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4 災難的舞台(2/2)
這傢伙決定潛入監獄。既然決定了,就一定會去做吧。
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害怕、膽怯。
也許是發現借狗人訝異的表情,老鼠輕輕聳聳肩。
「是啊,沒錯,不用你講也知道。只是……」
「只是什麼?」
「紫苑沒這麼說嗎?」
「說要叫大家逃嗎?」
「是啊!」
「很像那個天真少爺會講的話……但是,紫苑對真人狩獵的事,還不是很清楚。」
「他已經察覺到了。」
老鼠從桌上跳下來,拾起滾落在牆壁邊的小石頭。
「那傢伙雖然天真,但並不遲鈍,應該早就察覺真人狩獵是什麼東西了,雖然還沒有真實的感覺。」
「哦。那傢伙變聰明了嘛,看來終於了解西區的現狀了。」
「大概吧。」
老鼠用指尖轉動著小石頭。借狗人脫口而出問:
「你在堅持什麼?」
美麗的深灰色眼眸蒙上一層陰影,看起來有些動搖。借狗人看過類似的游移眼神。他看過很多次,在瀕臨死亡的孩子們眼中。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如此痛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因為痛苦、迷惑、恐懼,不知不覺睜大了眼睛。雖然不完全一樣,但是很類似。
「你在怕什麼?」
這也是不小心脫口而出。
你果真害怕著什麼嗎?
不是監獄,也不是真人狩獵。那些也許會為老鼠帶來生命危險,但是不會讓他恐懼。那麼,究竟是什麼……
紫苑?
借狗人皺著臉,打了一個小噴嚏。
「你覺得我害怕?」
「不……」
紫苑跟老鼠之間有什麼關係,有怎樣的糾結,借狗人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不關他的事。只是,他覺得紫苑不可能與老鼠為敵,絕對不可能。而且,就算那個天真、不解世事的少爺變成敵人,又有什麼殺傷力呢?
借狗人深呼吸。
隨便啦,總之,不想再跟這些傢伙糾纏了。他對著老鼠揮手。
「算了,你快滾。」
「那你得先道別啊!」
「跟你這種傢伙道什麼別啊,老鼠?」
老鼠雙手覆蓋著臉。搖搖晃晃,往牆壁靠。接著滑了下來,跌坐在地上。
他雙腳彎曲,把臉埋在裡面。
「老鼠,你怎麼了?」
沒有反應。
「老鼠,你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啦。這是哪一齣戲?你可別指望我指導你
「又來了……」
「什麼?」
「又來了……我又……聽到有人唱歌了。」
老鼠的聲音顫抖,呼吸也很紊亂,聽起來像是微弱的呢喃聲。
風……帶走魂魄……人掠奪……心靈。
「老鼠,你在講什麼?你振作點。」
這傢伙有病。
借狗人蹲下來,將手放在老鼠的肩膀上。
「你等一下,我去叫紫苑來。」
老鼠用一股大到借狗人幾乎要叫出來的力道,拉住借狗人的手。
他單手壓著額頭,慢慢站起來。深呼吸。
「喂,老鼠?」
「我沒事。」
「看起來不像沒事耶……好吧,反正你有什麼三長兩短,也不干我的事。」
「彼此、彼此。」
老鼠放開借狗人的手,邁開腳步。扎紮實實的腳步。
「啊,對了。」
老鼠在門口回頭,動了動指頭,突然,指間夾著一枚銀幣。
「那、那該不會是……」
「你猜對了。櫥櫃後面居然有道暗門,你住的房子還真帥,借狗人。」
「不、不會吧,你打開了?」
「當然。這一枚銀幣就當紫苑今天的薪水,我收下了。還有餅乾一袋。」
「你、你連餅乾都拿?別太過分了!」
「沒有潮濕,也沒有發霉,真是高級的餅乾,這下能有個享受的午茶時光了。謝啦。」
就在借狗人要撲上去時,門關上了。
埋葬了一隻年老力衰的狗。
蓋上泥土,將借狗人從瓦礫中找來的石頭放上去,當作墓碑,然後雙手合十。幾隻小狗坐在紫苑旁邊,對著剛完成的墓搖尾巴。
背後有動靜。
幾乎完全聽不到靠近的腳步聲,因此紫苑不用回頭,也知道來者是誰。
「你在做什麼?」
老鼠問。
「對著墓拜拜啊!」
「你在為狗祈禱?」
「它在這塊土地上,平安過完一生,我覺得它很偉大。」
老鼠用靴子踢著小石頭,點頭表示同意。
「是啊,的確,你說得沒錯。能在這裡壽終正寢,簡直就是奇蹟。在不合理的世界裡,平穩地死去。嗯,的確值得尊敬。」
「一起祭拜吧?」
「不,我就不用了。好,我們回去吧,你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你從借狗人那裡搶來餅乾了?」
老鼠豎起指頭,搖了搖,說:
「高貴的王子,怎麼能這麼說話呢?你應該要慎選用詞哦。」
「你真的搶了。」
「是你的薪水,挖墳墓的報酬啊。還有這個。」
老鼠的指尖出現一枚銀色的錢幣。
「一枚銀幣加上一袋餅乾,你敲太多了吧?」
「有什麼關係。我可是介紹了兩枚金幣的工作給那傢伙,這枚銀幣算是仲介費。走吧,我們到市場去買肉乾回家。」
紫苑與老鼠並肩同行。本來在腳邊嬉戲的小狗們,送他們到廢墟外。
「借狗人呢?
怎麼沒看見他?」
「他在哭。」
「你把他弄哭啦?」
「那傢伙超愛哭。愛說大話,又那麼愛哭。他很不甘心被我搶了銀幣跟餅乾,現在哇哇大哭呢。」
「好可憐……老鼠……」
「什麼?」
「我在想借狗人說不定……是……」
「他怎麼了?」
「嗯……沒有,沒事。抱歉。」
兩人爬上快要崩塌的石階,往組合屋林立的市場走。風從正面吹來,幾乎要將身體的熱量連根拔起。
沙布還好嗎?她冷不冷?餓不餓?
我喜歡你,紫苑,我比誰都要喜歡你。
當時,紫苑無法回應少女的心意,今後也沒辦法吧。他無法像沙布所希望的那樣愛她,但是,他可以用別的方式愛她。
沙布,你一定要活著。
等我。求求你。
風更強了。紫苑縮著身體。
「你在想什麼?」
風吹動頭髮。老鼠望著紫苑問。
「我在想沙布。」
「別著急……雖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是,著急也沒用,這點你要記住。」
「嗯。」
「帽子戴低一點。小心『善後者』,要是被看到那就麻煩了。」
老鼠都還沒說完,在組合屋前喝酒的一堆人當中,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就往他們這邊走過來。
「別走,小兄弟們。」
沒錯,就是之前纏上紫苑的男人。紫苑記得那男人手臂上的蛇刺青。
「你們不就是之前那兩個欠揍的小鬼嗎?好呀,你們來的正是時候,今天我會好好招待你們。」
真是的。老鼠咋舌,同時若無其事地揮動右手。一顆藍色的小石頭直擊男人的眉間。男人發出悲鳴,身體往後仰。紫苑撥開來往的行人,往前跑。
「這邊。」
老鼠從後面追來,滑進小巷裡,蹲下。「善後者」們發出怒吼聲,從旁邊跑過去。
「糟糕,下次遇見,可不是被揍兩下就能了事的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只有我要有心理準備嗎?」
「我會逃。」
「我也會逃啊!」
老鼠小心觀察四周,然後輕輕地從小巷裡爬出來。男人們發出怒吼聲,四處找人的情形,在這裡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因此,人們仍舊若無其事地走著。
「的確,你逃命的速度變快了。跟之前相比,進步種速哦,紫苑。」
「你訓練出來的。啊,之前好像也講過同樣的話。」
老鼠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種耀眼奪目的笑容,紫苑都看傻了。
「伊夫!」
小巷底傳來大叫聲。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黑色長褲、個頭不高的男人,一臉興奮地站在那裡。他戴著一頂寬帽子,顏色偏黑,脖子圍著一條同色系的絲巾。雖然不太適合他,不過在西區,這樣的裝扮很罕見,看起來滿瀟灑的。
「啊……經理。好久不見了。」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呀!為什麼不來劇場?你不登台就沒戲唱了。你是什麼意思?」
「有很多因素……我想休息一陣子。」
「休息?你在說什麼啊—店裡的客人幾乎都是來看你的耶,你想搞垮劇場啊?」
接著,經理換了一副嘴臉,臉上帶著近似卑躬的笑容。
「我說伊夫啊,我們就把話說開吧。如果你有什麼不滿,隨時可以告訴我啊。」
「不滿啊……很難耶。」
「沒有嗎?那……」
「是太多了,如果要一樣一樣說,可能要講到明天早上。」
「伊夫,算我拜託你啦。如果是薪水的問題,我一定讓你滿意。要是今晚沒辦法,那明天開始來吧。」
傳來聲響。這個聲音,紫苑一輩子也忘不了。牢牢縈繞在耳朵深處,刻印在記憶里,重複出現在夢回中的聲音。
破壞的聲音,殺戮的聲音,死亡的聲音,絕望的聲音,悲鳴、嘶吼、哭泣、腳步聲,全都融合在一起,變成糾結、纏繞、扭曲、人間煉獄的聲音。地獄就在紫苑的眼前現形了。
人們拚命逃竄。組合屋倒了,帳棚被撕裂了。
「是真人狩獵!」
有人吶喊著。
真人狩獵!
真人狩獵!
真人狩獵!
連呼嘯的風聲都靜止了。
有一個老人跌倒了。還來不及扶起他,無數的人群就踏過跌倒的老人,狂奔離去。
「開始了。」
老鼠吞了口口水。他回頭,對經理喊:
「快逃!」
頭上傳來爆炸聲。空氣掀起了震波,一股讓人麻痹的衝擊撞了上來。本來是肉店的組合屋被炸得四分五裂。
「紫苑!」
紫苑被撞開,老鼠撲了上來。
他被壓在地上,無法呼吸。耳邊傳來老鼠的聲音。
「紫苑,你沒事吧?」
「沒事。」
現在不是昏倒的時候。開始了。就在此時此刻,揭開序幕了。
老鼠起身,紫苑也跟著站了起來,發出輕微的呻吟聲。看見天空了,頭頂上是一片灰茫茫的天空。原本遮住視線的組合屋二樓部分,已經被炸開、消失,揚起一陣飛塵。
「那個人呢?」
「誰?」
「你叫他經理的那個人。」
「啊,逃走了吧。運氣好的話,可以逃得掉,運氣不好的話……就會變成那樣。」
老鼠用下巴指著。一隻滿是鮮血的手腕,被壓在崩塌的牆壁下。那是一隻毛茸茸的粗手臂。
「應該是肉店老闆。」
是真人狩獵。
救命!
神啊!
可惡!
會被殺。
快逃、快逃、快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充斥著隻字片語。老鼠跟紫苑兩個人為了不被人群推走,於是在已經變成瓦礫堆的牆壁陰暗處坐下。
肉店老闆的那隻手,就在距離不到一步遠的地方。
「老鼠,這就是……」
「你看。」
紫苑朝著老鼠指的方向看去。
「啊……」
聲音跟氣息都卡在喉嚨里。
兩台裝甲車並行開來,阻擋著去路,以如同步行的速度,緩緩往市場中央前進。完全看不到組合屋了。組合屋簡直像紙糊的一樣,啪哩啪哩地被裝甲車壓碎。
「老鼠,那個裝甲車……」
「嗯,看起來像舊型的,不過應該有最新型裝備。把肉店二樓炸吹的是衝擊音波,原來已經可以實地使用啦?還是只是在這裡試用而已呢?」
「我不是說這個,那個……是NO.6的?」
「至少不是我的。」
紫苑從不知道,原來NO.6有軍隊。
在紫苑出生以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六個都市國家曾齊眾一堂,簽定和平條約,明文規定放棄軍隊,並禁止擁有、開發、使用武器。因為國家之間的戰爭破壞了大自然,導致國土荒廢,危害到人類的生存。六個都市國家為了記取教訓,免於滅亡,於是簽訂條約,並發誓遵守。
這個條約在拜伯倫古城簽定,因此取名為拜伯倫條約。
不過,紫苑已經不再驚訝了。
如果NO.6是一個虛構的桃花源,那麼,軍隊、士兵、武器,這些企圖壓制、統治、抹殺他人的東西,比什麼都適合那個都市。
紫苑盯著緩緩靠近的裝甲車,靜靜地嘆了口氣。老鼠在旁邊笑了出來。
「我以為你會更狼狽,看來你變得非常堅強哦。」
「你訓練出來的。」
「當你的教練真有成就感。不過,才正要開始而已哦。」
「嗯。」
人們一窩蜂慌亂竄逃,又突然被推擠了回來。因為前方出現同樣的裝甲車,阻擋了人們的去路,悲鳴聲瞬間高漲。人與人互相推擠,如同骨牌一樣一面倒,尖叫、哭喊,層層的人群,不知不覺全都集聚在市場正中央,正好是紫苑跟老鼠藏身之處,就在被破壞掉的肉店前。肉店、對面的酒店、旁邊的二手衣店、賣乾貨的店,全都被破壞殆盡。也許是為了方便捕捉,所以有計劃的爆破也說不定。不知道什麼時候,群眾外圍,站滿了手持槍械的士兵。
「安靜!」
一道粗厚、低沉的聲音從裝甲車上傳來。
「請救救他,請救救這孩子。」
一名母親懷抱著還在吃奶的嬰兒,毫無目標地連聲求救。沒有人回應她。
「求求你,這孩子都還沒一歲,請饒了他。」
嬰兒在母親的懷裡,突然嚎啕大哭。
「求求你……不要殺他。」
紫苑緊咬下唇,全身發抖。
該怎麼辦?我能做什麼?我能……什麼都做不到。
汪。
狗叫聲。紫苑回頭,看到了從瓦礫間探頭出來的狗,是借狗人的狗,是幫借狗人送信給紫苑的那隻狗。前不久,紫苑還很仔細地幫它洗澡,以示感謝。那是一隻茶褐色的大型狗。紫苑對著那名母親伸出手。
「嬰兒給我。」
母親抱著哭個不停的嬰兒,突然睜大眼睛。
「快點,給我。」
「你要對我的孩子做什麼?」
「也許他能得救,快點。」
紫苑從母親的手裡,半強迫地把嬰兒接過來。他脫掉外套,將小小的身軀包起來,然後放在瓦礫堆上。狗在旁邊舔著嬰兒的臉。哭聲停了。茶褐色的狗毛跟崩塌的牆壁同色,並不顯眼。
也許,這孩子能得救。也許……
「交給你了。」
狗靜靜地搖著尾巴。
「孩子,我的孩子……」
年輕的母親雙手掩面哭泣。
「如果你沒事,就到飯店廢墟去。」
「飯店?」
「飯店廢墟。那裡的人會幫你照顧孩子。不用擔心,他會好好養育你的孩子。所以,你一定要沒事,活下去,一定要去接你的孩子。」
母親點頭。接著閉起眼睛祈禱。
「我不要死!」
響起粗厚的聲音。
「你們這些傢伙憑什麼殺我!」
隨著聲音的響起,男人撲向士兵。接二連三有人附和。群眾開始往士兵身上丟擲石頭。
「不妙。」
老鼠表情扭曲,說:
「紫苑,蹲下。」
「啥?」
「抱著頭蹲下!」
紫苑乖乖地雙手抱頭蹲下。幾乎在同時,士兵們拿槍掃射。電子槍的光貫穿人們的額頭、胸部、腹部。男女老幼甚至還來不及出聲,就已經倒下、痙攣,馬上就一動也不動了。
「抵抗者死,絕不寬赦。」
低沉的聲音。每個人都清楚知道,這聲音不是嚇唬人的。市場,不,曾經是市場的地方突然一片寂靜,人們連動都不敢動了。恐懼遍布全身,絕望讓身體僵硬。
紫苑慢慢站起來,眼前有一具屍體,眉間有傷,不過只是有點紅腫而已,並不是致命傷。致命傷在上面。他的額頭正中央被貫穿了。這個人是「善後者」。他的嘴巴微張,凝視著天空斷氣了。他的旁邊坐著一名老婦人,嘴裡喃喃自語地念著些什麼,眼神迷惘、旁徨。
眼前的景致失去了色彩。這一天,牢牢印在眼底的風景,紫苑怎麼也無法賦予它顏色。雖然是個陰天,但是人們的服裝、頭髮應該也有各種顏色,連瓦礫也不是單一色調啊。雖然紫苑清楚記得狗那茶褐色的毛,但是男人橫屍、老婦人瘋狂、人群顫抖的風景,卻總是只有黑白兩色。唯一、唯一的例外是深灰色,不過不是厚厚的烏雲,而是眼睛的顏色。明亮深邃,閃耀著活力的深灰色眼眸。紫苑受到它的吸引,被它俘虜,這個顏色終將成為紫苑一輩子忘也忘不掉的顏色。
「我再說一次。抵抗者死。站在原地不要動。」
沒人動。動不了。只有風,隨意逝去。
「紫苑。」
老鼠抓住紫苑的手。
「保持冷靜。」
紫苑盯著老鼠的眼睛,伸手握住抓著自己手臂的手。不是想依賴,不是找依靠,他只是想確認而已。自己的心在這裡。我是人,我的心被他奪走,我希望能待在他的身邊。不管別人怎麼看我,這就是我身為人的證明。
在非人道,在太過於非人道的現實中,不捨棄對他人的渴望,持續擁有身為人的一顆心。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是人。紫苑用力握緊老鼠的手。
老鼠,我是人。
老鼠呼地吐了一口氣。
「保持冷靜,你做得到吧?」
「我沒事。」
「我想也是……你應該沒問題,我多嘴了。」
「接下來要押送你們。」
裝甲車轉向,大型黑色卡車無聲無息地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