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3 魔與聖(1/2)
人為魔物,虛無不存在世上。
(《西鶴諸國咄》序,井原西鶴)
紫苑滑下的斜坡,是一根倒下的巨大石柱。仔細一看,柱腳上還刻著女人披著薄衣裳的模樣。
原本可能是天花板的部分,幾根生鏽的鋼筋從裡頭露了出來,呈現拱門狀,上面還纏著幾根乾枯的藤蔓。
崩塌的牆壁碎成大小石塊,散落一地。
如果剛才頭敲到那些石塊的話……
好恐怖。
對紫苑而言,他從沒看過這樣的景象。
NO.6當然不會有廢墟。那裡的建築物全都配合用途,以效率及機能為第一考量建造而成。
像這些歷史悠久、受風吹雨淋、四處崩塌的殘骸等,眼前的景象就如同夢境,並不屬於現實。
紫苑吸了一口氣,再度緩慢地環視四周。
一陣風吹了過來。廢墟依舊是廢墟,快要崩塌的牆壁又掉了一部分下來,響起微弱的清脆聲響。
「老鼠。」
紫苑出聲叫。
他並不是要求援,只是想叫叫看而已。
「你在吧,出來吧。」
「你的第六感還滿準的嘛。」
頭上響起聲音。
紫苑一抬頭,看到老鼠就坐在幾公尺高的窗邊。
雖然說是窗,但是也只有窗框而已。長方形的黑色框框,好像陸續崩塌的牆張著嘴尖叫。
老鼠從數公尺高的地方跳了下來,落在柔軟的土壤上。
「你的動作真敏捷。」
「能得到陛下您的讚美,真是小人的光榮。」
「厲害,你逃命的速度也很快。」
老鼠聳聳肩,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已經會挖苦我啦。你也很厲害嘛,長大了喔。」
「走一趟那個市場,就增加了十年的經驗。」
老鼠的手在紫苑眼前揮了揮。
「差點被槍打死、被女人勾引、踢到死人、被男人看上。沒錯,對你這種少爺而言,的確可以匹敵十年。但是……」
「嗯?」
「你逃命的功力真的增加了,比遇到那個胖男人的時候,更加得心應手了。」
「你說『善後者』嗎?」
「對,那個大叔看起來非常喜歡你,如果你真的被抓進去,我看情況就不妙了。」
「那就不要只顧著自己消失啊。」
「我不想捲入不必要的糾紛。反正你也很順利地逃出來啦。不過,那群人沒那麼容易放棄喔,你那麼引人注目,皮繃緊一點啊。」
「感謝您的忠告,陛下。」
「唷,回嘴的速度也變快羅。」
這次老鼠只有發出輕微的聲音,笑了一笑。那隻皮包骨的狗慵懶地趴在地上,左右搖晃著尾巴。
剛才市場的喧譁彷佛一場夢。這個地方寂靜無聲,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被瓦礫堆吸了進去。
「老鼠,這是什麼地方?」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原本應該是大型建築物……」
「是飯店,這裡是飯店。對面還有醫院,隔壁應該是劇院吧……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飯店、醫院、劇院……
「那這裡真的曾經是一條很繁榮的街道耶。」
「應該是吧,我不知道所謂繁榮的街道是什麼樣子,不過至少這裡以前不是到處看得到屍體的一個地方。」
「以前?」
老鼠凝視著紫苑的眼睛。
「在NO.6出現以前。」
紫苑並不驚訝,他早就料想到了。
他的手握起拳頭。
「我們上的第一課,就學到NO.6成立的經緯以及本市的歷史……」
「是喔。」
「老師告訴我們,上一世紀末,世界各地爆發大型戰爭。在我們出生之前,因為人類大量使用化學武器和炸彈,導致大地荒蕪,氣候條件明顯惡化,不管是否是發生戰爭的地方,除了少數的例外之外,幾乎所有土地都失去了讓人類賴以生存的
條件,犧牲的人愈來愈多。生存下來的人類發誓再也不戰爭,然後在僅存的例外之地,建造了六處桃花源,NO.6就是其中之一……」
「原來你們是這麼學的啊。」
「嗯。」
「你一直都深信不疑?」
「我一直認為那是事實。」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說你不認為NO.6是個理想的城市吧。」
「對,我說過。」
「那是隨便說說的嗎?」
「不,那是我的真心話。只是在遇見你之前,我還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直到認識了你……我才發現的。」
沒錯,認識老鼠之後,紫苑才發現、才聽得見自己內心嘎吱作響的聲音。
他一直覺得喘不過氣來。
NO.6幾乎不缺乏任何東西:豐富的食物、溫暖的睡床、完善的醫療設備,這些都輕而易舉就能得到。更別說那些在兩歲的時候,被市府的健診制度認定為最高層級、能夠入住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的人了。政府在各方面都為他們準備好了最高級的環境。
在紫苑十二歲生日那個颱風夜,遇到老鼠之前,他的周圍也全都是最高級的東西。然而那一天,面對窗外風雨交加的景象,紫苑感受到的是讓他全身熱血沸騰的破壞衝動。
紫苑悶得快受不了了。就像被囚禁的動物衝動地撞擊欄杆,想要逃走一樣,紫苑也想從包圍著自己的無形欄杆中被解放。
他內心最深沉的潛意識開始對他喊話:
這裡很虛偽。
在這裡什麼都能得到。
但是卻什麼都沒有。
在這裡無法生存。
所以快逃。
去破壞吧。
盡情地破壞吧。
破壞什麼?
一切。
一切?
當那個聲音跟老鼠丟出來的話重疊時,紫苑才發現:
我不知道真相,什麼都不知道。
老鼠的視線避開了紫苑。他轉身背對紫苑,但是紫苑卻抓住他的手。
「老鼠,告訴我吧!」
告訴我真相吧…
不要謊言、沒有敷衍,請告訴我神聖都市NO.6真正的模樣吧。
老鼠粗暴地甩開紫苑的手。
「我不是你的保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就靠自己的力量去發掘。」
紫苑的手再度被甩開。
不管他再怎麼試圖懇求,一樣被拒絕,老鼠毫不留情地拒絕他,但是他仍然不斷地伸出手。
那條瘦狗靠了上來。雖然全身是骨頭,但是仍然溫熱,非常溫熱,是活生生的生物所擁有的溫熱。
「你該不會在同情我吧?」
下垂的淡咖啡色耳朵動了動,看起來像是在笑。瘦狗走到開始向前走的老鼠身旁,老鼠輕輕地撫摸它的頭。
「你對狗很溫柔嘛。」
「因為狗不像你一樣愛依賴人。」
「但是狗不會縫。」
「什麼?」
「傷口啊。急救箱裡還有縫合工具啊,如果你又受傷的話,我會好好幫你縫的。」
「喔,你說那個令我冒冷汗的小手術嘛,那還真多謝啦!我有好一段時間,天天都夢見你當時的表情!」
「我的表情那麼好看嗎?」
「你要下針的時候,居然在笑耶!一臉高興到受不了的樣子。每次一夢到,我就會驚醒過來。」
「因為我有生以來沒做過縫合手術嘛。我還記得當時我很興奮。對了,線是你自己拆的嗎?」
「當然!比熬湯簡單多了。」
「有痕跡嗎?」
「有,但是不能給你看。」
「小氣鬼。」
小心腳邊!老鼠大叫。
「從這裡開始有樓梯了,我們要上樓了。」
夕陽西下,夜幕低垂。
跟牆壁一樣半崩塌的樓梯,緩緩地往右彎,一直延伸到上方。
這裡還有天花板,原本應是漆成白色,現在雖然斑駁脫落,但還是處處可看到殘餘的白色痕跡。樓梯的平台上方還留著水晶燈,而且讓人驚訝的是,水晶燈幾乎是完好無缺的。
「這裡以前……真的是飯店嗎?」
「現在也是。」
「什麼?」
「現在還是當飯店在使用。」
「怎麼可能。」
兩人走上階梯,那是一個寬敞空曠的空間,也許原本是飯店的大廳。從
地板到天花板全都鑲著玻璃,雖然上半部已經破碎,玻璃散落一地,但下半部還是完好的,還有褪色殘破的厚窗簾沉重地吊著。
長春藤縱橫緊密地附著在牆壁上,大概是從毀壞的窗戶玻璃竄進來的。藤蔓攀爬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微血管,地面上還有厚厚的一層落葉。
在漸漸漆黑的室內能看到這麼多東西,全都拜一束微弱的光線所賜。正中央的石桌上,有一盞蠟燭在燃燒著。
「老鼠,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
「是蠟燭的味道吧。」
「不,不是,不是蠟燭……是一種野獸的味道……」
老鼠笑了出來。
「你真的愈來愈厲害了,連嗅覺都變得這麼敏銳。接下來,也要鍛鏈一下視覺喔。你看。」
「啊……」
在光線照不到的黑暗處,有影予在動,但那並不是人類。有四隻腳、豎起來的耳朵,以及威嚇的低吼聲。
「是狗。」
那是一隻高大的狗。全身覆滿茶褐色的短毛,帶著猙獰的眼神,低聲咆哮著。紫苑不自覺地往後退。
「不只一隻喔。」
老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愉快的感覺,他在享受紫苑的反應。
紫苑雖然想回瞪他,卻沒有那個餘力。
在最前面一隻的後面,還跟著好幾隻體型和毛色都不一樣的狗,一隻只從黑暗中現身。它們不像寵物狗,每一隻都髒髒的、帶著兇惡的目光,露出可怕的獠牙。
「這裡是野狗的巢穴嗎?」
「也許喔。你打算怎麼辦?逃嗎?拖拖拉拉的話,可能會被它們喀光喔。」
褐色的狗慢慢地接近紫苑。
狗兒已經不再低吼,不過它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是視線仍然緊盯著紫苑,一步步地靠近。
紫苑也凝視著那雙和狗毛同樣褐色的眼睛。紫苑感受到在猙獰兇猛的眼神背後,竟帶著一股沉穩。
是理性嗎?
紫苑彎下腰,跪在地板上。穿著牛仔褲的膝蓋下,傳來玻璃碎片的聲音。
老鼠依舊走動,但是紫苑卻一動也不動。他跪著凝視狗兒。
狗不動了。
它停在紫苑的面前,然後舔了舔紫苑。用它淡粉紅色的舌頭舔了一下紫苑的鼻頭,然後當場趴了下來,打起哈欠。
其他的狗也開始有所動作。有的互相舔來舔去,有的趴下來睡覺,有的到處嗅著,似乎絲毫不在乎紫苑的存在。
「面試通過羅。」
紫苑抬頭看著老鼠,笑了起來。老鼠則是不爽地咋舌,偏頭不理紫苑。
「你不怕野狗嗎?」
「怕啊,但是野狗不會點蠟燭。」
「哼,你根本連真正的蠟燭都沒看過。」
「我現在看到啦。比我想像中還亮。對了,老鼠,這裡有人住嗎?」
突然響起一陣笑聲。笑聲迴蕩在廢墟之中,然後消失在黑暗裡。
「歡迎光臨,客人。」
的確是人的聲音,卻沒有看到人。
聲音迴蕩在這個空間,無法確定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四周飄蕩的嗡嗡響聲令人有些頭昏。
「你玩夠了吧。」
老鼠撿起腳邊的一塊石礫,朝著剛才狗群出現的黑暗處筆直地丟過去。石礫看似被吸進黑暗,卻鏘地一聲,傳回紮實的聲響。
「危險啊。」
這次,那個聲音不再飄散,集中在一點傳進紫苑的耳中。
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
黑暗中亮起了火光。
「你打招呼的方式未免太粗暴了吧,老鼠。你真的很沒有禮貌耶。」
「因為你的歡迎方式也沒有禮貌啊。」
一個拿著燭台的人影從狗群中走了出來,在閃爍昏黃的燭光中,他的輪廓看起來有些飄渺。
不論是長到腰際的黑髮、眼睛,膝蓋部分彷佛被撕裂般殘破的長褲,或是寬鬆的上衣,清一色全是深黑的,肌膚則是褐色。
男的?女的?
紫苑無法分辨。
尖尖的下巴及圓圓的眼睛,讓人聯想到小型的曙齒動物。這個人身材矮小,只到紫苑的肩膀附近。
「他是這裡的居民,我不知道他究竟叫什麼名字,我們都叫他借狗人。」
「借狗人?」
「就是那個意思,以租狗為生。多多指教羅,紫苑。」
借狗人笑了起來。
紫苑非常驚訝。
「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我的耳朵很靈的。只要有狗在,我就能輕易獲得這一帶的情報。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你踢了『善後者』的胯下一腳,逃到這裡來。這傢伙都告訴我了。」
瘦弱的狗在借狗人的旁邊搖著尾巴。
「你能跟狗說話嗎?」
「除了人類之外,其他動物我大概都有辦法溝通。如果你想要情報的時候,請務必來找我。」
借狗人笑著伸出手。他的手上戴著一隻相當寬的銀色戒指,在褐色的手上格外醒目。
「請多多指教。」
紫苑也伸出手。
好久沒與人握手了。他一直在逃、被怒罵又老是跌倒。只有借狗人的笑容像小狗一樣友善。
突然,手心一陣刺痛。
「啊!」
紫苑急忙抽回手。
一看,食指的根部附近有一個點狀的傷痕,血不斷湧出,變成一道紅色的血筋,流向手掌心。他覺得手指前端麻痹了。
借狗人朝著天花板嘻嘻地笑著。
「你幹嘛啊!」
「他問我幹嘛?哈哈,我好驚訝。隨便就伸出手來跟人握手,還問我幹嘛,真是太令人吃驚了。」
借狗人伸出自己的手心給紫苑看。他輕輕地彎起手指,戒指的正中央射出幾厘米的針,只要張開手,針又會自動收回去。
「這是古時候用來暗殺的小道具,真正的用法是要在針的前端塗上毒藥,不過我什麼都沒塗,請放心。」
紫苑用力按著手指的根部。
他舔舔乾燥的嘴唇,問借狗人說: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唷,接著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借狗人望向沉默站在旁邊的老鼠。
「你完全沒教這傢伙如何在這裡過日子的方法嗎?」
「那又不是我的義務。」
「不是你把他撿回來的嗎?這麼不負責任,怎麼行呢?既然撿回來了,就得好好照顧啊,改天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是嗎?」
借狗人又笑了。
「不行的話,就拿來食用好了。還是說這傢伙……」
借狗人看向紫苑的頭髮。
「他的發色真有意思,有什麼內情嗎?」
老鼠扯動嘴角笑了笑,簡短地回答說:
「內情多到跟你的狗一樣多。」
「我聽說你養了個年輕男人,原來是真的。」
借狗人一臉嚴肅,用一種毫不客氣的眼神從頭到腳看了紫苑一遍。
突然,那隻瘦弱的狗站了起來,低吼了一聲。
黑暗處有兩團棕色肉塊滾了過來。是幼犬,大概一、兩個月大吧,兩隻小狗狗都只有鼻子跟尾巴前端是白色的。
瘦狗躺了下來,露出腹部。腹部垂著乾扁的乳房。兩隻小狗仔緊緊地吸住下垂的乳房,圓圓的屁股左右搖晃。
「哇!是小狗狗耶。」
紫苑輕輕地撫摸小狗的背,小心翼翼地不打擾到它們吸奶。
「老鼠,好好玩喔,毛茸茸的耶,你也來摸摸看吧。」
「不了。」
「可是你看,是小狗狗耶。原來是這樣,你當媽媽了啊。現在還在哺乳嘛,真辛苦耶。」
借狗人皺著眉頭,感覺很思心地退了半步。
「這傢伙有病嗎?真的在跟狗講話耶,是不是有點秀逗啊?」
老鼠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天生的。」
「天生的?你為什麼要照顧這種古怪的傢伙?」
「所以我說有內情啊。而且,別看他這樣,其實他還滿靈巧的,還會簡單的縫合手術。」
「不管他會什麼,我對這種人都敬謝不敏,怎麼看也只會礙手礙腳而已。」
「說得一點也沒錯。對了,幫我調查了嗎?」
「當然。工作我是不會馬虎的,到樓上去吧。」
借狗人換隻手拿燭台,走回剛才藏身的黑暗當中。
那裡也有樓梯,同樣是緩緩地彎曲,往上延伸。崩塌的程度比第一次爬的樓梯少,至少在
人能行走的寬度里,瓦礫都已經清除乾淨了。
「啊!……」
樓梯的盡頭是一條細長的走廊。
角落裡窩著幾個人,旁邊還有狗。兩隻毛茸茸的白毛狗靠在那些人旁邊,彷佛在保護著他。仔細一看,走廊上到處都有狗跟人縮在一起。
「這些人在做什麼?」
借狗人回頭回答說:
「他們是我的客人。」
「客人?」
「這裡是飯店啊。以前是,現在也是。不過以前是正式的飯店,現在則是以些許的金額,提供沒地方睡覺的傢伙一個睡覺的地方。我也有床喔,只要出錢,我就會準備好。」
「那些狗呢?」
「是我租給他們當暖爐用的。愈晚天氣會愈冷,跟狗一起睡很溫暖喔,至少可以不用凍死。」
「原來如此,所以你叫借狗人……」
「狗還有很多其他的用途啊。它們會幫忙蒐集情報、可以看門,甚至幫忙搬行李,什麼都做。一定比天生秀逗的你好用多了。」
老鼠發出嗤嗤兩聲。
「那是我的台詞。」
走廊的盡頭有一道木製的門。
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而且天花板異常地低。在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圓桌。
借狗人將燭台放在桌上,接著攤開一張老舊的地圖。
「老鼠拿到的這張地圖,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東西。這裡是我的飯店,LK3000的確是這一帶的地址。」
「在這張地圖上,並沒有記載拉其公寓的位置,所以,我拜託借狗人幫我調查。」
老鼠的手指輕輕地在地圖上遊動。
雖然是很簡單的動作,但是卻很優美、非常高雅,似乎是已經盤算過,以被人觀看為前提的動作。
「幹嘛?」
老鼠不解紫苑的視線。
「不是,我有時候覺得你的舉止很優雅。」
「什麼?」
「你的動作好美,害我都看傻了。」
借狗人看看紫苑,又看看老鼠。
「在本人的面前,請不要說那種話好嗎?老鼠,這傢伙真的超級天真,你跟他在一起不會有問題吧?」
「目前還好。」
「紫苑,你沒問這傢伙從事什麼工作嗎?」
「我不知道。」
借狗人向紫苑伸出手。
「給錢我就告訴你。販賣情報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我沒錢。」
「沒錢?老鼠一毛錢也沒收?」
借狗人眯起眼睛。
「一頭奇怪的頭髮、超級天真、不懂懷疑就輕易跟人握手、身上一毛錢也沒有……老鼠,你在哪裡找到這傢伙的?」
「你覺得呢?」
「我在問你耶。」
「給錢我就告訴你。」
「開什麼玩笑,你才要把該付的趕快付一付!」
老鼠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的皮革袋子。
「我用這個付。」
老鼠將袋子裡的東西倒在地圖上,那是一隻灰色的小老鼠。
「這是超小型機器鼠。內建影像用及聲音用的識別收錄感應器,還附超小型太陽能電池。充電一次可以活動三十六個小時,具有自動到處活動、蒐集情報的功能。連狗狗無法進去的地方,也能充分利用喔。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一隻嗎?」
借狗人無言地點頭。
他用力地點頭,就像小朋友一般地點頭。
「這個……真的要給我?」
「給你啊。如果你的情報值得的話。」
老鼠將機器鼠收回袋子裡,輕輕地握著。
借狗人說話開始有點變快了。
「好,那我就從結論開始說。並沒有什麼叫做拉其的公寓。」
「就這樣?」
「怎麼可能!雖然沒有,但是有別的東西叫做拉其公寓。」
「拉其公寓是?」
「報紙。拉其公寓似乎是報紙的名稱。以前有家報社就叫這個名字,那家報社就在這間飯店的後方,後來倒閉了,變成停車場。那是在這張地圖完成以前的事情,所以在這張地圖上找不到。」
「那拉其公寓3 F代表什麼呢?」
「也許是指那家報社的三樓……」
「也許是?」
「我不知道,我實在無法調查出二十幾年前就已經倒閉的報社三樓有些什麼……你們就直接去問關係人吧。」
「關係人!」
「對,我查到一名跟拉其公寓有關係的人的地址,而且這個人跟NO.6之間還有著很耐人尋味的關聯喔。你們聽好……」
老鼠往前傾,紫苑也屏息聆聽。
NO.6籠罩在鮮紅的夕陽中,沒有比晚秋的夕陽更美麗的景色了。
男人滿足地嘆息著。
這風景怎麼會如此美麗、如此祥和呢!
幾天前,森林公園裡的紅葉與常綠樹還展現完美的對比,如今樹葉凋落的樹木卻開始醒目了。
這片景致為了迎接冬天的到來,展現恬靜之美。
收集科學的精髓,管理自然環境,最佳的理想都市即將完成。這些雀屏中選的人在這裡出生、成長,然後老去,他們是最幸福的了。
這裡沒有任何災難,連偶爾會造訪的颱風,也變成了豐富的自然水源,滋潤著從東延伸到南的農耕畜牧區。
就差一步了!就差一步,這塊神聖之地就要完工了。只有被選中的人才有資格居住的桃花源……就差一步了。
「你真的很喜歡從這裡看出去的風景耶。」
男人的背後傳來一陣含著笑意的聲音。
「你不覺得從這裡看景色很美嗎?」
發出笑聲的男人靜靜地搖搖頭,表示否定。
這個男人穿著白衣。
「我比較喜歡顯微的世界。細菌、神經元、巨噬細胞、病毒……講到病毒就進入了奈米規格的世界了,只能用電子顯微鏡才看得到,很美喔。真正美麗的東西,是無法用肉眼看得到的,肉眼捕捉得到的東西,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從年輕時就一直是這個論調。」
「這是我不變的主張。」
「晚餐前後來一杯濃郁的咖啡,這個習慣也沒改變過。」
「沒錯,這是不變的習慣。」
男人們相視而笑。
他們已經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對方什麼地方改變、什麼地方不變,他們都瞭若指掌。
「對了,你打算怎麼做?時機應該成熟了吧?」
男人拿起自己專用的咖啡杯。擁有調節功能的咖啡杯里,咖啡總是保持著剛煮好的香氣與熱度。
白衣男輕輕地舔了舔下唇,這是他在思考事情時的習慣。
「樣本的回收……」
「是活樣本的回收。」
「對。屍體樣本我們已經回收了幾件,但是還不夠,我希望能再多一些。」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來想辦法。你要多少?」
「我會依照性別、年齡及病歷等各種條件,向你提出想要的樣本數量。」
「好。那活樣本方面呢?要不要開始準備回收了呢?」
「不,再等一會吧。」
「為什麼?」
「回收回來的樣本資料還不完全,我現在正在進行分析以及資料整理,我想先充實這一塊。」
「你這次花的時間真長,很難得喔。」
「如果能公開做的話,那當然沒問題。但是要秘密進行這麼大的計劃,當然需要加倍的時間,你要諒解。本來就要在建立屍體樣本完整的資料庫後,才能進入活樣本的階段。那件事是突發事件……我必須調查為什麼會在那個階段發生,很花時間……」
「我了解,我並沒有焦急。你就仔細、慎重、完善地進行吧。這關係著NO.6將來的基礎。對……這是最後一塊拼圖。」
「是為了讓NO.6在真正成為神聖都市的最後一塊拼圖嗎?這樣啊,向偉大的領導者乾杯!」
白衣男這麼說後,便輕輕舉起咖啡杯。
「那我就敬你傑出的大腦吧。」
男人也舉起杯子。
短暫的沉默後,白衣男以略低的聲音問:
「不過,不會有問題吧?」
「什麼東西?」
「活樣本的回收。不是聽說老鼠跟他在一起?」
男人將咖啡杯放下,伸手撫摸自己的嘴唇。
「不過是一隻老鼠而已,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把老鼠也活捉回來吧,我
很有興趣。」
「你想解剖他嗎?」
「活體解剖嗎?這主意也不錯。我想要調查他身體的每一寸。但是,在這之前……還是樣本優先。」
突然,白衣男站了起來,無言地在厚重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大大地將手背在身後,緩慢地來回踱步,這是他從很久以前就有的壞習慣。
男人一邊用眼睛追著高大白衣男的動作,一邊往執行公務時所坐的椅子坐下,並往後靠。
「沒錯,樣本的絕對數量根本不夠,不夠啦,大耳狐。」
大耳狐是男人年輕時的暱稱。
沙漠裡的狐狸,狐類中體型最小,卻同時擁有狐類最大的耳朵。
長達十五公分的耳朵,具備有效散發體溫的調節功能,而且聽覺超群,連在沙上跳躍的蚱蜢的腳步聲,它都能聽得到。
不過,聽說大耳狐雖然外表可愛,但是卻極具攻擊性。
男人並不太喜歡這個暱稱,已經好久沒有人這麼叫他了,他也很久沒用過這個暱稱,他幾乎快忘了。但是,現在聽來卻沒有當年的厭惡感,甚至覺得有點懷念。
大耳狐,沙漠裡的狐狸。
不賴。
「活樣本的數量也不夠。也許至少再準備兩、三具會比較好。但是,很難吧……」
白衣男喃喃自語,來回踱步的速度也愈來愈快。他的眼裡已經沒有別人了,他甚至沒發現自己叫男人大耳狐了吧。
他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自己研究、自己思索、自我滿足……
他只在乎自己,對外界幾乎沒有興趣,也毫不關心;他也不沉溺於權力、財富或女人。他不需要活著的信仰、理念、良心。他空有出類拔萃的頭腦,但內心卻很荒蕪……
—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能夠利用。
男人朝著來回踱步的白衣背影微笑。
——不需要有心。就算有,也只需要對我的忠誠就夠了。
白衣男停下來了。
「大耳狐,還是再做一個活樣本吧。這次我想要母的。也許很難。在這個階段還很困難……所以我覺得要儘早做準備比較好。」
「試試看吧。」
「失敗的可能性很高……」
「為了進步,失敗與犧牲也是必要的。沒關係,我們一定能戰勝失敗,獲得最後一塊拼圖。」
「沒錯。」
「吃飯的時間到了,我想你可能沒有興趣,不過我今天準備了羔羊料理,還準備了最高級的葡萄酒。」
「餐後的咖啡也準備了嗎?」
「當然。不過,你至少在吃飯的時候可以把白衣脫掉吧?」
男子輕輕地拍了拍白衣男的肩膀。然後,又望向窗外。
完全透明的厚玻璃外,星星已經開始閃爍了。
「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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