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 生與死(2/2)
他湧起一股懷念的感覺,彷佛見到了老朋友。
「吱吱!吱吱吱!」
「什麼?我知道啦,我有在工作啊,你真嚴格耶!」
紫苑笑著說。
小老鼠彷佛回答似地舉起前腳,輕聲叫著。
就這樣,在一個禮拜內,紫苑獨自幾乎收拾好占領地板的書本。
當然不可能全部都放到柜子上,地板上還是有很多書堆成一座小山,不過生活空間寬敞多了。
「如何?」
紫苑自豪地問。
老鼠隨意地癱在椅子上,傭懶地打了個哈欠。
「急救箱、幾條毛毯、馬克杯、舊式暖爐,你就挖出這些東西而已嗎?」
「夠多了吧!」
「只可惜沒能挖出進入NO.6的入市許可書。」
紫苑站在老鼠面前,凝視著他的眼睛。如果是認真要和對方談話,就不能避開對方的眼睛——這也是跟老鼠生活一個月後學到的事情之一。
紫苑俯身抓著椅子的扶手靠近老鼠。
「幹嘛啦?」
對於紫苑嚴肅的態度,老鼠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
「老鼠,我母親人在NO.6,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不管你怎麼嘲笑我,我就是無法捨棄我母親。但是……我對那個都市的生活毫無眷戀,就算時光可以倒轉,我也沒想過要回到擁有NO.6正規市民資格的時候。真的一點也沒想過。」
紫苑的視線凝視著的灰色眼眸,連眨也沒眨一下。
「你一口咬定NO.6的生活是虛假的,這一點我也實際感受到了,我並不想回到虛假的、表象的和平與富裕中生活。」
「也就是說,你已經下定決心在神聖都市的外圍生活了嗎?」
「沒錯。」
「你是在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的情況下,做出這個決定的嗎?」
紫苑答不出來。
老鼠嘴角一斜,臉上浮現冷笑。
「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是飢餓、不知道什麼是冷到發抖,不曾因為來不及治療.傷口化膿、痛到呻吟,也不曾體會因為傷口長蛆,雖然活著,肉體卻不斷腐爛的痛苦;更不曾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死去,自己卻無計可施。這些你都不曾經歷過,只會說些好聽的話。」
「什麼實際感受嘛!你不過看了那個都市的一點點皮毛,嗅到了味道而已,別裝得一副你什麼都清楚的樣子。管他是虛假還是表象,NO.6有溫暖的床、
有充足的食物,也有乾淨的水,還有完善的醫療設備、娛樂設施跟教育機構,那些全都是這裡的居民渴望卻遙不可及的東西。你對那些沒有眷戀?太傲慢了,傲慢到令人厭惡,不然你就是個大騙子!」
紫苑吸了一口氣,握住扶手的那隻手更加用力了。
「也許我傲慢……但是我並沒有說謊。不管這是個什麼地方,我已經決定在這裡生活下去了。並不是因為我已經變成逃犯,被NO.6通緝,就算沒有這個原因……不管這裡的環境多惡劣,我都想待在這裡。」
「理由呢?如果不是謊言,也不是說好聽話,那是什麼讓你下了這麼大的決心?」
「因為你,你吸引著我。」
「什麼?」
「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告訴我過去不曾有人告訴我過的事。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反正你就是吸引我,非常吸引我。所以我想留在這裡,跟你看相同的東西,吃相同的食物,呼吸相同的空氣。我想要得到在NO.6絕對得不到的東西。」
老鼠緩緩地眨了兩次眼,然後單手壓著額頭搖頭。
「紫苑,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在意一點。」
「什麼?」
「你的語言能力還不如黑猩猩好耶。」
「聽說人類與黑猩猩的基因組合,相差只有百分之一點三二而已喔,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瞧不起黑猩猩比較好。」
「我是瞧不起你啦,笨蛋!你就不能用適當一點的詞彙嗎?」
「我講的話哪裡奇怪了?」
「『被你吸引』這種話不要隨便說,這是非常沉重珍貴的用語,只能對非常重要、無可取代的人說。」
「那我該怎麼說?說我愛你嗎?」
老鼠故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喃喃自語地說:「算了。」
「跟你說話,連我都快秀逗了。拿去。」
老鼠塞了一本厚厚的書給紫苑,然後站了起來。
「這是《哈姆雷特》,你拿去看吧。」
「我看過一次了。」
「那就再看一次,加強你那貧瘠的語言能力吧!記點語彙。」
「我的用字遣詞真的有那麼糟嗎?」
此時,老鼠說話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些。
「你只是喜歡稀奇的東西,就像發現新型細菌或是未知行星的學者一樣。你遇見了過去自己身邊不曾出現的類型的人,所以充滿了好奇心和期待,如此而已啦。
你並沒有受到我的吸引,也並不是愛上我,只是很高興看到珍貴的品種罷了。你連這個都不懂嗎?」
好辛辣的一段話,彷佛變成了銳利的荊棘,刺穿紫苑的耳膜。
「我不相信你。」
老鼠抬起頭,對上紫苑的視線,紫苑緊咬著下唇。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你是一個從出生以來,就一直被虛偽的富裕包圍著過日子的人,是一個輕易可以說得出要捨棄那一份富裕的傲慢之人。紫苑,你在從事公園的清掃工作時,每天早上都必須要舉行『儀式』吧?」
工作前要舉行儀式:將手放在管理系統機器的螢幕上出現的NO.6市政府大樓,也就是俗稱「月亮的露珠」的建築物上,宣誓對市的忠誠。
「我發誓對市永遠忠誠。」
「感謝你的忠誠。請帶著身為市民的驕傲與誠意,開始今天的工作。」
就只有這樣而已。
每天早上都要重複這個動作,這讓紫苑非常痛苦。陳腐又誇張的誓言、滑稽的儀式,全都刺痛著年輕的自尊。
老鼠突然笑了。
「你很討厭那個吧?」
「對。」
「被強迫要求忠誠,覺得很痛苦吧?」
「是啊……的確。」
「然而,你卻忍下來了。沒有抵抗,每天早上還是心平氣和地覆誦誓言。紫苑,言語不能像你那樣隨便地使用喔。被強迫還心平氣和,那是不對的。你並不懂這一點,所以我無法相信你。」
老鼠突然伸長手,撫摸紫苑的臉頰。
「我講得太尖銳了嗎?」
「沒錯。」
「我呢……並不憎恨你,也不討厭你。」
「嗯……這點我還明白。」
「紫苑……」
「思?」
「要不要出去看看?」
老鼠的手撥弄著紫苑的頭髮。
「你的體力應該已經完全恢復了吧。要不要自己親身確認一下你說之後要生活的地方,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老鼠慢慢地收回手,長長的手指上纏繞著幾根白髮。紫苑的頭髮雖然白,但是很有光澤,愈看愈是美麗。
然而,這樣的美卻是一種殘酷。
一夜之間變色的頭髮,加上看起來像條蛇、盤繞於全身的帶狀紅色皮膚病變。
還有孩子們近距離看到它時發出的驚叫聲。
紫苑忘不了那些孩子的目光,如同看見異形怪物時的恐懼與錯愕。
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聽、鼻子去聞、肌膚去體會這個自己即將要生活的世界,然後再一次對老鼠說:
「不管這裡是個怎樣的地方,我要在這裡生活下去。比起被包圍在假象之中,還必須吞下陳腐的誓言過日子,我寧願在這裡掙扎……」
「頭髮我可以幫你染,看你喜歡黑色、茶褐色或是綠色都可以,你說呢?」
「不,不染了。」
「這樣就好了?」
「嗯,這樣就好,白髮也不錯,總比禿頭好多了。」
老鼠低下頭,肩膀微微地抽動。
「你真的很有趣,好好玩。」
「是嗎……沒人這麼說過我耶。」
「你是天生的諧星。與其讀那些艱深的理論書,我建議你改走搞笑路線,絕對更有發展。」
「我會考慮的。」
「你好好考慮吧。那明天我帶你出去走走。」
「嗯。」
「而且,你還有一個地方必須要去。」
「拉其公寓嗎?」
LK-3000附近,拉其公寓3F,不確定火
火藍捎來的紙條,一張近乎謎的紙條,無法猜測那個地方在哪裡,究竟有誰在那裡。
「你找到拉其公寓了嗎?」
「沒有,這裡沒有地址門號那種東西,不過很久以前,這裡曾是一個有規劃的街道,我找到當時的地圖了,地圖上真的有LK3000這一區。」
「你幫我查了啊……」
「打發時間啊。」
「想不到你有時間可以打發,我還以為你很忙……」
老鼠不著痕跡地打斷紫苑的話。
「還有,寫信吧。」
「做什麼?」
「給你媽啊。不過,只能是十五個字以內的小紙條。這隻小老鼠說想吃你媽烤的麵包。」
「可以幫我送信嗎?」
「紙條可以,十五個字以內,但不保證一定送達就是了。」
「老鼠……」
「幹嘛?」
「謝謝。」
老鼠退了一步,凝視著紫苑的臉。
「拜託,可以不要用那種眼神跟我道謝嗎?我覺得好毛喔。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我要去洗澡了。還有,給媽媽寫信之前,先好好念書給那傢伙聽吧,它從剛才就一直在等了。」
老鼠消失在浴室里。
紫苑坐在椅子上,打開剛才老鼠遞給他的書。伴隨著淡淡的書卷味,他認真地一路看下去。
「如果你在乎我的話,赫瑞修,就請你不要和平的沉睡,繼續活下去,忍受這世間的痛苦,將我的故事流傳人世間……」
哈姆雷特就這樣死在友人的懷中。
紫苑慢慢地闔上書。
外頭傳來雨聲。
位在地下的這間房子,為什麼聽得到雨聲呢?雨聲如同沉穩的音樂一般,滲透進來。
繼續活下去,忍受這世間的痛苦。
繼續活下去,也許就等於要忍受痛苦吧。
老鼠親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腳邊有一隻小老鼠在叫著。
「啊,對不起,你想聽哪本書?」
小老鼠爬上紫苑的膝蓋,擺動著前腳。
「想要我念這本書嗎?」
吱!
「你真的很喜歡悲劇耶,換個有趣的故事吧?」
紫苑讓小老鼠坐在自己的膝蓋上,直接蹺起腳。
「念給它聽吧,悲劇。」
後面傳來老鼠的聲音。紫苑沒注意到他是何時走出浴室的,完全沒有動靜,也沒有聲
音。
「你的聲音很好聽。那傢伙很喜歡聽人朗讀,很想聽你念悲劇給它聽。」
「是這樣嗎?」
有著葡萄色眼睛的小老鼠眨了眨眼,似乎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好吧,那就從第五幕開始念吧。」
「噓!」
老鼠濕濕的手掌搗住紫苑的嘴巴。
「你聽到了嗎?」
「什麼?」
還來不及問,但是紫苑也聽到了。是衝下樓梯來的腳步聲。
厚重的門被敲打著。
敲打聲從門的正中央傳來,慌張,但並不是很有力。
是一個孩子。
孩子拚命地敲著門。
紫苑站起來走向門。
「等一下。」
老鼠叫住他,灰色的眼眸在濕淋淋的劉海下凝視著門。
「不要隨便開門。」
「為什麼?」
「因為危險,不要沒有防備就開門。」
「他只是小孩子,而且很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你為什麼能那麼肯定?武裝士兵也能敲門的下方啊。」
紫苑將視線從老鼠的臉龐移到門上。
救命。
紫苑覺得好像聽到微弱的呼救聲。
他吞了一口口水,開鎖,伸手握住門把。
「紫苑!」
開門。一陣冷空氣吹了進來。
外面已經昏暗,吹著寒冷的風。
有個女孩站在昏暗的天色中,她抬頭看著紫苑的眼眸里布滿了淚水。
紫苑看過她,她住在低洼地的木板房裡。一個讓紫苑忘不了的孩子。
她曾經在看到紫苑變白的頭髮跟盤旋在脖子上的紅色痕跡時,發出慘叫聲。那是紫苑第一次對上把自己當作異形般恐懼的視線。
然而,如今布滿淚水的大眼睛裡,不再有恐懼,只看得到緊張的情緒。
「救命,快一點,他快死了。」
紫苑牽著女孩的手往上跑,同時還一邊叫著:
「老鼠,拿急救箱跟毛巾來。」
紫苑就這樣衝出光禿禿的樹木林立的外頭。