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 神明的場所(1/2)
於是女神范娜范娜使出了殺手鐧。她召喚了好幾隻,不,是成千上百的蜜蜂,對它們說:「你們的身體又小又輕,速度又如同光一般快,一定能找出哲里皮奴。好,快去吧!」
(哲里皮奴神話《美索不達米亞神話》,矢島文夫,築摩書房)
有一個人倒在一棵樹幹非常細的白木底下,他看起來比女孩還要弱小,是個小男孩,正痛苦地掙扎著。
紫苑抱起小男孩,即使在昏暗的天色中,仍然看得出小男孩的臉色發白。
他抓著脖子,張大嘴巴,然而嘴唇卻毫無血色。
他呼吸困難,應該是喉嚨卡到什麼了。
沒有時間猶豫,紫苑將小男孩翻過來,撐著他的肚子,以手掌用力地拍打他的背。
「吐出來,快點吐出來!」
兩下、三下,紫苑不斷地拍打著骨瘦如柴的背,四下、五下……
「惡~~」
小男孩的嘴裡吐出了一堆嘔吐物,裡面夾雜著黑色的圓形物體。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水,拿水來。」
紫苑朝著老鼠大叫。
接著,他讓小男孩躺下,把臉靠近小男孩的嘴巴。
他能感受到小男孩的呼吸。
沒事了,有呼吸了。
氣管暢通,也不需要人工呼吸,但是小男孩依舊昏迷……
「叫他的名字。」
女孩很機靈地反應過來,她立刻靠到小男孩的面前,喚著他的名字。
「立克,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立克。」
「立克,你能呼吸嗎?」
小男孩的胸口大大地起伏,他睜開雙眼,眼淚就這樣掉了下來。
「……姊姊。」
「立克。」
紫苑阻止想要上前抱住小男孩的女孩,慢慢地將小男孩的上半身扶起來,並拿著裝有水的杯子湊近小男孩的嘴邊。
「可以喝水嗎?」
「嗯。」
「乖孩子,慢慢喝。你叫立克嗎?」
「嗯。」
「立克,你可以聽得見姊姊跟我的聲音嗎?看得見嗎?」
「嗯……水好好喝。」
「乖孩子,你真乖。肚子痛不痛?胸口會不舒服嗎?」
「喉嚨……」
「什麼?」
「喉嚨……好痛。」
可能是因為太痛了,所以伸手抓了,立克的脖子上出現幾條血痕。
紫苑從急救箱中拿出紗布跟消毒用酒精,雖然已經是四年前的東西了,但是這裡也只有這些東西。
「會有點痛喔,不要哭喔。」
「我不會哭。」
紫苑先幫立克擦拭傷口,用新的紗布蓋上,然後再用繃帶包裹起來。他只能幫他做基本的緊急處理,這已經是所有他能做的事了。
如果馬上說要送醫院的話,又要被老鼠嘲笑了。他也知道地處NO.6西區這一帶是不可能有什麼醫療機構的。
紫苑從嘔吐物里撿到了一顆圓形的東西,應該就是它堵住了立克的氣管吧。
「果實?」
是一顆大樹的果實。
「為什麼吃這種東西……」
立克低頭不語。
站在旁邊、交叉著雙手的老鼠突然嘆了一口氣。
「他肚子餓啊。」
「啊?」
「應該是肚子餓到受不了了吧。那種果實磨成粉是可以吃的。他在收集果實的時候,肚子餓了起來,不自覺地塞進嘴裡……結果不小心吞下去了。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立克總是肚子餓。」
女孩說。
「吃了媽媽的麵包,他還是覺得肚子餓。」
「那麵包很小啊,一、兩口就沒了。」
立克這麼說後,又輕輕地咳了起來。他的聲音沙啞,臉色也很差。
紫苑用毛巾將他裹起來。
「要保持溫暖喔。如果傷口還會痛的話,再來找我,我會幫你擦藥。」
「送他回去吧。」
聽到老鼠這麼說,紫苑抬起頭來。
「我嗎?」
「就是你啊。是你救了他,就好人做到底吧。他家就住在斜坡下面,不是很遠。我猜他母親應該開始擔心了吧。」
可是這麼一來,我這個樣子不就被大人看到了嗎?
紫苑站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卻發著抖。
「但是,我……」
「反正你一定要到外面去,不是嗎?如果這樣就猶豫不決的話,根本無法上街。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如果你再這麼拖下去,孩子被雨淋濕了,可能會得肺炎喔。」
老鼠這麼一說,紫苑才想起來正在下雨,也才發現外面很冷。讓人從頭冷到腳的雨,是冬天即將來臨的前兆。
「我走了,接下來就隨王子您高興了。」
老鼠轉頭往地下室走去。
立克輕輕地打了一個噴嚏。
「謝謝。」
女孩突然抓住紫苑的手。
「什麼?」
「謝謝你救了我弟弟。」
「啊,不客氣。你叫什麼名字?」
「火藍。」
「火藍?我母親也叫火藍。」
「真的嗎?」
「嗯。」
女孩微笑著,她的手很溫暖。
紫苑連人帶毛巾地抱起立克。
「我送你們回家吧。火藍,你帶路。」
放在暖爐上的鍋子正冒著熱氣,鍋子裡面是湯。
老鼠一邊攪拌著青菜肉湯,一邊嘆了口氣。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嘆氣,他慌張了起來。
湯不小心溢了幾滴出來,使用固體燃料的暖爐發出滋滋滋的聲音,
老鼠討厭嘆氣。
自發性的嘆氣他還能忍耐,但是這種不自覺從嘴巴里溜出來的嘆息,實在讓他覺得厭惡無比。
「不要真心嘆氣!不要哭!否則魔鬼就有機可乘。」
一個早就不知道大自己幾歲的老婆婆這麼對他說過。
「嘆息會成為缺口,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就閉起你的嘴巴,別讓人看見你的缺口!絕對不能對任何人敞開胸懷!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
這是她在死前說的話。
明明被槍射穿胸膛,整張嘴都冒著血紅色的泡泡,但她說的話就是這麼清楚地傳達到老鼠耳中。
老鼠不想忘記她的話,不過即便他想忘記,可能到死也忘不了吧。那聲音縈繞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但是,他卻違背了老婆婆的話,在不知不覺中,嘆了一個不像話的氣。
都是那傢伙害的……
老鼠嗤了一聲。
也許帶紫苑來這裡是個錯誤。他真心地這麼覺得。
他毫不猶豫開門、不懂得窺探外面的樣子,也不會先躲起來看看,就毫無防備地開了門。
如果運氣不好的話,這個動作就足以讓他丟掉性命。就算不是攜帶武器的士兵,也很有可能是攜帶武器的強盜叫小孩子來敲門。
紫苑並不知道會有這種事發生,他甚至不懂懷疑、不懂小心謹慎、不懂害怕。
他只有生存在絕對安全圈內的人有的遲鈍與毫無防備。
居然背負了一個既危險又麻煩的包袱。老鼠這麼認為。
沒有人強迫他,是他自願背負的。因為想要償還人情,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不求回報救自己一命的恩人丟掉性命。
要是人死了,想報答也來不及。
他不想一輩子背負著無法償還的債,所以他才將紫苑救到這裡來。
可是,也許他太天真了,也許他把一個比預料中還要麻煩的人帶進自己的生活里來了,一個遲鈍又不知防備、危險又棘手的傢伙……
他瞄了門一眼。
不過,如果紫苑沒有打開那扇門的話,立克就沒命了。
呼吸道堵塞的幼童不需要多久時間就會斷氣。
迅速的動作與適當的急救。
因為紫苑,他可以少看一具因為窒息而痛苦死亡的幼小屍體。
又有一條生命被拯救了。
跟四年前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一樣。那個時候是老鼠,而現在是立克,紫苑無防備地接受他們、拯救他們。
腦筋頑固、只知道理論、個性過於天真、連「懷疑」兩個字都不會。不只單純還很笨,連哈姆雷特都不知道。
但是,他的確比自己優秀。
並不是在知識或是技術方面……
不是在知識或是技術方面,那究竟是什
麼呢?
「因為你,你吸引著我。」
紫苑那令人臉紅心跳的表白率直地傳達了心中最真摯的情感,他就有那樣的能力,認為可以因此打動對方。
他的另一種能力,則是願意奮不顧身拯救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外人。
難道是因為這些能力,老鼠才覺得紫苑比自己優秀嗎?
不知道。
不知道等於危險又棘手。非常……
有腳步聲。有人敲門。
門立刻開了,是紫苑回來了。
「既然敲門了,就等有人應門了再進來。」
「反正你一定不會應門啊。不過,你沒上鎖耶。」
「什麼?」
「門鎖,我以為你會上鎖。是專程為我打開的吧。」
對了,沒鎖門,真是太大意了。
「真是的,被你傳染了。」
「什麼意思?對了,他們送我葡萄當謝禮耶。」
一串營養不良的小葡萄。
「本來還說要給我魚乾,不過我謝絕了。」
「喔,原來窮人給你的東西,你也會不好意思拿啊。」
「不是,是因為你討厭吃魚。」
「我?我吃啊。我還沒好命到有挑食的權利。」
「你不是說過你討厭吃魚?」
「我是說我不吃生魚,意思是說,這裡的衛生條件讓我不敢吃生魚。」
紫苑眨了眨眼,摸摸自己的白髮。
「原來是這樣……不過這樣也好。」
「好什麼?」
「火藍她家,對了,那個女孩子叫做火藍。」
「我知道。」
「你知道啊。她跟我母親同名。」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聽到她的名字讓你想起媽媽,淚流滿面嗎?真可憐。」
老鼠的話有點嘲諷的意味在,不過紫苑卻很正經地搖搖頭。
「不是。他們還有一個比立克小的妹妹,那條魚乾應該是那些孩子們的晚餐,三個人吃一條魚乾。幸好我沒拿。葡萄是他們硬塞給我的,他們很感謝我,我好開心。」
「是那樣嗎?」
「什麼?」
「如果那孩子死掉的話,火藍跟另一個孩子就能多吃一點啊。就連立克,與其餓著肚子長大,不如早死早超生,你不覺得嗎?也許你多管閒事了喔。」
紫苑在暖爐前坐下。
白到近乎透明的頭髮被染得火紅,年輕的發質即使失去了色素,仍然保留原有的光澤。
真漂亮。
老鼠伸手觸摸被周遭的顏色染紅、顯得耀眼奪目的頭髮。稍硬卻很滑溜的觸感,就像一般人的頭髮一樣。
「你不是說過好死不如賴活著?」
紫苑對著火焰這麼說。
「你說活著才有意義,要我活下去,不是嗎?」
「我只是說活得下去的人才是贏家。」
「不是一樣的意思嗎?」
「我哪知道。」
死人不會說話,只會變成屍骨橫躺在地,最後回歸大地。
死人無法迤說怨恨、悽慘、哀怨、憎惡、悲傷。
所以要活下去,活著記憶一切,然後告訴別人。
NO.6。
那個城市是一朵失敗的花朵,開在任何文獻上也找不到的無數的屍骸與大量的鮮血上。
有一天我一定會將它連根拔起,讓死者的聲音、怨恨、悽慘、哀怨、憎惡、悲傷布滿大地,讓那些人即使塞住耳朵也甩不掉這些東西。
我要活著記憶到那一天的到來,絕不允許忘記,我絕不允許自己忘記。
「我被稱讚了。」
紫苑抬頭,看著老鼠笑了。
「你被稱讚了?被稱讚什麼?」
「頭髮。火藍的母親說我頭髮很漂亮,說我這種顏色很罕見,非常漂亮。」
老鼠聳聳肩。
「那當然很罕見啊。這附近因為營養不良而長出白頭髮的孩子到處可見,可是像你這樣一頭白髮的人,大概是找不到吧。」
「她不只說罕見,而且還說很漂亮喔。」
「你一個大男人這麼喜歡被人稱讚頭髮嗎?」
「不過,我好像有自信了,你明天不是要帶我上街嗎?」
「誰說要帶你上街?」
「你啊。」
的確是說了,是老鼠自己開口說要帶他上街的,只不過當時是像個賭氣的孩子一樣隨便說說而已。
老鼠避開紫苑的視線。
「我走我的路,你愛怎樣就怎樣。」
「嗯,我會自己走的。啊,對了,」
「還有什麼事?」
「我答應火藍和立克,如果有時問的話,要念書給他們聽。我找到不少童話故事書。」
「在這裡嗎?」
「天氣好的時候,也可以在戶外。」
老鼠又想嘆氣了。
他緊緊閉住雙唇,努力忍耐著。
「你打算把這裡變成幼稚園嗎?」
「這附近有那麼多小孩嗎?」
「非常多。這裡是我家,你別亂搞,別太得意忘形了。」
老鼠的口吻變得很粗魯,他突然覺得非常焦躁,跟紫苑在一起會讓他覺得焦躁,無法控制自己。
他不覺得紫苑亂搞,也不覺得紫苑得意忘形,只是讓他看不透、無法預測紫苑會做些什麼。
紫苑的行動及話語總是趁他不備之時襲擊過來,讓他覺得非常疲憊。
紫苑在桌上放了兩個大盤子。
熱湯煮好了,屋裡飄著柔和的香味。
「我並沒有得意忘形……我只是想跟火藍他們做朋友……」
「啥?」
「朋友,他們是我來到這裡第一個交到的朋友。不過,我在NO.6也沒什麼朋友就是了,大概也只有沙布一個吧。」
「那個女人說想跟你睡,不算是朋友吧?」
短髮、脖子的髮際非常漂亮的少女。
紫苑,我想跟你做愛。
紫苑卻無法接受少女發自內心的告白。
你愛上一個無藥可救的男人了啦。
老鼠在內心裡對著幾乎算是素不相識的少女這麼說。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什麼?」
紫苑不解地歪著頭。坐在書堆上的兩隻小老鼠也學著紫苑歪頭。
老鼠快要笑出來了。
他蹲下來,任由自己發自內心地爆笑出來。
雨在上午就停了,然而雲卻沒有散去,快到傍晚了,地面上還是冷颼颼的。
走在人群中的老鼠,腳步很快。
紫苑走在後頭,拚命地追著老鼠的背影。
好累。
不斷與人擦撞,遭人怒罵。路人好奇的目光不斷投射在自己頭上;四周的味道全混雜在一起,根本無法分辨是從哪些地方傳出來的;路上泥濘到腳幾乎抽不出來;道路兩旁並排的商店是用木板及帳篷搭建的;肆無忌憚從店裡竄出來的油煙;來來往往的怒罵聲、撒嬌聲、販賣商品的聲音。
紫苑覺得眼花撩亂。
雖然紫苑被趕出NO.6的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搬到人多嘈雜的傳統商業區下城,但是跟這裡比起來,下城就像是個寧靜的休養之地。
在主要道路上,不但交通工具的前進方向受到管制,連人走路的方向也一樣,原則上禁止突然往反方向走或是站著不動,所有人都很整齊地往同一個方向走,很少會跟別人碰觸或是被熟人叫住。在那裡完全不會發生突發狀況,管理就是如此森嚴。
突然,旁邊有人大叫。
在同一時間,紫苑被撞開了,他跌跌撞撞地跪在泥濘上。身旁有幾個男人跑過去,其中有一個人抱著的東西,掉在紫苑面前。是柳橙。
「小偷!」
有一個肥胖壯碩的男人從木板屋的店內沖了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把槍。
「小偷!誰快幫我攔住他!」
沒人願意幫忙。
有人偷笑、有人毫不關心、有人不知道在喊些什麼,而被叫做小偷的男人們就混在這樣的人群中。
紫苑屏息。
路人發現那個胖男人手裡持槍之後,全都急忙蹲下。
他還有理智嗎?
應該沒有。居然想要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開槍,這個人腦筋一定有問題。可是他看起來非常認真,舊式長槍就這麼瞄準前方。
竄逃的男子撞倒了一名老婆婆,老婆婆嘟囔了些什麼之後,又搖搖晃晃地往路中央走去,並沒
有注意到槍,可是,胖男人的粗手指已經準備扣下扳機了。
就在胖男人那隻長著黑色毛髮的第二節手指關節即將扣下扳機前,紫苑用盡全身的力氣撞了胖男人一下,設法讓槍口朝上。
手掌心傳來一陣強力的衝擊,隨之而來的是幾乎要震破耳膜的槍聲。槍就這樣朝著漸漸昏暗的天空開火了。
紫苑晃了一下,他的腳被用力撞開,然後整個人被壓在地上。他幾乎無法呼吸了。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紫苑的視線全被揮槍的胖男人占據了。他下意識避開,沒想到胖男人卻以和外型毫不搭軋的俐落身手,迅速踢了倒在地上的紫苑的肚子一腳。
「呃!」
紫苑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胃裡的東西全都快吐出來了。
「你也是同夥嗎?可惡!居然偷我的商品。」
胖男人的鞋子發出一股如同獸脂般的臭味。帶著那個味道的腳再度往紫苑的腹部襲來。
「我不認識他們。」
他辛苦地躲過對方的攻擊,並這麼喊叫著。如果不叫,一定會被踢死。然而,胖男人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我不是他們的同夥……你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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