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 生與死(1/2)
台版 轉自 桜羽@輕之國度
至少請你活下去吧!將事實的真相完整地傳達給一無所知的人們,讓他們也了解來龍去脈吧。
(《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場,福田恆存譯,河出世界文學全集)
紫苑闔上書。
有雨聲。
位於地下室的這間房子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雨聲跟風聲會悄悄溜進來。
小老鼠爬到紫苑的膝蓋上,晃動著鬍鬚,像是央求般地擺動前腳。
「要我念這本書嗎?」
吱吱。
「你真的很喜歡悲劇耶!為什麼不看點快樂的故事呢?」
小老鼠抬起臉,眨著葡萄色的眼睛。
紫苑靠向椅背,蹺起腳,小老鼠仍然站在他的膝蓋上。
這張椅子原本應該是相當高級的家具,從它堅固的造型,以及椅背上雕刻的精緻圖紋就能看得出來。
然而現在已經非常老舊,到處都有漆剝落,連椅墊的顏色也褪到無法辨別原來的模樣。但它還是這裡僅存的少數家具之一。
一星期前,紫苑從占據房間三分之二地板面積的書堆底下挖出這張椅子。
「看樣子,說不定把書堆整理整理,還能挖出更多寶來。」
聽到紫苑半認真地這麼說,老鼠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你有時間想這些無聊的事,倒不如先鍛鏈鍛鏈自己的體力吧。你根本就是生來從沒有做過勞力工作的大少爺,一臉蒼白樣。」
「我之前負責公園的清掃業務,每天都做勞力工作。」
老鼠聳聳肩,用充滿揶揄的語氣說:
「公園的清掃業務?清掃NO.6的森林公園算是勞力工作嗎?你不是只負責操控清掃機器人而已嗎?這位少爺,所謂的勞力工作啊……」
老鼠皺起眉頭,用力抓住了紫苑的手,看起來纖細的手卻有令人驚訝的握力。
「是要用手、腳及腰力去做的,要用自己的身體啊!你搞清楚。」
紫苑已經習慣老鼠這種諷刺揶揄的毒舌口吻,根本不覺得生氣。反而覺得在諷刺揶揄的背後,總隱藏著讓人不得不點頭同意的事實,他常常在還沒生氣之前,就已經同意老鼠的說法了。
的確,在神聖都市NO.6時,他主要的工作是敲打操控機器的鍵,從來沒有勞動身體的經驗。
汗流浹背、磨破手上的皮膚,疲勞自己的筋骨,因此餓到受不了,最後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
紫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所以我要做啊。」
他指著堆積如一座山的書說。
「把這些整理整理,將它們分類,再排放整齊,算是扎紮實實的勞力工作了吧?」
「你會花掉一百年。」
「一個禮拜就夠了。」
老鼠再次聳聳肩,口中喃喃地說:「隨你高興!」「你愛怎麼樣就怎樣吧,只是別碰書跟書櫃以外的東西。」
「這裡除了書跟書櫃以外,幾乎沒有別的東西吧?」
「也許會出現什麼天大的寶物也說不定啊。老實說,連我都不知道這下面有些什麼東西。」
小老鼠們躲在書本的縫隙之間吱吱地叫著。紫苑拿起一本淺綠色的小書。
「老鼠。」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住這裡的?」
暴露出水泥的牆壁、上千本書、地下室,這不像是一個適合人居住的地方。
「你不是在這裡長大的吧?你是在哪裡出生的呢?」
紫苑閉嘴了,因為他發現老鼠灰色的眼眸里閃著可怕的眼神。
「啊……抱歉。」
老鼠抽走紫苑手上的書本,往旁邊丟。
「如果你還想在這裡待上一陣子的話……」
老鼠披上超纖維布,嘆了一口氣。
「就收斂一下你的好奇心。你什麼都想干涉,我實在快受不了了。」
「並不是好奇,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到處打聽、挖掘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就叫做好奇。這點你要記住。」
老鼠這种放話似的口吻,讓紫苑覺得生氣,沒來由地就是會生氣,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是好奇。
他一把抓住正打算外出的老鼠。
「我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才想知道。」
「所以,我說那就叫……」
「如果是沒有必要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會想知道。但是我想知道——啊!」
咬到舌頭了。
紫苑不自覺地搗住嘴巴蹲下,他痛到眼眶含淚。
老鼠笑出來了。
「真是的,你真的是個天生的笨蛋,狀況百出……你還好吧?」
「還好,原來咬到舌頭這麼痛。」
在NO.6的時候,也就是從出生到十六歲為止,紫苑從沒有因為著急說什麼而咬到舌頭的經驗。
以前也不曾因為心裡著急卻說不出話來,就不自覺地伸手抓住對方。
「然後呢?」
老鼠蹲下來,凝視著紫苑的臉。
那雙閃著頂級布料般光澤的眼眸,現在已經風平浪靜了。
「你想知道什麼?」
「你的事情……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老鼠呆住了,連嘴巴都忘記闔上,只是不停地眨著眼。
「紫苑,你是不是看了什麼奇怪的書?」
「奇怪的書?」
「厚到嚇死人的戀愛小說。命運坎坷的女主角面前出現了一名王子,一對不被祝福的戀人在經過各種苦難的磨練,最後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
「我沒看過啊。」
「那『我想知道你的事情』這種台詞,是從哪裡學來的?」
「這不用人教,我也會說啊。」
「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啊,老鼠。」
紫苑舔了舔嘴唇,凝視著眼前的灰色眼眸。
「我想知道,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你救了我,除此之外,你的名字、你的過往、你為什麼會一個人住在這裡,我完全不知道。對於你,我一無所知。」
老鼠抓起紫苑的手。他的手指一如往常地冰冷、僵硬。
「那我就告訴你,把你的手放在這裡。」
紫苑照著老鼠所說,將手放在老鼠的胸口上。
「有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覺得是男人的胸膛,又硬又平。」
「是、是、是,很抱歉我沒有大胸部。還有呢?」
「還有……」
透過布料粗糙的襯衫傳達到掌心的東西…心跳、體溫、堅硬肌肉的觸感。
不知道為什麼,紫苑說不出口,只是將手抽回來,握緊拳頭。
老鼠噗哧地笑了出來。
「心臟規律地跳動著,而且很溫暖,對吧?」
「那是當然的啊,你是活生生的人,心臟會跳,也會有體溫,這很理所當然,不是嗎?」
「沒錯,我是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就站在你面前,這樣就足夠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鼠站了起來,俯視紫苑。
跟手指一樣,老鼠的視線也同樣冰冷。
「你想要的是情報—出生年月日、成長經歷、身高、體重、智能指數、DNA,你要的只是能換置為數字的資訊而已。你只懂得利用數字來了解一個人,所以無法理解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紫苑也站了起來,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你愛諷刺人、愛挖苦人、討厭吃魚、睡相難看。」
「什麼?」
「雖然知識淵博,卻完全沒有體系。以為你隨性又神經質,沒想到你也有懶散又馬虎的一面。你喜歡熱騰騰的湯,但是如果調味上出錯,你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差。你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把我踹下床三次。」
「紫苑,你等一下。」
「我來到這裡之後,知道了這麼多事情,這些並不是數字。我並沒有將你換算成數字,我並不想那麼做。」
老鼠別開自己的視線。
「對你而言,我只是外人。你還是別對外人有興趣比較好。四年前,你救了我,我欠了你一個很大的人情,所以這次換我回報你。只要你喜歡,高興在這裡住多久、高興做什麼都隨你,但是,請你不要想了解別人的事情。」
「為什麼?」
「會造成困擾。」
「困擾?了解會變成困擾?」
「對你這種人而言會。你雖然善
於求知,但是感情脆弱,你很輕易就會相信別人、接納別人。我要你斬斷多餘的東西、放棄一切,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
「是啊……」
「但你卻打算背道而馳,你對我產生興趣,企圖想要了解我,還想要多背負一些多餘的東西。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紫苑無法理解老鼠說的話,他說的話比自己過去所讀過的任何一本專業書籍還要艱深難懂。
「老鼠……我不懂。」
紫苑老實地說。
老鼠輕輕地聳聳肩。
二了解就會生情,你會無法把對方當成毫無關係的陌生人,這麼一來,你不就會麻煩了嗎?」
「為什麼?」
「一旦敵對,會下不了手。」
老鼠的聲音裡帶著些微笑意。紫苑使勁地踩著老舊的地毯。
「在你被感情困住、猶豫不決的時候,我手上的刀子已經插進你的心臟了。刀子雖然是一種古老的武器,但是還滿好用的喔。」
「為什麼你跟我一定要為敵呢?你會這麼想也很奇怪,這才是很可笑的吧?」
「是嗎?我倒覺得滿有可能的耶。」
「老鼠!」
突然一陣很大的聲響,書堆倒了。
一隻小老鼠跳上老鼠的肩膀。
「好了,如果你想要整理的話,就快動手吧,一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喔。我要出去工作了。」
老鼠輕快地轉身走出門外。
紫苑感到全身無力,還冒著冷汗令他很不舒服。和老鼠交談,偶爾會讓他緊張到冒汗。
他舔了舔乾燥的雙唇,自言自語地說:
「我甚至連你在做什麼工作都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可是你卻……過分的是誰啊!」
接著,他開始整理成堆的書本。
「紫苑……」
門開了,傳來老鼠的聲音。他丟了一副工作手套給紫苑。
「光著手工作,小心指甲會斷掉喔。」
紫苑連個「謝」字都來不及說,門就關上了,房內再度寂靜無聲。
毫不經意的體貼與剛才的冷言冷語,該相信哪一種呢?紫苑覺得捉摸不定,因此他更想要一探究竟。
他戴上手套,開始撿地上的書。
沒錯,做粗重工作的時候,最好戴上手套,自己卻連這點也不知道。
你要的只是能換置為數字的情報而已,你想利用這些數字來了解一個人。
數分鐘前接收到的話,還盤旋在自己的腦海里。
將人體解析為資訊的方法,在NO.6的時候就學到了。自從接受市府的幼兒健診,被認定為最高層級,得到最優良的教育環境時,老師就是這麼教的。
構成人類的細胞有兩百七十四種類六十兆個,每一種細胞的名字、形狀及功能他全都背起來了。他知道各種內臟器官的功能及位置,也學過從扁桃腺或嗅覺周圍皮層到海馬體的資訊傳達路徑。
然而,那些卻派不上用場。不管動用多少知識,都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個已經在一起生活快一個月的人。
老鼠真的認為有一天他們兩個人會變成敵人嗎?會互相殘殺嗎?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嗎?
老鼠的言行舉止總是帶著謎,讓紫苑覺得腦中一團混亂。
覺得捉摸不定,因此更想要一采究竟。紫苑想了解他身上絕對無法換置為數字和記號的部分。
紫苑搖搖頭。
好幾隻小老鼠在他的腳邊鑽來鑽去。
別想了。在這裡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現在要跟這些書奮鬥。
紫苑馬上就汗流浹背、腰痛,手也變得沉重。
但是,讓他接二連三中斷工作的原因,並不是來自身體的疲勞及疼痛,而是因為書的內容本身。
他老是被隨意翻開的故事吸引,就這樣坐在地上看了起來,欲罷不能。
每一次,小老鼠都會跳到書上。
「等一下嘛,我再看一點就會繼續收拾。」
「吱吱。」
「我知道了啦,我做,我做就是了嘛。」
第三天,紫苑從舊科學雜誌下面,發現了那個東西——銀色的小箱子——急救箱。
那是紫苑的。
四年前的一個颱風夜,老鼠突然以一個入侵者的姿態,全身濕答答地出現在紫苑面前。
看見老鼠頂著血肉饃糊的肩膀,看起來就快要暈倒的樣子,紫苑不自主地伸出
了援手。當時的他湧起強烈的保護欲,讓他忘記面對入侵者的恐懼;即使後來知道少年是一名在NO.6里代表兇惡罪犯的VC,他的保護欲仍然沒有消失。
紫苑提供老鼠棲身之所、替他療傷,並讓他短暫地靜養。
他沒有絲毫猶豫,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然而,這卻讓紫苑喪失了當時擁有的所有特權,也讓他幾乎完全失去富裕且安定的生活。
那一晚,紫苑就是用這個箱子裡的器具及藥物,替老鼠治療肩上明顯是槍枝造成的傷口。
隔天早上,紫苑醒來後,房內消失了四樣東西——借給老鼠的紅色格紋襯衫、毛巾、急救箱,以及老鼠本人。
其中的兩樣回來了。
不,這個箱子可以說是回來了,但是說老鼠回來也許並不恰當。
拯救中了圈套、差點被治安局送到監獄去的紫苑,並將他帶到NO.6外圍的人,正是老鼠。
並不是他回來了,而是我流落到他的地方來了。
這就是現實。紫苑從被稱為神聖都市的桃花源,被打入了連陽光也照射不進來的地下室,也許再也無法循正常的途徑回到NO.6了。
母親火藍還留在那裡,她會多麼擔心被視為逃亡犯的兒子呢?
雖然紫苑知道多想也無濟於事,但是他還是覺得心痛。
他無法像老鼠一樣捨棄一切,他無法斬斷、無法像老鼠一樣過日子。他如果不找個東西攀附,他覺得自己就要崩潰;值如果不去思念誰,他覺得自己就要發狂。
他打開急救箱的蓋子,自動殺菌裝置似乎還正常殷動。在有點紅光的殺菌燈光下,紫苑看到了手術刀及紗布。
他湧起一股懷念的感覺,彷佛見到了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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