紫苑一眼。
「紫苑。」
「嗯?」
「他是惡魔。」
「什麼?」
「那傢伙是惡魔。我想……不知道真相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